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尘与土 大人不喜欢。
府门前明崇斯正站在台阶尽头迎客, 旁边站了好些小厮,接帖收礼记录的各司其职。
陆续有宾至,寒暄的人也只简单说两句, 熟识的便调侃一句:“寿星呢?竟也不肯露面。”
明崇斯便摇头笑道:“正在梳妆打扮呢, 难免费些时候……说曹操曹操到!”
正红色的衣裙荡出门框,随后是一道含蓄笑音,轻声应了两句, 听不大真切。
许革音正跟在许泮林身侧拾级而上, 视线对上明媞的时候后者微微怔一怔,此时却没有从前见面那样明显的不虞神色, 淡淡移开视线。
随后许泮林在旁边抱拳道一声“明少卿”,又将旁边几位叫得上名姓的一一招呼过, 再将贺礼递给旁边的小厮。
许革音醉翁之意不在酒, 无意逢迎, 默默跟在后面点了几回头算作寒暄, 然而还是有人好奇问道:“这位是?”
许泮林便稍一侧身将她露出来, 略一介绍。这时候明崇斯反倒眉头一挑,视线睨下来。
许革音若有所感,抬眼对上,见他凝视的时间实在有些长,很有些莫名。忽又听旁边明媞县主唤了声“兄长”,倏然脊背一僵。
——与祝秉青有过婚约的县长的兄长,又是“少卿”, 以及从前那句“大理寺少卿是我这边的人”。骤然串联的信息让人有些头昏脑胀。
小厮已经将礼品记录下来,里面两个侍女分立两侧等着引路。
许泮林拉一拉她的手肘,看下来的目光里很有些关切。
许革音扯出来一个微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抬脚跟上侍女。
及至一个岔路口,侍女各分两边。许革音脚步微滞,这才意识道县主的生辰宴自然也是另一个交际场,受邀之列参差不齐。上至天子近臣,下至闺阁贵女,形形色色,因而男女并不同席。
想通这一节,她面上尚且能端得住,心里到底有些惶惑。此前并不曾参与过这样的大宴,自然也无从得知分席的前提下究竟还能不能见上想见的人。
旁边许泮林已经跨出去一步,余光里见她没动,偏头颔首安抚一笑。
事已至此,许革音也只能再次提起脚步。前头的侍女也已经颇有眼色地跟上,领先半步带路,大约介绍着庭院布局,最后道:“开宴前贵客只管随意走动观赏,若有吩咐,侍立的丫鬟小厮都是可使唤的。”说罢便福身退下了。
约莫应天府里有名姓的人家今日半数都齐聚于此,哪怕朝官大多在前厅应酬,庭院里的走动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许革音在廊桥一处小亭里坐着,既不过分显眼,也能第一时间看到前厅里走过来的人。
她面朝池塘,手搭在围栏上垂下,出神赏鱼的模样,视线却一直落在入口处。于是撞上赵昭诘目光的时候连躲避都慢了一步。
耳畔水声撩动,似有鱼跃。
另一侧脚步声逼近得很快,赵昭诘语气里有些欣喜:“舅母——”
话音截断得突然,似是犹疑,问道:“如今可回丞相府了?前些时候舅舅找得辛苦。”
许革音这时候也实在没办法继续装没看见,起身行礼之后淡淡回道:“并未。”俨然并不想多说的样子。
赵昭诘看她两眼,也没有多问,撩袍坐下来,偏头看了眼浮着青青荷叶的水面,“坐罢,许姑娘。”竟已是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
许革音对于他此刻已知自己与丞相府再无干系的前提下还同样亲近感到困惑,又不明白他此刻为何出现在祝秉青党羽的府邸里。
凭许革音如今的身份实则并不能与皇子同坐,只是赵昭诘再次问一句“还站着做什么”之后,推拒反而很不识相。
赵昭诘视线随着她的落座而矮下来,随后像是寻常的寒暄:“许姑娘年岁并不长我许多,从前有曾亲戚的身份在,如今机缘巧合却是可以作平辈相处了。”
许革音嘴上恭敬回一句“不敢当”,心里却愈发怪异,自觉与赵昭诘不过两面之缘,从前正是因为还算得上沾亲带故,得他好言相待尚且合理。如今一介白身,哪里够得上他一个皇子如此亲近作态。
赵昭诘却自然道:“想来许编修今日应当也过来了罢?”
许革音点点头,回道:“现下应该还在前厅。”
“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了。”赵昭诘叹声道。
许革音闻言怔愣一瞬,对于他话语中的熟稔有些质疑。
许泮林在朝为官满打满算都才只有两年。微末之官,即使凭借着宴席与皇子有过几面之缘,却也不至于令赵昭诘另眼相待记忆犹深。
许革音歪了歪头道:“殿下竟然知道兄长么?”
“许编修竟然不曾向你提过么?”赵昭诘像是被她问得愣了一愣,转而笑道:“外祖惜才,早几年前便提过几回。”
他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只是简短的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许革音一时间没回上话,亭子里沉寂了一息。
风过檐铃,叮叮当当敲散她的深思。
赵昭诘似是远远看到了什么人,起身道:“我先行一步,舅……许姑娘随意。”
许革音见状又要起身行礼,却被赵昭诘先一步拦住,手虚虚悬在空中,“私底下随意些便可,不必再计较这些虚礼。”
许革音动作僵持住,缓缓起身,淡笑道:“礼不可废。”
赵昭诘也随之一笑,摇摇头道:“你这性子倒同许编修如出一辙。”
许革音已经不知道是这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第几回为他语调里怪异的熟稔感到疑惑,此刻竟然都有些麻木,淡淡弯唇笑一笑。
“我可最怕受礼了,偏偏还到哪里都躲不掉。”赵昭诘念道,“往后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呢,实在不必回回都行此大礼。”
说罢也不等她说话,“好了,下次再叙话罢。”
视线里的衣摆消失,许革音抬头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奇怪的是,明媞县主的生辰宴,祝秉青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身。
宴至尾声的时候许革音连找了两个侍女旁敲侧击,均言不曾看见过。
最后在垂花门见到等着的许泮林的时候原先还想再问一问,又担心他起疑,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眼前的困境自然不能放任,但实在不知道除了今日,下次究竟还要再去哪里找他。
无论是丞相府还是刑部府衙,她如今没有任何合理的身份可以踏足。
许泮林见她跟上来,温声道一句“走罢”,还没踏出门槛,后面远远有个小厮扬声唤道:“许大人,留步!”
许革音正满心愁绪,被吓了一跳,也跟着回头看过去。那小厮小步跑到跟前,连喘了片刻才压着呼吸道:“我家主子有请。”
不外乎是明崇斯。这种宴席本也就是朝官私底下的交际场,大约还有些官务需要商讨。
许革音抬头见许泮林正看过来,主动道:“哥哥去罢,我先回马车里等着。”
为免宾客的车架在门口占道,送客的马车是明府另外安排的。原先在前面领路的侍女见他们已经说完话,重新伸手往前一引,带着她往巷子里走。
到马车前的时候许革音转身轻声道谢,自己扶着车壁撩开帘子进去。
兴许是明府的下人疏漏,里面竟没有点蜡烛,黑漆漆一片。
许革音回头见领她过来的侍女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便也作罢,躬身进了车厢。帘子放下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
许革音在小几上摸索,另一手扶着内壁往下坐,兀地挨上了个人。
她先是狠狠吸了口气,小声惊叫。还不待打帘出去,率先被人拦腰扣住。
许革音几乎是仰倒在他怀里,在被制住的几息里顺利辨认出来这是祝秉青确凿无疑。“祝——”
头顶上只有冷哼一声。
许革音原先酝酿了半天的说辞都似被他这一声冷哼撞了个七零八落。想从他身上起来,却挣扎不动,最后只能先干巴巴寒暄道:“祝大人也来贺县主生辰吗?”
祝秉青见她进来并不意外,显然是早就在这里等着的。
“你提旁人做什么?”
许革音几乎能根据他的语气想象出来他此刻的冷脸,寒暄的话也是在难以为继。
大约她沉默得实在有些久,祝秉青困缚住她的手松了松,率先冷声开口问道:“没话说?”
颇有她再不抓住机会开口便会招致更骇人的祸端的架势。
话都递到这里,许革音吸了口气十分识时务地直入主题道:“最近兄长公务上有些错漏。”
这话说出来只当是个敲门砖,实则二人对接下来的走向都心知肚明。于是许革音继续道:“上回是妾识昧高卑出言不逊,还望大人莫要迁怒。”
许革音能察觉到他大概于黑暗中凝视了她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缓和一些:“你该庆幸方才没有替陈远钧求情。”
祝秉青往后靠了靠,久违地恢复了从前游刃有余的松弛神态,仍搭在她身上的手也散漫起来,揉一揉抚一抚。即使只局限在腰侧的方寸之地,也亲近得令人受不了。
许革音竭力克制着缓着声音轻声回道:“大人不喜欢。”
腰侧的手一顿,静了片刻,祝秉青兀地嗤道:“你这样低眉顺眼的样子倒是难得一见。”
话脱出口,祝秉青自然而然想到重逢后她的种种冷遇与固执,连带着郁气陡然上来,“从前那两年装得也是真好,连我都没看出来。”
许革音深觉此刻没有再辩解的必要,因此只是等话音落下来之后,以温驯的口吻道:“大人可以不要为难旁人吗?”
她的态度诚然谦卑,却也很容易让人感受到莫名的漠视。祝秉青为此感到不满,目光于黑暗中盯了她两眼。
但眼见目的可以轻易达成,实在没必要再揪住她的一点细微情绪不放。祝秉青自认尚还有些肚量,不紧不慢捏了捏她的手指,动作缱绻,淡声道:“那你现在说说,你究竟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深夜码字容易神智不清(但是如果没有“今天一定要发出来”的压力我会一拖再拖)。总之不建议看首发,会变得不幸
第52章 瓮头春 “这么紧张?又不是偷——”……
窄小的车厢里只闻两道错频的呼吸声。
直到更为清浅的那道像是被此刻压抑的沉默压垮而暂停一瞬, 再次接起来的时候成为顺从而一致的吐息。
“你的。”许革音轻声道。
祝秉青倏然手臂一提,将她抱转过来,又伸手将她的一条腿分到身体另一侧。
他埋首在她颈窝, 像是长长出了口气。
又似乎是重重吸了两口, 鼻尖毫无阻隔地顶着她裸露的脖颈,蹭了蹭,嘴唇忽而贴上来, 下一刻又露了牙齿, 叼着皮肉含磨。
许革音被他这样拖沓的亲昵折磨得手心发汗,时间久到分跪在两侧的腿都有些发麻。
耳中都有些嗡鸣,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几乎只在一臂之外,许革音才骤然回神般地猛抖一下, 手底下收力, 掐得祝秉青都停下了动作微微抬头。
“这么紧张?又不是偷——”他连声音都没有压低许多, 理所当然似的。
察觉到他直身的动作, 许革音慌不择路, 伸手压着他的后脑勺,将人重新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祝秉青挑挑眉,非常好心地没有再说话,只是闲下来的嘴又将她的衣领咬住往下拉了拉。
等脚步声路过,交谈声再远一些的时候,许革音才终于卸力,松了口气。
密密麻麻的啄吻落在脖颈锁骨上, 隐约有更往下的趋势。许革音没抑制住哆嗦一下,腰间的手因为这轻微的动静收力,半点也不肯她远离。
眼见着他没有半点餍足的意思,许革音不免焦急起来, 斟酌道:“能不能先瞒着兄长?”已经是很委婉地赶人了。
颈边的唇瓣分开一瞬,莫名叫人觉得冷淡一些,“瞒着做什么?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已经不复方才的松弛。
“让尘……”声音因为低头的动作压得轻哑,泫然欲泣似的。
这样亲近的称呼已是阔别许久。祝秉青喉结一滚,心头一热,抬头时周身的气息又缓和一些,跟着她压低声音道:“再叫一声。”
许革音急于摆脱眼前的困境,当即从善如流道:“让尘。”
“你很久没有这样听话了。”祝秉青于黑暗中凝视她片刻,突兀道:“亲我。”
许革音一愣,“什么?”
“榆木。”祝秉青道,“亲亲我。”
僵持了几息,许革音妥协伸手捧他的脸,指尖探下去的时候没收住力,在喉结上重重戳了一下,听到他低低从鼻腔里挤出来一个闷哼。
许革音抿抿唇,手往上摸到下颌,往前延申至发丝里,拇指却还按在唇下以在黑暗中确认位置,在低头下去的同时撤离。
许革音曾无数次亲吻过他,但是此刻率先感受到的竟然是陌生。像是朝露沿着脊骨滚下去,激起一阵战栗。
这片刻的缠磨在发觉他微微启唇,呼出来湿热的气息时陷入了瓶颈。
才有退意,祝秉青已经追上来,连带着背后的手一路游走过肩背,将她的头压下来。
一旦由祝秉青掌控便总是过头。
许革音呼吸都有些困难,推了两下没推动,手指用力得泛白,故技重施,唇齿一错,咬了下去。
祝秉青抽一口气,微微分开些,抿唇感受一下痛意,道:“别乱咬,明天还要上值。”
许革音喘了几口气,道:“压得太紧了,呼吸不过来。”
对面静了几息,灼热的气息再次贴上来之际,擦着她的唇瓣道:“那你咬。”
许革音见他卷土重来,连又往后仰了仰,伸手推他,“兄长快要出来了……!”
祝秉青将人拉回来,“怕什么?我又没打算做旁的事。”
到底是没继续先前的缠吻。
祝秉青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道:“你现在不愿意跟我回去便也罢了,且都依你,但你要乖一些,别总想着跑。”
“我知道的。”许革音低声回道。
“等我将那些糟心事处理好了接你回去。”祝秉青向来不喜欢以言语动人,只求事实结果,此番却沉吟片刻,补充道:“我会好好待你,不再令你受委屈。”
许革音默了片刻,从嗓子里压出来一个“嗯”声。
祝秉青皱皱眉,还想再说两句,才唤了声“阿煦”,窗外被叩响两声。
话音断在这处,手底下许革音已经整个僵直一瞬,又迅速从他身上挣扎着下来,坐到一边。
他撩开小窗帘,外面的光晕照进来,许革音脸上的惊惶自然也无处遁藏。
祝秉青轻笑了一声,安抚道:“是颓山。”
“你兄长出来了,我过两日来找你。”说罢倾身又在她唇中一吻。
等车厢里再次恢复寂静,许革音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颓山应该一直在外面守着,祝秉青却故意不提!-
安安静静过了一旬,祝秉青并没有什么动静,倒是雨石先叩响了大门。
许泮林见到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生怕是祝秉青从哪里探听到了消息贼心不死,当即如临大敌皱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雨石则是一脸苦相,几乎要哭嚎出来,“祝大人虽命小的离开此处,却也没肯继续进丞相府里当差。小的家里还有幼妹要养,如今生计困难,还望许大人看在从前的主仆情谊上收留!”
说罢已经是跪了下来,利索磕了三个响头。
许泮林闻言松了口气,却见他如此动作又往后退了一步,惊道:“你一个光明正大安插过来的眼线,谈何情谊!”
雨石仰起脸来,因为年岁不大尚还有些残余的稚气,可怜兮兮辩解道:“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从前也只是跟在左右,并未对大人不利……”
许泮林向来吃软不吃硬,可恨屋及乌,看见他那张脸却实在点不下这个头。
许革音听见这边的动静走过来,从后面探出来半个头问道:“这位是?”
许泮林没好气道:“祝秉青那厮的人。”
许革音闻言愣了一愣,视线放回去,看见雨石膝行两步,将原先的说辞再讲了一遍。
许革音默一默,道:“瞧着年岁小呢,很有些可怜。留在院子里洒扫也不碍事的。”
按照祝秉青的性子,不放人在身边盯着才奇怪,因此许革音立时明白过来这雨石从前是他送过来的眼线,如今也还是爪牙。
“好罢好罢。”许泮林本身也动了恻隐,加之许革音发话,很快便点了头。只是最后又转头对雨石道:“近日先少来我眼前晃荡。”
“多谢许大人许姑娘!”
许泮林理也不理他,侧首温声对许革音道:“我先去上值了,这小厮你看着哪里要用便安排过去。”
许革音点了点头,在目送走许泮林之后瞥雨石一眼,便转身往里走,身后迅速有爬起来跟上的急促脚步声。
许革音在内院站定下来,也没说话。
雨石则是自我介绍道:“祝大人的意思是让小的过来这边伺候着,平日里……”
“这回有什么吩咐?”许革音打断。
雨石话音截住,从怀里取出来一个漂亮的小匣子,打开了里面是做工十分精致漂亮的点心。“大人从宫里特地带给夫人的。”
许革音视线在点心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来。
这算什么。
雨石道:“大人近来不大得空,说若想见他或是旁的什么吩咐只管同小的说。”
“你们大人最近在忙什么?”像是不经意地关心一句。
雨石忙不迭回道:“是公务呢。具体小的也不大清楚,只是新官上任总格外忙些。”
说罢又试探道:“夫人若想见大人,要给那边捎个信儿吗?”
许革音好半晌才淡淡笑道:“不必了,不好多打扰。”
雨石还想再说祝大人大约还是挺期待这种“打扰”,但见她回身得果断,便也识趣没说下去。
许革音回了房间看着刚刚摆在桌子上的点心出神。
确实该关心关心他。
如果自己并不想这段关系长久地拖延下去的话-
阿册得了应允才伸手推门,先将新烧的茶水换上,才斟酌道:“秀郁姑娘小一盏茶前又来求见了。”
如今祝秉青官至高处,大房二房更加不敢放手。打从许革音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大奶奶更是趁祝秉青在外面焦灼寻人的时候塞进来好些姿色上乘的婢女。彼时祝秉青气在心头更顾不得收房,责令颓山一一打发了。
可二房里这个名义上的表妹也不知道究竟在府里拖了几年,竟还不死心。
祝秉青很有些不耐,眉头皱了皱,视线往外一投,天色都有些擦黑。“送回去。”
未出阁的姑娘夜里还在外男的宅院里逗留是很不合礼矩且有损声誉的。
阿册面露难色道:“小的已经劝过了两回。到底是个主子,也不好……”
厚重的书册“嘭”的一声甩到桌案上,阿册当即噤了声,头恨不得从襟口缩进去,余光里见祝秉青已经起身,几步便从他身侧擦过去。
秀郁甫一见到人,当即跪下来。如今大抵也摸出来一些这位表哥的性子,并不兜圈子,开口便道:“表哥,您给我指个人家罢。”
祝秉青脚步将将停下来,闻言高看她一眼,旋即又冷声嗤道:“你当我是媒婆么?”
“若非表哥从前肯给几分好颜色,姨妈也不会如此执着。”秀郁实在是没了办法破罐子破摔,但话抛出去不免惶恐,连抽了两口气,连带着后半句里已经带了泣音。
祝秉青从前确实有过松动的心思,有回二奶奶再提的时候他也没急着拒绝。但这也不过是看在她跟许革音交好,往后在后院里能作个伴。
只是从前不曾允诺,当下祝秉青更没那么多好心做慈善,此刻不过睨她一眼,冷声道:“别再过来。”
“表哥!”秀郁见他要走,膝行两步,抓住他的衣摆,“我是万万忤逆不得她的,只求表哥哪怕是去同她说个明白。”
秀郁居人屋檐下,前些时候靠二奶奶荫蔽给大兄捐了个小官,如今更加受人恩惠,于婚事上实在做不得主。
祝秉青衣摆一重,“啧”了一声,秀郁手一抖,立马收了回去。
底下压抑的抽泣听得人心烦,祝秉青没搭理她,脚跟一转刚要离开,倏然顿住,突兀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秀郁闻言大喜过望,抬手擦了擦脸,都有些语无伦次。又不敢耽误他太久的工夫,仓促道谢一声便自行离开。
祝秉青看着消失在门边背影,捻了捻扳指,忽而淡淡吩咐道:“阿册,明日叫柏呈给表小姐留意一下应天府适龄的公子哥。”
阿册一愣,实在觉得此举出人意料,旋即忙不迭应了。
院中寂静片刻,夜风也于此刻静止。
“明府最近是不是在物色旁的世家了?”祝秉青偏头问道。
他近日忙着官务交接,还要抽空将在外面玩得心野了的许革音逼回来,已经许久没顾得上明府那边。
阿册闻言一瞬僵直,怕这事情保不齐会令人大动肝火。但他一个下人,却也不能告以虚言,最终踌躇道:“原先确有此事,但县主现今似乎有了属意的人选了。”
阿册屏息等着,好半晌才听他淡淡“嗯”了一声。
祝秉青回身进了书房,重新执卷,只是好久没有翻动,显然另有所思。
曾凭口头婚约得到不少襄助,虽说此时翻脸不认颇有些过河拆桥,但如今他已是官居要职,如日中天,倒不太担心明崇斯因为婚事落空而报复。
这两个还说得上名姓的人都远远推出去,旁的络绎不绝送来的婢女舞姬都无关紧要,往后便没人能烦得到许革音面前。
祝秉青想到此处颇觉不难履践,神色舒缓下来,往后一靠,姿态间有些散漫。
转而眼神一凛,又觉得荒谬。
——她说得出口那样的妄言,自己竟然还真的在奉行。
第53章 风里风 大舅哥终归是大舅哥
祝秉青可以是个纯臣, 但这也须得建立在皇帝不易储的情况下。
这话虽说来大逆不道,但不履冰霜,不能得梅蕊之馨。
从前太子为储, 祝秉青理所当然地辅佐。
只是皇帝近年来年迈颇有些糊涂, 将私心置于家国之前。但到底是做了几十年皇帝的,并不愚昧。肯率透露些给祝秉青,一来是惜才。现下这个局面, 他进入太子阵营不过早晚的事。以后朝代更迭, 赵昭诘上位,如今的太子党即便不被肃清, 也只能在朝堂上占个可有可无的虚职。
二来则是认为祝秉青实乃纯臣,意欲令其辅佐赵昭诘。
君心有变, 即使有心将他送到赵昭诘身边, 祝秉青也实难顺势易地而立。
毕竟赵昭诘实属大房一脉, 丞相府内人情复杂, 各怀鬼胎, 往日虽面上还算和气,私底下却是互难信任的。
然即使皇帝有这个想法,君者受命于天,应保国运昌盛。天下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易储也需要说得过去的理由。
皇帝近来便新设东缉事厂,派驻几位亲信宦官,有意栽培, 令其监督朝官,暂同刑部、御史台及大理寺三司协作。
这原本也应当祸及不到祝秉青,只是这几位宦官如今便借着研学的名义,将三司历年记录在册的案子一一翻了过去。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祝秉青将卷宗往桌案上一摔,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几个阉人究竟在搞什么?”
祝秉青本就刚刚接手尚书一职,官务堆积,他们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几桩旧案提出疑虑,有些都很难溯源。
颓山站在旁边见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打算,补充道:“三年前许氏的案子也翻出来了。”
“身死道消,又能做出什么文章。”
颓山顿一顿,提醒道:“许编修的那桩案子也在重新查证。”
祝秉青眉头一提,道:“不是善过后了么?”
颓山道:“太子殿下那边最近坐不住了,大约是打算做些手脚,意欲先挡挡风头。”
太子到底也是当储君培养至今,如今矛头隐隐对向自己,即使无人挑明,多半也参出些不妙,自然得插手将这潭水搅得更浑才能脱身。
祝秉青指尖敲了敲桌案,道:“下值前把原先的录档拿过来。”
对自己疾言厉色的大舅哥也是大舅哥,实在不能袖手旁观-
许革音再迟钝也察觉到些端倪。
即便翰林院是储才养望之地,但编修的本职工作本也就只局限于修撰文书、经筵侍讲,与大理寺几乎不存在政务联系,何至于三天两头同大理寺少卿聚头。
最主要的是那明媞县主与祝秉青有婚约在身,两家几乎都绑到了一起,许泮林又与祝秉青不大对付,这其中的关联实在难以捉摸。
许革音很是担心许泮林仍有为自己出气的心思,存心掺和进祝秉青的事情里,最后反倒使自己身陷囹圄。
揣摩不透,许革音赶在许泮林上值前问道:“今日要去大理寺吗?”
许泮林刚换完衣服,在屏风里面整理衣襟,闻声走出来,疑惑道:“我去大理寺做什么?”
“瞧你同大理寺少卿走得很近。”
许泮林闻言手底下的动作都滞了滞,没有顺着聊下去,含糊“唔”了一声。
许革音当即觉得不妙,正色道:“你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明府同祝秉青是一条船上的人?”
许泮林神色古怪道:“你这又是哪里来的消息?”
据他所知,明崇斯与祝秉青不对付已有许久,连上朝的时候偶尔都要互相阴阳怪气几句,私底下更是横眉冷对。
“你别管这些,”许革音回神道,“且少与明府的人来往。”
许泮林不知所云,莫名其妙,但也至少能听出来她还是挺关心他和明府那边的关系走向。于是他默一默,认为实在不该继续瞒着,倏然叹了口气道:“哥哥如今也已经二十有四了。”
“怎、怎么了?”许革音被他陡然凝重起来的神色唬住,心道他不是会因为一两句说教生气的人,怎么突然这般肃重。
“若我此时娶妻,你觉得合适吗?”许泮林道。
许革音怔怔,虽疑惑且不满他突然将话题扯到八百里开外,还是点头道:“自然。”
许泮林又问道:“那你觉得县主怎么样?”
许革音刚刚松下来的神情又是一僵,脑子里迅速过了两遍也根本没想起来应天府里除了明媞县主还有哪一位县主。
“明媞县主……吗?”
许泮林反问道:“还能有哪位县主?”
话刚说出口,见她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许泮林原先面上的燥热也散去,问道:“你不喜欢她?曾有过过节吗?”
许革音没料到兄长会跟县主扯上关系,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一时间混乱到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据实以告劝他歇了心思。
只是终究不忍心泼冷水,迟疑道:“没有过节。”
许泮林闻言放心下来,道:“这事儿目前也没个定论,我晚上回来再同你说,现在该上值了。”
许革音讷讷点头,木木跟出去几步,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
日头渐升,朝阳金灿,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许革音倏然疾步行至外院唤道:“雨石——”
“我今日想见你家大人。”
许革音从前只知道祝秉青去救法场未遂,自知势单力薄,打从回了平江之后便没有再查探过。
然上回从明府回来,许革音跑了趟斋月楼,这才知道大理寺少卿明崇斯除却接手了渌里税案,还是当年的监斩官。
但眼下这些都不是重点,毕竟还是以活着的人的事情当先。明媞县主曾与祝秉青有过婚约,可时至今日也不曾过门,应天府中知情之人似乎也不在多数,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什么变故。
只是不管这桩姻亲究竟有没有作罢,到底曾经是祝秉青的囊中之物,若是令他知晓兄长与县主私底下相看,保不齐会招致报复。
雨石原本还倚着门框打哈欠,闻声立刻跑来了,听见她的吩咐面上一喜,道:“小的这就去打点。”
祝秉青大约是真的忙,但这段时日里三天两头也叫雨石带过来些零碎物件,连从前那个白玉鸳鸯发簪都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
下晌雨石牵了马车在外面等着,临行前许革音犹豫一瞬,将那支白玉簪子横插到鬓间-
祝秉青今日巡视监狱,结束了不必再返衙署,直接回了丞相府,因此踏进北园的时候天色都还亮堂。
见到了雨石分去一个眼神,问道:“怎的了?”
雨石忙迎上来,回道:“夫人说想见您呢。”
祝秉青原先还疏冷的面色缓和一些,想着今日赶巧,难得回来得早,道:“安排人手去接她。”
说话间已经进了片玉斋,脚下还是书房的方向,打算在人过来之前先处理些琐事。
“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雨石早前听见吩咐便去了府衙,跑了个空,打听到了消息便猜测结束后应当是直接回府,又忖度着他对许革音的态度,便大胆将人先带过来了。
事情办到了点子上,即使是自做主张,主子也不会过多苛责。譬如此刻,祝秉青看见了正站在书房前的许革音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在看着许革音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祝秉青兀地对旁边低声问道:“颓山,许编修今日忙不忙?”
颓山看了许革音一眼,当即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许革音见状分了一眼到颓山身上,余光里立刻又见祝秉青阔步走来,牵住她的手,道:“先进去。”
门仓促阂上的时候,方才还在祝秉青手里的档册也坠了地。
许革音背压上槅门,重重响了一声。偏头避开他猝不及防的缠吻,皱眉压低声音道:“你非要在这里吗?”
“脸皮还是这样薄。”祝秉青并不恼,语气听着比之平日里更缓一些,因而有些缱绻。
左右人都在屋子里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祝秉青松开她,任由她绕开走到里头桌案后面,自己则弯腰将扔在地上的册子捡起来,走过去搁置在桌面上。
祝秉青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也绕到同侧,将人抱到腿上坐着,眼神在她发间停留一瞬,偏头挨到她的肩上,呼吸间都是熟悉的气味,忽觉安宁。
“今天好乖。”祝秉青眼睛还闭着,散漫道,“难得你主动来寻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许革音隐约有些不自在,抿抿唇道:“没有。那我走了。”
祝秉青眼皮一掀,手臂收力将人按住,气笑了,“气性大了不少。”
先前两回不欢而散,如今许革音连演都不演了,态度大不如前,隐隐让祝秉青有些不安。
所幸下一刻许革音没再继续冷脸,开口道:“只是想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祝秉青将人强留下来的手段到底算不上体面,心知她多少心存不满,因此还是很愿意同她多说一些话的。“刚接手官务,圣人又设了东缉事厂,行事颇有些刁滑,刑部亦被殃及。”
“要紧吗?”
“废些时间而已。”祝秉青漫不经心道。
祝秉青执两用中,机关算尽尽在彀中,经手的案件没有一件不是滴水不漏,政绩上也从无瑕玷,此番自然也不会有意外。
此生唯一一次疏忽,只有高估了许革音对自己的情谊,放任她跑了。
——然而如今也已经困缚在身边。假以时日,不难回到从前。
“听兄长提起过。”许革音没太听得进去,随口应和一声。心里还盘算着要怎么起头探听明媞县主的事情。
祝秉青听她提到旁人兴致缺缺“嗯”了一声,但随即还是提点了一句:“最近两党相争,叫他谨慎些,别掺和进去。”
许革音闻言点点头,顿了几息道:“兄长最近在议亲了。”
祝秉青又“嗯”一声,手里却已经在把玩她的手指了。
“他比你还小一岁呢。”
祝秉青终于抬起头来,“你想说什么?”
许革音有些坐立难安起来,轻声道:“你从前同县主有婚约的。”
私底下口头约定的婚约并不曾大肆宣扬,然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祝秉青并不意外她会知道,但此刻话题转变之迅速还是让他愣了一愣。默了片刻,心里一动,想探探她究竟会不会拈酸吃醋,压着声音诱道:“你不喜欢她?”
说罢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等着她的回话。
许革音不肯他身边有旁的人不过是因为爱之深,这些时日祝秉青想明白了,自觉不纳姬妾不收通房甚至不流连花丛实在不是一桩难事——毕竟克欲才是文官本分,前面那二十几年不也是那么过来的吗?
以他如今的势头,自然不再需要靠姻亲巩固地位。至于明氏兄妹,从前固然递过一些人脉,但升官大多凭借机缘和自身的本事,其中襄助微乎其微,往后投桃报李也就罢了,并不是非得走姻亲一条路。
许革音觉得他的问题奇怪,更加忐忑起来,“我……我觉得她挺好的。”
谁知祝秉青的面色倏然又是一冷。“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许革音眨了眨眼睛,呼吸屏起来,生怕他是猜到了旁的什么。
“前些时候口口声声不肯我有旁人的不是你吗?”祝秉青冷声问道。
第54章 烧犹冷 生什么气呀。
门窗紧闭, 连空气都似静止。
许革音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试探问道:“那你不娶她了吗?”
祝秉青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看见我同旁人恩爱你就高兴了?”
他动起怒来还是很唬人的。许革音默一默, 抿一下唇, 轻声道:“你生什么气呀。”
祝秉青不明白她平平静静斯斯文文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不中听,松了力气往后一靠,手撑着眉心, 眼睛也闭起来, 一副不想跟她多说的样子。
许革音觑他两眼,想着这事迫在眉睫, 还是鼓起勇气追问道:“你真的不娶她了吗?”
许革音似乎能听到祝秉青重重吸了一口气。
“早黄了,因为你。”祝秉青睁眼斜乜着她, 咬牙道, “我谁都不娶, 满意了吗?”
许革音闻言松了口气, 确认道:“那如果县主同旁人成婚了, 你会不开心吗?”
说罢又赶紧补充道:“我最近听说县主似乎在同旁人相看。”
“我管她做什么?”
祝秉青见她关注点都在别处,丝毫不在乎他说了那句谁都不会娶的言论,胸中的郁火更甚,“你这是特地来当笑话看了?想进我房中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不是,”许革音见他莫名有更恼怒的趋势,忙摇头解释起来,“你不肯娶她我才安心的。”
祝秉青话被她打断, 见她识相,并没有再生气,反倒原先的怒火也平息下来,深觉她如今拨弄人情绪的本事实在很了得。
她面上的神色还算得上真诚, 祝秉青默了一默,声音已经恢复了和缓:“你若实在不喜欢我与旁人亲近,我答应你便是。”
“啊?”许革音有时真心觉得自己跟不上他的思维。
“你这是什么反应?”祝秉青皱眉道。
许革音被捏住脸颊,轻轻摇了摇头。
祝秉青轻“啧”一声,骂道:“榆木。”
说罢手松下来,见她两颊已经留下了淡薄的红痕,又以指腹抚了抚。
“我现在在意的,唯你与秉毅二人而已,旁的人都是可有可无。”他道。
祝秉青即使此前不曾动过情思,却也不可能时至今日还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既知自己如今是彻底不能放任她离开,更不该吝啬说一些好话。
毕竟有些话虽然难以启齿,但若能叫她安心一些,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的头低下来,前额抵住她的肩膀。“所以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都愿意听一听。”
许革音怔怔,嗓子像塞了一团浆糊,说不出话来。手指却已经摸上了他泛红的耳尖。
“做什么?”祝秉青一抖,下意识攥住她手腕,转而又松开,妥协道:“摸罢。”
从指腹传来的温度有些烫人,许革音拧眉,渐渐发觉祝秉青之于自己,或许已经远远不止是单纯的不甘心和掌控欲。
——兴许他说的爱慕并不作伪。
这便很棘手了。
许革音喉咙里吞咽一声,艰涩道:“兄长该下值了,我先回去罢。”
“回去做什么。”祝秉青面现不快。幸而他早做了准备,“他今日公务繁忙,怕是要宿在翰林院了。”
许革音还记着许泮林早上曾说下值后回来详谈婚事,犹疑道:“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祝秉青倏然起身,将猝不及防要摔倒的人抱到桌上坐好,“你有这等闲心操心旁人,不如挂念挂念我。”
许革音见他逼近,不着痕迹退了退,很快又止住。
唇瓣贴合碾转,外衣在他的揉搓下时不时牵动,许革音随之一再颦眉。
“不行吗?”祝秉青抽空将她抵挡的手按下去,说话时嘴唇都还贴着不肯分开。
许革音本也是抱着破釜沉舟的打算过来的,且又刚刚确认了祝秉青如今的心思,深知惹恼他并不划算,只能艰涩道:“很久没有过了,我有些害怕。”
祝秉青身子已经僵硬到发痛,闻言盯着她微颤的睫毛看了片刻,轻哼了一声,道:“真难伺候。”
只是语气里却不见几分真情实感的抱怨。
他伸手将旁边搁置的冷水够过来,含进嘴里漱口,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鹰隼似的。
又将冠冕摘下来,头发散开,他蹲身下去的时候塞了一缕在她手里,“轻些拽。”
然而许革音实在无法践行,时不时拉拽出他的闷哼。
祝秉青眉头蹙到至深时视线便会盯上来,眼珠子上抬,显得人更凶。
这时候许革音便被吓到,哆嗦一下,手底下的力气也收不住,拉得他又皱一皱眉,嘴上却空不出来训她一句。
最后拽的人换成了祝秉青。将她反按在桌案上,拽着她的腰往后拉,力道之大,报复似的。
许革音手指紧紧叩住桌面,划出一个个潮湿的指印。再往前一够,碰到了祝秉青带回来的档册。
这种东西是万万不能随意弄损的,许革音抬头,想将那些册子往远处推一推。凝神看过去的时候因为受力而往前一扑,指尖挑开几页纸,居然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她还没看清,正待再仔细看一看,下一刻祝秉青的手臂已经越过来,把那些档册全都推倒在地,又将她翻过来,俯贴过去。
纸张划翻蹭动间磨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许革音连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是什么?”
“你还有心思问这些?”祝秉青犹带喘息的声音里很有些不满。
祝秉青床帏之内是很孟浪的人,许革音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渐渐涣散的神思里,许革音拧眉想了片刻,应当是她看错了-
次日祝秉青下了朝回来换衣服的时候许革音才醒了。
昨夜里晚饭都没吃,此刻半点力气都没有了。
祝秉青进来看见她睁着眼,挑了一下眉毛,问道:“饿么?”
许革音点点头。
祝秉青又道:“起来?”
许革音又点点头,才支起身,祝秉青已经上手将人抱起来。昨夜里套上的里衣还松松散散围在身上,也只漏出来一点锁骨,他的喉结却倏然又滚动一下。
许革音当即无言,伸手挡在中间。
祝秉青则扯过她的衣服给她披上,淡笑道:“我在你心里就这样溪壑无厌吗?”
许革音不语,认真回视他两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祝秉青哂笑道:“没良心,明明昨夜十分体贴你。”
说罢拍了拍她的侧腰,道:“备了水,去洗漱。”
等洗漱完出来,外面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饭,还像从前一样清淡,只多了盘牛肉,放在她的面前。
祝秉青还得上值,用过了早饭也不宜久留。走前又亲磨着她的唇瓣,道:“你从前那些丫鬟婆子还留着,等会叫她们来服侍。若有空闲,去春晖阁里走一走,秉毅也好久没见过你了。”
许革音犹豫几瞬,最终还是去了一趟。
祝秉毅比之一年前面色红润一些,说是再好生将养几年,只要不做些十分损耗体力的事情,也同常人无异了。
“上次正好也做了个瓷人,带回去罢。”祝秉毅话说出口,柏呈已经转身进了内院。
祝秉毅寻常没什么机会出门,甚至多数时候坐着躺着,连走动都少,有时候自己会琢磨些陶瓷和玉石。从前在府里的两次生辰,祝秉毅一次做了白瓷首饰盒,另一次雕了块玉璧。
“难为你还记得。”许革音声音都有些恍惚。
“息踵则生暇,想忘记都难。”祝秉毅淡声道。转而又偏头看过来,“嫂嫂这回不会再走了罢?”
许革音怔了怔,含糊“唔”了一声。
如今同祝秉青的关系不清不楚的,先前他轻视冷待,可如今又珍而重之,连不再纳妾收房这种事情都愿意点头。
甚至许革音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知机识务再给彼此一个机会——毕竟如今祝秉青琴心三叠软硬兼施,摆明了不肯放手,她也无计可施难以抗衡。
“兴许罢。”她淡淡道,眼神虚虚凝在半空。
只看祝秉青究竟能悔过到什么地步-
回去的时候许泮林正坐在树下的躺椅上,像是睡着了。
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买菜回来了?”
许革音没料到他此刻还在家里,“啊”了一声。
雨石拎着一篮菜从后面进来,道:“姑娘今天买了牛肉,说给大人补补。”
许革音看着雨石走进去,抿抿唇“嗯”了一声,脚底下往里走近一些,“今日不上值吗?怎么不进去休息?”
许泮林面上还有些疲倦,道:“熬了一个通宵,今日准假了,哪能连轴转下去。”
许革音颔首道:“那你吃过饭了吗?”
“先不吃了,我同你说完也就进去休息了。”
许泮林还记挂着此前说的回来就给她讲的事情,此刻三言两语交代了,也没什么大波澜。
许泮林榜眼出身入朝为官,金相玉质,明媞县主在去岁的宫宴上见过一次,事后便请了明崇斯代为邀约,行事很是大胆,恩威并施。
“至于你提到的明少卿与祝秉青连舸同澜的事情,从前如何我不敢断言,但如今倒不像很和睦的样子,彼此在官场里争锋相对。往后得空了我再查探一番。”许泮林道,“明少卿干不过那些弯弯绕绕的旧臣,官场受制,现下肯点头大约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许革音思忖片刻道:“那你呢?于此事怎么想?”
“我?”许泮林挑眉,“见了县主几次,觉得很有意思。”
“那便先恭喜哥哥雀屏中选了。”许革音笑道。
许泮林起身点点她的鼻子道:“还没定下来呢,且不要宣扬。”
“知道了,你去休息罢。”许革音应道。
许泮林闻言伸了个懒腰,还没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道:“对了,马上七夕游园,明府那边有邀,你也一同去罢。尚未嫁娶,单独在一处总有些不好。”
许革音又应了一声,见许泮林的背影消失在门边,这才若有所思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明崇斯旧与祝秉青同盟,但在祝秉青保证过许士济安危之后却在明崇斯手底下出了事。且明府旧蒙圣恩,明面上是不站党派的纯臣,而祝秉青却似太子羽翼。
此间种种,扑朔迷离。明崇斯从前在渌里税案里究竟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尚未可知,许革音仍不放心两家稀里糊涂地结缘。
作者有话说:琴心三叠:借喻情意反复萦绕,恳切相求。
来晚了一点(嬉皮笑脸)(被读者捶了)(鼻青脸肿地嬉皮笑脸)
第55章 楼台雾 朝局
七夕乞巧, 人约黄昏后,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前日许革音去了趟斋月楼, 但事涉朝堂, 时至今日还没有消息。
即使如此,当许革音看到迎面走过来的明崇斯时,心里总还有些芥蒂, 抿唇颔首算作招呼, 便不再说话。
至此四人便结伴同行,沿秦淮河散步闲谈。周遭热闹, 几人之间总不至于僵冷,但或许碍于明崇斯和许革音在旁边, 诸多避讳, 总也热络不起来。
复行半里, 迎面走来两个年轻的文士, 老远看见了人, 笑着抬手招呼道:“明兄!”
明崇斯闻声两步阔迈过去,已经寒暄起来。等落后的三人跟上来的时候偏头道:“你们先逛逛罢,我稍后追上。”
几人便打了招呼分开。
等那边人影彻底湮没在人群里,明媞才舒了口气道:“总算走了。若是同你们这些同僚在一起,总要聊到官场上去,我云里雾里的插不上话。”
刚刚的交谈中明媞确实安安静静的,这样的表现在意中人面前可谓反常了。许革音心中一动, 接话道:“明少卿私底下不同你讲这些事吗?”
“自然不。”明媞理所当然道,“甚是无趣,我也不想听那些污糟事。”
“偶也有有趣的,”许革音道, “譬如前些时候哥哥记错了修书的期限,最后还被上峰多罚抄了一遍,厚厚一本书,眼底下青黑至今还未曾恢复好呢。”
“果真吗?”明媞睁大了眼睛,看向许泮林,很有些讶异。
许泮林无可辩驳,无言一瞬,笑骂道:“好你个阿煦,拿我的糗事讨巧!”
旁边明媞见状拿了手帕掩嘴笑,许革音余光里看到她的反应,心下放松了不少。若是明崇斯向来不与明媞探讨官务,那不管前者是黑是白,总归明媞县主始终皎然。
三人对笑了一阵,许革音仍记得此番出行是为兄长相看,便落后半步,环视半圈,见周遭单独结伴的男女并不少数。这大庭广众的,既算不上独处,自然也称不上失礼。
因此她便扯了扯许泮林的衣袖,有意给他们留些空间,道:“我去那边看看灯,你们先去桥上罢。”
“等等。”明媞绕到她身边来,一边低头从荷包里取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拉过她的手戴上道:“从前那种境况……我只是气不过,并非针对你。只是实在冒犯了,抱歉。”
腕上的重量垂下来,是个沉甸甸的镯子。
许革音抬头看见明媞弯唇笑了一下,还有些恍然。久居高位的县主肯低头道歉,已经十足的有诚意了。
“什么从前?”许泮林靠近一些问道。
明媞闻言没说话,只是淡笑着看着许革音,意思是说与不说端看她的想法。
“女儿家的事情。”许革音道,“那边的青蟹灯好看,我过去瞧瞧。”
街上人多,相应的巡防的兵丁也加强了一些,安危自然是不用担心的。
许泮林微微颦眉,妥协道:“注意些,别乱跑。”
许革音应了一声,回身去摊子边站了一会儿。
大一些的节日总少不了花灯猜谜,但也都大差不差,前面的新题猜完了,后面也便没什么新鲜。
许革音远远往高桥处看了两眼,见那边两人已经站到了中间,相对着谈笑,神色明显放松许多。
耳畔又有一阵欢呼,谜底被猜中,摊主支着杆子从架子最顶上挑了个十分漂亮的灯下来。
许革音兴致缺缺,抬头见半轮缺月,在张灯结彩的夜里隐约有些失色。
往巷子深处走一些,人影寥落,灯火阑珊,这时候才见月色皎洁。
许革音走过了第一个巷口,听见有重叠的脚步声,夹杂着兵械的碰撞声,忖度着应天府里的巡防倒是极为负责的。
但她很快便发觉了不对劲,若是寻常巡检,步调倒不至于如此迅疾。
才转身准备原路返回,骤然同旁人撞了个满怀。还不及抬头,那人已经将她拦腰一搂,反身扣进怀里,嘴巴捂得死紧,往暗处躲了。
许革音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却也很知道受制于人时不宜挣扎惹恼此人。
待重叠的迅疾脚步声远去,身后那人才将她松开,十分有礼道:“抱歉,唐突了姑娘。”
许革音闻声一怔,这道声音虽略显疲累虚弱,却很是耳熟。
犹疑一瞬,她并没有回头,正打算直接走人,那人已经将她认了出来,“许姑娘?”
许革音动作一滞,只能回身道:“殿下。”
赵昭诘显然已经疾行了许久,喘息声压都压不住,此刻松了力气往后一靠,竟是滑坐了下来。
许革音视线矮下去,觉得俯视的姿势于皇子并不太尊重,蹲身下去问道:“殿下要帮忙吗?”
赵昭诘喘匀了两口气,这才摇摇头笑道:“不要紧,只是许久没有这般狼狈窜逃过了。”
虽是调笑自讽,只是这样的用词实在有些怪异。
许革音张了张嘴,道:“五城兵马司的人实在有些僭越了。”
赵昭诘压出了个疑惑的鼻音,这才解释道:“是刑部的人。”
许革音怔怔,这回是真的有些不懂了。但她也很是清楚察见渊鱼者不祥的道理,没穷根究底。
赵昭诘却自发地继续这个话题:“原想着今日七夕,刑部留守的人手少些,想去翻些档册,谁料还是被发现了。”
许革音默了默,知道自己躲不过去,顺着话道:“殿下要翻刑部的卷宗,怎么不直接找尚书大人?”
赵昭诘这时候却踌躇起来,道:“他若知道了,更是要参我一本了。”
“他不是你舅舅吗?”许革音皱眉道。
“太子皇兄近日又被禁足,舅舅大约有些迁怒我。”赵昭诘叹了口气,“只是父皇近来青睐,却也不是我之所愿。”
这短短几句话里信息量太大,许革音先是想到上回祝秉青说的党派之争,又记起来赵昭诘从前曾说过祝秉青不喜他,一时间脑子里都有些嗡鸣。
只是听他说这些实在有些交浅言深,许革音抿唇,转而道:“殿下可有侍从在附近,我去叫来。”
“侍从倒是没有。”赵昭诘道,“不过你应当是与崇斯一道来的罢?替我使唤一下他罢。”
许革音点点头,正要起身出去,手腕被人捏住。
她视线落下去,还没来得及因为这略显亲近的举动而回避的时候,手心里已经被人塞进来一块玉佩。虽不大,但触手生温,指腹压下去的时候能摸到精细的纹路。“殿下?”
赵昭诘将她的手一扣,道:“此番幸好遇见的是你,这块玉佩便当信物了,往后许姑娘有事相求,我定然也是倾力相助。”
这实在是受之有愧,许革音推脱道:“这怎么能行……”
赵昭诘没肯她继续拒绝下去,笑道:“你若不肯被我‘收买’,我该怎么相信你?”
许革音哑口无言,在他再次催促之后只能收下玉佩往外走去。
外面照旧还是灯火通明的大街,短短几丈路许革音思绪飞转,剥丝抽茧出当前的朝局,顿觉遍体生寒。
这是在夺嫡吗?
——圣人的意愿暂且不明,但朝中两党分立,如今大约正在明里暗里较劲。
而祝秉青与明崇斯现今应当也已割席,往后若许泮林与县主的姻亲定下,总也归不到太子党去。
被柔光笼罩的一瞬间,许革音手腕忽又一重。
“连我都没看见。”一道抱怨声。
许革音循声回望,见到祝秉青正探究地看过来。她手指一收,摸到了自己掌心的冷汗。
祝秉青自然也摸到了,蹙了蹙眉,手臂一收,将人拽到身前,手又探上她的额头,“怎的出虚汗?”
许革音这才略微回神过来,躲了躲他的亲密动作,道:“此处人多。”
祝秉青轻哼一声,一步跨过来,将她挡了个严实,“走。”
许革音回望了幽深的巷子一眼,犹豫一瞬,终究怕打草惊蛇,仓促间将那小玉佩塞进了衣袖里。
祝秉青将马车停在僻静处,颓山见他们过来,点了个头擦身往外走一些。
刚踏进了马车,又被祝秉青抱了个满怀。
许革音这回没再躲避,但还是忧心他一直这般恣意行事,用不了多久便会露出马脚。“你别这样招摇,兄长今日就在不远处的。”
“七夕了,”祝秉青埋首在她颈窝,深吸了口气,“不想见我吗?”
许革音闻言定定看了他片刻,最终软了身子,含糊“唔”了一声。
祝秉青“哼”一声,抱了片刻,手底下捏一捏揉一揉,极缱绻的样子。
只是这样的温情维持不了许久,他的呼吸又重起来。“别躲。”
“只是给我摸一摸。”他说。
许革音手被人攥住无法抽回,任由他带动,半晌忍无可忍了,“祝秉青,你从前也不这样。”
极克欲端谨的人,怎么如今就端坐不到一炷香了。
底下的人默了一默,声音还有些不稳,怨道:“谁叫你总躲我。”
只能从别处讨回一些注意力。
祝秉青见她又不说话了,叼着她侧颈的肉含磨片刻。周身的燥气渐渐散去,摸着她的头发,忽而缓声道:“衙门那边新开了个书店雅集,闲的时候也过去走一走。”
许革音应了一声:“好。”
祝秉青抬头看她,“中秋那日下午不上值,中午我会去坐一坐。你去吗?”
已经是明晃晃的邀约了。
许革音看着昏暗里他闪着微光的眼眸,缓慢地点了点头,“去的。”-
许革音没想到再与赵昭诘见面竟然这样快。
又是突然被人拉住手臂拽进狭窄的过道里。待许革音看清了人,饶是对面是皇子,语气里也带了些不虞:“殿下。”
赵昭诘道一声“得罪”,又往书架外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这里?”
许革音道:“自然是买书,顺便给兄长买些纸。”
“你知不知道在这里很容易碰见刑部的人?”赵昭诘道,“此处最靠近刑部府衙,刚刚我还瞧见舅舅上了二楼。”
许革音抿抿唇,心道她不仅知道,马上还要见一见这位刑部尚书呢。
只是面上还是淡淡摇了摇头道:“是吗?”
赵昭诘见状则是叹了口气道:“舅舅最近本就在寻许编修的错处,你从前又与他……”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像是自觉失言,旋即道:“总之还是不要碰上的好。”
许革音面色凝重起来,不解道:“他与兄长无甚官务往来,怎会不对付?”
“你不知道吗?”赵昭诘闻言觑她几眼,颇有些一言难尽,“打从你走后,舅舅便很有些疯魔,明里暗里将南直隶翻了个底儿朝天,两人早结下梁子了。”
许革音讷讷眨了下眼睛。
赵昭诘仍在絮叨:“总之千万别叫他看到你,免得火上浇油。虽说做小辈的不该背地里妄议长辈,但舅舅实际上行事很有些不留情面的……”
许革音怔怔听了半天,迟疑道:“应当不至于罢?”
祝秉青如今在她面前已经是十分和煦了,提出来的要求无有不应的,难道都是装的吗?
赵昭诘被她打断,见她如此茫然的神色,一口气卡得不上不下,“你还真是……”
话音一滞,他像是也放弃了劝说,最后欲言又止道:“三年前的案子又翻出来,我与明公正着手处理,这个关头还是谨慎些罢。”
许革音被他推了一把,木然走出书店。
天光刺进眼睛的时候,她倏然想起来当时趴在他书房的桌案上的时候碰到的那几本录档。
第56章 云汀雨 撞破
宴饮罢休, 宫道上稀稀拉拉响起脚步和交谈声。
祝秉青的衣摆因为动作过于迅疾而翩飞,下一刻已经利落进了马车里。
眼见着是很不耐烦的样子。
颓山只迟疑一瞬,走到小窗边敲一下, 道:“府里有消息, 半个时辰前夫人过去等着了。”
里面传出来一道冷声:“谁准人带她进去的?”
颓山默了默,没有接话,下一刻果然又听他冷笑道:“当我这里是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吗?”
祝秉青晌午的时候在雅集里等了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色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颓山原先还当是公务棘手使然, 现下见他迁怒得这样明显,当即也明白过来, 只能斟酌问道:“那要叫人送回去吗?”
里面顿了顿,咬牙道:“送什么送!”
颇有些嫌他没眼力见的意思。
颓山平时是很能察言观色的, 只是于此道实在不精通。闻言盯着紧闭的窗帘沉默片刻, 心道主子的心思如今是愈发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了, 随后往车辕上一坐, 甩了鞭子驱马。
行至半途, 祝秉青大约是终于从郁气里面勉强剥离出来,在里面扬声问道:“先前叫你置办的宅子如今怎么样了?”
颓山微微偏了偏头回道:“再有一旬修葺完工便能入住了。”
祝秉青淡淡“嗯”了一声,在昏暗中缓慢转动着扳指。
丞相权柄在握,族支里高官也不在少数,但若要说真正无可指摘的清流,迄今是没有。毕竟同船合命,这边出了乱子, 那边也要帮着压下,否则跟着遭殃。
即便七皇子真被圣人扶持上储位,前头仗着殊荣保不齐得意忘形,若致使君者忌惮, 倾覆也就是瞬息之间。
久处鲍鱼之肆,其身必也污浊,实在没必要继续与丞相府为伍。况许革音不久之后也该接进来。为免那些腌臜事,分府是势在必行的。
颓山在外面见他不发一言,自觉接着汇报,已经言到添置了哪些新的物件,又有哪些是从府里搬过去的。
祝秉青忽而道:“露白斋的牌匾也摘过去。”
耳听得颓山在外面应了,祝秉青神思一转,又不大高兴起来。
——她如今还一副冷脸倒也罢了,只是答应了的话转头也不奉行,平白叫人期待落空。
等会倒要看看她能编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
想到此处,祝秉青从鼻腔里重重呼出来一口气,转头伸手撩开窗帘。
今日是八月十五,明月高悬,格外皎洁。
祝秉青观赏片刻,心道左右团圆节她还知道过来,倒也没有那么罪无可恕。
于是神色渐又缓和下来。手还牵着帘布搁置在小窗口,视线却已经收回,落在小几上的一方精致食盒上——是皇帝体恤朝官特地发下来的月饼。
虽说应天府里在朝为官的人手一份,但官阶高些总还是能得些优待,自然跟她兄长收到的那份不一样。
从前便总见她倒腾些点心吃,这个想必也会喜欢。祝秉青手指一松,帘子垂落下来,侧边坐凳旁倏然闪过一道寒光。
垂落一半的帘布被一只手截停,祝秉青俯身过去,手底下摸到一个精巧的玉件。
白玉雕就的团螭纹样,料子是极好的,只捏在指尖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很有些温润。
——亦很有些眼熟。
近来除了他自己,坐过他的轿子的迄今也只有许革音一个人。他正端详着指尖这枚玉佩,马车已经勒停了。“爷,到了。”
祝秉青神思一收,将玉佩往袖子里一丢,起身稳当当下了车架,阔步往府里走。
才踏进北园,阿册已经在一边等着了。边将他往书房领,边简短交代了许革音在此的言行。
祝秉青略一挑眉,轻哼了一声,声音已经很是和缓:“她倒是会献媚。”
许革音来这里坐下来不久,便吩咐了雨石回去安排,在她房中打点一下,生怕许泮林回去得早了发现她院中空空。这是做好了留宿的打算了。
祝秉青原先仅剩的那点不虞在见到书房里面映透窗纸的昏黄烛光的时候,也如同被驱散的夜色一样烟消云散了。
阿册将槅门推开,里面的人已经迎出来。
祝秉青看她片刻,面上还端着,眼睛睨下来问道:“今日中午去哪里了?”
“兄长相看,担心于人名声有碍,叫我陪同。”许革音道。
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许泮林与明府的交往他自然也早听柏呈汇报过了,眼下好事将近,中秋会面也是情理之中。
祝秉青闻言点点头,没有追问,但是仍是一副冷脸,“下次这样临时放我的鹰,便不会这般轻松饶你。”
许革音弯唇笑了笑,知道这便是不计较了,应了声“好”。
祝秉青盯着她看了两眼,转而头已经微微低下来,瞧着便温和许多,走近一步问道:“怎么不直接去寝房?”
书房到底是用作办公看书之所,连仅有供给短暂休息的卧榻也板硬的不得了,在这里坐上一个多时辰都是遭罪。
“想着你会先回书房。”许革音的身影被烛光笼罩一圈,柔柔得不似真实。
祝秉青喉结一滚,实在觉得这话听来熨帖,胸中一热,一步跨过去,补足了最后的一点距离。
许革音像是已经预见了他的动作,手抬起来先按住他的肘弯将他拦住,探头看着颓山往桌案上放了一叠卷宗,转移注意似的问道:“还有公务吗?”
她向来不喜欢在旁人面前与他亲近。祝秉青目光在她扶着自己的手指上停留一瞬,非常好脾气退而求其次地松松垮垮搂住她,道:“没有,今晚陪你。”
许革音侧首瞥了一眼桌子,很快克制地收回来。
——那些大约才是祝秉青当下正在经手的卷宗。
阿册和柏呈对许革音都不设防,她原先也已经将书房翻过一遍,遑论三年前兄长案子的录档,任何其它的公务文书都没有看见,只有些书册。
想来以他这样谨慎且毫不拖泥带水的性子,亦不会放在府里隔夜。
祝秉青见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干脆直接拉着她过去,桌面正中正摆着从宫里带回来的食盒。他打开盖子问道:“吃月饼了吗?”
许革音诚实摇摇头,见他当即要取出来,便道:“这个掉屑,怕引来老鼠毁书,还是不要在这边吃罢。”
祝秉青从善如流又将盒子盖上,跟着她往外走。
眼见着都要走进寝房外间,许革音忽而驻足在原地,道:“今日带了东西给你的,落在书房了,我去拿过来。”
祝秉青在她回身迈步之前拉住她,道:“使唤下人去取。”
“是个精细物件,我还是自己去拿罢。”许革音摇摇头,又赶在他开口前补了下一句:“就这几步路,很快的,我自去便可。你先将月饼切一下等我,好吗?”
短短的问句像是诱哄,像是柔风一样舔到人的心上去。
祝秉青心中一动,总是幽深平静的眼睛里浮现很罕见的怔然和微妙的局促,随后轻咳一声,原先想陪她去的话也没说出口,从发紧的嗓眼里挤出来一个“嗯”便松开手,又从阿册那边接过灯笼递给她。
旁边阿册听完了全程,见他们都没有吩咐自己跟随的意思,这才走进了尚未掌灯的寝房里,手脚麻利地点亮,又去里屋理了理被褥。
许革音踏出景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见人已经都进去了,这才捏紧了灯笼的手柄,几乎是小跑起来。
此刻无风,但空气被疾行的身影破开,在耳际擦出猎猎响声。
幸而本就少人的北园此刻根本没有丫鬟小厮在外面游荡,更没人注意到她的疾行。
她将槅门推开又带上,脚底生风走到桌前,一本一本先翻看录档日期,最后才找到三年前的卷宗。
——记录仍和当时结案的一样,也与她部署的一样,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确实避开了蒋姓族人的头衔。
许革音没看出所以然,眉心蹙得很深。
即便录档万无一失,但平白无故的他们重翻一个并不算十分起眼的旧案做什么?欲加之罪,在其上添两笔也只是翻个手的事情。
她的心跳笃笃发紧,再翻了几页,见到中间夹着的一本折子。
她抖着手打开,三两眼扫完,又像是有些不可置信,再次从头仔细看了一遍。
略硬的奏本掉到翻开的卷宗上,“啪嗒”一声躺倒。在顺着折痕合上之时,左侧的太子官印鲜红刺眼,像是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血痕。
忽有风至,身后没留心关紧的槅门大约被吹动,咯吱咯吱地向两边摇曳敞开。
许革音听到震动在胸腔里愈发剧烈的心跳,以及擦在鼻腔火辣辣的呼吸声。
她手指捏紧,僵硬地慢慢回头,对上一道冷然的视线,原本提起的呼吸更是一屏。
她往后退了一步,在触及到桌缘的时候以手后撑,碾出一道蹭碎纸张的细声。
祝秉青淡淡看着这处,并不太意外,自然下垂的宽大袖子里延伸出来一道穗子,随着夜风晃颤。
作者有话说:撕完这一趴就可以收尾了,或许剧情比较集中?所以恢复隔日更,嗯。预想的是九月中旬完结。
第57章 怨松风 戏弄
手垂下来的时候袖中的玉佩也贴着小臂滑下。
祝秉青伸手一接, 放到桌子上,再打开了食盒亲自分月饼。他特地分得小一些,今晚只尝个新鲜即可, 否则不易克化。
忙完了才坐下来, 拿过了玉佩把玩,琢磨着这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虽说龙纹螭纹并非不肯民间使用,但这螭纹还是王爷皇子用得多些。
想到这里, 祝秉青倏然眼睫一掀, 目光越过敞开的大门,投进虚空的夜色中, 神色凝重起来,却又带了些隐约的迟疑。
这玉佩摸着柔润, 连一丝雕凿的棱角都没有, 显然是贴身佩戴着时常把玩的。若是男子相赠, 则更可能是一种示好, 或者说定情信物。
——而它的主人, 那张年轻的面孔,渐渐在他心里定格。
祝秉青的呼吸因为这个猜想瞬间急促。
穗子垂在桌面,被轻微的动作带动,擦出微风一样的轻响。
祝秉青手指收紧,攥到柔润的玉件在手心都能将人硌痛,骤然起身,阔步往外走去。
万般思绪在脑海中闪过, 最终停在书房并没有关紧的槅门上,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微光,轻轻推开时许革音的脖子俯得很低,后知后觉地转脸过来, 面色苍白如纸。
祝秉青瞧见她手底下按着的公文卷宗,森然一笑道:“我道你今日怎的突然这般小意温柔。”
他一步步走过来,踏出来的闷声像是鼓点,“原来是给新相好当细作来了。”
“啪”一声脆响,玉佩被他掼到地上,四分五裂。
桌子上的卷宗,摆在最上面的就是赵昭诘的案子。赵昭诘到底年轻,行事顾不得首尾,此番太子禁足之事错漏百出,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事儿又被皇帝塞到了祝秉青手里。赵昭诘得知后明里暗里地邀宴,意图走通他这条关系。毕竟皇帝近来再怎么偏爱他,也不可能几次三番容忍他的愚昧恣行。
——而皇帝也确实说了,小惩大诫一番。
此刻室内短暂的沉默像是她的默认。
祝秉青只觉戾气陡升,心胸发燥,疾步走过去,诘问一句接着一句:“你肯为他做到这一步?你中意那样一个虎头蛇尾的小儿?你们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最终他睥睨下来,冷笑道:“你不会真以为跟了他就能摆脱我罢?”
“一个尚未得势的莽撞皇子,你当我扳不倒他么?”
许革音视线将将从地上的碎玉上收回来,尚未能明白他师出无名的责问。
然而祝秉青也根本没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掐着她的下巴抬起来,“说话!”
“祝大人是不是觉得权柄在握便可以翻云覆雨了?”她偏头错开他钳制着自己的手。
祝秉青嗤声道:“你大可以试一试。”
灯笼罩子将本就不盛的烛光更朦胧一层,连咫尺之外相对而立的面孔都像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许革音倏然轻轻笑了一声,脖子上的筋楞因为吸气而凸起,声音却平淡得几乎异常:“我以为我跟大人达成了共识。”
以她的屈就换旁人的安稳。
她抬头定定看过去,“大人如今这样,是否太背信弃义?”
“究竟是我背信弃义还是你朝秦暮楚?”祝秉青咬牙道。
许革音不明白为何他此刻的疑心和意义不明的模糊重点,亦无心在此时与他争论情感上的忠贞。
只是冷声下了结论:“大人如此逼迫戏弄,要么就干脆弄死我们兄妹一了百了,要么日后对面相见,也断然只有你死我活。”
祝秉青心跳一空,不敢置信她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许革音已经毫不迟疑转身向外走去。
祝秉青脚底下不自禁一动,很快克制住,“许革音——”
“今日你胆敢走出这个门,再求着我要回来也是不可能了。”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中压出来。
许革音脚底下一顿,如今像是再没有了顾忌,头也没回,说出来的话像是夹带着陈年的积怨,半点不客气道:“届时就算是大人跪地相求,我也绝不会再登此门。”
溶溶月光洒下,庭前一片清辉,愈显孤寂。
祝秉青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中的奏本上一滞。
他倾身往前看过去,是拦截下来的太子的奏本。
打从皇帝易储的心思愈发坚定,丞相虽表面上未置一词,但大爷不可谓不落井下石,几次三番打了太子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多事之秋,太子腾不出手料理,祝秉青又被皇帝另指,这才想重翻旧事拖一拖祝光启。
毕竟许泮林入仕经由祝光启推动,其中自然可以大做文章。
他极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突然犹疑她开口说出那样绝情的话究竟是不是因为误解。
祝秉青转而沉沉压出口气,眉头拧结,一时间没个头绪。
——但若是为此,关心则乱,也不是不能理解她-
宅子里静悄悄,只有大门推动的时候发出木头摩擦的咯吱声响。
“你去哪了?”夜色里骤然一声询问。
许革音吓了一跳,这才看见石桌旁边还端正坐了个人,此刻缓缓起身走出树下的阴影,被今夜格外澄澈的月光清晰照见。
许革音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哥哥,你怎么……”
“往年你总会等我分月饼吃,今日雨石却说你早早歇下了,然而追问时又否认你有不适。”许泮林叹了口气,“阿煦,你究竟想瞒住我什么?”
眼见她迟疑片刻,许泮林道:“哥哥并不是想约束你,只是你几时夤夜不归三番撒谎?种种异状你叫我怎么坐视不理?”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祝秉青找你麻烦了?”
许革音沉默片刻,淡声道:“倒也算不上找麻烦,只是想再续前缘。”
说罢又很快接上来道:“放心罢,今日之后是彻底断了。这回没骗你。”
许泮林见她并不想多谈的样子,犹疑片刻只能按捺下去,又叹了口气道:“吃过月饼了吗?”
许革音摇了摇头,跟着他往正厅里走。
两相对坐,分食月饼,二人的神色却一个赛一个的心事重重,分毫不见团圆节的其乐融融。
许革音咽下第一口,不经意问道:“哥哥的婚事如今定下来了吗?”
许泮林颔首道:“只消遣媒人去提亲了,我看月底有个好日子。”
“明少卿看着是很操心的。”许革音道,“早些罢,明日也不错。”
许泮林将手中咬过的月饼放下来,深色凝重地看向她。“为何这样着急?”
“形势所迫么,哥哥自然比我清楚。”许革音将杯子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面上的神情平淡得过于冷静,“只要不欺暗室,官场上结党互助并不是什么难看的事情。”
“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担心,但如今我们赤诚相待,你也同我如实道来——你违皇令入仕案子是不是被重新翻出来了?我从前的那些部署究竟有没有漏洞可钻?”
许泮林见她神色肃重,沉吟片刻后道:“从前我曾善过后,理当是无懈可击。但雁过留痕,我也不能说死。”
许革音道:“太子殿下如今禁足,圣上面前不得脸,大约是想拿此事做文章,挡一挡风头。”
太子前些时候不知出了什么错,被罚了一月禁足,待其后自会清算,这会儿应该忙着转移注意力。待云收雨散,自然不好再旧事重提,揪着他不放。
许革音干脆与他挑明道:“祝秉青应当是太子党,亦身居高位,如今又与我弄得这样难看,必不会手下留情了。原先究竟是不是滴水不漏并不重要,只要他们有心推出去挡罪,有得是手段。”
许泮林在听到她用“太子党”这个词时神色顿了一顿,随后等她说完才道:“如今我分不开身,崇斯那边意欲先送点旁的案子到东缉事厂的宦官手里,也能拖个一时半会儿。你且宽心。”
“这时候你也别说这些漂亮话了,”许革音瞪他一眼,“哥哥若有心投入七皇子麾下,现下也无需畏首畏尾,不过是再作冯妇。”
从前许泮林敢走仕途,皆因入了祝光启门下,背靠丞相。
过甚的权力滋养野心,如今的皇帝年事渐高,日渐忌惮,太子也曾借由前丞相逆反之事提议过削权一事,祝邈哪可能甘心。
“你……”许泮林惊了一惊,终究是低估了她的敏锐。
许革音神色淡淡,面上有些不快,“你不肯说,还不肯我猜出来么?”
祝秉青从前抢了她进房,换个角度想,无非是不肯她进大房。这也很好继续推测,彼时许士济一个年过半百仍只是个知县,自然入不了他的眼,无非图前途光明的许泮林。
而从前势单力薄的祝秉青自然也给不了许泮林入仕的底气,费尽力气趟这浑水,只能是以她胁迫,以求从许泮林嘴里撬出点东西。
——至于所求的究竟是谁的把柄在此后他顺利升官中也能隐约参透一二。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此节,只是到底是牵涉太广,不愿深思。
此刻她重新抬头,认真道:“哥哥,此时不得不站党了。”
她这话说得笃定,很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
但许革音向来秉节持重,绝不会草率行事。许泮林原先心中也有些猜测,此刻则试探道:“你是说……?”
许革音的手指在杯缘摩挲一下,沉声道:“哥哥,你该去中书省打探一下,是不是有诏书易储。”
现下明面上并没有消息传出来,但是皇帝另立储君之前首先要与中书省密议,即使没有草拟中旨,应当是有风声的。
——要不然太子怎么如此剑走偏锋。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许革音沉默片刻后道,“从前我们以耳代目,只以为渌里税案是祝秉青的疏忽,但近来我才知道明少卿亦有牵涉。此时虽不得不结党,但若他确实曾行不义之举,也不能怨我卸磨杀驴。”
明崇斯如今与祝秉青渐行渐远,若两家结亲,许泮林又曾与七皇子党羽有瓜葛,届时即使明崇斯仍想允执厥中,也断然不可能。
“自然,县主大约是白璧无瑕,兄长又与其有情,我也乐见其成。”许革音道。
作者有话说:再作冯妇:重操旧业
允执厥中:真诚地坚持不偏不倚的中正之道。
许革音:绝不再登此门。
祝秉青:正好我还有别的院子……
第58章 观水月 “你是真的想弄死我。”……
许泮林倒没有火急火燎地次日里去提亲, 先设法请人在中书省打探了一番。
中旨并没有拟定,甚至也没有密议易储之事。但皇帝确实几次透露对太子的失望,加之迟迟没有提七皇子之藩一事, 朝臣多少也有些猜测。
这其实很有些铺垫的意味。
许泮林确定了消息, 这才请了媒人至明府,接连几日里纳吉纳征,甚至请了期, 不可谓不迅速。
万事俱全了, 应天府里自然也是无人不知。
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使明面上还不存在党派, 但到底已经投营,自然要为扶正七皇子而出谋划策。
说到底易母姓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去善后, 不知道他们会从哪个角度加罪, 自然也是防不胜防。如今说白一些, 便是看谁能先扳倒谁, 谁又能先往对方身上泼更多的脏水以混淆视听。
——这样的争夺并不算体面, 但好在只要圣上确实有心易储于七皇子,那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就是无伤大雅的自保手段。
太子还有一旬便能解禁,届时便会发难,必须要在此之前祸水东引。这段时日里许泮林并不轻松。
许革音虽不能随同上值,但多一个人到底也多一个脑子,时常也帮忙参谋分析,亦不得闲。
这日回来时却十分诧异地见到了在门边侧身站着的雨石。
打从那次在片玉斋里不欢而散, 许革音当夜便将人遣了回去,已经很久没再见过,此番实在有些意外。
许革音虽不欲迁怒一个侍从,但此刻还是皱起眉来, “你来做什么?”
已经是下值的时候,许革音偏头看了眼巷口,提醒道:“你最好在兄长回来前走人。”
雨石当日将人送到,便回来等着应付许泮林了,并不知道彼时丞相府里发生的争执。被赶回去后听阿册简单转述过,只说大吵了一架,许革音当即便甩手走了,很是不给面子。
雨石不明就里,自然话说出口也不艰涩:“大人问您想通没有。”
许革音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雨石见状话头一顿,心里嘀咕两句,心道平日里端谨温婉的夫人摆起脸色来竟也是很唬人的。
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些时日里片玉斋的活计可实在不好做,眼见几个行差踏错的侍从受了比往日更严重的责罚,雨石也是战战兢兢,此刻也不敢不把话说全把事情办妥。
况受多了祝秉青的冷视,雨石也算有些胆气,继续道:“大人说同是一家人,大舅哥的困境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若您肯回去,当日那些话他就当没听过。”
“那他还真是大方。”许革音嗤道。
雨石仍是茫然,但想起来祝秉青那张阎罗似的脸色,接连几日阴云密布,心里打鼓。有心劝慰道:“大人虽说面上板肃些,却是十分在意夫人的,这几日时刻惦记着。容小的僭越一句,前些年……”
许革音再没有耐心听下去,出言打断道:“这样的话休要再提,你也不要再来。不送。”
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在颊侧刮过一道风。
雨石愣了愣,回头看向紧闭的大门,这下子才有“这回大约是吵得相当难看”的觉悟-
此次京察,东缉事厂的宦官亦有参与。
到底是头回登台,不大熟悉,因而核查得格外仔细些。
适此时在核查刑部考成时发现一个疑案,虽并不起眼,但细究下去,亦可做些文章。
前年北直隶秋闱出了桩冒籍替考的案子。这事儿上升到清吏司,刑部复核无误,确实是冒籍应试,按律当革去功名,杖一百,三年内不得再参与科举。该案于次年定谳,只待执行。
然此事拖延几月,年终时因太妃过世,皇帝颁诏大赦天下,该秀才也在赦免之列,责罚自然免除,仅革去了功名。
此事实在寻常,皇恩浩荡,每逢大赦,轻罪者得以宽宥也非个例。况那秀才也只是冒籍,并非舞弊,遑论贿赂考官、代笔考试,轻赦亦不过分。
但问题是此案的赦免文书下放于大赦诏书颁下的前三日,这其中便很有说法了。
许泮林转述完沉吟片刻道:“祝秉青倒不像是这般虎头蛇尾的人,此次竟然留下这样的把柄。”
话说完又沉默下来,想起来那个节点,面色如吃了苍蝇一般不大好看了——那时候祝秉青正忙着满天下地找人呢。况又逢考绩前夕,还得做出漂亮的政绩以求晋升的资格,忽视了这样一个并不起眼的案子也说得过去。
“那秀才姓甚名谁?”许革音问道。
“好像是姓程。”许泮林抬眼看过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革音默然一瞬,道:“程是他的母姓。”
“你想在此事上做文章?”许泮林略有些讶异,“这未必容易。”
许泮林原先听闻此消息时确实打算令明崇斯往这个方向使劲,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即使对祝秉青此人实在喜欢不起来,但是还必须得承认此人确实八面玲珑,即使此案有纰漏,终归只是个地方上的轻案,再怎么纠察也撼动不了他。想来应对东缉事厂的复核也不过是翻手之间。
许革音则点头道:“这案子虽不重,但若是徇私,大约还是要重惩以儆效尤的。”
朝廷重臣最忌结党营私,尤其是牵涉到科举推官。
许泮林伸手接过她推过来的茶水,视线仍认真地停在她面上。“程秀才是他的母族中人?”
“祝秉青虽与母家来往不甚,但彼时曾有一程姓童生入府拜访过,是我接待的。”许革音道,“此事有端倪,再往下查一查,兴许能有收获的。”
那秀才家里清贫,掏空家底也断然贿赂不动当朝刑部尚书的。若是非亲非故,即使提前三日赦免了案子,顶多说是提前听到了消息。
——但若是亲族,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祝秉青头一回在政绩上被人抓住了尾巴。
赶在月底,冒籍的案子竟然查出些旁的门道。那程秀才之所以冒籍替考,实则是替当地的乡绅之子考取功名。
程秀才祖上原也是书香世家,曾为云川高门大户程氏的庶支子弟。然程氏上面的老爷当年入京为官,嫡支全数迁走,留在当地的庶族没有顶事儿的,过不了几年便没落了,转投了商。
谁知道商行才做起来,当家的撒手人寰,铺子被恶奴欺占,一朝没落,一堆糊涂账,也没人有心力去清算,这回才彻底潦倒下去。
因而初时没有人将一穷二白的程秀才与祝秉青的母族程氏世家大族联想到一处。
然程秀才并不从商,书读得是顶好的。那乡绅本也是科举及第未仕,从商多年,到底是不甘心。眼见着唯一的儿子多年只停在童生,便动了心思令其顶着自己儿子的名头考个功名,意图转入仕途。
这案子上升到当时仍是刑部侍郎的祝秉青手里,当即拦了下来。虽痛恨程秀才不曾提前告知,在这个关头惹乱子,但到底沾亲带故,不好任由其锒铛入狱。
他当然有更体面、更雷霆的手段整治,令程秀才脱罪,彼时他刚查到许革音的藏身之地,又被派驻两淮核查盐税之案,实在是腾不开手。
这案子在他临行前没有移交出去,幸而公干回来便有消息太妃新亡,按照皇帝的性子是要大赦天下的——这倒是另外一个万全之策。
只是后面祝秉青年后又将奉旨再往两淮推进盐税核查,只能提前准备了文书,将程秀才划定进赦免之列,在离京前下达。
原本没有人会在意这样一个时间上的出入,也不会有人会将这样一个潦倒秀才往刑部尚书的亲眷上靠。
祝秉青暂时被停了职,率先涌现出来的情绪竟然是不可置信和一种荒诞的委屈。
云川山高水远,打从三奶奶过世,祝秉青与庶族几乎没有来往。唯一一次便只是程秀才仍是童生时过府拜访。
这事儿别说丞相老爷,连常年在府的大奶奶二奶奶都不曾留意。
祝秉青几乎立时猜出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当即杀去了许宅。门推开的时候许革音正在院子的树下翻着书册,侧首微低,十分娴静的样子。
祝秉青诘问的话一时没说出口。
但许革音已经被破门动静吸引,皱眉抬头回望,视线在祝秉青和其后的颓山身上逡巡一回。
她将手中的卷册合上,道:“祝大人,擅闯民宅不大礼貌罢。”
即使已料到会是这样的横眉冷对,祝秉青仍觉胸中钝痛。许久后才冷笑一声,咬牙道:“你是真的想弄死我。”
这句甚至不是一个疑问。
许革音静静看他片刻,淡声道:“若真如大人所说,也算一报还一报了罢?”
祝秉青没料到她这样不留情面,艰涩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革音兀地轻笑一声,施施然站起身道:“大人当真贯来会演戏的。彼时妾也以为大人曾有真心相付,如今想来,救法场是假,脱责才是真罢?”
斋月楼的书信已经送来,渌里税案经由祝秉青一手呈递,明崇斯复审,加以圣人勾覆。此间历时近两年,若真有心阻止,人早也放出来了。
“大人企图蒙骗强留我们兄妹做什么?扳倒无意扶持你的左丞相大人吗?”许革音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祝秉青深吸一口气,勉强端稳情绪,道:“即使最初有所图谋,我也从未想过取他们性命。你上次在我书房看到的……”
“大人口惠而实不至,如今更没有必要辩白。”许革音定定看过去,“大人与我,似乎从来不是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西边残阳如血,映在他的祝秉青的眼尾,也成了一片通红。
许革音微微歪头,疑惑道:“大人很难受吗?”
祝秉青没说话,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指上,直到柔润的边缘几乎有种将要割破皮肉的锋利感。
“诚然大人梨园绝唱,却也不要将自己骗进去了。”
气氛凝滞,祝秉青在她脸上看到的只有漠然。
“好好好,”祝秉青点头,唇角扯出荒诞的笑意,“好,许革音,你这般不识好歹,我也不会再顾念旧情。”
许革音看着他甩袖而去,眉头渐蹙渐深,颇觉有些棘手-
祝秉青下了马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颓山伸了手想扶,祝秉青已经率先抬手制止。
随后祝秉青在原地扶着马脖子站定,像是缓了一会儿,忽又颓唐地将头靠了上去。
颓山默一默,没忍住道:“爷何不告诉夫人实情?”
“实情?”祝秉青哂笑道,“是说我清清白白从无二心?还是说她父本就簠簋不饰为官不廉?”
“她既然无论如何不能信我,我又何苦自讨没趣告诉她这样一个不堪的真相。”
颓山无言,心道此举确实残忍,爷仍不能忍心。垂下来的视线里看到一双靴子,抬头礼道:“少爷。”
祝秉青闻言站直,面上疲态难掩,却还是尽量缓了神色道:“怎么出来了?今日风大。”
祝秉毅摇摇头道:“没事。听到声音了才出来的,还没站许久。”
祝秉青上前给他紧了紧披风道:“进去罢。”
祝秉毅往他身后瞧了瞧,问道:“嫂嫂不肯回来么?”
祝秉青顿了一瞬道:“过段时间再说。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簠簋不饰:(fǔ guǐ)形容为官不廉。
第59章 花信风 丹心赤忱
祝秉青到底有些本事, 一直又颇受皇帝重用,翻个案子即使费些力气,也实在是不在话下。
“云川程氏与丞相府已有二十年不曾来往, 此事皆可查证。”祝秉青坐在问值房堂下, 挺拔如松,倒像是在公堂之上,“且程秀才投考时所用籍贯乃北直隶顺天府, 而非云川。试问刑部每日亟待复核处理的案卷不可胜数, 案牍劳形,便是神仙下凡也难做到无隙可乘罢?”
轻描淡写几句话, 将提前知晓亲眷关系的罪名摘掉。
官场上并不要求官员庭无留事、滴水不漏,偶尔有纰漏, 只要尚在可控范围内, 大多数皆轻拿轻放。
录档在手上翻了两遍, 所言属实, 确实找不出能够反驳的证据来。厂公沉吟片刻, 转而轻哼一声,略显尖细的嗓音拔高道:“那提前赦免总是千真万确!”
祝秉青下颌轻轻抬着,看着案后的厂公,视线居然隐有些睥睨。他反问道:“厂公查过《起居注》或《实录》么?”
“若有查证,便该知道陛下早有言‘太妃新逝,岁末应有恩旨,刑狱罪责惩处可酌情先行宽宥’。”祝秉青语气沉稳, 像是已经胜券在握,“陛下仁德,有意大赦,难不成仰窥圣衷亦有过错?”
厂公哑口无言, 愣愣看着祝秉青掸袖起身道:“厂公初试京察,难免疏忽多方查证,某还是等万事俱全了再受厂公的纠核罢。”
这话明面上说得客客气气,可怎么都叫人听出来奚落。
厂公见祝秉青已经拂袖往外走,面色红白变换一阵,咬牙道:“这厮……这厮!”
“来人!”嗓音再次拔高,这次甚至有些凄厉,“好好查查尚书大人!”
卷宗翻了几宿,没几日竟又将祝秉青叫来了问值房。
祝秉青此番坐下来时面上已经很有些不耐烦。有他这事儿在前面顶着,太子倒是没有继续被禁足,但眼见帝心偏移,不做出来些漂亮政绩出来是不行的。整日在詹事府闭门造车又能有什么出路?
——当然还有另一条路子,把赵昭诘送到藩地去。
然这二者都需要谋局,不是能在三番几次召到问值房里盘问的状况运筹帷幄的。
这回坐下,听完东缉事厂的另一番状告,祝秉青更觉得荒诞。
“我朝明令不杀士大夫。律法昭昭,又岂容刑部私刑毙命?朝廷命官毙命于狱下,纲纪何存?”
一个贪墨的芝麻京官,惊吓过度一命呜呼,仵作当场验看过,竟还能颠倒黑白至此。
祝秉青嘴角扯了扯,扶着座椅扶手,微微向前倾身道:“厂公断案向来只看一面之词么?若仍是这些糊涂账,还是不要浪费彼此时间了罢。”
厂公面色一拉,冷嗤道:“尚书大人说话倒是很不客气,但愿看完录档还能这样硬气。”
祝秉青冷眼往后靠去,接过衙役递过来的册子。
只要想做文章、想加罪,没的都能给添成有的。黑纸白字写明仵作确实当场验尸,但尸身上亦有淤痕,说不清道不明的。
祝秉青倏然冷笑一声,眼皮掀起来,神色锋锐,“倒真是有意思。”
这事儿宣扬出去,弹劾的奏疏都能把他埋进六尺地下。
祝秉青指腹在装订的书脊上划过,心里却思忖着这池浑水,许革音究竟有没有伸手搅动-
京察有宦臣过手,比往年混乱不知道多少倍。
年终的时候,万事暂休,彼此皆留一口喘息的余地。许泮林便赶在这个关头将县主迎进了门。
只是年后第三日上值后,许泮林便被扣押下来。
为了不委屈县主,许泮林在明府一条街后面置办了更大的宅子,婚后便搬了进去,因而两家来往更加便利。
许革音同明媞去到明府见到明崇斯的时候,后者直接给她们拿出来一叠卷宗。
——嘉善年后核查黄册之时那裴大娘前言不搭后语,官吏察觉出端倪,押进牢里两天就全招了。
一面之辞虽说并不难翻,但在这个关头到底麻烦。
“这些陈年旧案翻个没完了。”明崇斯抱怨道,压着眉毛看相许革音,“从前也不知道你们一家这样胆大包天。”
早知如此,哪怕是明媞再三恳求,他也绝不会上了许泮林这艘贼船,如今引发这么多事端。
明媞瞪他道:“你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明崇斯闻言闭了嘴。只是他到底没那些花花肠子,眼见卷案上白纸黑字言之凿凿,许泮林怎么着也是要进诏狱走一趟的,他也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为其脱罪。
许革音此刻将卷案看了一遍,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颤抖。这事儿是她去打点的,自然知道卷案上句句属实。
许泮林如今不过一个编修,何至于致人费劲心力翻老黄历出来。
烛焰倒映在写满密密麻麻的字的纸上,明明暗暗,晃晃颤颤。
许革音脊背发寒,道:“我们不能再跟祝秉青周旋了。”
这案子当时祝秉青亦有经手,眼下必有他的手笔。
明媞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心知她是打算先全力对付祝秉青。皱眉道:“那你兄长怎么办?”
“此刻只求拖延保命。”许革音的声音仍然冷静,只是其中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太子现下是坐不住的,得再逼他一把。拿到易储的中旨才是最要紧的。”
她抬头看向明崇斯,“祝秉青此人手段恣睢阴险,实难预料,也难抗衡。必须、只能釜底抽薪。”
“只是还劳烦明大人托人照拂,至少保我兄长一条命在。”
明崇斯的视线在她面上长久地停留,最终点了点头-
春分时下了很大一场雨,皇帝从祭祀大典回来后第二日便病倒了。
先是罢朝两日,待奏折堆满桌案的时候,朝官隐约有些坐不住,明里暗里地打听。
随后皇帝竟派了七皇子代为执政,以东缉事厂辅佐其左右。
这可实在是骇人听闻!
但年后太子仍被责令在东宫思过,跟着太子詹事府诸位官员之后研学为君之道。而中书省里也没有风声,因而一时朝局实在有些扑朔迷离。
这一出完全在许革音意料之外,虽瞧着略占上风,可定论的诏书始终没有着落,令人惴惴不安,如坐涂炭。
许革音有意推动一把。这个关头太子那边定然是不好受的,最好是煽动他的谋反之心,但又不能令他谋成。
——缺乏的防守兵力是目前的首要难题。
明崇斯脑子愚直,许泮林仍还扣押着,万事只能靠许革音。间接让明崇斯跑了几处,虽结果并不全部乐观,但也不是一事无成。
事情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向前推进。
谷雨的时候也到了今年的春日宴。
这时候也算难得的公假罢朝,氛围往往松快,许革音却显然没心思参与。但以防有什么大事,照例使唤了万山去盯着。
许革音手上拿着明崇斯带回来的赋役黄册,一页页看着哪些朝官还能笼络一番,在谋局中发挥用处。
阳光渐斜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两声。
许革音打开门见到柏呈还有些意外,直到后面一声“嫂嫂”。
许革音一顿,先将祝秉毅来回看了一眼,确认身上衣服严严实实的,这才道:“你怎么来了?”
祝秉毅道:“嫂嫂不肯回去,自然是我来看嫂嫂。”
许革音默一默,道:“你不必为你兄长说话,现下……”
话还没说完,祝秉毅偏头咳了两声。随后略稳一稳,才道:“什么?”
许革音叹一口气,没继续话题,道:“先进来罢,外面有风。”
祝秉毅从善如流进门,在许革音原先看书的桌边坐下,道:“平日里兄长不令我出门,今次借着稍后的春日宴才能跑一趟,此番便不曲尽其意了。”
“丞相府钟鸣鼎食,父母俱逝后我与兄长相依为命,诚然他纵横捭阖,可我却能辨出他待你丹心赤忱。”祝秉毅道,“从前乃父之案绝非故意为之,只是彼时沧海横流,又同你一样坚信其清白,这才松手。可出人意表,大理寺诸公复查罪名确凿,这才上表圣人。”
柏呈这时候才从袖中抽出录档递过来。
许革音接过时还算平静,然囫囵看了一遍后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颤抖,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
眼前密密麻麻的字开始晃颤。
这几本许革音从来不曾见过的账册上黑白分明是许士济的字迹,甚至上面的几处田产店面她也知道。那是父亲为她准备的嫁妆,后来虽不曾直接抄没,但也一直压着。
“你这样的性子往后是要吃大亏的,不多给你备些傍身之物,在夫家被欺负了都没有底气。”许士济曾经这样说。
一个清正刚直的官员,在为子女打算的时候也会铤而走险,误入歧途。
这并不难理解。
“这不能……”许革音说不出来了,眼前有些模糊。
祝秉毅继续道:“彼时临刑,他令颓山哥哥救场,自己快马进宫面圣,甚至招致圣心不满。他迄今不肯告诉你,不过是因为不忍心叫你知道你入京万般求全要救的父亲并不如你想象中伟岸刚正。”
许革音迟缓地眨了两下眼睛。
祝秉毅道:“你以为程秀才之案事发是东缉事厂恰好翻到,然起因却是兄长因乃兄之事拦下太子奏疏,发生口角,以下犯上,这才罹祸。”
许革音已经十足混乱,原地嗫嚅着嘴唇讷讷半晌,才勉强道:“可我,可兄长此番入狱,我曾赴嘉善内情只有他一人知晓,又作何解释?”
“此事我尚不知情。”祝秉毅道,“然上次我问到你是否回来,他道‘来日方长’,想来并不会做这样无可挽回的事情。”
尾音像是湖面涟漪,骤然荡起,又缓缓散开。
许革音兀地像是被抽空了精神,脊背弯下来,道:“你先,你先走罢……”
她有些语无伦次,“我要想想,我得好好想一想。”
祝秉毅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捏了捏拳,道:“那我先去宴上了,嫂嫂再会。”
院内重归寂静,许革音视线垂下,落在刚刚草草翻过一遍的卷案。
天色渐渐昏暗,字迹再难看清。春朝折身入内,点了蜡烛端过来。
那些渐渐模糊的字迹随着烛光的闪烁而跳跃。
春朝看见接连砸在她手上的泪珠,心里也酸疼得厉害,上前一步劝慰道:“姑娘……”
余音被骤然推开的门吞没。
作者有话说:纵横捭阖:利用权谋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第60章 不二臣 “亲手把我送进坟墓里。”……
门骤然“嘭”的一声撞开, 人影迅速冲了进来。
许革音吓了一跳,连往后退了两步,待看清了人才松了口气。旋即皱眉道:“怎么如此莽撞?”
万山气都没喘匀便已经开始转述:“丞相府的七少爷……”
说到这处, 兀地顿了一下, 想到祝秉青好像已经带着幼弟分府出去了,兴许该改个称谓。
“祝秉毅?去今日大宴了?”许革音问出来的时候才想到祝秉毅来时走前都提到过将赴春日宴。
随后因万山的戛然而止而蹙眉,追问道:“究竟怎的了?”
“宴将要开之时不知怎的掉进了水里!祝尚书没一会儿赶来, 拨开了人群径直跳了下去。只是夜里水流深, 哪怕他身边跟过来的几个侍卫一起跳下去找了,也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才将人捞上来的!”
万山叹一口气, “只是都淹了那么久了,抱上来的时候早凉透了, 小脸煞白的。”
“祝尚书将人放到地上, 动作还轻得跟什么似的。转而又阔步走到七皇子殿下跟前, 竟是直接动了手!”万山抚一抚胸口, “那到底是皇室中人!他竟也有胆子!”
“但念在是亲眷, 又是长辈,这才轻拿轻放了,只是当庭杖责五十。这五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去半条命了!”
“行刑的时候狱卒打了个喷嚏,板子打到了腿上,当场都听到了碎骨声,祝尚书也是一声没吭。”说完又嘀咕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万山跟着许泮林才小几个年头, 来时便深知兄妹两个对祝秉青的痛恨,且又实在与祝秉毅半点交集也无,因此讲述的时候虽有些不忍,但却没有多么怜悯。
此刻见许革音神色怔然, 又有些不解,犹疑补充道:“近来祝尚书不还有官司缠身么,还没理顺呢,又有这一遭,应当是再没工夫给咱们大人使绊子了。”
许革音仍是讷讷的样子,良久才轻声确认一遍。“是祝秉青的胞弟祝秉毅吗?掉进水里了?”
万山点头道:“千真万确。”
许革音倏然眼尾一痛,鼻尖一酸,迅速转身扶住了桌缘。
“你先去忙自己的事。”
万山闻言在原地顿了一瞬,踌躇片刻,应声离开。
许革音手指捏紧桌缘,几息后忽地松开,脱力般坐下来。
春朝在旁边也是怔怔,抽着鼻子过来扶住她。
许革音抖一下,旋身两手抓住了春朝的袖子,抬头颤声道:“是不是……若我当时没赶他走,令他留下来就不会……”
春朝被她抓得小臂发痛,见她水颤颤的眼睛在夜里发亮,跟着也落了泪,反手握住她的手道:“姑娘,这不怪你。”
许革音混沌坐了小半个时辰,脑子缓慢地开始思考,率先迸发出来的竟然是遽然的怨恨——
易储诏书也并没有下来,此时行事如此乖张,究竟还有没有脑子?!
许革音猜都能猜得出来,祝秉青乃太子党的柱石之臣,前有圣人亲令其辅佐七皇子,私底下仍阳奉阴违,心在曹营。赵昭诘眼见如此也不欲收用,只求一击摧垮。
从前祝秉青轻易不允祝秉毅出门,遑论赴这样的大宴,此番也不知道赵昭诘使了什么手段。
良久,寂静中有一声淡淡的讥笑:“果真是虎头蛇尾的小儿。 ”
像微风一样,融进沉寂的空气里-
薄雨轻轻飘落至桐油伞面,声响都微乎其微。
合上时水迹却顺着伞脊汇聚,折出流光,洇湿檐下尚还干燥的地面。
许革音跨过小腿肚高的门槛,在佛像前双手合十拜了拜,又请了香插进去。
绕过巨像从大殿后门走出去,许革音拦了个小和尚,道:“我想供一盏长明灯,劳烦小师傅指个路。”
千灯堂只在禅房前面一排,要再往后走过两排供殿。
今日有雨,山路不大好走,许革音晨起徒步上来耗费了些时间,这会儿已近晌午,寺里只有偶尔穿行的小沙弥。伞也不打,雨水坠落在头顶的戒疤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许革音的伞还放在最前面,避着雨幕走在回廊里。
方才结伴而行的两个小沙弥此刻上了台阶,远远见到香客,单手立在胸前,点头见礼。
擦身而过之后脚步身却停下来。
“此番还唤祝施主用斋饭吗?他这两日也从来不应。”语气里很有些踌躇。
另一个小沙弥沉吟道:“再不吃怕是撑不住了。”
脚步声先重新响起一个,又有一个跟上去。“祝施主前年捐了许多的香火,住持是很愿意为那孩子诵经超度的,过会儿劝一劝罢。”
观音像前再跪三年,人死也不能复生,合该早日超度。
许革音回头看了眼观音殿,雨雾像是在眼中漾了一圈,很快退散,她缓下来的脚步也重归常态。
千灯堂还在偏林里,没有连廊相接,许革音在门口驻足,先掸了掸身上的水珠。
佛寺里不讲究高低贵贱,只谈先来后到。按着小沙弥的指引添了灯油,引到西边,挨着最后一盏摆下来后,心里像是骤然放下了什么担子,又若有所失,忽而有些怅然。
良久,许革音眼睫颤一颤,目光逡巡,最终在后一排稍远一些的位置停留。
“那一盏,我也想添些油,可以么?”许革音轻声问道。
向来没有拒绝香客添灯油的道理,小沙弥只扫了一眼,随后将刚收回去的油壶重新递出去。
再出千灯堂,已是小一炷香之后了。
然这一炷香里许革音也并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双深远幽然的眼眸长久地停留在跳动的灯焰上。
小沙弥在门口站定,恍惚道:“那一盏原是祝施主供奉的呢。”
见她微微侧首,神色却还是淡然如此刻的薄雨,小沙弥解释道:“便是如今的祝尚书。”
许革音轻轻“嗯”了一声。
小沙弥见她似乎没有谈论的兴致,也收住了话头,道别后径自往别处去了。
许革音深深吸了口气,沿着原路返回。在途经观音殿的台阶时连头都没有抬。
却在踏至前殿最高一级的阶梯时被人喊住。“阿煦。”
许革音转身,祝秉青正迎着薄雨缓慢走来,身形晃颤,有种很难站稳的感觉。
他抬头看过来,视线在她身上极沉重亦难割舍地逡巡,许久后淡笑道:“我自认机关算尽尽在彀中,谁料从未占你上风。”
“如今我困顿至此,是否也能抵你旧日积怨?”
许革音回望,心绪莫名。良久才艰涩道:“秉毅的事,非我本意。节哀。”
“自然。”祝秉青道,“只是——”
只是心软的人会输,畏首畏尾的人也会输——输赢早定。
祝秉青没说完,抬头看向她,抬脚踏上阶梯,像是重逾千斤。在一个伸手能够触及的距离停下,随后身躯一晃,缓慢地、缓慢地弯折那双膝盖。
许革音瞳孔震颤,捏住伞柄的手指收紧,看着他的膝盖沉缓地再踏上一个台阶,衣摆磨出拖沓的水声,抬头后仰的时候几乎有些脱力。
“那你就亲手把我送进坟墓里罢。”祝秉青淡声道,抬起的脸上已然憔悴,形销骨立。
纤长嶙峋的手指在腕处轻轻捏合,带着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掌下的喉结也似锋刃。
许革音骤然抽手,脚下跪立的身影便湿纸一样地瘫软下去。
雨声渐大,线一样的雨水全数没进那一摊暴露在檐外的湿衣里。
许革音沉沉呼吸几个来回,倏然有种十分荒诞的感觉。
鞋尖已经被地上迸起的水花浸透,俄顷利落一转,脚步声湮灭在落雨声里-
许革音自己在房里关了一晚,隔日里托了明崇斯的关系进了诏狱。
许泮林走近,高处窄窗漏进来的裹挟着浮尘的天光照见他眼下的青黑。所幸也只是面容憔悴些,身上的衣物虽不如平素整洁,到底是服服帖帖完完整整穿在身上的。
缉拿下狱的时候罪名罗列雷厉风行,但真进了诏狱反倒像是被遗忘了似的,孤零零地丢在角落。祝秉青此前大约没腾出手,只给个严厉的警醒,又或者是在避免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
许泮林撇开思绪,轻轻笑了笑,道:“怎么这样心事重重?”
牢门没能打开,隔在二人中间。
许革音将这段时间里的事情一一讲了,声音始终端得平稳,随即沉默了片刻,突兀道:“哥哥,我不想你在诏狱里。”
她顿了一顿,道:“但是如果我救不出你呢。”
她低垂着头,像是为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羞愧。
像是怕听到任何失望的回音,她迅速衔接上来,“我只是觉得,”但又迟疑,“天命自有定数,储位之争我是不是不该插手?”
“我好像弄得一团糟。”声音轻到像是平静湖面上的清波。
投党之时多少有点病急乱投医,七皇子背后固然势力雄壮,若真踏至山巅,他们凭借从龙之功不会再任人宰割。
但是、但是,七皇子久处权势中心,当真如面上那般纯真良善吗?从前多次私底下接触亲近,纯粹只是巧合吗?
此番夺嫡,真的只是纯然的天意所向,还是本就心怀不轨,结党布局的一盘瞒天过海的棋局呢?
明哲保身是深埋在人性里的本能,但真的要为一己之私欲将家国交到这样一个醉心权势却并无爱民之心的人手里吗?
许泮林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要在危境中仍明察秋毫是很困难的。我们只是被蒙蔽了,不要自责。”
许泮林伸手穿过狱栏,摸了摸她的鬓发,“你一向聪敏,兄长自愧弗如。此时也一样,做你认为对的事。”
对面少了个秉钧持轴的权臣,一意孤行下去自然不会输。
但是真的要赢吗?
作者有话说:秉钧持轴:执掌权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