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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千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章 解释


    入夜后, 原本缠绕在山峰上的雾气隐约有往下弥漫的趋势。也使山林中的景物和方向也变得难以辨识,模糊不清。


    林阮云没想到那条暗道竟然挖得这么深,等她走出暗道的时候,只感受到湿寒的夜风扑面而来。


    入目的是一片淹没在黑夜之中的树林, 此时完全陷入了一片寂静, 草丛中有什么在缓慢移动的细微声音, 也在无形中被放大了。


    她目光落到一边破旧的木板上,似乎是因为有人在她之前出了这条暗道, 这块用来遮挡的木板已经被推开丢到了一旁。


    灯笼还散发着微弱的光,林阮云借着这点光看到了地上的鞋印。


    她顺着鞋印的方向望去,一直延伸到了树林里。


    光秃秃的树枝交错在一起, 在黑黝黝的夜晚中显得有几分狰狞。


    一抹不安袭上心头, 林阮云不敢再耽搁,立即沿着脚印的去向寻去。


    走了不知多久, 也许是山林雾气湿重, 灯笼的光突然熄灭,本就模糊不清的脚印,这下彻底没有了痕迹。


    该死。


    这下林阮云本就不安的心也难免变得焦躁起来。


    “走开!不许碰我!”


    一道充斥着惊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很快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林阮云瞳孔微微一缩,她握紧匕首,疾步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赶去。


    “你若是不听可是要吃苦头的。”


    山洞口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 腰上裹着兽皮的女子, 她皱着眉说完, 便要迈步走进山洞。


    “滚开, 快滚开啊!”


    本就缩在山洞里面的身影,察觉到女子的动作,声音带着崩溃的尖锐, 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羔羊,更是将身体缩成了一团。


    女子面上透出不悦来,但是刚要走近时,便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本能一般地拔刀,但是抵在脖子上的东西却比她更快一步。


    坚硬锋利的感觉,还带着密密麻麻的冰冷,令女子在瞬间僵住了身体。


    “你没听见他不愿意吗?”


    身后传来一道平静又冰冷的声音。


    匕首抵着女子的要害,她无法回头看到后面来人的容貌,“你是什么人?”


    身后的人还未说话,令她没想到的是,方才一直缩在洞穴最里的人,闻声却猛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清隽的脸,漆黑的双眸无比明亮。


    “妻主……”


    像是走丢等到主人来寻的犬类,对着她身后的人,发出呜咽撒娇一般的声音。


    “听见了?”


    身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女子面露诧异,看向前方的身影,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失落,但又很快掩下,故作轻松地开口:“你误会了,我只


    是这山中的猎户,方才打猎恰好路过此处,看见他孤身一人不过是想帮一帮他,并无恶意。”


    似是怕身后的人不信,女子伸出手指向山洞一边的地上,“不信你瞧,这是我今晚打到的兔子,还有砍的柴胡……”


    林阮云朝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地面上果然躺着两只死透的兔子,还有一堆木柴。


    身后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抵在女子脖子上的匕首也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她也不知林阮云信了没有,心里一时也有些焦急,“你信不信我不要紧,可你这夫侍可受了伤,耽误……”


    话还未说完,抵在她脖子上的力气瞬间就松了下来。


    女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抹白色带着冷香的身影便与她擦肩而过,朝着山洞里的身影快步走了过去。


    在距离沈蒲半步之遥的时候,林阮云停下了脚步。


    沈蒲见状,察觉到自己在这山洞里待了许久,现在脏兮兮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想到这里,他眼神暗了暗,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是惹妻主嫌弃了吗?


    林阮云的目光静静地落到他身上,一直提着的心缓缓放下,无声地松了口气。


    幸好,他还活着。


    在看到他不安地低下头,她以为他是在害怕,一时间心中也多了几分无措。


    “他受了伤,你确定要让他就这样与你走吗?”


    身后传来女子不满的声音。


    目光落到沈蒲脚腕,从白色的布料处已经渗出了一片血色,林阮云下意识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她回过头,便看到那女子靠着山洞,摸着自己刚刚被刀抵过的脖子。


    林阮云朝她的方向颔首,“方才是林某失礼了,还请姑娘见谅。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看到林阮云的容貌,女子微微一怔。


    但对上她的眼睛后,女子心中无端地浮现出一点心虚和怯意来,不甚自然地挪开视线,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姓李,单字一个素。”


    林阮云点点头,“李姑娘身上可是有伤药?”


    虽是问句,语气中却透露着肯定。


    李素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只见前方的女子语气平静道:“姑娘在这深山打猎为生,难免落于不慎受伤,身上若无伤药怕是也不好处置。”


    说完,林阮云回头看了一眼沈蒲,正好对上他偷偷瞧她,却未来及收回的视线。


    被抓到后,他脸颊染上淡淡的粉,眼睫轻轻一颤,又若无其事般将头慢慢低下去,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


    “那便有劳姑娘替内人处理一番,林某自当重谢。”


    听到这句话,沈蒲脸上的血色尽失,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像是确认什么一般看向林阮云,她却并未看他,似乎是为了腾出位置,甚至是负手朝一旁退去……


    惊怒夹杂着酸涩一股脑从胸腔涌了上来,沈蒲露出仿佛被背叛的表情,又恢复了方才抗拒又尖锐的样子,为了汲取一点安全,他身体拼命地往后缩。


    “不要,我不要她碰我……若她靠近我半步,我便立即去死!”


    听到最后一句,林阮云忍不住蹙起眉,语气下意识也重了些:“你在胡说什么?”


    沈蒲身体有一瞬的僵硬,抿了抿唇,似是赌气一般用力将头偏向一边,抖落下来的发丝掩住了他的侧脸,“你就只会凶我……”


    林阮云:“……”


    沈蒲这样的反应是她没有想到的。


    她凝视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又再次落到他渗着血的脚腕上,似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林阮云的表情微微一变。


    看向沈蒲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但是并未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了。


    熟悉的身影和气息远去,沈蒲的呼吸一紧,心脏也缩成了一团,如同在忍耐着什么痛苦,他撑在地面上的手臂微微颤抖起来。


    正在他坚持不住,习惯地想要开口哀求的时候,那熟悉的气息又回来了,纤细的身影在他面前蹲下,动作轻柔地开始去解他的鞋袜。


    同时也传来她沉稳平缓的声音。


    “是我思虑不周,本想她来做会熟练些,你可以少吃些苦,却一时忘了礼数。我从未有折辱你的意思。”


    令他痛苦的情绪在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动作。


    她是在对他解释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素也不见了,山洞里只剩下了他和她。


    林阮云已经褪去他的鞋袜,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肌肤,带着骨感的美,只是那上面一道渗血的伤口破坏了这份美感。


    她专注的目光令沈蒲脸上升起一股热意,莫名的羞赧令他下意识想要将脚缩回去,用衣角盖上。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一只纤细如玉的手很轻地握住了他的脚腕,令他无法再后退。


    从来没有被别人触碰过的地方,沈蒲所有感觉都集中到了那一处,他忽然觉得身体里很痒,但是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如同被掐住命门的猎物,此刻他一动不敢动,生怕被她看出自己的异常。


    林阮云担心上药时他会乱动,虽然用手制住了,但是在撒药上去之前,她还是放缓了语气道:“若是疼了且忍一忍,待回府再请大夫来帮你瞧瞧。”


    沈蒲还出神地望着她握着自己脚腕的手,但下一刻白色的药粉洒落到伤口上的那一刻,疼得他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林阮云没有抬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但是后来从上药再到包扎,沈蒲都再没有过任何反应,很安静。


    等将绷带结打好,林阮云抬起头时,便见沈蒲侧身倚靠着岩壁,发丝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唇瓣却还是紧抿着没有一点声音溢出。


    林阮云心中一紧,起身来到他面前面,单膝蹲下,手安抚般地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你还好吗?”


    话落,只见他睫毛不安地一颤,如梦初醒般地望向她,猝不及防对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那软嫩的眼眶可见地染上了红。一瞬间积压的情绪全都迸发了出来。


    还没有来及看清,沈蒲便扑到了她怀里,林阮云没有防备被他撞得一个不稳跌坐到了地上。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无助又委屈的啜泣声在她怀中闷闷地响起。


    林阮云这时也无法去推开他,支撑在地上的双手,抬起一只轻轻落到了他单薄的背上拍了拍,垂眸柔声安抚道:“已经没事了。”


    只是没过多久,山洞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


    “我说,你们难不成要在这山洞抱一晚上?”


    原本离开的李素又出现在了山洞,她弯腰将丢在地上的兔子拎起来,然后才似想起什么似的,对山洞里的人道:“天色已晚,山中不便行走,我看你们要不先去我那儿住一宿,明日再走。”


    林阮云一边拍着埋在她怀中的沈蒲,另一边却是将目光看向李素。


    虽是在对她说,只是李素的视线却时不时会落在沈蒲的身上。那点心思几乎是写在了脸上。


    林阮云一个人无所谓,但是她要考虑到受伤的沈蒲。


    所以即便看出李素的心思,她也必须要考虑一番李素的提议。


    良久,山洞中传来林阮云平静的声音,“不会打扰姑娘吗?”


    李素将木柴丢到背上,“不会不会,只是茅舍简陋,你不要嫌弃才好。”


    林阮云摇了摇头,看向早已经平复下来,却还赖在她怀中的人,“你可以吗?”


    沈蒲在她怀中蹭了蹭,嗓音黏糊糊的,“我都听妻主的。”


    林阮云重新看向李素,颔首道:“有劳了。”


    夜晚使山林陷入了沉眠,近乎寂寥的静笼罩着这里。


    林阮云背着沈蒲跟在李素后面,在一片寂静中,她们的脚步声在夜晚中都变得格外明显。


    “妻主,你就不想问我发生了什么吗?”


    林阮云目视着前方,“嗯,发生了什么?”


    后背上回答她的是沉默。


    “如果不想,不说也没关系,只要没事就好了。”


    就在林阮云以为沈蒲要继续沉默下去时,只听到耳边又传来他声音:“妻主,你累吗?”


    “不累。”


    “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的事。”


    像是为了安抚他,不论他说什么,林阮云都在一一给予回应。


    沈蒲看了她一会儿,便埋首在她的颈窝,彻底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等到前方出现一座篱笆围着的茅草屋时,李素停下了脚步。


    “已经到了。”


    李素领着林阮云和沈蒲进了院子,推开了一间侧屋,“今晚你们就睡这间屋子吧,这是我娘以前在时住的,她走了我也时常打扫,你们放心住下便是。”


    林阮云对她颔了颔首,“多谢。”


    李素则是伸了个懒腰,“我不行了,先去睡了,厨房那儿有柴火,用得着烧水什么的你们自便啊。”


    丢下这些话后,李素就溜了。


    进了屋子,林阮云将沈蒲放到床上,转身将油灯点上,漆黑的屋子里被淡淡的光点亮后,她才回头对沈蒲道:“你在此等我,我去去便来。”


    沈蒲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但是他知晓自己行动不便,不能再给林阮云添麻烦,克制着对这样简陋又陌生的环境的害怕,听话地点了点头。


    李素正要睡下的时候,听到院中传来的动静,顿时睡意全无,走到床边掀开一点草帘朝外面望去。


    在看到井边忙碌的身影时,她眼神中的警惕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女子不论是模样还是周身气度,都不似寻常人家,看到她打水,李素就猜到了她的意图。


    但是李素并没有搭把手的意思,她料定像林阮云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八成是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


    于是乐呵呵地站在窗边看戏似的看着林阮云忙碌。


    但是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只见林阮云打水,拾柴,点火的一套动作下来无比流畅利落,没有丝毫拖拉,甚至在等水烧好的空隙,打了盆水洗脸收拾自己。


    哪怕是做这些,李素都不得不承认,在做这些所谓粗活的时候,没有看到林阮云的举止有半点狼狈粗俗,仿佛不管面对什么都可以从容应对的镇静。


    在看到林阮云将已经烧好的热水端去侧屋时,李素冷哼一声放下了草帘。


    第24章 喜欢


    当林阮云端着热水进屋的时候, 沈蒲的眼睛倏地一亮,“妻主……”


    林阮云将帕子浸入热水,又将帕子拧半干递给沈蒲,“先擦洗一番再睡吧。”


    沈蒲看着她手上的帕子, 眼神暗了下来。


    这么晚了, 这儿又不是府中膳房, 怎么会时时有热水备着,不用说也知道是哪儿来的。


    妻主这样的身份, 何时做过这样的粗活,都是因为他才……


    可转念又想到这是特意为他烧的,心里又忍不住升起一丝隐秘的热意和快感。


    擦洗好后, 林阮云将水倒了以后回屋, 抬首便看到沈蒲无精打采地倚靠着床柱,慢慢用手梳着披散在他肩上的发丝, 低垂着眼眸, 侧脸的神情因为昏暗的光线也变得朦胧不清。


    林阮云以为他是哪里不适,将门关好便朝床边走了过去,“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蒲停下了梳发的动作,抬起眸,目光含羞又柔软地看着她。


    “妻主……”


    温热的身体靠过来,他的声音仿佛都裹了蜜一般又黏又甜, 如玉般仿佛精心雕琢过的指尖离开发丝, 转而缓缓缠绕攀附在她的腰封, 支起身体朝她靠近。


    意图不言而喻。


    昏暗的油灯下, 看着他薄软红润的唇瓣离她越来越近时,林阮云握住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沈蒲身体一顿,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真的不可以吗?”


    哀怨的语调像是快要哭出来一般。


    林阮云垂下眸, 没有与他对视,只淡淡道:“睡吧,我在此守着。”


    沈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咬唇赌气般背对着她躺下了。


    林阮云则是坐在床边靠着床柱,并没有躺下。


    油灯的光静静地燃烧着。


    等到屋外传来鸟雀模糊的声音时,沈蒲还是毫无睡意,他慢吞吞地翻身,回头便看到林阮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着床柱睡着了。


    沈蒲撑起身体,像捕猎的兽类般小心翼翼地凑近,当视线触及她眼下的淡淡青色,他的眼眸微黯,心里对她先前拒绝的不满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了自责和心疼。


    目光慢慢描摹着她的脸,哪怕是睡着了眉眼中也透着冷淡。沈蒲却露出了着迷的表情。


    他的妻主不管是什么时候都那么好看。


    像是被诱惑了一般,沈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捧起她靠着床柱歪向一边的脸,担心被发现,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闭上眼在她唇角一碰。


    一触即离。


    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沈蒲屏住呼吸,又慢慢挪回自己的位置。


    等再次背对着她躺下,他才小心地松了口气,下一刻心脏便像是要冲出胸口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捂着心脏感受着跳动,摸了摸自己的唇,笑着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但在沈蒲闭上眼睛后,林阮云却慢慢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半点睡意。


    她目光流转落在了背对着她的身影上,眸中一瞬间有无数的情绪闪过,最终又归于平静。


    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般阖上双眸。


    清晨,光线从窗柩那里落了进来。


    沈蒲慢慢睁开了眼睛,视线中模糊地看到发毛的粗布床顶,又下意识地身旁的位置看去。


    空无一物。


    顿时睡意全无。


    他猛地坐起身体,颤抖着手摸向身旁已经凉了的床铺。


    妻主把他丢下了?


    不,不会的,昨晚她对他那么温柔,怎么会一声不响地就走掉呢?


    虽然是这样想,沈蒲还是用力死死攥住了手下的褥子,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怨怼和委屈就像毒蛇一般紧紧包裹住了他的心脏。


    这时,一道寒光从眼尾处闪过,他转过头,便看到枕边躺着一柄匕首。


    他松开褥子,将匕首握住,雪亮的刀刃上无比清晰地印着一个林字。


    沈蒲瞬间就知道了这是谁的东西,表情一时有些恍惚。


    这是妻主临走前给她留下的吗?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林姑娘起了吗?”


    是李素。


    妻主不在,李素这时候敲门,天然的警惕令沈蒲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眼神中也闪过一抹冷意。


    林阮云回到茅屋的时候,没走几步,便听到侧屋里传来李素的声音。


    “我瞧你妻主的穿着,想必身份不俗,后院男侍也不少吧。”


    “这与你无关。”


    “公子流落此处,你这妻主晚间还敢寻来,想必也是珍视你的,只不过若是我的话,若有在意的男子,便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也不能叫他有事。”


    李素看着倚靠着床柱的男子,眼中露出些许痴迷。粗糙简陋的摆设,也半点未损他秀美昳丽的容貌,但屈居这里却实在委屈了他。


    说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床榻那人半个眼神,令李素不禁有些失落。


    明明知道他已经名花有主,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跟他说几话,哪怕只是得到他一个眼神也好。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上前靠近了一步。


    “想到他独自一人流落深山,便叫人揪心得很,平日里必定要捧在手心时时看护才能放心的,有道是官商薄情,公子你……”


    “若是能做姑娘的心上人,想必那男子定是个有福气的。”


    话还未说完,身后门口便传来女子不冷不热的声音。


    李素回过


    头看到林阮云站在门口,下意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过却没有什么愧疚的意思。


    “妻主。”


    直到床铺那儿响起一道清冷又带有埋怨意味的声音。


    李素的神情顿时黯然下来,可又很快掩饰好,重新挂上没心没肺的笑,“哪里哪里,再有福气也比不上跟您,我这一穷二白的什么都给不了人家啊,跟我了就剩吃苦了。”


    说着,她又挠了挠头,“一早我便打了只野鸡,我去收拾收拾炖了,正好也给这位公子补补身子。”


    林阮云虽然感谢这李素昨晚收留,但是对她这样明目张胆挖墙脚的作为难免感到不齿。


    她迈步走进屋里,对李素作了个揖,“姑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已经叨扰一晚,如今怎好再给姑娘添麻烦,眼下在下尚有要务在身,也不便多留,姑娘收留之谊只好改日再谢。”


    李素顿时就明白了林阮云的意思,默了默,再开口的语气也淡了下来:“举手之劳罢了,何况我也不是图这一谢。”


    说着,她回头朝床铺那儿望了一眼,掩去眼中的情绪,走到了林阮云身边,用只有她们两人的声音道:“只是请姑娘往后可要仔细些,放在心上的人若再丢了,下次可不一定会再有这样好的运气找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后悔莫及。”


    林阮云的身形微微一顿。目光略带探究地看着李素。


    但李素说完便与她擦过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妻主,你去哪儿了?”


    沈蒲幽怨的声音传来。


    林阮云目光却是落到桌上的那几株朱粉色的芙蓉花上,“这是哪儿来的?”


    像是担心她又消失般,沈蒲目光始终追随在她身上,闻言只是随口道:“这是她采了送来的。”


    这个她是谁,不用说也知道。


    林阮云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捻起一株在手中转了转,敛眸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喜欢吗?”


    这时屋外的光线已经落进来,为她纤细又飘逸的身姿镀上了朦胧的浅金,清丽的面容透着疏淡,但有手中芙蓉作衬,却添了几分艳色。


    沈蒲痴痴看着她,脱口便道:“喜欢……”


    “嗯。”


    林阮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应了声,便将手中的花放下。


    “红岚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我们走吧。”


    沈蒲愣了愣,“妻主你离开,是为了和红岚接应吗?”


    林阮云点点头,“不错,怎么了?”


    沈蒲眼神微微一闪,“我还以为……”


    林阮云看着他,“以为什么?”


    但他却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冲着她浅浅一笑:“不,没什么,已经没事了。我们走吧。”


    当林阮云的手穿过他的膝盖将他拦腰抱起的时候,沈蒲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便自然又乖顺地依偎到怀里。


    嗅到她身上夹杂着晨露的浅香,他的心也渐渐地安定下来,目光落在她衣领的花纹上,轻声开口:


    “妻主,她的话我都没有听的。其实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真的怪您的。我很清楚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


    说着,他的神情浮现出些许茫然,“只是你最近似乎变了好多,我害怕有一天会迷失,找不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你会丢下我不管吗?”


    沈蒲说话的时候,林阮云目光一直注视着前方,眸中仿佛蒙着一层什么,没有任何波澜。


    静静听他说完后,她才慢慢开口:“这次你受了惊,回府后你且好好休养一番才是要紧,莫要胡思乱想了。”


    沈蒲眨了眨有些发涩的眼睛,像是逃避又像寻求安慰一般往她怀里钻了钻,最后沉默下来。


    院外一辆马车已经在候着,两旁都站着护卫,红岚来回踱步,不时会往院子里望,当突然看到林阮云抱着沈蒲出来时候,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见鬼似的睁大了眼睛。


    等人快到跟前,她才连忙整理好表情,“大人。”


    随后她又将车帘掀开,等林阮云将沈蒲放到车上,刚要抽身离开的时候,又被他揪住了衣角。


    但沈蒲却没有和她对视,一副心虚得不行的模样。


    “妻主,你的匕首,我好像落在屋子了……”


    林阮云点点头,“无碍,我回去拿便是。”


    红岚望着林阮云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马车,斟酌了下还是跟了上去。


    “大人,苏公子回府了。”


    林阮云脚步微顿,但又很快恢复如初,“是母亲接回去的吗?”


    “是。”


    “护送苏公子回象州的护卫发现人不见了,便回府禀报,因您那时不在,此事便被老大人知道了。”


    红岚默默观察着林阮云的表情,“加上留云寺起火一事,很快便在京中传遍,老大人有意要查,自然也就知道昨晚苏公子为救沈公子只身闯进火场,身受重伤的事,老大人忧心,于是便将人接回府中了。”


    回到了屋子里,林阮云并未回应红岚的话,只是径自朝床榻的方向走去,将床上的匕首捡起。


    雪亮的刀刃映着她的脸。


    默了默,她才似叹息般开口:“母亲还是太心软了。”


    红岚低着头没有说话。


    当林阮云回头,走到桌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红岚不解,抬起头便看到林阮云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木芙蓉。


    只见她捻起其中一株,漂亮纤细的指尖在花杆上摩挲着。


    红岚以为她是看上了这些,正暗自琢磨着回头去市上搬几盆回府里时,接着林阮云面无表情地在花杆处稍稍用力一掐,那株木芙蓉便直挺挺地倒下了。


    红岚:“……”


    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问。


    于是她直接选择无视,若无其事地继续汇报:“还有……如今京中都知道您已纳侍,该……”


    还未说完,林阮云便将手里的花丢到桌上,语气淡淡地打断道:“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既然都希望沈蒲消失,那便让他消失吧。”


    第25章 留下


    “姑母, 离儿做错了什么,临走前您都不愿意见离儿一面……”


    林府大堂内,苏子离跪在林儒脚边,以袖掩面低声抽泣着。


    “若是离儿哪里做得不好, 惹了姑母憎厌, 离儿这便离开, 再不碍姑母的眼。”


    坐在上位的林儒神色复杂又无奈地看着他,“你这又是何苦, 那火场岂是说闯便闯的,自个儿的性命都不要了?”


    苏子离的抽泣声顿了顿,他抬起头, 泪眼朦胧地望向林儒, “自父亲离世,母亲便一个接一个地纳侍, 整日花天酒地, 若离儿回去象州,也是无依无靠,落得被母亲贱卖的境地也未可知。”


    “离儿不知前路如何,这才前往留云寺,一是想为自己求个安心,二来只怕是最后一次见姑母, 想为姑母祈福。”


    听到这里, 林儒心中隐隐抽疼, 垂眼摆了摆手, “罢了,别再说了……”


    苏子离见状,不仅没有止住, 还微微扬起脖颈,透着一股倔强,“不,离儿一定要说,若一定要回,离儿宁愿葬身火海,换回沈哥哥一条性命,也落得来去干净……”


    林儒抬起眼,苍老的眼睛里布满悲伤,“你这是在将自己往绝路上逼,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呢?”


    “姑母,离儿没有办法,父亲走了,姑母也不要离儿,求死不成,那离儿宁愿削发为僧常伴青灯,了却残生……”


    林儒两眼一睁,斥道:“你怎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姑母怎么会不要你……”


    默了默,她似决定了什么一般闭上眼睛,略带沉重地叹了声气,才缓缓开口:“从今往后你便留在姑母身边,姑母亲自教导你。也算是告慰你爹的在天之灵。”


    “姑母……”


    听完,苏子离便埋首在她膝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出了大堂,在走到离大堂有些距离的庭院中时,苏子离缓缓站直身体,耷拉下来的肩膀也逐渐挺起,原本脸上的哀伤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轻轻绢帕拭去眼角的那点泪水,冷冷地往后一瞥,便悠悠地往前走去。


    “是我看走了眼,没想到你倒是个心狠手辣的,连我也中了你的


    圈套。”


    没走多远,一个黑色的人影便迎面而来,随之传来的是他充满嘲讽意味的声音。


    冯玉站在离苏子离一步之遥的地方,阴沉的眉眼此刻多了些冷戾,“沈蒲没了,你又重新笼络了老大人的心,林府今后便是你的天下了。”


    苏子离先是迤迤然行礼,随后脸上露出一抹不解来,“冯公子何出此言,子离应当不曾得罪过您。”


    冯玉看着他装模作样的姿态,冷冷一笑:“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这次是我冯玉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当听到苏子离在留云寺现身,只身闯进火场救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


    苏子离不仅是要除掉沈蒲,更是想要借此回到林府。


    更可恨的是,此事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若是牵扯到他身上,那才是最麻烦的。


    加上大人最近对他态度的转变……


    是以他不仅不能说出来,还要想方设法将此事掩藏。


    想到这里,冯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他望着苏子离那张看似无辜的脸,良久,缓缓露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来,“但是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花落谁家还未知,苏公子自重。”


    不想苏子离听了,眼睛却是一亮。


    “表姐。”


    冯玉一怔,下意识地转过身,便看到林阮云从假山处走过来。


    “大人……”


    林阮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落到了苏子离身上,“你的伤如何了?”


    苏子离眼神柔和下来,漾出浅浅的笑,“表姐还记得……大夫上了药,已经不疼了。”


    林阮云点点头,似是随口问道:“可是要留下了?”


    “是。”


    苏子离抿了抿唇,垂眼乖巧地道:“但子离都听表姐的。一切都听从表姐安排。”


    林阮云却已经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目视着前方,平静地开口:“有母亲在,我做不得你的主,你只要记得她与你父亲血脉相连,你身上也流着林家的血,不要叫她伤心失望。”


    听到最后一句,似隐隐带了几分警告之意,苏子离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便听话地颔了颔首,“子离谨记表姐教诲。”


    “嗯,你且回院中歇息吧。”


    苏子离不舍地望她一眼,但还是应下离开了。


    此时,院子里只剩下了林阮云和冯玉两人。


    冯玉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心中被一抹不安所萦绕着。接着转念又想起她近日对他的冷落,方才却又当着他的面,对苏子离那个贱人嘘寒问暖,视他如无物,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怨怼。


    “你去前院亭中等我。”


    蓦地,熟悉的带着命令意味的声音传来。


    “是。”


    冯玉一愣,却下意识习惯地应了下来。


    望着林阮云已经离去的背影,他的眼神像是盯着猎物的毒蛇,变得专注且阴冷。


    堂中,坐在上位的林儒正闭着眼睛,让侍从替她揉摁额角,可眉头却没有半分松懈,仍然紧锁着。


    “还是将他留下了,云儿,你说母亲做得对吗?”


    林阮云进屋的时候,便听到了母亲略带茫然的声音。


    她垂下眸,沉默一会儿,才缓缓道:“母亲若是认为正确,便不会问女儿了。”


    林儒睁开眼睛,望着她道:“你可是在怪我?”


    林阮云不语,林儒叹了口气,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视线落在地面,似解释一般继续道:“他的父亲,也是我的亲弟,当初你祖母看象州苏家家境殷厚,也算是门当户对,却没想到他会早早离世,让你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连最后一面也不曾见到。”


    “如今留下离儿一人,跟在他那个不争气的娘身边。前些时日我曾派人前去象州查探,才得知自你舅舅过世,苏家的便开始一个接一个纳侍,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眼看偌大的家业就要败在她手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儒的声音已经隐隐有些不稳,“母亲狠不下心看着你舅舅唯一的血脉就这么毁在她手里,这些日子母亲想了很多,离儿会做出出卖林府的事,或许也是受苏家那不成体统的影响。”


    她抬起头,似乎是寻求一个肯定般看着始终沉默的女儿,“若是将他留在身边亲自教导,他如今年岁小,或许性子还有修正的机会。”


    听到这里,林阮云便知道往后自己不能再对苏子离出手了。


    多说无益,她即使无奈,但看母亲这样,心中却也不忍,只得道:“既然母亲已经决定,女儿自然不会再多加干涉。只盼着表弟不要辜负了母亲一番苦心。”


    话音落下,林儒的眉眼便可见地放松下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后,似想起了什么般,她目光略有些复杂地看向林阮云,“那沈蒲,昨日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你……”


    林阮云只是淡淡道:“事发突然,留云寺的师父们已经尽力。如今女儿能做的,便是为他好好地做一场法事。”


    “眼下还是要查一查是谁设计将他骗出去的,还是以你的名头,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说完,林儒的脸色也冷了几分。


    “女儿明白。”


    看着林阮云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犹记得这还是她教导的,所谓喜怒不形于色……可如今也令她这个做母亲的无法得知女儿的心绪了。


    回想起三年前林阮云不顾她的反对将沈蒲纳入府中,这或许是一直克己守礼的女儿做过最出格的事情。


    可纳入府后,却又将其冷落了近三年。


    现在沈蒲没了,她也无法看出女儿对此人的态度如何。


    过了一会儿,林儒忽然道:“他毕竟也在你身边跟了几年,法事上还是为他操办得周全些。”


    往日即便对沈蒲再有诸多不满,但撇去出身不谈,沈蒲入府后却是安分守己,也算是尽心侍奉,挑不出错的。


    且人既已去,便也无需再去计较,加上府中少了人,令林儒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所以不论林阮云对沈蒲的态度如何,于情于理,她都该提点几句。


    似乎是没想到母亲会说这些,林阮云脸上微微一怔,随即便看到母亲似掩饰什么一般端起茶盏,她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又极快地敛去,颔首道了声是。


    第26章 叫屈


    前院亭中, 冯玉凝视着池中缓缓游动的锦鲤出神,双眸幽黑得看不到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冷。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的身体才微微一动, 回过头望着来人喊道:“大人。”


    也许是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带着些嘶哑。


    林阮云点点头, 提着衣摆走上台阶。在外头候着的侍从也端着茶点有序入亭布置。


    等林阮云在石凳上坐好,一切也都备好, 侍从们又恭敬退下。


    林阮云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冯玉,虽然还是一副面无表情又低眉顺眼的样子,但从他紧抿到发白的唇角也不难看出他的不安。


    她捏着茶盖在杯沿刮擦了几下, 忽然问道:“冯玉, 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冯玉眼睫颤了颤,很快答道:“回大人, 已有五年……属下至今不敢忘大人提携之恩。”


    “是吗?”


    冯玉的头似乎又低了一些, “是。”


    林阮云凝视着茶盏中嫩绿的茶梗,思绪渐渐飘远。


    她想起冯玉当初只是林府诸多护卫中的其中之一。


    只因五年前林府遭到夜袭时,他时刻守在她身边,还为她挡了一箭,她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是经历了上一世的事后,林阮云就连五年前夜袭的事情也变得耿耿于怀起来。


    虽然是这样想, 但她面上并未显露半点, 心平气和地开口:“你可是觉得本相冷落了你?”


    冯玉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滞, 却仍是沉默没有回应, 隐隐多了几分赌气


    的意味。


    林阮云端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才继续道:“你也知道最近朝中已经有大臣参奏民间买官一事, 其实在此之前,本相已经开始着手查探……”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侧眸将视落到了冯玉身上,“但前些时日,本相偶然听闻你与商贾私下里来往频繁。”


    冯玉猛地抬起头,便对上了林阮云平静又带着些审视的目光。


    “本相一直在等你主动说明,冯玉。”


    闻言,冯玉脸色一白,“大人是在怀疑属下与商贾勾结?”


    他握紧了手,难以置信的表情中透着些许失落伤心,“属下跟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大人难不成对属下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林阮云垂眸,掩去其中的嘲讽,淡淡道:“任何信任都是禁不起猜忌的,冯玉,本相正是因为信任你,才会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你。”


    她将茶盏放到桌上,“你只要跟本相说你有还是没有,本相便相信你。”


    “属下没有!”


    说完,冯玉双膝便直直跪了下来,与坚硬的青石砖碰撞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音。


    可他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挺直脊背双眸紧紧望着林阮云,“属下承认是前些日子是与那些商贾走得近,只因那些商人想拉拢属下,好在京中行便,但都被属下推拒了,求大人明鉴!”


    林阮云却并没有看他,等他说完,只是朝他的方向摆了摆手。


    “如此便足够了,你起来吧。”


    似是颇为烦扰般,她抬手捏了捏眉心,说话的语气也带了些无奈:“因这买官一事,本相也多受烦扰,难免多心了些。加上近日又多出一桩来,此案颇为蹊跷,令本相不知该如何下手……”


    听到这里,冯玉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大人何不交给属下来办?”


    但林阮云捏着眉心的动作一顿,审视的目光落到冯玉的脸上,却没有说话。


    冯玉仰起头注视着她,眼神逐渐变深,“若能有幸再为大人分忧,是属下的福气。”


    闻言,林阮云唇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她敛下眸,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思来想去,有些事还是交给你来办,本相更放心一些。”


    果然,大人还是离不开他的。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一时变得有些急促,胸腔如同被热流充盈,不觉间身上竟渗出了些汗意。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冯玉低下了头,声音却又溢着克制不住的雀跃,“属下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时,林阮云的表情也跟着淡了下来,她垂眸冷眼睨着他,像是在看着死物,语气却与平时无异:“此事不解决,本相就一日不能安心,你现在便与红岚前去书房将案宗取了,尽早着手处理吧。”


    “是。”


    起身时,冯玉的动作顿了顿,似是安慰一般又道:“沈公子一事,还请大人节哀。”


    说完,他隐晦试探又怨妒的目光便像蛛丝般粘到了她脸上。


    林阮云再度端起茶盏,闻言,她眼皮也不曾动一下,仿佛对此事毫不在意,只是点点头,“嗯,下去吧。”


    见状,冯玉这才像被安抚了似的,心满意足般收回视线,“是。”


    斜阳西沉,入了夜后,皇宫中各处已经挂上了灯笼。一个梳着双髻侍童端着铜盆走进了政事堂。


    绕过正堂,穿过庭院环廊,便进了一处雅致的院落。


    刚一进屋,便看到跪坐在妆台前一抹绰约的背影。


    那人一身淡紫色丝织常服,乌黑柔亮的长发随意披散着,与带着朦胧的珍珠般光泽的丝缎不分上下,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加惹眼。


    只是用手缓缓梳发的背影,却带着些寂寞的味道。


    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他梳发的动作顿了顿,微微侧过脸,“可是崖儿?”


    童侍顿时回过神,察觉自己方才又看呆了,白皙的脸颊一赧,但还是应了声是。


    然后便端着铜盆走了过去。


    崖儿将铜盆放好,“公子在此住得还习惯吗?”


    沈蒲双手交叠平放在膝上,姿态娴雅,眉眼间却带着淡淡不安和担忧,“我无碍的,只是政事堂是妻主处理公务的地方,我这样的身份住在这里,不会给妻主添麻烦吗?”


    崖儿在沈蒲身边跪下,正替他卷着衣袖,闻言,便道:“怎么会,既是大人允的,必定都是打点妥当了,只是此处比不得府中,只怕要委屈公子一些时日。”


    沈蒲将手浸入撒满鲜花瓣的铜盆中,看着随着水波浮动的花瓣,喃喃出声:“哪里谈得上委屈……”


    与其待在盼不到妻主归来的林府。如今藏身在这陌生的政事堂,反而却使他离妻主更近。


    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委屈。


    只要想到今后有一段时日都可以与妻主朝夕相处,沈蒲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填满了,他忽然觉得他和妻主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入寝后没多久,半梦半醒时,沈蒲隐约听到女子的交谈声,却又忽远忽近听得并不真切,起初他还有些紧张,但随即想到这里处是林阮云的地方,又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寻求安慰一般蹭了蹭被褥,闻到那上面残留的属于林阮云的气息,慢慢进入了梦乡。


    等声音渐渐停歇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衣物摩擦窸窣的声音传来,沈蒲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朦胧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抹熟悉的纤细的身影落入视线中。


    “妻主……”


    林阮云的外袍刚褪到腰间一半,闻声便停下了动作,回头轻声道:“可是吵着你了?”


    沈蒲无声摇了摇头,便从床榻上坐起,眼中还有未褪的睡意,却是一眨不咋地看着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醒来便能看到妻主……


    林阮云一边褪着外袍,一边道:“这里我都打点好了,若是有需要尽管吩咐下去便是,不必拘着。”


    直到她将衣袍挂到衣架上,身后都没有传来回应。正要转身,后背忽然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同时腰间也被双臂环住,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间,似乎还用鼻尖蹭了蹭她,令她有些发痒。


    林阮云袖下的指尖动了动,却没有任何动作。


    “你的伤可好些了?”


    “宫医用了很好的伤药,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微微侧眸,看到他安静温顺的眉眼,默了默才道:“你都不问我为何没有让你回府,而是将你接进宫吗?”


    沈蒲仍闭着眼睛埋在她脖颈间,“妻主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总之妻主不会害我……”


    顿了顿,他半睁开眼,漆黑的眼瞳露出迷醉般的神情,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语气变得缱绻:“而且这样也离妻主更近了,我求之不得。”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阮云感到耳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蹭过,身体微微一僵。


    屋子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寂静之下,微躁的心暗暗流动,在炽热的呼吸中被催发……


    吱呀——


    门从门外被推开。


    “大人,戴大人过来了。”


    屏风外传来侍从恭敬的通报声,将方才暗动悉数打破,林阮云的思绪在瞬间回笼冷却。


    正要让沈蒲松手,但不等她开口,腰间的手便已经缓缓松开,温热的身体也自觉离开了她。


    林阮云愣了愣,回头看向沈蒲,便看到他朝她露出一个温柔又得体的微笑,“妻主,您去吧。别让戴大人久等。”


    “嗯。”


    正要走时,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便又回头道:“我还有些公务,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吩咐下人去办便是。”


    沈蒲目送着她,闻言,便弯起眉眼,“好。”


    真好啊,妻主不再排斥他触碰了。


    沈蒲转身走到窗边,将窗柩推开,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面颊,令他身心的躁意平复下来。


    不能着急,还是要慢慢来……


    堂中,戴青屛正翘着二郎腿喝茶,抬眼瞧见林阮云出来,便立即放下茶盏起身。


    林阮云刚在主位坐下,一个人影便弯腰凑过来,一声不吭地冲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你在看什么?”


    戴青屛站直身体,摸着下巴道:“你就一点儿也不伤心?”


    林阮云觉得莫名,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为何要伤心?”


    戴青屛瞪大了眼睛,“人家好歹跟了你几年,一晚上没了,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林阮云顿时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眸中的情绪不辨,并没有多作解释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


    戴青屛见她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露出像是极为惋惜的表情,摇着头叹了口气,“多好的一个美人儿啊,就这么没了,要是知道你这么无情,泉下有知又该伤心了……”


    林阮云:“……”


    她屈指在桌上敲了敲,“你来这儿是为了替旁人叫屈的?”


    戴青屛脸上的表情瞬间一收,“当然……不是。”


    随即她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我可是带着正事来的,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打入朱府内部的事儿吗?”


    林阮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戴青屛在案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那个叫怜儿的将朱苓哄得七荤八素,等了几天,还真就查出来了一点儿东西,不过嘛……”


    说到这里,话又再次止住,林阮云只见坐在对面的戴青屛表情一变,变得左顾右盼,瞧完身后,甚至连桌底也不放过,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林阮云扶额,“你又在看什么?”


    戴青屛从桌底下抬头,“你身边的那条恶犬,怎么这两日没跟着你?”


    林阮云一愣,“什么?”


    似乎是确定了什么,戴青屛掸了掸衣袖,重新坐好,似乎腰杆子都直了些,“就是冯玉,往日恨不得粘着你身上,我见了你都得绕道,不过这几次见你都不见他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见她这副怂兮兮的模样,林阮云忍不住闭眼揉了揉额角,“嗯,他不在,你有话直说。”


    戴青屛挠了挠脸,朝对面的人投去试探的目光,“我说了你别生气,根据那个怜儿套出的话,朱方买官一事是真的,而且搭的好像便是冯玉这条线。”


    林阮云揉着额角的动作微顿,脸上的表情却并未有什么变化。


    “还有呢?”


    “你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


    戴青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腾地起身,“好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阮云却沉默不语,戴青屛便知道她这是承认了。


    只见她身体慢慢往后靠去,脸上的表情似乎与平时无异。


    但戴青屛却莫名在林阮云身上感到了些许沉重和压抑,仿佛她已经刻意压着某种情绪许久,只等待一个发泄释放的机会。


    但不等戴青屛深思下去,便对上了林阮云投来的平静的目光。


    “朱苓那边你让那个叫怜儿的继续打听,最好可以弄到一些证据,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冯玉那边便由我来安排吧。”


    戴青屛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着林阮云道:“若是真的跟冯玉有关,你保还是不保?”


    林阮云面露出一丝疑惑,反问:“为何要保?”


    听到这句话,戴青屛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心里默默给冯玉点了根蜡。


    接着她叹了声气,两手一摊,“那咱们就等下去吗?说起来那案宗一直放在你那里,万一那朱方有一天被逼急了,来个狗急跳墙,背地里下黑手,那你不就……”


    还未说完,便被林阮云平静地打断了,“案宗如今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戴青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阮云靠着红楠木椅,语气淡淡地道:“案宗如今在冯玉手中,这桩案子我已经交给他去办了。”


    顿了顿,她眼眸半垂,掩住了里面的冷意,“他与朱方是否有勾结,深浅如何,且看他会如何做吧。”


    戴青屛:“……”


    第27章 试探


    “陛下驾到——”


    正说话的时候, 屋外传来了宫侍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怎么来了?”


    说着,戴青屛却下意识看向了林阮云。


    林阮云也是没想到冯苁这时候会来。


    说起来,这段时日除去早朝,私下里她几乎没有再与冯苁接触。


    何况她记得冯苁最厌烦她布置检查课业, 每每见她都避之不及, 更不要说主动寻她……


    看到门外越来越近的明黄色轿辇, 林阮云起身,绕过案桌准备迎接, 心中却是奇怪,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冯苁亲自过来。


    行礼后, 不等林阮云说话, 冯苁便先开了口:“朕听说了留云寺一事,特意过来瞧瞧, 逝者已逝, 太傅节哀。”


    不过是刚刚及笄的年纪,即便是装作老成的样子,声音也还带着些稚气。


    林阮云作揖,“多谢陛下关心。”


    接着她抬眸瞧了一眼冯苁,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疲弱,林阮云这才隐约记起, 留云寺那晚失火, 她似乎接到过宫中来信, 说的便是冯苁偶染风寒一事。


    只不过因为沈蒲, 此事早已被她抛在了脑后。


    “臣前日收到宫中来信,说陛下龙体欠安,可让太医瞧过了?”


    亏她竟然还记得。


    冯苁还以为她忘了呢。


    似乎是听到了自己想听的, 冯苁不由自主露出笑意,“朕已经好多了,咳咳……”


    咳完还不忘朝林阮云投去目光。


    但林阮云只是不冷不热道:“陛下既然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殿歇息吧。”


    冯苁怔了怔,脸上的笑渐渐褪去,看着林阮云的目光中,带了些许茫然。


    她难道不是应该上前为她抚背,斥责宫侍伺候不周,再轻声哄她服药,答应等她痊愈便带她去御花园放风筝么……


    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但现实站在跟前的人,却并未如冯苁想的那般去满足她。


    心中腾升起被违抗的愤怒,却又夹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正在她要发作的时候,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巴不得林阮云不要管。这些日子没有林阮云,她不知道过得多自在。


    没有林阮云,所有人都顺着她,谁敢违抗对她说教?


    同时她也没有忘记起今日过来的目的,迅速将不该有的思绪压下,双手像平时那样背到身后,垂下眼,语气温顺地开口:


    “这些时日,朕总觉得许久不曾见到太傅了,可太傅平日事务繁忙,无暇顾及朕,朕又想太傅,只好自己寻过来了。”


    站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戴青屛,听到这番话,还是没忍住朝冯苁的方向看了一眼。


    少女身着明黄色龙袍,身量也快要追上面前的女子,但垂眼背手的模样,却无端像个受训的孩子。


    戴青屛暗暗咋舌,虽说她也很好奇为什么林阮云会与小皇帝疏远,态度变得连她都觉得突然。更不要说几乎时刻都被林阮云照拂的小皇帝。


    但她仍然没有插话的打算,毕竟有的事情不能光看表面。


    这小皇帝八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林阮云的事……


    戴青屛在一旁暗自琢磨的时候,林阮云不为所动,“陛下已经及笄,臣若再像从前那般事事过问,恐惹陛下不悦,何况君臣有别,微臣行事更该谨慎,不能叫陛下为难才是。”


    冯苁却抬起眼,边缘可见地泛起了红,“没有太傅,朕什么也做不了,朕离不得太傅,虽是母皇将朕托付给太傅,可朕早已将太傅视如亲人,太傅如今是要与朕生分了吗?”


    林阮云听着她的话,心中一阵阵地泛着


    不适,面上的表情险些没有遮掩住。


    总是这样。


    用先皇困住她,又用这副濡慕又软弱的模样来欺骗她。


    林阮云往后退了一步,朝冯苁深深作揖,“还请陛下慎言,臣身份微贱,怎敢与先皇相提并论,臣在朝为臣,在内为师,皆有为陛下分忧之责,若陛下有困扰之处,不妨说与臣,臣洗耳恭听。”


    冯苁难过的表情一顿,眼神闪了闪,嘴角缓缓勾起得逞般的笑,在林阮云看过来时又收起。


    “有了太傅这番话,朕也就放心了。”


    “说来近日确有一件事令朕烦扰,南契送来的质女已经入宫,太傅认为该如何安置?”


    南契是夹在大灵与蛮族中间的众多小国之首,一直在大灵与蛮族之间摇摆不定。


    直到多年前大灵曾大败蛮族,因担心大灵起兵将其吞并,为表归顺称臣之意,南契便有了遣送质女来大灵的这一不成文的规矩。


    不过在林阮云看来,南契虽然表面归顺,实则却并不老实,大灵一旦式微,只怕南契会是咬得最凶的。


    这次送来的,大概是第三位质女了。


    质女是清晨入宫,林阮云是知道的。


    她没有过去,也是想知道冯苁自己会怎么安排。


    林阮云眯了眯眼,“陛下想如何安置?”


    冯苁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才道:“虽然是他国质女,但朕也不想失了礼数,朕想让她在文经阁挂个闲职,平日便整理文经阁的藏书,太傅觉得如何?”


    这番说辞,若放在从前,林阮云说不定就信了。


    如今在听到文经阁的时候,她便知道冯苁打的是什么主意。


    还真是跟上一世一个德行。


    不过是看上了跟在南契质女身边伺候的男侍罢了。


    大抵也是有私心,所以才跑来问她,‘征求’她的意见,寻个‘名正言顺’。


    上一世南契质女进宫时,林阮云也在场,接见过后,冯苁曾似无意般与她提过一句质女身边男侍貌美……


    那时她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提醒冯苁几句莫要与南契质女牵扯。


    谁知没过多久,质女竟然将男侍主动献给了冯苁。


    还是有了身孕的。


    林阮云一经查探,原来冯苁私下曾与那男侍偶遇,后面便借着前往文经阁读书为由,实则却是暗自与那男侍私通。


    质女献上男侍正好给了冯苁光明正大纳人的理由,一口咬定男侍的孩子是她的,哭着闹着要让男侍入后宫赐他位份。


    原本林阮云有所松动,但在查到冯苁与那男侍偶遇,是南契质女有意为之,那时她便对那男侍动了杀心。


    却没想到被冯苁察觉。


    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男子,不惜用命来威胁她。


    林阮云即便是生气失望,却拿冯苁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暂且按下,等日后徐徐图之……


    可那时她不知道,她没有日后了。


    她死在了那男侍前头。


    死在了冯苁手中。


    寒意密密麻麻刺着她的心脏,林阮云神情也淡了几分,“既然陛下已经有了主意,那便按陛下说的去做吧。”


    冯苁眼睛一亮,发觉自己表现得似乎太明显,又连忙收敛,不甚在意般点了点头。


    接着她朝一旁看去,像是才注意到戴青屛一般,“今日休沐,戴爱卿怎么进宫来了?”


    比起在林阮云面前的慎微,冯苁在与戴青屛说话时,倒多了几分随意。


    被突然点名的戴青屛,还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没戏看了,便一本正经地作揖回道:“回陛下,微臣近日遇到些案子,不大明白,便进宫想请教林相。”


    冯苁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原意不过是想转移注意,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是想开溜,只怕再待下去恐怕林阮云会问起功课。


    “既如此,朕便不打搅太傅和戴爱卿了。”


    说完,冯苁下意识朝林阮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等她询问什么。


    林阮云仿若未觉。


    明明应该松口气,但是冯苁胸口却闷闷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就连方才的兴奋也淡了不少。


    她有点讨厌林阮云这个样子。


    直到冯苁坐上轿辇,林阮云才与戴青屛一齐作揖行礼,异口同声道:“臣恭送陛下。”


    傍晚时分,云霞染红了天空,归巢的黑鸟从四四方方的院子上空掠过。


    将盘子在桌上摆好后,侍从退到一边,望向站在门口的背影,用手臂戳了戳旁边的人,小声道:“都这菜都热了第三遍了,也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旁边的侍从也朝门口望了一眼,压着声音道:“今日休沐,戴大人又来了,以戴大人的性子,八成要缠着大人去外头酒楼吃的。”


    “那公子忙活一下午岂不是……”


    “我与公子说了,公子也不听,倒浪费了这一桌子菜。”


    正在两人窃窃私语时,石绫拿着外袍走了过去。


    “公子,当心着凉。”


    感到肩上一沉,一直望着仪门方向的沈蒲才回过神。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对石绫轻轻点了点头,视线便又望向了庭院,恢复了刚才的样子。


    石绫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便默默退到一边守着。


    随着天色渐渐沉下,沈蒲的心也在跟着往下坠。


    院子的奴侍们已经有序地在各处掌起了灯,庭院中顿时灯火通明。


    却无法映入照亮沈蒲的眼睛。


    当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被黑色的吞没,沈蒲才像快要崩裂的塑像般,有了一些反应。


    他侧头望向那一桌子的菜,神情漠然,漆黑的眼眸犹如平静幽深的枯井。


    就算是来到了妻主最近的地方,也不能如愿吗?


    “都撤……”


    哑着嗓音开口,但在眼尾的余光瞥见庭院中突然出现的身影时,剩下的话便立即止住。


    耳边便传来奴仆们行礼的声音。


    沈蒲怔怔望向庭院中朝他徐徐而来的身影,空荡荡的心瞬间仿佛被什么填满。


    他提起衣摆迎上去,来到了她的面前,唇角漾着浅笑,目光温软地望着她。


    “妻主,你回来了。”


    林阮云点点头,方才进这院子看见沈蒲,有一瞬间她还以为是这儿是林府。


    可意外的是她却没有从前那样的抵触。


    进了屋子,看到桌上的菜,似乎与平日厨房师傅做的不大一样。


    在宫中时,厨房做什么林阮云便吃什么,鲜少有人知晓她吃食上的好恶。


    如今这桌上都是她爱吃的。


    林阮云眼神复杂地看向身边的男子,“这些都是你做的?”


    沈蒲被她看得脸颊一热,视线落在满桌的菜上,眼中闪过一抹可惜,“是,只是这些已热了多次,怕是不能再入口了,先将这些撤下去,我给妻主重做吧。”


    林阮云眸色微暖,摇了摇头,“不必了,便这样吃吧。”


    就算热了多次,也依然可以闻到菜的香味。


    想到上次沈蒲给她炖的雪梨汤,林阮云本来不觉得饥饿,现在反倒有些意动……


    “你可用膳了?”


    似是没想到林阮云会问他,沈蒲怔了怔,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便一起吧。”


    说完她便往桌边走去。


    沈蒲注视着她的背影,弯了眉眼,唇角克制含蓄地勾起,却又难掩愉悦。


    “好。”


    他紧紧跟上她的脚步。


    今日即便是休沐,堆积的公务也是只多不少,吃上一口热饭的时候,林阮云才松懈下来缓了口气。


    只是身边直勾勾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


    热烈到无法忽视。


    “再不吃的话,菜就要凉了。”


    林阮云淡淡提醒。


    沈蒲这才稍稍收敛,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垂眸抚了抚自己的手背。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妻主吃他做的饭菜。


    无一不是经过他的手……


    真想离妻主再近一点啊。


    没了那样直白的视线盯着她,林阮云也更自在了些,正打算继续享用时,一只被玉箸夹着的虾仁落进了她的碗里。


    侧目,便对上了沈蒲笑盈盈的双眸,仔细看却又带着难以察觉的紧张。


    “妻主尝尝这个。”


    像在主人底线边缘反复试探的猫。


    林阮云将虾仁送进了口中。


    *


    “今日的菜不合胃口吗?”


    在看到苏子离又一次朝外面望的时候,林儒不由出声询问。


    从晚膳开始,苏子离便没有动过几次筷箸,面前的饭也不见少,时不时往外头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林府一向有食不语的规矩,突然的声音令苏子离一惊,连忙收回视线。


    林儒这时出声,看来他的异常的确太过明显了。


    苏子离端起了面前碗,乖顺答道:“没有,离儿只是在想,表姐她一向忙于公务,不知可有按时用膳。”


    林儒看着他,眼里没有什么什么情绪,“她身边有红岚,还有不少伶俐的下人跟着伺候,倒不必替她担心这些。”


    苏子离捏着筷箸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露出安心般的笑,“是。”


    林儒又用公箸夹了块剔骨的酱鹅肉放进苏子离碗中,“倒是你,这些时日清瘦了不少,该多吃些才是。”


    这番话让苏子离放松下来,脸上的笑也多了些真实。


    “多谢姑母关心。”


    说完便夹起鹅肉送进口中,细嚼起来。


    此时林儒也从侍从手中将盛好的浓汤接过,用汤匙搅了几下,接着道:“算来如今你也到了该相看人家的年纪,等主君入府,姑母也该将你的终身大事提一提,到时也让你表姐和主君替你把把关,我林家的孩子半点也委屈不得的。”


    苏子离没什么反应,只是凝视面前的饭碗,慢慢眨了下眼睛,忽然觉得刚刚咽下的鹅肉令他有些作呕。


    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恶心,他还是抬头扯出了一抹笑,“……多谢姑母。”


    为了压住胸口恶心的劲儿,他开始不停地吃饭。


    很快一碗饭便见了底,苏子离婉拒了侍从递来的浓汤,用绢帕擦拭了唇角,“姑母,离儿身子有些不适,想早些回去歇息。”


    虽是笑着,但眉眼却多了几分勉强和倦怠。


    林儒看了他一会儿,表情看不出情绪,“你去吧,若不好便请大夫来瞧瞧。”


    苏子离点点头,起身行礼,“姑母您慢用。”


    望着庭院中越来越远的人影,林儒神色多了些复杂。


    她岂会看不出他的不满和委屈。即便是这样,她这个侄儿礼数上也做得周全,挑不出错。


    主君的位置,她曾经的确属意苏子离的。


    只可惜……


    林儒放下了手中碗箸,叹息一声,“玉棋,我明知这孩子对云儿的心思,却还这样说,是不是太狠心了……”


    站一旁伺候的中年女子,闻言看了一眼林儒,只见她面上虽有几分愧疚,却不多。


    玉棋跟在林儒身边这么多年,旁人不知道,但是对自己伺候多年的主子,还是了解几分的。


    她从侍从手中接过茶盏,又递给林儒,“大人这样说定然有自己的考虑,若是大人心中过意不去,便替公子好生相看人家,能保公子往后安康,富庶无忧,即便今时公子心中有怨,日后也定能理解大人的用心良苦。”


    林儒呷了口清茶。


    “但愿吧……”


    第28章 杂草


    夜色浓重时, 一抹黑色的身影提着灯笼在宫廊上行走。


    长发不同于平日的高束,只是用玉带松松系着,几缕零碎的发丝垂落在肩上,令他冷硬的轮廓稍显柔和, 白皙的耳垂上坠着水滴状紫瑛坠子, 随着步履而慢悠悠地摇曳着。


    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他的眉眼也沾染了些许愉悦。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来到一处角门前, 借着灯笼的光,可以窥见前方是不同于宫廊的宽阔,不远处静静伫立着一座建筑。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次, 却从来没有过像今晚这样强烈的心情。


    过了今晚, 他就会真正成为林阮云的人。成为她最信任也是最亲密的人。


    往后他和她的未来也会像前方一般宽阔。


    想到这里,他喉结滑动了下, 心口涌起一股热意, 既紧张又期待地握紧了提着灯笼的手。


    来到了那座建筑前,匾额上是金漆的政事堂三个大字。


    守在门口两名侍卫忙迎上前,“冯大人,您怎么来了?”


    冯玉挑眉,“怎么,我不能来?”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又恭敬地低下头,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往日冯玉在这里向来是畅通无阻, 哪个不长眼的敢上来多问一句?


    今日倒有些……


    一丝古怪的感觉在他心里弥漫开。


    “那还不让开。”


    “是。”


    穿过正厅时, 冯玉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庭院是与平日一样的静谧,却又好像多了什么与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站在假山后面朝熟悉的那间屋子望去,便看到正坐在案前读书的身影。


    冯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正要过去,屋子里却出现了别人,令他硬生生止住脚步。


    那人端着茶盏来到她身边,昳丽的面容带着充满爱意的温柔,这时她也抬起头与那人对视,神情也是不同于往日的淡漠,多了几分松缓。


    冯玉瞳孔猛地一缩,僵硬地钉在了原地。


    沈蒲!


    他居然没有死……


    他居然没有死!


    林阮云竟然会将他藏在这里。


    一直以来,冯玉都自视自己是与别的男子不一样的,他的身份给了他便利,即便林阮云有公务在身,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边陪同。


    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林府的后院他管不了,但是这间院子,是他可以掌控的,向来是被他视为与林阮云的小家,是绝对私密的,不可以有第三人插足染指。


    除了他,林阮云怎么能带别人回这里。


    像是被侵犯了领地,又如同遭受了背叛。


    望着屋子里说话的男女,冯玉红了眼眶。


    算计了这些,到头来,竟是他亲手将沈蒲推到了她身边。他紧握着手,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灯笼被扔到了地上,里面的烛光熄灭,一只脚从上面踩过,转眼变得稀烂。


    书房中,似有所感一般,林阮云朝外面看了一眼。


    沈蒲又走近了些许,似无意般将手搭在椅背,顺着她的视线也往外瞧。


    “妻主,你在看什么?”


    林阮云摇了摇头,“没什么。”


    顿了顿,又道:“你也忙了一下午,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蒲眼神暗了下来,但随即想到他现在住的是她的屋子,那到就寝时她还是要回……


    想到这里,脸颊微微一热,他用手背贴了贴脸,含羞带怯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听话地离开了。


    正在林阮云端起沈蒲送来的茶盏呷了口茶时,红岚走了进来,拱手作揖,“大人,冯大人方才来过。”


    林阮云没什么反应,似乎在回味刚刚入口的清茶,淡淡道:“人呢?”


    “刚进院子,待了一会儿又走了。”


    “嗯,找几个身手好的跟着。”


    “是。”


    将茶盏放到桌上,林阮云继续问:“那几个奴才呢?”


    “都关起来了。”


    刚一说完,红岚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些个眼瞎的东西,竟然敢在您的茶水里下那种腌臜的药,真是活腻歪了。”


    林阮云凝视着桌面上的茶盏,可眼神却又没有落到实处,显得过于平静,“可审出来是谁指使的?”


    “是冯玉。”


    红岚改了称呼,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奴才猜,冯玉这么晚过来,恐怕也是为了……让大人您收用他……”


    “而且,奴才还查到,冯玉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从前也不是没有往您的点心和茶水下些迷药,夜间


    再入您的屋子与您同寝……”


    说到这里,红岚小心翼翼地抬眼,只见林阮云扶着椅把站起身,眉眼之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似乎对冯玉做出这样的事并不感到意外。


    仿佛已经经历更残忍痛苦的事情,比起那些,冯玉的所作所为显得不值一提,才会这样平静……


    红岚被自己突然冒出的猜想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看着处理了吧。”


    林阮云走到书房门前,目光落到庭院中,良久叹道:“咱们这儿的杂草太多了,也是时候该清理一番了。”


    红岚的眼神深了深,随即便点头。


    “那奴才这便安排下去。”


    正要退下,林阮云又喊住了她。


    “慢着。”


    红岚停下脚步,“大人有何吩咐?”


    林阮云敛眸捻了捻指尖,“命人将东边的屋子收拾出来,本相这段时日要歇在那里。”


    红岚一愣,下意识道:“那沈公子那儿……”


    还未说完,林阮云便朝她不冷不热地看了一眼。


    红岚立即转口,“是。”


    烛光轻轻摇曳闪烁着,眼瞧着就快要烧完见底。


    已经梳洗坐在木榻上的沈蒲,手臂轻轻搭在桌几上,低垂双眸怔怔看着闪烁的油灯。微黄的光映照在他的面容上,使长睫落下淡淡的阴影,多了些许的落寞的意味。


    石绫进来时,便看到他这副模样。


    “公子,大人在东边的屋子歇下了。”


    垂在桌几边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睫颤了颤,过了一会儿,沈蒲才如梦初醒般抬眸,他从窗柩向外望去,许久才开口:“是吗。”


    “公子,来日方长,您……”


    安慰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到沈蒲平静的声音。


    “她不来,那我便去寻她。”


    对上沈蒲认真到固执的眼眸,石绫便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正提着灯笼进院的男侍,看到前方款款走向房门的人影,吓得浑身一颤,因为冯大人下药一事,涉事的那几个侍从都让红岚大人处置了。


    一想到那几个人的下场,他提着灯笼的手忍不住微微抖了起来。


    如今在这院子里伺候的,哪个不敢紧着皮,再出点冯大人那样的事,还让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活呀……


    “沈……”


    正要出声将推门的人喊住,一只手便从他身后伸出来将他的嘴给捂住,将他的话全都给塞了回去,眼睁睁看着沈蒲进了屋子。


    回过头,看到身后的人,他差点哭出声,“红岚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大人若是怪罪下来可怎么办呀?”


    红岚却是望着前方紧闭的房门,微微一笑,“别担心,出了事儿我担着。”


    屋子里,床榻上的人已经熟睡,衣袖从榻边垂下,手上还松松握着书卷,要落不落。


    沈蒲的眼神顿时柔得像要溺出水来,他走到床榻边,跪下将她手上的书籍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收好。


    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正要塞进被褥的时候,掌心中柔滑的触感又令他有几分留恋。


    见侧头朝里的熟睡的面容安静,呼吸平稳,沈蒲胆子也壮了些,于是低头,将脸颊贴在她的手背蹭了蹭。


    正蹭得开心,原本安静躺在他掌心的手动了动,身体也随之僵住,慢慢地抬起头,便对上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眸,那里隐约带着淡淡的倦懒。


    沈蒲顿时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林阮云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的耳畔越来越红,垂着眼却又不敢看她,抿唇绞尽脑汁找借口的样子。


    “那屋里有老鼠,我害怕……”


    许久才憋出了这么一句。


    她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慢慢抽离,沈蒲的心也跟着越来越空,简直像是她抢走了他的东西,跪在她的榻边,咬唇泫然欲泣地望着她。


    “我,我……”


    林阮云捏了捏鼻梁,困意袭来她也惫于多言,妥协般地无声地一叹,接着便朝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睡吧。”


    听到这句话,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又被沈蒲给憋了回去,生怕她反悔似的爬上了床。


    林阮云将自己身上被褥分给他。


    沈蒲侧着身子两眼放光地只顾盯着她,哪里有一点睡意。


    一张被褥两个人盖着实有些小,两人的距离拉近,林阮云可以清晰地闻见他身上散发出的浅香,在体温的催发下变得浓郁起来,却意外地愈发好闻,令她渐渐地放松下来。


    阖上眼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迷迷糊糊间,被褥下好像又有什么牵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动。


    陷入沉睡之际,只觉得自己好像完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透着懒洋洋的舒适。


    掀开被褥坐起身,一具柔软的身体就从后背贴了上来,双臂攀在她肩上,挨在她后颈轻轻蹭着。


    “妻主,你醒了。”


    林阮云回过头,便看到一片雪白的肌肤,衣领敞开大半,还落进几缕鸦青的发丝,薄软的脸颊透着浅浅的血色。


    这个样子令她想到同僚曾提起的锁在后院赏玩的玩物。


    即便这样想不对,可她眼神还是暗了下来,顿时觉得有些口干。


    他还一副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贴着她蹭。


    “大人……”


    这时,门外传来侍从模糊的声音,提醒她今日早朝的时辰。


    林阮云闭了闭眼,将脑海中不该有的想法撇去,她掀开被子,“我该起了,你再睡一会儿吧。”


    然后便出声让外头的侍从进来。


    沈蒲一听顿时就没了困意,摇头道:“我伺候妻主梳洗吧。”


    说完他便开始整理身上的衣服,外面的侍从此时也端着盥盆和衣物进屋,在看到床上的沈蒲时,俱是一愣。


    沈蒲自然也感觉到了,只是装作不知。


    这些人的反应恰恰证明了妻主对他的不同。


    不可否认,他的虚荣心在此刻的确是得到了满足。


    林阮云用帕子擦了手,沈蒲已经从侍从手上接过外衣,披到了她肩上。


    在俯身为她系腰封时,她垂眸,瞧见沈蒲眉眼低顺认真,唇角却带着压不住的笑。


    对他的心思,大抵也猜出了七八分。她却并不觉得讨厌,反倒觉得有些可爱。


    后面拿着玉冠负责束发的侍从,见状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在后面安静等候。待沈蒲转身,适时上前将玉冠递过去。


    沈蒲对他的这份眼力见很是受用,不免也多看了他一眼。只见那人生的唇红齿白,倒是个好模样。


    但紧接着便想到每日一直是他在伺候,为妻主束发……


    也不知妻主有没有收用过他……


    沈蒲拿着玉冠的收紧了下。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


    将玉冠扶正,林阮云往铜镜中望了一眼,露出满意之色。


    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沈蒲温柔的目光,林阮云微微一怔,他只是为她理了理衣摆,接着浅浅一笑,“妻主,该上朝了。”


    林阮云点点头,默了默,才道:“今日我怕是回得晚,你早些用饭吧,不必等我。”


    沈蒲唇角的笑顿住,但又像掩饰什么似的,唇角的弧度又刻意扩大了些,随即便点头。


    “好。”


    待林阮云与他擦肩离开,先前负责为林阮云束发的侍从上前询问可要伺候他梳洗,沈蒲看了他一会儿,笑着问他道:“你跟在妻主身边多久了?”


    侍从听话答道:“回公子,约莫三年了。”


    “一直都是你在伺候妻主这些?”


    “……其实这些从前都是由冯大人经手的,他若不在便由奴才来做。”


    屋子里陷入沉默。


    似乎是无聊,沈蒲开始用手指一圈一圈缠着落在肩上的发丝,唇角的笑却没有减下分毫。


    侍从摸不出他的意思,有些难安起来,正要开口,沈蒲却先他一步出声。


    “先下去吧,等我唤你们再进来。”


    侍从如临大赦,行了礼便很快退了下去。


    当关门的声音响起。沈蒲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都沉寂下来。


    他不该去为难一个侍从的。


    他很清楚妻主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如今他和妻主能这般相处,不论是从前还是上一世,都是他梦中也不敢奢想的。


    余光瞥见铜镜中那张冷漠又怨恨的脸,沈蒲惊慌地别过目光,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他妒忌的样子


    真的很难看啊,他不能再让妻主讨厌他。


    第29章 换取


    淙淙河水从石桥底下缓缓流过, 在桥的两边,街道上行人穿梭在并列的酒楼与各色商铺之间,夹杂着叫卖和谈笑声,热闹非凡。


    这时人群中前后有两辆马车驶过, 停在了一座气派的酒楼前, 车上下来了三三两两的人, 你推我让地进了酒楼。


    进了酒楼,跑堂麻利地上来招呼, 为其引座。酒过三巡,其中一个被拥簇在中间的胖乎乎的身影,看到递过来的酒, 瞪大了那对绿豆眼儿, 脸红脖子粗地摆手,离席摇摇晃晃地往后院去了。


    到了后院, 那摇摇晃晃的身影瞬间扶正, 趁四周无人注意的时候猴儿似的窜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过道,翻进其中一间窗户,换了衣裳便从门口出去,夺步直奔三楼。


    刚进屋,关门的声音响起,一个还盛着滚烫茶水的就朝着他的面门飞了过来, 她剩下的那点酒意顿时散得无影无踪, 连忙抱头蹲下。


    茶盏破碎成渣, 紧接着耳边又响起一道几近疯狂的声音:“为什么他没有死, 为什么他没有死?!”


    朱方抬头,只见满屋的狼藉,花瓶碎的碎, 字画也被撕得惨不忍睹。


    坐在榻上的人佝偻着身影,发丝凌乱,喘着粗气,双目通红怔怔盯着地面,似乎都没有发现她进屋。


    她咽了咽口水,扑通一声双膝跪下,唯唯诺诺开口:“那是我五十金雇的杀手,身手是一等一的好,不可能失手的。”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接着她搓了搓手,斟酌着继续道:“那日我与大人约定,是要引林相出来,结果来的却是林府后院的一个侧室,大人您当时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尽管朱方已经尽力说得委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就差直接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说完没多久,便听到前方传来闷闷的笑声。榻上的人用手将额前凌乱的发丝往后一梳,抬起头,露出了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面是毫不遮掩的嘲讽,“你这个蠢货,堂堂一国宰相,怎么会是你想杀就能杀的?若不是那日我将林府的护卫支走,你那杀手恐怕连那个贱人的面都见不着!”


    朱方脸上的表情一僵。


    冯玉视若无睹,扯了扯嘴角,慢慢坐直身体,冷冷的看着她,“你自己做的蠢事,还害我被大人猜疑,我做了这么多,你居然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人都杀不了,还想要杀一国宰相。”


    朱方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您这是便是承认了,那日您并未如约,让我的人扑了个空!”


    谁知前面的人只是冷哼一声,“是,我便是承认了又如何,你的人连个贱人都杀不了,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居然还有脸来质问我!”


    原先朱方就怀疑他怎么会那么爽快地答应帮她,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他压根就没想帮她。


    人财一点儿不出,不过是想借她的手杀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就因为后院儿男人间那点子争风吃醋的事儿,把她的命搭上,坏了她的大事!


    想到这,朱方气急攻心,腾地站起身,“可那日你我分明都说好了,您也答应了不是吗,怎么能出尔反尔!”


    这时冯玉也倏地站起身,修长的身量比朱方还高出半截。


    她又忽然想起曾经听闻过此人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风,立刻就萎了,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结果冯玉只是走到桌前,慢悠悠提起茶壶,给桌上最后一个杯子倒茶,语气也是异常平静:“那个贱人没死,大人又起了疑心,以她的性子又岂会善罢甘休,只怕暗地里已经开始动作了,我若是你,与其浪费时间找人对峙,倒不如想想该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倒茶声。


    等他转身再度回到榻上坐下的时候,朱方同时又跪了下来,那张胖脸上变戏法似的又挂上了讨好的笑。


    “大人,大人,是小人方才无礼,还求您再帮帮我,您给我指条生路吧……”


    冯玉眼皮也不曾动一下,呷了口茶后,才道:“大人将你的案子交给我办了,你的案宗如今在我这里。”


    朱方眼睛一亮,“真的?!”


    冯玉斜睨着她,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别急着高兴,若要保全你我,你这官怕是要做不成了。”


    “为何?既然案宗在您手上,您若要保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听到这话,冯玉笑出了声,摇头将茶盏放下,叹道:“说你是蠢货还真是抬举你了,大人定是查到了什么才会将你的案子交给我,此番不止是试探,也我将功折罪的机会,我若是不查出点儿什么,大人那里你让我如何交待?”


    连着被人骂两回蠢货,朱方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笑得有些僵硬。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毕竟有求于人,还是硬着头皮好声好气道:“那您的意思……”


    冯玉敛起脸上的笑,手指搭在杯边敲了敲,眼神透着灰暗,“大人那儿已经起了疑心,你我的关系必须要摘干净,现在只有将你缉拿归案,押到大理寺听候审讯,说不定还能有挽救的机会。”


    “您的意思现在是要拿我归案去重新换取林相的信任。”


    “是又如何?你如今该庆幸的是大人只是让我查你买官,而不是让我去查那晚留云寺一事,否则我不止保不住你,还会被牵连。所以留云寺那儿我会想办法遮掩,但买官的罪名你怕是跑不了了,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会帮你打点,最多判你个牢底坐穿。”


    朱方脸上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落了下来,多了几分阴沉,“那我若是不肯呢?”


    她缓缓站起身,抖了抖袖子,没了伏低之态,“您也不要忘了,我手上还有着你我来往的书信,那些我可都好生保存着呢!我若是不好,大家都别想好过!”


    说到这,她笑了一声,脸上肥肉挤到一起,眼睛成了一条缝,透出几分阴险。


    “您现在也甭想杀我灭口,现在的情况,您不仅不能杀我,而且还要保护好我,若是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林相会怎么想,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还拿什么换林相的信任呢?”


    但冯玉却并没有露出她预料中的慌张,只是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仿佛是在看着计量着什么,令朱方后脊一阵阵地泛凉。


    “你算聪明了一回。”


    半晌,他才无声一笑,说了这么一句。


    没等朱方脸上得意的笑完全展开,冯玉又接着开了口。


    “不过我记得令尊前些时日因身子不适,搬到了郊外的一处宅邸修养,但考虑到近日流民进城,倒不太平,何况你我的交情在此,我便派了几个人过去保护,昨日我收到信件,信上还说这两日令尊身子好了不少……”


    什么交情,他俩哪儿来的交情?


    她听闻冯玉心狠手辣不错,倒没想到他还会这么卑鄙无耻。


    朱方现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几乎是咬牙切齿,脸上的肉几乎都在隐隐颤抖。


    “你,你若是敢动我娘,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冯玉捏着茶杯起身,“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我倒是要看看是你的信件送到林相那儿快,还是你娘人头落地的快,不信的话,咱们可以试试!”


    说完,他手一伸,指尖一松,茶杯落地摔成了碎片。


    朱方看着一地的碎渣,气得浑身发抖,“你真是卑鄙!”


    冯玉冷冷一笑,无所谓地摊开手,“这种话我听过无数次,早就已经听腻了,我本来也不想这样的,但好言相劝不管用,只能出此下策了,不巧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威胁,那你就不要怪我了。”


    屋子里沉默下来,冯玉眼睁睁看着朱方那张胖脸一阵青一阵白,浑身发抖地看着他。


    “……要我怎么做你说便是,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动我娘。”


    许久,才听到朱方有气无力


    的声音。


    “只怕的时候不是他能说得算了。”


    冯玉脸上的笑还未绽开,屋门便从外面被踹开,传来戴青屏幸灾乐祸的声音。


    当看到她身后另一个白色的身影时,他的瞳孔猝然一缩,身上的血液仿佛都在逆流。


    “大,大人……”


    但林阮云的目光却没有落半分在他身上,只是略微打量了一眼屋里,随后便抬起手示意,一群带刀侍卫便从她身后出现有序涌入了房间。


    一旁的朱方早就已经软了手脚瘫坐在了地上。


    冯玉双目失神地望着她,直到腿窝处传来钻心的痛,迫使他双膝跪倒在地,他才回神下意识地要挣扎,却被身后的侍卫早早制住双臂。


    戴青屏慢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叉腰俯身歪头笑嘻嘻地看了他两眼,接着便回头,“你这侍从倒是有几分本事,怪不得你得了消息,不去上朝也要赶来抓他,来晚了,等他和朱方通了气,下次再抓可就难了……”


    林阮云垂眸淡淡道:“一条喂不熟的狗罢了。”


    听到这句,戴青屏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冯玉,只见他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但凡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对林阮云的心思。


    这句话无疑是在剜他的心。


    林阮云也是够狠的,专打他的要害。


    见他这样,戴青屏也没了逗弄的心思,朝一旁的侍卫抬了抬下巴示意,便起身朝林阮云那边走去。


    谁知当侍卫刚押着两人要出去的时候,押着冯玉的侍卫痛呼一声,只是在眨眼间,冯玉拔出了靴子里的匕首,朝朱方扑了过去。


    “快阻止他!”


    戴青屏喊出声的同时,噗呲一声,匕首没入血肉的声音传来,朱方连呼声也没有来及发出,匕首拔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便跪趴倒在了地上。


    冯玉的动作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快到令人来不及做出反应,只一息间便结果了一条性命。


    林阮云的身影从戴青屏面前经过,她走到还握着染血的匕首的冯玉面前,面无表情地扬起手。


    “贱人!”


    冯玉被打偏了脸,发丝凌乱地粘黏红到透出血丝的脸颊上,他愣了一会儿,抿唇慢吞吞地转过头,目光触及她袖下微微发颤的手,顿了顿,哑着声道:


    “手疼吗?”


    说完他就扔了手里的匕首,想去检查,但还没伸出手,就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按住了。


    正在探朱方鼻息的戴青屏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真是个疯子。


    林阮云闭上眼,胸口明显起伏了下,平复好情绪才睁开,然后从袖中取出帕子,一边仔细擦着手指,一边道:“把他给我押走,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将他的嘴给我撬开,本相要知道他还与哪些买官之人勾结,还有那些买官的银钱流向!”


    第30章 蒙羞


    胡府院中, 一群男侍正围着一个用锦缎蒙眼的少年玩耍,少年胡乱往前摸着,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扑去, 却撞到了一个敦实又带着那么点儿软的身体上。


    等那双手将他扶稳, 少年将眼上锦缎扯下, 白皙秀美的脸颊带着微微的汗意,看到面前那张黑黑的脸, 于是立即弯起眉眼。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姐,你见到她了吗?”


    闻言, 胡将军的脸顿时更黑了, “见啥见,人压根没去上朝, 你姐我连人家的头发丝儿都没见着。”


    胡昀眼眸一暗, 刚才的活泼劲儿也没了。


    胡将军叹了声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不要太着急,她那个侧室才没走多久,一时半会恐怕是忘不了。”


    胡昀脸颊一红,有些羞恼地跺了跺脚,“我才没有着急呢!我跟一个死人较什么劲儿, 若我真计较这些, 我还为他烧纸做什么?”


    那日从留云寺离开, 他便有意差人去查沈蒲的身份, 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是林阮云的人。


    一想到他还傻乎乎地跟他诉说自己的心事,便怄得他食不下咽。


    但当晚留云寺就出了事。


    沈蒲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胡昀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又不讨厌沈蒲了, 反倒对他多了几分怜悯,于是找了一个夜晚为他烧了些纸,也算是全了那日在留云寺相遇的缘分。


    往后他会陪伴在林阮云身边,替他照顾好她的。


    但胡将军不知道胡昀和沈蒲之间的事,所以听他这话变便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你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烧纸?”


    胡昀把玩着手上的锦缎,眯着眼睛微微扬头,像只骄矜的猫,“本公子一时发发善心,怎么不可以吗?”


    胡将军两手往后一背,“行行行,你把自个儿院子点了烧给人家都行,只要少给我惹点祸我就谢天谢地啦……”


    胡昀哼了一声没有理她。


    这时一名侍从走过来道:“将军,林相回宫了,东西已经备好,咱们现在要过去吗?”


    “真的?!”


    胡将军还没说什么,胡昀就先出了声,见那侍从点头,他转眼便露出哀求的表情,“姐,你带我一起进宫吧,我想见见她。”


    胡将军只觉得脑壳突突地跳,绷着脸道:“胡闹,政事堂那儿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尽是些女子,你一个男子去那儿成什么样子。”


    胡昀拽着她的衣袖,试图撒娇,“我保证会听话的……”


    谁知胡将军一把将眼睛捂住,将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避之不及地挥挥手,“这事儿没得商量,赶紧回你那院子里玩儿去。”


    说完便与她那侍从往大厅走去,边走边道:“不急,现在去了也排不上咱们,等用完饭再过去。”


    胡昀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胡将军的身影,过了一会儿,他再度弯起眉眼,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


    *


    林阮云刚一下马车,红岚便走了过来。


    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红岚凭借跟在林阮云身边多年练出的眼力,这会子她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


    也是,任谁被亲信背叛,心里都不会好受。


    可是一想到早朝时发生的事……


    红岚默默叹了声气,往林阮云那儿看了一眼,试探着道:“大人,过几日太后的寿辰……”


    林阮云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边走边道:“按老规矩,从库房挑一件东西差人送去便是。”


    “可太后他……”


    察觉到有几分不对,林阮云停下脚步,“怎么了?”


    红岚刚准备开口,前方便有个穿着朝服的女子走过来,显然是来找林阮云的,主仆二人对视一眼。红岚先退到了一边。


    那女子来到跟前,笑着作了个揖:“林相可是让我们好找啊,不知是何事让林相连早朝也落下了?”


    一旁的红岚听了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知道这些人消息比谁都灵通,冯玉的事情大概早已经知道了。


    平日里总挨大人的训,现在好不容易抓着大人的错处,心里怕是乐疯了。只是面上又不敢明说,也就只能揶揄一番过过嘴瘾罢了。


    红岚这时也有些忍不住火气。


    冯玉这个该死的,净给大人蒙羞。可又忍不住担忧起来,只怕会有人拿此事攻讦大人。


    林阮云却并未计较,只平静地作揖回礼,“想必孙大人已经有所耳闻,此事说来也惭愧,林某便不多费口舌了。”


    见她这样平静,孙必觉得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且又不是真想跟林阮云作对,更何况她还有求于人,于是见好就收,摆了摆手,“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林相您也别为了不值当的人或事费心。”


    林阮云颔首微微一笑,“孙大人说得在理,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事我们还是回政事堂再作细谈吧。”


    刚说完,谁知孙必连忙伸手将她拦住,“诶诶别……”


    林阮云与红岚几乎是


    同时莫名看了她一眼,似乎也是发觉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孙必眼神闪了闪,随即笑着说道:“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说完便上前挽住林阮云的胳膊。


    林阮云眯了眯眼,但没有追问,顺着她的意思边走边聊。


    走到政事堂前时,该说的也都说差不多了,孙必将手一松,笑着作揖,“那就有劳林相了。”


    说完转身便要走。


    “好你个孙必,我说左等右等不等林相回来,原是被你截胡了!”


    这时另一个女子从门口出来,指着孙必笑骂道。


    话音刚落,林阮云就看到从她身后接连冒出五六个穿着朝服的女子,人手一沓折子,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目的不言而喻。


    林阮云:“……”


    红岚也好像有点儿明白孙必当时为什么要拦住大人了。


    真等着回政事堂再说,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排上。


    孙必闻言回头,挑眉回道:“张大人这话说我可不认,分明是我先遇见的林相,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有什么事该我先说不过分吧……”


    说完又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如今我的事也交待完了,诸位大人随意。”然后拔腿就溜了。


    张大人见状,暗骂了一句,随即神情一转,笑眯眯地走下楼梯,“微臣这儿有些事情须得同林相商议一番,不知林相可有时间呢?”


    林阮云对这些已经习惯了,颔了颔首,便提起衣摆踏上台阶,“诸位大人里面请。”


    等终于将这几个大人送走,已经过了晌午,红岚瞧着林阮云脸上的倦意,有些心疼,便道:“大人要不回院子里歇会儿吧,有什么事奴才到时再通报您。”


    林阮元确实也觉得有些困乏,便点点头,往后面去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前脚刚走,胡将军就来了。


    “林相呢?”


    红岚道:“大人到后边儿歇息去了,胡将军可是有事?”


    胡将军也听说了冯玉的事,对林阮云也有些同情,了然地点点头,“不是什么急事,我在此等等便是。”


    于是真把这儿当自个儿家似的,找了个圈椅大喇喇坐下了。


    红岚:“……”


    林阮云回院子里的时候,下意识要往自己原先的屋子过去,但随即便想到现在是沈蒲在住,便又往东边的屋子过去了。


    只是刚一进屋,便看到屏风后隐隐映着一抹身影,顿了顿,放缓脚步走过去,只见那人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


    他低垂着眉眼,白皙昳丽的面容显得沉静又专注,只有臂弯间淡青色的帔帛不时随着他书写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想到沈蒲还留在这里。但看到他的那一瞬,林阮云忽然放松下来。


    令她糟心的冯玉,还有方才与朝臣的周旋,在这一刻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一旁伺候笔墨的石绫先发现了她,正要出声,却被林阮云用眼神阻止,便闭了嘴。


    “你的字不错,只是少了几分力。”


    当沈蒲落下最后一笔,身后传来了一道沉静的声音。


    沈蒲呼吸一滞,回头便看到了林阮云近在咫尺的脸,不过她的目光却是在他写的东西上。


    “妻主,您怎么……”


    忽然记起自己写的是什么,他脸颊一红,连忙俯将纸遮住,然后才道:“从前在院里的时候,爹说男子的字要藏锋,清秀柔美才能显得绵软,更能讨得女子欢心……”


    林阮云回想着方才看到的内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沈蒲却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妻主不喜欢吗?”


    林阮云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随口道:“你们那儿的人都这样写?千篇一律,未免无趣。”


    似乎见林阮云不再关注他写的东西,沈蒲也悄悄松了口气,慢慢坐直身体。默了默,像是回忆起什么一般道:“因为我是头牌,爹只为我请了先生教读,其他人只是习艺,能识字便不错了。”


    这倒是林阮云没有想到的。但是那种地方又似乎可以理解。


    哪怕身为头牌的沈蒲,即便请了先生教导,也是为取悦女子为目的,其他人自不必说。或许当初在水仙楼,被沈蒲唤做‘爹’的人,在他眼中,沈蒲大抵只是一个更有价值的物什罢了。


    沈蒲见她沉默下来,唇瓣微微抿紧。


    是自己的身份惹了她嫌恶吗?


    还是在怀疑他不干净侍奉过别人……


    想到这里,沈蒲心脏紧紧缩起,眼眶涌起一股酸涩,刚要开口解释,只听林阮云忽然问道:“你临的是谁的字?”


    他认真看着她的表情,并无半点嫌恶,心口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但听清她问的,沈蒲眼神微微一闪,耳尖可见的攀上红意,跟锯嘴葫芦似的又不肯开口了。


    这时石绫捂着嘴轻笑出声,“大人连自己的字都不认识啦?”


    一点没带犹豫地掀了沈蒲的底儿。


    沈蒲:“……”


    接着,石绫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继续道:“大人,您再瞧瞧这文章可觉得眼熟?”


    闻言,沈蒲察觉不妙,来不及骂石绫,便下意识要用手遮掩,却还是慢了半步,让她抢了先。


    林阮云摊开纸,默默细看了一遍,神情微滞。


    想起来了。


    这是她当年参加科考,在殿试上写的文章。


    照历年的规矩,凡是中第的,以状元为首,文章都会依次张贴到榜上布告。


    她自己都忘了。


    沈蒲竟然还记得。


    林阮云:“……”


    沈蒲这时已经恨不得就地将自己埋了。用双手将脸捂住,不敢去看她。


    林阮云将纸阖上,缓缓眨了下眼,哑然一笑。目光触及沈蒲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给她一种这时不能碰他,否则他会炸毛的错觉。


    于是只将纸折好放到桌边,轻声道了句:“多谢你喜欢我的字。”


    说完她捏了捏鼻梁,转身准备离开,找个屋子歇会儿。


    这时衣袖忽然被扯住,林阮云回头,看到沈蒲正拽着她的袖子,眼睫紧张到轻颤,羞怯却又认真地望着她。


    “妻主,你可以教我练你的字吗?”


    林阮云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你若是不嫌弃的话。”


    石绫默默退了出去。


    世上夫子教学风格分很多种,譬如幽默风趣、温柔儒雅、亦或是不苟言笑等等。


    旁人不知如何,但林阮云显然是最后一种。


    就在沈蒲感受到压力和愈发紧张的时候,耳边再度传来了她淡淡的声音。


    “此处着力不够。”


    话音落下,温暖柔软的手掌便覆上他握笔的手,一道阴影落下,他闻到了淡淡的清香。


    沈蒲瞬间愣住了,意识到什么,浑身都热了起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脏处炸开,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稳。他忍不住侧眸,见她只是带着他的手动作,两人身体还保持着距离,眼中也只有纸上的字,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


    他忙转正视线,没敢出半点声音,生怕她反应过来。


    现在什么压力和紧张统统都不见了。


    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沈蒲无声一笑,刻意放轻呼吸,心里不停默念,希望这一刻可以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此时林阮云原本落在纸上的目光微动,朝怀中的人看去,只见他弯着眉眼,开心的模样像个孩童,也微微勾起唇角。


    红岚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于是毫不犹豫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猝然在屋子里响起,沈蒲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便看到红岚正在揉脸,他眨了下眼,面上露出淡淡的疑惑。


    好好的,为何要自己打自己……


    这时握着他的手忽然松开。


    沈蒲一怔,唇角的弧度迅速绷直,再看向红岚时,表情已经从疑惑转为冷漠。


    正揉着脸的红岚:“……”


    但在往他身后看去时,她连脸也不再揉了,还往后退了一小步,讪讪一笑:“大人,胡将军来了。”


    林阮云点点头,“嗯,知道了。”


    接着她看向沈蒲,他已经再度执笔,察觉她的视线,回眸温柔一


    笑:“你去吧妻主,我等你回来。”


    等林阮云离开,端坐在书案前执笔的人却久久没有动作。窗外微冷的日光照进来,让他看起来像一幅美丽却空洞的画像。


    沈蒲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宣纸。


    不想写。


    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找妻主。


    为什么就不能为了他留下来一次。


    为什么妻主不是他一个人的……


    浓墨滴落到纸上,晕染开来。


    外面传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将沈蒲惊醒。


    他放下笔,走了出去,只见庭院中崖儿正指着跌坐在地上的一个侍从打扮的人骂道:“不长眼的奴才,怎么做事的?”


    那侍从垂头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容貌。


    “怎么了?”


    见惊动了沈蒲,崖儿顿时更气了,“这不长眼的奴才将您的花盆踢翻了,奴才这就将他带下去领罚。”


    沈蒲这才注意到那侍从脚边躺着一只碎掉的花盆,里面是他才移栽的重瓣菊,觉着可惜的同时,可又觉得没有必要,只是叹了口气,“算了吧,不过是个花盆罢了。”


    谁知这话一出,那低着头的侍从忽然回头,露出了那张精致秀美的脸,却红着眼眶冲他道:“不用你假惺惺!”


    崖儿瞪大了眼睛,“咦,等等,你不是我们院中的下人,你是哪儿来的?”


    沈蒲却认出了他,微微蹙眉:“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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