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照青山》 1、步登云 船接岸的时候重重晃了两下,大约惊扰了芦苇荡里的白鹭,有振翅声。 帘子高高举开,许革音刚躬身探出个脸,下面已有一位马夫走近,微微抻着脖子问道:“敢问平江许氏与否?” “是呢!”刘妈妈回身快走了两步,扬声冲下面回话。 厚重的帘子骤然落下,扑出沉重的风,裙摆扬起,许革音顺势提裙,踩着晃颤的搭板,冲车夫颔首,气也没换两口又上了马车。 刘妈妈后脚跟了上来,人都没坐定,先敲了敲车辕,急急道一声“走罢”,再要往下坐时前头马已经动起来,差点摔个仰倒,所幸身后及时扶上来一双手。 刘妈妈嘴里念叨一句“多亏姑娘”,坐正后再往旁边瞧的时候许革音腰板也已经挺得板正,垂眉下视,仍是一副沉静娴雅的闺秀模样,但难免憔悴苍白些。 ——只是不知这分憔悴究竟是连日奔波使然,还是远赴高门攀婚的难堪将她折磨至此。 平江许氏一门清正如竹,许革音亦有风骨。若再早个几月提起这桩旧日婚约,她是决计不肯点头的。可如今又能怎么着?父兄获罪入狱,眼见着将有两月也没漏出来只言片语,想来再难轻拿轻放。若不趁着罪名未定时摘出去,届时必受牵连。婚嫁困难都是轻的,指不定是要掉脑袋的! “此番既是高攀,进了丞相府后自当珍重。旁的且不论,夫妻关系须得用心经营,殷切体贴些。这四少爷是个主事,今年更是兼任了巡盐御史。若有机会,再求他出面为你父兄谋条生路。高门……”刘妈妈有心宽慰嘱咐,拉过她合握置于双膝之上的手,骤然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冰凉的指尖带着潮意,此刻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正缓慢地抽回。许革音抿出一个浅笑,回道:“我知道的。” 刘妈妈默了默,好半晌才道:“别怕。” 马车慢下来,桂花香先送进车厢里,干燥的空气带着白日里的余热,一起从鼻腔窜进去。 掀开遮帘,一辆还算宽敞的马车在阔气的石狮子前头都削薄得似纸片。 刘妈妈将许革音扶下来站定,自个儿捏着裙摆,上了两段六层台阶,微微倾身,面上堆笑恭恭敬敬同门房短短说了两句话,回身的时候面色不大好。及至跟前,才扯了个笑出来,“正是下值的工夫,大门儿怕是不大方便出入。” 甫将人送到,车夫便赶马走了,这会儿也只能徒步,贴着高墙一路往东走,整整一炷香才再站定。 连着水路并马车,整日里饭也不曾用几口,许革音胸口有些不适,看着刘妈妈又给门房塞了一把碎银,说是早已交了拜帖,只求着给府里大房主母身边的李嬷嬷通传一声。 直至天色微暗,才远远听见门里有个仆妇的声音传出来:“啊唷!府里大爷刚下值,正忙着伺候呢!怎的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刘妈妈自然也是做过功课的。那大爷是个副千户,平日里手头不是很忙,早该过了下值的点,如今拿这个搪塞,实在有些敷衍。 刘妈妈权当没听出话里的不耐烦,瞧见人出来,伸手向前迎了两步,直接拉住人的手腕,殷切道:“老姐姐!真真对不住,今日自知时辰不巧,但已逾三日,断无颜再拖延。” 李嬷嬷唇角提着,脸上笑意却不大真切,作势理袖抽回了手,奇道:“我还当是咱们记错了日子呢,早等晚等都等不来。” 这天底下断没有求人的反过来摆架子的道理。 “原也是特地提前了两日启程,谁知江上起风,硬生生耽搁了,老姐姐莫怪。”刘妈妈堪堪维持住笑容,深知大房应当也是不大满意这门婚事,此刻更不该在这个话题上牵扯,赶忙侧身将许革音拉上前来,“您瞧,这孩子也实在是个好的,心里挂念着老太太,刚下船气都没歇一口,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许革音到底有些困窘,微微偏开头。转而意识到处境,立马正身,低眉顺眼唤了声“李嬷嬷”。 后者应声看过去,此刻天幕深蓝,檐下刚掌了灯,暖黄的光在她面皮上匀覆一层,倒少了些舟车劳顿的苍白。嘴唇也是晶亮,应当是方才舔润过,于是有种莹润透光的错觉。 略显纤弱,却也当真好颜色。 李嬷嬷将人打量了一个来回,却有些不满——大户人家的正妻,门当户对、端庄持重向来都是最要紧的,貌色过甚,反倒是负累。 那四少爷正是知趣儿的年纪,最爱皮相出众的,屋里已经有了两个通房。大奶奶原先属意的儿媳是其堂兄礼部侍郎府里的嫡二姑娘,相貌虽欠缺些,但到底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贤良却有傲骨,镇得住底下的莺莺燕燕。 李嬷嬷眼皮子上下一翻,一边嘴角挑出来个假笑,道:“实乃不巧,大奶奶原先特地叫人收拾的院子如今备作省亲用,是万不能先叫旁人住进去的。现下这般突然,无处安置呀!” “这该如何是好?”刘妈妈说罢又觉得冒失,正想再做个弱态央一央,身后却有车马脚步声渐近。 打头先走过来一个小厮,见着门口稀稀拉拉站了四五个人,先是一愣,转而看见旁边站了个貌美的女子,皱起眉来,“三少爷下值回府,闲人避让。” 李嬷嬷并两个门童认出了人声,头都没敢抬,忙不迭垂首贴到路边,许革音和李嬷嬷见状也跟着退到另一边。 这处小门窄了些,马车过不得,远远停下了。后面两串脚步声趋近,沉稳有力,不急不缓,步子却跨得极大,只不过一个呼吸,走在前面的那双包金线黑靴和其上翩飞的小杂花暗纹青袍衣角就从许革音低垂着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原先的小厮却没急着走,拧眉走到李嬷嬷跟前,先是扫了旁边的许革音一眼,意有所指道:“李嬷嬷,大奶奶再怎么操心三少爷房里事,在门口堵人还是太不成体统了些。” 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李嬷嬷反应过来,立刻道:“倒也不是,这位是……” “近日三少爷忙得很,这样的事千万不能再有。”小厮抬手打断,撂下一句话,便追着前头消失的人影疾步走了。 等小厮也拐进月洞门里没了踪影,李嬷嬷才顺了顺胸口,“嚇死个人!三房那位阎罗今日怎的下值这么早?” 三房人丁凋敝,三奶奶年前才去,如今除了一个病弱稚子,就只剩行三的祝秉青。近日听说他所在的刑部案子堆成山了,接连两个月,从没在子夜前回来过。 门童视线从那头月洞门收回来,也压低了声音道:“不知道呢,许是因着议亲的事情罢。” ——这倒是了。祝秉青眼见及了冠,房里却始终没人,老爷最近有意给他物色,很有借此笼络朝臣的意思。 大房二房这时候也回味过来,想趁此机会插手一二。就算最后正妻之位花落旁家,最少也要塞个得宠的侍妾通房,时不时吹吹耳旁风。 ——毕竟他已在六部,官阶已经不小,往后多半会居要职。大房二房都有爷在朝中当官,日后总有往来,少不得走动关系。 只是这祝秉青平时瞧着寡言少语的,心里却有主意得很。打从中了传胪,更是不假辞色。 前些时候李嬷嬷便领命从家生子里挑了两个貌色顶好送进三房,结果连三少爷面都没见到。三少爷身边那个侍卫颓山出来冷冰冰扔了三个字“请回罢”便要赶人。 李嬷嬷还想再劝,颓山面现不耐,那骇人模样比三少爷也不遑多让,吓得她当即掐住话头,匆匆别过。 想来刚刚那小厮便是误会了李嬷嬷刻意带人来三少爷面前露脸。 接二连三被三房如此下脸,李嬷嬷咬牙,“三房里的下人忒没有规矩!” 李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别说仆从,便是大房二房的小姐少爷都要卖她一分薄面,偏这三房里的,一个两个都是好大的威风,全然不将人放在眼里的! 无奈大奶奶二奶奶如今都想插手祝秉青的婚事,两边儿都想抢个先机,李嬷嬷送不进去人,大奶奶那边就交不了差,便是硬着头皮,也要和三房打交道。 李嬷嬷还盯着那边衣角消失的月洞门,忽听得旁边许革音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才将视线重新转回来。 刘妈妈也因这声咳嗽回神,寻思着僵持在门口到底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情,咬咬牙侧首问道:“不知老太太如今可好些了?” 这话一出来,本就安静的侧门更是可闻风声。 丞相府原是从不娶低门妻的。此番硬着头皮点头,一来是不愿意担个落井下石的名声,在圣人面前没脸;二来则是先前三奶奶故去,缠绵病榻的老太太也有病重的趋势,冲喜去晦不能委屈贵女,小门小户的村妇倒是可以委任的。 这话问出来实在有些逼迫的意思,但李嬷嬷到底是人精,捋了捋袖子,面不改色,“倒也无甚变化。天色也不早了,总站在这门口算是个什么事儿?先随我进来罢。” 一路走着,却不是往大房的东园去,李嬷嬷在前面道:“东园里实在是没有合适的院子了,所幸老太太那边却是有一间留着。” 竟是要直接将人送到老太太身边伺候。 没有下人敢做主子的主,她既敢如此行事,想来大奶奶那边是首肯了的。 这实在有些折辱人。气氛冷沉下来,刘妈妈和许革音缀在后面,却谁也没有开口驳斥。 连过了几个月洞门,再穿过一处假山临水的花园,大约是已踏进了丞相的正园,迎面走来个威严的老者,周遭有人唤“老爷”,瞧着已是怒极的模样。后面跟着个面容沉静的青年,阔步缓行,近身的时候如山岳似的压过来,眼神微微向下扫了一眼,下颌始终微微抬着。 分明不是肃容,却凛如积雪。目光相接像是深夜里的雨露,沾身一点一滴都叫人战栗。 小臂被人扶了一下,许革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顺势偏头对刘妈妈笑笑,默不作声抬脚跟住已经领先的李嬷嬷。 不远处缩在景墙后面探着头的婢女或家仆总算敢出声,话音断断续续追上来:“……一向是从不出错的,此次怎惹得老爷如此动怒?” “好生骇人……” 这身小杂花暗纹的青袍公服并不陌生,先前才在西侧门看见过。《 》 2、白云司 第一夜里被领着在正园匆匆歇下了,次日便去西厢房拜见了老太太。 为了通风,窗户全都打开了半扇,床上却是被厚重的帷帐裹得密不透风。 许革音没见过老太太,甚至也没听说过,如今隔着重重的帘帐,断断续续自顾说了些话,竟也耗了小半个时辰。而里面始终只有微薄的呼吸。 后半程她似乎再也无法继续独角戏,沉默着垂下头来。许久之后交叠搁置在膝头的双手微微用力攥了攥,轻声道:“愿您康健。” 旋即起身,叹息般几不可闻道:“望父兄平安。” 下晌又问了下人,往大房去了,却是没见到人。 大奶奶托辞头风闭门谢客,一连好些天,许革音与刘妈妈都没见着大房里的一个主子。 虽说是客,却到底是将履行婚约的,行事多少要顾着丞相府的名声,不好太自由。因此这些时日里她们也只用采买的借口出去过一回,余下的时候,一封接着一封的信从侧门送出去,杳无回音。 许氏父子原先就地押在平江吴县,初时还能探视,再过了几天便只能向狱卒打听。原以为最多关个旬余,可眼瞧着半月过去,便是父兄曾再三宽慰,许革音也察觉到端倪。还没来得及走动,上头已经下令将两人转送到了应天府。 吴县不是个多大的地方,一向太平,上回押送至应天府的还是十年前昧了漕粮的贪官,拖了月余,最后还是砍了——满门抄斩。 这实在骇人听闻。许家与人为善,出了此事虽说不至于墙倒众人推,可到底是避之不及,怕沾惹是非。许革音并不心寒,反而主动将家里的几个仆人遣散了,准备只身赴京,已是做好了共赴黄泉的打算。 最后是姑姑硬将人拉住了,“从前大哥当个玩笑说给我听,你与丞相府应当是有婚约的。大户人家最重名声,抵赖不得的。傻孩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父兄在狱中还指望着你呢!” 唯有外嫁可以独善其身,丞相府又是个势大的,即使是冲喜,许革音仍觉得自己占了许多便宜。 大房不愿意接受她也在情理之中,但许家在应天并没有诸多人脉,想借丞相府的势,至少要先将婚期定下来。她不能干等。 兄长倒还好,人温和些,也知道变通,父亲却实打实是个犟的,多拖一天,或许就要多受一天的刑罚。 连日来许革音也打听到祝秉鹤房里已有两个貌美通房,兴许眼下是瞧不上她的出身,这才避而不见。但这门婚事已得丞相首肯,想来动之以情,这位四少爷也不难打动。 许革音放下梳子起身,往中庭走——若能露个脸说两句话,说不定合了他的眼缘,还愿意提一提日程。 天色将将擦灰的时候,远远来了脚步声。听得出来跨得极大,落地的声音比寻常要更缓慢一些,趋近的速度却并不逊色。 许革音未曾见过祝秉鹤,却知道府里成年的少爷只有两位。另一位三少爷祝秉青她倒是见过的。正待再走出几步看看来的是哪位少爷,更远处有人高高唤了一声:“三哥!” 许革音一顿,那边前头走着的人却停也不停,后面的不得不提速。 待那声“三哥怎的不等我”隔着道景墙传过来有些不甚清晰,许革音才走到小径中央,想着今日实在是不凑巧。 南边抱团来了三四个丫鬟,在庭院里的每个灯柱里摆了一盏蜡烛,瞧见她的时候大概是不知道怎么称呼,微微福了福身,便低头散开。 她微微叹出来一口气,转身准备回东园,听见丫鬟压低的声音:“那是哪里来的贵客吗?” “……是吗?那身衣服比我这一身都逊色些?” 许革音抿抿唇,心知这样的奚落以后不会在少数,并不放在心上,背后却兀地有人出声道:“何人?” 许革音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去而复返的三少爷,仍是冷着一张脸,寒色侵肌。在这样的眼神下莫名有些紧张,于是干巴巴答道:“平江吴县许知县之女。” 灯柱里的烛火遇风,跳跃的亮光在他一侧下颌骨和脖子上晃颤,被高耸的喉结截停。 在愈暗的夜色里,许革音没法看清他的神情,却觉得比少时训斥她的教书先生还要可怖一些。于是自觉补充道:“家中长辈曾与丞相府长房定下婚约,此番……” “你还不知道么?”他打断。 “知道……什么?” 祝秉青很是沉默了一阵,“婚期定下了,就在这两日。” 说罢,他似乎也不欲过多停留,斜跨一步,擦身之时稍微停了一停,“你父兄的案子刑部自然会秉公处理。君子谨于言而慎于行,往后不要再送信出去。” 许革音抬头,接到他睨下来的冷淡视线,隐约觉得自己读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勿生事端。 - 许革音当真消停了两日没再往外递信。 倒不是被祝秉青唬住了,而是一时间确实想不出来应天府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没用得上的人脉。 第三日清晨半梦半醒间依稀听到外院有交谈声,便拢衣起身。 李嬷嬷正站在廊下同刘妈妈说话,显然心情不错,眉眼都弯弯。 刘妈妈道:“不若我先去喊姑娘起身?” “哎唷,不用!”李嬷嬷摆摆手,“倒也不是个什么急事儿,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下一刻瞧见许革音推门出来,立刻迎上去,笑道:“姑娘起得可真早,夜间可休息好了?” 这一番关切比之初见殷切了不知道多少倍。 “自然是好的,昨夜早早睡下了。” 许革音想起来前两日祝秉青说的婚期已定,想来确有此事。 果不其然,寒暄过后李嬷嬷便往后招了招手,将两个丫头拉到前面来,紧接着道:“老奴奉大奶奶的命,给姑娘送两个丫鬟过来。” 许革音入丞相府,身边只带了个刘妈妈。 许宅本就没几个下人,父兄出事后,许革音没留人,连刘妈妈都是姑母那边硬塞给她、暂借给她用的,在这偌大的丞相府里到底单薄。 想来是婚期将近,大奶奶特地送人来充门面。 许革音微微松了口气,客气道:“劳烦大奶奶惦记,府里下人细心周到,近日也不曾短过人手。” “哎——”李嬷嬷不大赞成叹了一气,搀着她的手服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婚仪到底累人,姑娘手底下总要有两个可使唤的丫头。” ——这是确凿定下来了。 许革音蜷着的手指微微展平,正要回话,却见李嬷嬷却似有些为难的样子,嗓眼又是一紧,拢眉问道:“嬷嬷但说无妨。” “这话说出来实在有些不好听,但如今姑娘母家有些官司缠身,不宜宣扬。”李嬷嬷瞥下来一眼,“且那房里也不甚方便,怕是不能大操大办。” 许革音闻言松口气,点点头。丞相府肯在这个关头应下亲事,即使冲喜多少有轻视的意思,也已经很是仗义。因此对于其后的刁难和轻贱多少心里也早做好了准备,此刻只盼越快越好,哪里顾得上计较虚礼。 “我明白的。”许革音扬唇,“人我留下了,替我谢过大奶奶。” 送走了李嬷嬷,刘妈妈看着院门,连叹了两声。 许革音唇角展平,吐出来一口浊气,转身进了里屋。砚台已经干了,她倒水磨墨,面色平静。 刘妈妈跟进来,接过她手里的墨条,觑她几眼,到底是不平,“一顶小轿抬进门不声张是纳妾的规格,这也太作贱人了!” 许革音提起笔来,平淡道:“冲喜都认下了,争个排面又能让自己高贵些么?” 刘妈妈哑口。虽忿忿,但也知道受人恩惠哪有那么好挑捡。 “事既定下,我给姑母修书一封,先派人送回去。”笔尖在宣纸上蜿蜒,刘妈妈看不太懂,只听她继续说:“这些时日劳烦您陪我受尽冷眼,姑母身子不大好,对您颇有依赖,事了了也尽快回去罢。” “姑娘何苦这般见外。” 刘妈妈只说了这一句,随后沉默下来,心知许革音狷介,即使自己有心留下来帮衬,反倒叫她更愧疚。 等墨水干了,叠起来封住,刘妈妈又跑了侧门一趟,往门童袖子里塞几两碎银,将信递过去,照例问道:“有许姑娘的回信吗?” 门童还是摇头。 刘妈妈叹一口气,转念又想到婚事已定,总有别的办法。 前脚刘妈妈才走了,后脚三房里的小厮阿册便过来了。也从袖子里翻出来个信封,对门童道:“过了晌午,送到那位院子里去。” 门童应了声,又道:“那刘妈妈刚刚才来过,这回要往吴县送信呢。” 阿册止步,手腕一翻,刚要递出去的信收回来,道:“也拿过来。” 三少爷对吴县来的许氏多有关注,打从入了府,往来信件无一不是先过了祝秉青的眼的。 祝秉青刚下了朝,回府换下朝服,阿册进门的时候柏呈在给他汇报府里的事务。 柏呈是跟在他胞弟七少爷身边的小厮,原先也是祝秉青身边的亲信,人机灵嘴甜些,便留下来照顾幼弟,亦关注府里动向。此刻正讲到大奶奶给许氏配了两个美婢、二奶奶又提了要把远房的外甥女接过来小住。 “还真是贼心不死。”祝秉青嗤道。 近来中书省有职位空缺,丞相老爷一门心思地扶持祝秉鹤,意欲趁这个空档给他谋个好前程,相府里几位在朝为官的爷在此时也都不约而同地铺路。祝秉青本就疲于应付,受了一顿鞭笞才能横插一手,此时更无心在后院费神。 想到此处,祝秉青神色一凛,衣服甩披到身上,不察牵动背上的伤口,动作顿了一瞬,不过瞬息,面色恢复如常。 “是否一样打发了?”柏呈问道。 往日里退人回去都借口说娶妻前不肯收房。祝秉青曾直言道自己是个极护短的性子,若真有看上眼的丫鬟,必然是要抬妾、一刻也按捺不得的。婚前纳妾那是极昏聩的纨绔才做得出来的事,这拒绝的理由虽荒诞,却也说得过去。 “随她们去。”两个送来爬床的丫鬟罢了,起不了什么风浪。 祝秉青一贯不叫这些情爱之事沾身,一则不愿被婢妾掣肘,二来也不贪这些。最忙的时候夜里连脸都不曾洗,趴在桌子上便睡了,更不愿意在此事上费时间。如今许氏要进三房的消息刚传出去,先头的理由说不通,一时半会儿余两房只会更加变本加厉见缝插针地塞人,退了两个,还会再来两双。 阿册见这个话头没有下文,这才上前道:“许氏今日又往外递信了,原先准备的还送过去吗?” 祝秉青这才皱眉,冷声道:“拿来。”《 》 3、虎狼窟 晌午的时候,刘妈妈火急火燎推门进来,面有喜色。 许革音将手上并未翻页的书卷放下来,起身问道:“怎的了?” 刘妈妈扬着手,“有回信!” 许革音怔愣一瞬,接过信封打开,信上不曾署名,也只有短短两行字。捏着信的手指发颤,来回将两行字看了四五遍,面上才终于似有喜色,可眉头却还拢着。“刑部肯放人进去探视了。” 两人是都坐不住的,立刻去大奶奶那边差人留了个口信,直奔刑部了。 直至在计簿上留了档案,一路也是畅通无阻,穿过幽暗的夹廊,却只见到了许士济一人。 许士济显然未曾事先得到消息,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先是一惊,又迅速行至牢门前,急急问道:“你怎的来了?” 领路的小吏止步在一丈外,此刻已回避了,她的身后空无一人。许士济眉头皱起来,有些严厉的样子,“你孤身来的应天府?你一个姑娘家,实在有些胆大妄为!” 许革音眼前已然有些模糊,却也知道此刻决不是互诉衷肠的时候,抿几下嘴唇勉强压抑,将人来回打量,虽憔悴了些,倒也不似受过刑训的样子,这才略微放心,回道:“父亲不必担心我。姑母身边的刘妈妈一道来的,路上还雇了两个侍卫。” 许士济稍微放心下来,却还是不大赞成。“她怎的也跟着你胡闹。” “吴县那边传得很是严重,姑母担心我,同表奶奶跑了一趟应天府,将我的婚事定下来了。” “婚事?”许士济微愣,旋即明白过来,“丞相府?” 许革音应了一声,许士济便很是沉默了一阵。婚事是长辈玩笑般约定下来的,丞相祝邈彼时只是个五品官,大爷也才娶亲。而后路分两头,两家人越走越远,早已高攀不上,许士济根本没有再提的打算,如今却是阴差阳错。 只能是叹了口气,道:“也好。” 许革音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于是转头四顾,却见周遭的牢房全是空的。“哥哥呢?” “今晨提审了。”许士济眉头始终不曾松下来,却有意宽慰,“泮林一贯机敏谨慎,你不必忧心。” 许氏父子入狱最开始是钦差大臣叫人带去质询,听说是挖渠的文书有些错漏,后面竟就没放出来,个中细节父子两个也不曾提起。 “此番究竟缘何至此?挖渠之前已向上头请示过,又是无主的田地,怎么会横生枝节?” 许革音见他微微偏头,不大想提的意思,顿时也有些着急,“爹爹此时又何苦瞒我!”压低了声音循循善诱:“将嫁的四少爷是礼部主事,又是今年的巡盐御史,大爷也手握实权,女儿可以帮上忙的。” 讲到这里,声音里已有些颤抖。攀附本就仰人鼻息,再仗人势,已经是将尊严放在地上任人踩了。 许士济点点头,却道:“祝四郎正春风得意,未曾听说品行上有太大错处,许是可托付之人。此番不得已而为之,未必不是一桩好事,至少你不必受牵累。” 又道:“察见渊鱼者不祥,你如今又入虎口前路不明,此事更不该掺和。” “爹爹!”他这是不愿透露详情。如此固执,许革音又恼又急。 空荡的幽廊有脚步声回响,先前将人带进来的小吏远远催促道:“时辰到了。” “婚期定下了吗?父兄恐不能送你出嫁,你只管经营好夫妻关系,不必挂心我们。”许士济深深看她一眼,叹道:“快走罢。” - 婚期定在了两日后,这是许革音回府后才得知的消息。十分仓促,也不曾宴请。 已在一个府里,婚仪当日便安排了一顶喜轿,装着新娘子在府里绕了几圈,抬到厅堂里拜堂。 小轿在府里绕了八圈,竟也耗费了一时辰,停下来压轿,帘子打开,牵红另一端被递进来。许革音握住,起身的时候眼前发黑,头脑昏涨,膝盖一软,肘下及时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托住。 细长的指骨藤蔓一样延伸开来,缠绕裹覆,在肘弯里捏合。 又在她站稳后迅速撤走。像是退潮,动作毫不拖沓。 许革音下意识道谢,随后仓促止住尾音抿抿唇——没人教过她婚仪时随意说话合不合规矩,刘妈妈没来得及交代这些,提前一天回了吴县。她原是想等到礼成再走,许革音没点头,担心姑姑从她嘴里听说种种窘境徒增烦恼。 握着牵红,有时站歪了被丫鬟拽一下,多数时候许革音只能从盖头底下那一小片的视野里盯着旁边捏着同一根红绸而曲起的嶙峋指节和底下起伏的正红衣摆,亦步亦趋。 稀里糊涂拜完堂,丫鬟将人领进房里坐下来,脑袋上的凤冠有些沉,许革音挺着腰,头也不敢低。 迄今为止许革音都没有见过四少爷,只听说过是个十分端正的郎君,且在朝中也是春风得意。 手心出了点冷汗。到底是新婚,难免紧张,又想着不知道四少爷喜不喜欢她这个样子的。 大奶奶送来的两个丫鬟站在旁边,也默不作声的。静默的每时每刻都格外漫长,许革音嗓眼发干,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整日未曾进水的缘故。脑子里混沌琢磨着新郎官也早该回来了才对。府里不曾大办,一家人在前院简单摆了个席,未见得比平日家宴好上多少,如此轻视……他还会来吗? 大婚之日按理说新郎必须得过来,但若他诚心下她脸面,也未必不可能,毕竟令他低娶本就是屈尊。 只是哪怕他今日不肯来,许革音也断然不能坐以待毙。有了正经的身份,明朝去他房里便无可指摘,届时再作个弱态央一央,未必不能成的。 许革音乱七八糟想了片刻,只觉得腰疼、腿疼,头也疼,甚至因为许久不曾挪动,从小腿漫上来酸麻。 直到意识已经昏沉,才听见门外有动静。门被推开,两个丫鬟好像刚启唇唤了声“少爷”便被制止,退下去将门带上。 晚风鼓进来,许革音打了个冷颤,清醒了些。小腿上的酸麻一阵阵涌上来,像是冰霜,一寸寸冻结,攀至她的腰腹心口。 新郎在桌子前停了一停,不久许革音从盖头下有限的视野里看见一支玉如意,稳而缓慢。视线随之升高,瞧见红袍上精细的暗纹,往上的革带上的纯金祥云扣,再到胸前的团龙纹样,一寸寸扫过凸起的嶙峋喉结、光洁的下颌。 盖头后翻,落到凤冠上,带起的微风扑在耳际,许革音同时接到了新郎官睥睨下来的视线。 ——冷然的审视。 室内突有一阵凌乱的响动,夹杂着一声惊呼。门口守着的两个丫鬟齐齐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怎么、怎么是你?!”《 》 4、龙凤烛 许革音惊起,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只是已无可退,腿肚子冷不丁撞到床缘,又重新跌坐下来。 原先压着的酸麻齐齐涌上来,自腰下都没了知觉,只有胸腔里雷动。 手掌后撑的时候压住一颗花生,受力崩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夹在她急促的呼吸里。 窗户没关,卷进来一阵风,烛火晃荡两下,光影在脸上斑驳。那边的人半张脸隐在暗处,并无波澜,瞧着竟然有些鬼魅阴森。 祝秉青看她两眼,却似无意安抚,往后退了一步,回身走到桌前,继续未尽的仪式。一手执壶,另一手三指夹着两只玉杯,清亮的酒水从细颈壶里泄出,洒出几滴在指尖上。 哪有闯了旁人新房的人还能这般淡然的? 许革音保持着跌坐下来的微微后仰姿势,脚尖往外蹭了半步,愣愣看着他淡定自如地行动,实在有些糊涂。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这才强撑镇定,试探再道:“大伯哥宴上喝得太多,走错院子了。” “大伯哥?”祝秉青略一拢眉,神色分明没几分变化,可语调已然冷沉,令人不寒而栗。 他没作过多解释,反倒好心提醒道:“这里是北园,片玉斋。” 饶是许革音不知道片玉斋,也该清楚北园绝不是大房的院子。 两只捏在一起的玉杯分开,其中一只递到眼前,许革音顺着微潮的指尖看上去,从修剪整齐的指甲,到曲起的骨节,手指到手掌都是一样的清瘦——这只手她从盖头底下盯着看过小半天,确实是捏着牵红、引她拜堂的那只手! 许革音心头一坠,即使已然知晓不受丞相府待见,却是不敢相信会被这般折辱。盯着他的指尖,声音有些生硬:“家祖当时是与大房定下的婚约。” “年代已久,又无聘书。”祝秉青手仍然悬在半空,淡淡抬眼看她,“贸然登门,丞相府也并非不曾认下。” 许革音自然知道丞相府肯承认这桩口头婚约已然很是仁义,眼下实在不该继续不识抬举地追问,却还是忍不住道:“交换的庚帖送来的也是大房四……” “要我带你去祠堂看一眼吗?”祝秉青打断道。 许革音哑口。即使婚仪简陋,却也拜过祖祠、冠以夫姓,族谱一看便知。他敢这般说,定然已是板上钉钉。 片玉斋里到处张灯结彩挂着红布,甚至连前面的桌布都换了红的,显然是错不了——丞相府上下沆瀣一气,早就打定了主意将她当个物件儿一样轻易易主。但仍做着最后的挣扎道:“这是丞相大人的意思?大房那边也是知情的?” 祝秉青看她一眼,道:“我上无父母,你以为今日高堂坐着的是谁?” 许革音手脚凉得厉害,头脑中纷杂,却听眼前人又道:“自然,我是很不愿意勉强人的。若你实在为难,府里头倒也是有船的。” 祝秉青的手垂下来,酒杯被他捏在指尖轻晃,酒水洒出半杯,像是耐心告罄。 再一趟船将她送回平江吗? 这话说得漂亮,可实在有些胁迫人的意思。如此受辱,许革音倒真想打开面前横着的酒杯,摔掉头上的凤冠,连他那劳什子船也不坐,爬也自己爬回平江。 但最终只是伸出僵硬颤抖的手臂,接过酒杯,勾住他的手臂,甚至为了配合面前过于颀长的青年,主动垫脚凑上去。酒液滑下喉咙,没尝出滋味,手中的杯子被人抽走,她才后知后觉呛咳。 直到喉咙都火辣,唇边才并不温柔地递过来一只水杯。 许革音想接过杯子,却没扯动,只能转为合握,半仰着头配合着吞咽。 等半杯水下了肚,头顶倏然一道淡声:“新婚夜该怎么做,有人教过你么?” 许革音抬眼看他,觉得刚吞下去的一口水又要呛住,眼角都憋得泛红,眼神飘忽,最终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刘妈妈早走了,谁给她操心这些启蒙的事儿?便是没走,这个关头她又哪来的心思钻营这些。 祝秉青倒是淡定得多,将杯子送回桌上再回来,视线在她头顶停留了几息,便直接上手将她的发冠拆下来。 扯得头皮很痛。 “别发呆,宽衣。”并不很机灵。 许革音以前讨巧献媚时偶有给父兄穿过外衣,因此倒也不算一窍不通,闻言便抬手解他腰带。 大约是来前沐浴过,他身上早已不是拜堂时穿的那一套,连最里面都换了平时的白色里衣。到这最后一件时,许革音却是下不去手了。 面前的人却没管她的踌躇,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没脱下来的衣服被他亲手都剥了。许革音闭上眼睛,隔着眼皮仍有光晕。 “能不能把蜡烛灭了。”像人情往来送出手的礼品,在大盛的灯光下,一点点剥开外面裹着的红纸,任何细节都无处遁藏。这种感觉实在令人羞臊。 “龙凤烛哪能灭?”祝秉青抬头,视线移上来,看着她已然紧闭的双眼,很是顿了一顿,像是为她一再的愚钝。 但又看到她咬着的嘴唇,口脂被磨出一块斑驳。不知道是不是刚刚沾唇的水还未干,在暖黄的烛光下像是带露的正红月季花。鲜艳,柔软,润泽。 祝秉青的喉结滚了一滚。 在此刻之前,他的心情并不十分美妙。许氏辗转送进三房诚然是他料定祝邈骑虎难下之时不得不做出的抉择,也乐得将她置于自己掌控之下,却也从未想过以正妻之位易之。 然眼前的月季花却有些意料之外的诱人。他也很是遵从内心,俯下去亲了一亲。 许革音像是有些被吓到,连呼吸都停了。祝秉青反倒呼吸一急,更重地压下去,反复含吮勾缠。 他捏着她的细腕将手臂打开,换了自己的胸膛抵下去。又捏她的脚踝,贴上来。 许革音战栗,被这种不属于正常体温的热度烫到,基于本能地想哭。 他贴得更紧,一寸一寸。 呼吸也有些缠人,粗重地喷在耳边。 可实在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莫名的鲁莽,涩痛。许革音想说些话、想喊他的名字,叫他慢些、轻些。脑子里昏昏沉沉,没有找到眼前人所对应的那个名字,于是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叫什么?” 再是盲婚哑嫁,交换庚帖的时候都该知道对方的姓名,问出这样的问题似乎太过匪夷所思。 ——自然,如今这种情况也不能怪她,毕竟不知道大伯哥的名字却是无伤大雅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停下来瞬息,复又狠狠一推,回答夹在她漏出的痛呼声中:“祝秉青。” 她只听见颅内的嗡鸣。 又是一退,声音里夹杂着难以压制的急促喘息:“小字让尘。” “别、别动……!”许革音额头上都蒙了细汗,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只知道实在难耐。身上紧贴着的烫人的体温,像是在将她炙烤。 祝秉青却没给喘息的机会,紧追着反问道:“我叫什么?” 许革音耳朵都有些嗡鸣,短短四个字在脑子里绕了好几圈,最后才终于拼成了一句有意义的问话。 ——可又不太答得上来。“祝秉……秉……” 没“秉”出个所以然,祝秉青便格外不留情面,捏着她半只腰的手收力,几乎要陷进肉里。 直到许革音自救般哽咽出来一个“让尘”,他才终于肯放缓一些。 这种节奏下许革音勉强适应,总算好过许多,半张的唇里一声接着一声毫无意义的呜咽,她却全然不自知。 两支半人高的龙凤烛竖立两边,映出周遭红色的光,祝秉青的耳廓无可避免地覆上一层艳色。而嫣然被衾之上,许革音整个人都是透红的。 看得久了,便实在有些眼热。祝秉青咬牙直起身,颊肉都绷得很紧,动作停下来,沉沉吐了两口气,青筋鼓动,像是在缓和一些冲动。 底下的人心口起伏地厉害,实在叫人怀疑她究竟还能不能吸上来下一口气。散落的发丝凌乱盖了大半张脸,有几绺就在鼻子下边,被急促的呼吸撩动,都没有余力抬手拂去。 祝秉青看她半晌,伸手到她脸上,将贴在脸上的湿发一点点拨开,竟有些温情。 许革音只知道他停了下来,大以为没有后续。脑子里慢半拍想到自己只顾着难过,却忘了嫁进丞相府、甘于受辱的初衷。于是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攥住他的手腕,问道:“你任什么官?” 实在是很煞风景。 祝秉青又是一顿,深觉自己今夜大约是太好说话,叫这榆木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惦记旁的事。恨道:“我实在是不该叫你这张嘴现在还能说出话。” 将她的手拨开,反手压到床褥上,手指一根根地嵌进去,冷嗤一声,笑道:“放心罢,为夫官至刑部郎中。” 父兄如今就是关在刑部的。许革音一喜,心道刑部比礼部更胜一筹,此番竟不是个赔本买卖。眼皮一掀,对上他冷然的视线,又是一抖,唇角才抬上去的弧度又放下来。 祝秉青将她这些小表情尽收眼底,俯下身来,薄唇贴住她的耳朵,低声耳语:“比你那小叔子,要高两个品级。” ——竟是又压了下来!《 》 5、乞骸骨 次日祝秉青休沐,却照旧起得很早。 他一起身,被子掀开一角,漏进来冷风,许革音迷迷糊糊伸手抓住被子,露出来的胳膊一凉,这才清醒些,“该敬茶了?” 祝秉青受制,视线下放落在被她攥在手里的衣角,又看她还半闭着的朦胧双眼,默了片刻,伸手把她拂下去,道:“不必。” 三房没有长辈,想来老爷子现今也不愿吃他们这一口茶。 屋外头都是整夜有人守着的,过去是阿册,现在房里有了三少奶奶,他就不便进去了。祝秉青从衣架上取了常服,反手一甩披上,却听见门被扣响两声,外面有道细细的女声:“三少爷三少奶奶起身了?奴婢们进来伺候罢。” 三房里少有丫鬟伺候,只有幼弟身边有两个。祝秉青听出来是昨天跟着许革音的两个丫鬟,侧头瞥见横出床帐外的一只手臂,耷拉着垂下,一丝余力都没有的样子。收回视线,面不改色,“进。” 许革音只听得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床帐被人拉起来向两边挂住,春树倾身唤她:“三少奶奶,该起身了。” 为人妻的,总要在身边侍奉着,其实该起在前头。 许革音披了衣服擦了脸,清醒了许多,只是身上实在有些疲软。出了里间正看见暮云在祝秉青身侧伺候。 洗漱的水在一边晾着,暮云上前来给他整理外衣,侧首微低,系着直身侧腰的系带,脸几乎埋到祝秉青的怀里,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上面搭了一根红绳,两相映衬,当真养眼。抬手理领口的动作也甚是缱绻。 随后祝秉青往后退开一步,冷淡道:“下去。” 许革音闻声蜷了蜷手指,视线一抬,见祝秉青也正看过来,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只是眉头仍是拢着,对她很不耐的样子。 许革音抿唇,心里猜道他大约是不满自己躲懒。于是上前接过带钩,环腰将腰带扣过来,又往腰带上挂一个如意宝珠云纹玉佩流苏禁步,落下去的时候坠出一个小小的倒角,扯出来的腰型更加劲瘦。 到底是文臣,身若劲竹,腰如束素。 ——却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劲若铁弓,宁折不弯。 门已经敞开,天都还不曾亮透,带着潮湿晨雾的风涌进来,依稀又掺杂着桂香。 乍然受寒,许革音一哆嗦,进里屋换过衣服后被守在门外的阿册领着进了前厅。 将将用完了早膳,阿册又来通报说是大房的李嬷嬷求见许革音。 许革音下意识去瞧祝秉青。他正在净手,水从手腕上一路蜿蜒到指尖,甩成连串的水珠又落回盆里,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水,却自始至终没给她一个眼神。 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许革音收回视线,按在唇上的帕子也放下,思忖着微微笑道:“带进来罢。” 话音落下不过几息,李嬷嬷就已经进来,先朝着祝秉青那边问了个好,这才站定在许革音面前。假模假样地环顾一圈,瞧过旁边伺候的仆从,这才道:“三少爷原先不大爱使唤下人,可如今三少奶奶来了到底不一样——大奶奶体恤,特地去牙行挑了几个机灵的丫鬟供您差使。” 后宅里的琐事向来是由主母包揽,而如今三房这位新妇小门小户的瞧着好拿捏,李嬷嬷便不似往日那般怵祝秉青,大着胆子招呼着带来的仆妇。 四个小丫鬟乖乖巧巧一字排开,低着头齐齐问了声好。李嬷嬷紧接着又介绍旁边的嬷嬷。“我这姐姐卢嬷嬷,原也是大奶奶房里的,本都预备还乡了,一听三少奶奶这里缺人手,特意留下了。三少奶奶看看是否收下?” 这才进门头一日,还没有当家做主的意识。许革音又去瞧祝秉青,他倒是又坐回来了,指尖有一下没有下轻轻点着桌面,指腹落下来,没有一点声音,还是不肯给她一个眼神。 她又只能将视线收回来,斟酌道:“承蒙大奶奶挂念,却之不恭。可先前觍颜收了春树暮云两个,已是十分感激,哪好意思再承情。” 李嬷嬷劝道:“春树暮云这两个近身伺候主子伺候惯了,做的都是精细活儿,真要叫她们打杂反倒手笨。这四个磨墨打扇都是熟手的,哪怕是使唤烧水也是使得的。况伺候起居的,哪里会嫌人多?” 李嬷嬷嘴巴厉害,又喋喋不休讲起几个丫鬟的好处,许革音听到后半段已有些走神——实在是晚上没睡好。身上本就疲乏,旁边躺着的郎君火炉似的灼人,将将闭眼又被唤了起来。况匆匆得知祝秉青在刑部,喜不自胜,只待再找机会详问一问,旁的完全听不进去。 “三少奶奶意下如何?”李嬷嬷俯首问道。 许革音勉强回神,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三房里没有长辈,大奶奶代为操持很是合理。于是颔首微笑道:“那便谢大奶奶费心。” 李嬷嬷差事办成,荣光满面,就要拜别,许革音为表对大奶奶的敬重,随手指了站在前面的暮云,吩咐将人送到院外。 刚转了个弯,李嬷嬷回头瞧了几眼,没见着有旁人,这才低声问道:“昨夜三少爷可碰了那许氏?” 其实是想问,三少爷究竟行是不行?哪有男人及冠了还不往房里收人的,带发修行做和尚吗? 暮云重重点头,先是抚抚胸口,又叹一声“我的个仙人”,也压低了声音道:“昨夜里动静可响了半宿!原是消停了会儿,我眼睛都闭上了,后面竟又……” “今晨春树伺候三少奶奶起身,别说是胸口,听说就连后背都有数不清的红印儿呢!” 李嬷嬷闻言亦有些惊疑,随后迅速自洽——到底是初尝,得知其中妙趣,难免不知餍足些。 “三少爷既非是那般不沾情事的,你往后也机灵些,多往跟前凑凑。女子总有个不方便的日子,到时候有的是空子可钻。” “可三少爷瞧着实在不近人情了些,”暮云略有些迟疑,“今日里我服侍穿衣,靠得那么近,也完全不假辞色……表姑,我能行吗?” 暮云是李嬷嬷亲眷,才八岁的时候就带进了府里,往常在大房小厨房里洗菜,后面又到了大奶奶身边伺候,很得大奶奶信赖。 李嬷嬷点点她的鼻子,嗔道:“这说的什么话!你的姿容便是放到应天府小姐里也绝不落下乘的。” 又嗤一声,“新婚燕尔,心思都在新妇身上,等尝够了滋味,自然就能看到你的好。” 暮云点点头,听李嬷嬷继续说:“虽说大奶奶有心叫你留意些三房动静,但你也别太死心眼。待得宠些,也别忘了为自己争个姨娘的位置……” - 虽是休沐,祝秉青仍有要务处理,直接进了书房。 颓山过了片刻才跟进来,递了封书信。 祝秉青撕开信封,话却完全不相关。“来迟了。” 颓山微顿,如实道:“院子里来了几个生脸,缠着问了好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这是在抱怨。 祝秉青没说话,颓山等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道:“大房有意塞人进来,夫人不明情况,是否需要属下将人谴回去?” 且不论这些人能不能爬得倒床、探听得到消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眼睛,行事难免受其掣肘。 “不必。这些事总要交到她手里。”祝秉青将底下的信纸换上来,漫不经心,“吃过亏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阅毕的信纸被他用火折子点了,丢进灰盆里。 “大房如今愈发坐不住。你晚些亲自跑趟大理寺,让崇斯先准备着。刑部这边也多派点人看着,留意伙食,别叫我那大舅哥和岳丈死在牢狱中。” 颓山领命,往后才退一步,听他再问道:“许泮林可曾求见?” “尚未。” 祝秉青冷哼一声,嗤道:“不知所谓。”又拍拍手上的焚灰,“给他也送个口信,就说许氏已入我房中了。” 许士济的案子说白了便是贪污,不管是否属实,总归案情并不刁钻。然许泮林却额外有些端倪。若是无人背书,祝秉青倒不相信他一介白身敢如此犯上作乱。 ——至于担保之人,他也隐约有些猜测。 颓山正要应声,外面扣门声先一步响起。 却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出口的称呼。“让尘……厨房里做了桂花莲子银耳羹,我给你送些过来。” 刻意放柔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漏进来,又有些朦胧。 “进来。”祝秉青道。 颓山闻言上前打开门,拱手行了个礼,将自己换出去,重新再把门带上。 小盏被许革音放到桌子上,推到他手边,她本人却有些莫名的局促,没话找话道:“刚刚走出去的是哪位?好像没见过。” 祝秉青坐下来,当真拿起小盏送到嘴边。 瓷勺沾着薄而透明的羹汤沾湿他的嘴唇,许革音原先觑着他神色的目光移下去,一时竟没能收得回来。 总是干燥的嘴唇,唯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候才会展现别样的润泽。 此刻盏中升腾起热气,被弯折峻挺的眉骨截停,竟凝结出泛白的潮露,像是融化的薄雪。不摆肃容,亦有寒意,叫人不敢逼视。 “下属,颓山。” 许革音怔愣,后知后觉这是在回她的话。 勺子“当啷”一声落回盏里,向旁边一推。 踏进书房的借口已被书房的主人三两口解决完,祝秉青并没有留人的意思,她再没有理由久留。 于是她壮胆一般咬咬嘴唇,干脆直言道:“我父兄均不是蔑视王法之徒,如今已入狱两月有余,迟迟按而不表,此间究竟有什么说法?” 她自然知道莽撞,祝秉青也在她面前多次展现过不耐。只是关心则乱,难免急功近利。“你说上面会秉公处理,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可是、可是这么久了……他们已经在里面很久了。” 父兄不肯透露,她就算有心相助,也跟无头苍蝇一般,找不到方向。 见祝秉青垂着视线不为所动,许革音又一咬牙,蹲身下来,攀上他搁置在膝头的手,仰头直视,“让尘,你在刑部,你帮帮我。”《 》 6、玉京子 运河疏浚的事最初是巡按御史沿江监察时提出来的,原也是个好事。 但偏偏就是文书出了问题。 逢春夏的时候平江府雨水多,水位涨上来操作就不大方便。只是上头的命令传达下来,也不好一直按着,便寻思着开渠,引到旱处和农庄里。 这也无可指摘。 但是给事中督查的时候却发现批下来的文书里提到个渌里,地处平江府吴县和嘉兴府嘉善县交界处,吴县县志里不曾记载过。着手查下去,越探水越深。 隔壁的嘉兴府原是故衡王的封地。衡王是先帝首子,也是当今圣上同气连枝的胞兄。 前朝本不该有党争。先帝少年即位,元后诞下嫡子之后便直接立了储君,因此皇子之间感情都极好。衡王年岁长些,先一步分封立府。却在当今圣上离宫前夕出了件大事——太子随官治旱时感染时疫殁了,连带着元后也备受打击,跟着去了。 先帝悲痛万分,迟迟不肯再立储君,这一耽搁,竟是拖到了久病床前连遗诏都交代不出来的时候。 彼时元后嫡出次子才将满七岁,朝中大半的朝臣反对推稚子登基,以免重演史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荒唐事。只是先帝勤勉,后宫不丰,子嗣就也不盛,一来二去,这担子便落到了当今圣人头上。 圣人此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荣登大宝,又眼见着先帝出气越来越少,便将衡王召回,也是想让皇兄辅佐左右。 岂知衡王野心勃勃,虽不占嫡,却占个长,又恃才傲物。元后嫡长子为储乃是亘古陈规,无可指摘,但眼下另选庶皇子却绕开了自己,实在难以服气。进宫当夜进了先帝内殿便给其灌了鹤顶红,见圣上发现,从容自若,反咬一口,又唤出亲兵,拿出事先伪造的遗诏,竟是想篡位! 所幸太傅行事刻板,此前耳提面令多回,早已叫圣上重拟诏书,加印玉玺,送存奉先殿。 衡王后面伏法,封地搁置了好些年才收回来。只是空缺的那几年因连坐而砍了不少人,官爷也折进去好些,只剩个县丞坐镇,凡事拿不定主意,便稀里糊涂效仿隔壁吴县,久而久之俨然一城。 后面等圣人想起来再派人下去,两处接壤之地已经难分彼此,好些地方都已经更改了地名。渌里便是其中之一。 许士济任吴县知县还要再往后推十年。中间官员迭代几次,交接的时候已是一笔糊涂账,渌里已有官爷统理,地理位置上却与嘉善县隔了一条河,连年来都默认是在吴县辖内,只是原先既有官员,吴县这边就不便插手政务。此番挖渠却是将渌里考虑进去,一起向上提了。 ——然而事后再追溯上去,这块地却是故衡王旧封之地。 嘉兴府为当年衡王老巢,曾在此处擅养私兵,官商勾结,牵涉甚广。圣上虽未言明,但到底是被至亲背叛,始终是深恶痛绝,如今凡事涉嘉兴府的案件更是马虎不得。 且不说渌里隶属嘉兴嘉善县,吴县知县越俎代庖有大不敬之嫌;既然上交的文书里陈表渌里暂归吴县统辖,那这么多年来征收上来的税银两处府册都未计入上表,究竟又去了哪里? 饶是许士济坚称自己绝未经手渌里税收,事关贪污受贿,又多少牵涉前朝党争,给事中也不得不彻查。 一查更是不得了。许士济元配夫人蒋氏与衡王妃同出一源。 衡王是皇室中人,自然无法株连九族。这气撒不出去,圣上迁怒衡王妃母族嘉兴蒋氏,下令蒋姓族人永世不得入仕,男子为奴,女子为娼。 许士济与蒋氏青梅竹马,早已定亲,原先想着先立功业,再娶贤妻,岂料短短几日风云突变,得知消息时蒋氏已入娼门。他本就刚直,又与蒋氏有情,将其赎身之后另改了名字迎娶。 只是蒋姓贱籍却是不好拿到官府更改的。 许泮林乃娼妓之子,不当科举入仕,可偏偏又中了前年的解元。 室内长久地沉默下来。屋外种了成片的竹子,将书房裹得密不透风,一路走来时只觉得幽静,现在反倒显现出些许阴森。 许革音仍是抬头殷切地看着他,从他古井无波的神色里看不出来任何的动容。 祝秉青往后靠在四出头官帽椅背板上,下颌都没低下半点,睨下来的视线便显得冷肃。或许他每次端坐公堂,瞧着底下慌张的被告也是用的这样的眼神。 此刻手掌底下藏青的锦缎仍是冰凉。 她不是堂下的犯人,却也要据理力争,“文书审批向来都是层级上递,由布政使司加印放行。既是放了檄文,便是奉命行事,如今却绕过布政使司单单扣押知县,不是本末倒置么?” 她显然不明就里。 当年圣上一度沉浸在与胞兄反目成仇的惊疑哀痛中,难免留了空子,后面过了许久才着手肃清朝野。 渌里既然划进了逆贼遗产,又是瞒报多年的税务,难免叫人联想到前朝余孽上去。皇帝最痛恨这些。 祝秉青的目光在她脸上长久地停留。倏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起来,往自己更靠了两步。 许革音久蹲的双腿有些麻痛,骤然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往前跌。 桌案旁边没放置额外的椅子,祝秉青干脆将她拉到腿上,两手一捞,竟是将人圈在怀里了。“渌里历年政务难溯本源,如今的确是无主之地,可牵涉却广。” 即便已是夫妻,许革音还不太习惯与人这般亲密,坐到他身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僵硬,只是还没来得及别扭,先被他说的话吸引去了注意。 祝秉青瞧着她掀起眼睫,再次殷切地看过来。“渌里一直设有里长,嘉兴府再分之后应当换过一次,前段时间畏罪自杀了。里长调任为当地轮充,可两县知县均矢口否认曾下过调令。” “——实际上也确实没有查到相关文书。” 许革音听到此处,已是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的更为严重些,脊背已经绷得笔直。“那位里长是牵涉到什么官司?” 祝秉青放在她腿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捏着。不像是为其缓解疲乏,反倒像是把玩。“里长的宅子里搜出了历年来的税收账簿,可这些既不曾上交,也没有自留。那么这个里长究竟是受谁指使,如今是死无对证。” 许革音几乎有空泣的冲动。 渌里并非划定的地界儿,两边的态度都模棱两可,往年许士济在家中也叹过几次,不知道该不该管、又该管到什么程度。 但他到底是很愿意帮衬一把的,挖渠疏浚是好事,便主动将渌里算上去了。若是此番不提渌里,给事中也未必会注意到。连着几十年的税收空缺,这回绝不可能轻拿轻放,完全是无妄之灾了。“两县都有主簿和典史,大可去查的……” 说着自己声音也低下去了,自知亲近之人的证词难以取信。况且若真是牵涉到多年的税收官司,背后主使官职想必不低,推一个知县顶罪并不困难。 “渌里是十年前新取的地名,两府分割的时候又拖泥带水牵扯了许久,这才格外难查些。”祝秉青格外发了善心,竟是宽慰起人来,“雁过掠影,倒也无需担心。” 祝秉青一眼不错地注意着她的神情,没从中看出丝毫慌乱,只有些沮丧和担忧。 “说起我那大舅哥,”祝秉青一手移到她的后颈,漫不经心地揉捏,“听闻四年前才开始走科举,此前原是没有打算的,怎的突然改变了主意?” 许革音心里正乱七八糟盘算着自己还能如何为此事周旋,闻言略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大舅哥”正是自己的兄长。 “哥哥从小念书便念得很好,只是父亲教导静不露机,这才耽搁几年。” “只是这样吗?”祝秉青道。 绝不可能是这样。 许泮林半路出家尚且能一举夺得乡试头筹,若非早就知道无缘仕途,怎么可能近几年才敢走此道?此间变卦,约莫是有贵人相助了。 “怎、怎么了?”许革音被他骤然沉下来的声音弄了个莫名。 祝秉青视线凝在她脸上停了两息——被父兄过分保护的娇娘,没甚用处。 “随口一问。” 祝秉青兴致缺缺,往她侧腰一拍,示意起身,自己则是又从旁抽出《南直隶志考》翻开。 嘴里淡淡道:“北园的空房仍在修缮,近日你且住在片玉斋,夜里我会宿在书房,不必等我。” 这是在赶人。 许革音愣愣起身,不大明白他怎的翻脸这样快,明明片刻之前他还将她圈在怀里。“不住一起了吗?” 若有妾室,的确不便与妻同住一屋。可新婚燕尔,大多是不会分房的。 不管是出于纯然的经营夫妻关系,还是指望从他口中多多探听到刑部的消息,许革音都断然不希望他在这个关头夜不归宿。 “我尚有热孝在身。”平铺直叙,连头都没有抬。 这显然是个十分不走心的借口。“可是昨夜里……”三回…… 祝秉青抬眼看过来,神色端稳平静,明明眉头都没有收紧的趋势,看起来却令人很是怀疑下一瞬他就会抬手叫人搬来几十公斤重的刑具。 许革音有些怵这样的祝秉青。就像府里下人私底下说的,那真真像是阎罗。 祝秉青看她一会儿,倏然是笑了。倒也并不似开怀,眼神似泡在冰水里。 不作解释,“回罢。”《 》 7、闻秋声 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才将将巳时一刻。 青石板小路两边成片的竹子簌簌作响,即使两边竖着细石砖拦着,上面也照旧拢在一起,遮天蔽日。 唯有此刻金色的阳光,从枝叶罅隙漏下来,跳跃在其下穿行的许革音身上。 祝秉青虽然说不必去敬茶,但丞相府毕竟是高门,许革音又是新妇,明面上总不好太过怠慢。 三房没有长辈,常理来说除了老爷,余两房也会为三房诸多大事做打算。大奶奶今晨又着人送仆人过来,总要登门拜谢。 将小盏送回前院,许革音才领了春树暮云两个去了先去了东园。 李嬷嬷已是脸熟,这回见到人更不似初回刁难,将人带进厅里坐着,隔了一会儿又领进了大奶奶寝房外间。 大奶奶坐在榻上,旁边正有个丫鬟扭着身子给她按头,膝边还伏了一个,在捶腿。见人来了,睁开眼睛,脸上已经带了笑,“侄媳妇,快来跟前坐。” 说罢挥手令身边两个丫鬟退下了,又叫李嬷嬷搬来一张铺牡丹绣花坐垫的圆凳,只摆在面前两步之外。距离近到许革音能嗅到她身上的桂花香气,甚至比外头飘进来的更馥郁些。 许革音手被她拉着,抬眼看上去,是个顶端庄大方的妇人,此刻微微弯唇笑着,眉眼弧度很是温柔。 “果真是平江过来的,这眼里都像笼着层水雾呢。”大奶奶偏着头,朝李嬷嬷那边赞了一句。 又叹口气,道:“只可惜,叫秉青先瞧见了。原先……” “大奶奶,”李嬷嬷那边突然插了句嘴,“四少爷新送过来的茉莉雪芽,最是香甜的。” 这话断处十分耐人寻味。 大奶奶接过茶盏,稍微顿了顿,又重新笑起来,“是呢。侄媳妇也快尝尝。” 外间地面上的光斑由斜变正,东拉西扯聊了竟有小半个时辰,大奶奶才面露怅然,“说来许大哥仍在应天府任翰林院修撰的时候,我倒是在家宴中见过一回。彼时意气风发,席间说起逆贼衡王,恨不能手刃,绝非会涉贪污的人,此间定然有什么误会。” 说到此处,许革音难免面现忧虑。低垂着的视线里手背被拍了拍,“好孩子,别担心,你大伯和小叔子官职虽低微,到底认识的人多,到时候给你留意着。旁的不说,总能多些探视的机会。” 这话实在是谦虚了,大爷祝光启是副千户,连祝秉鹤也是个正六品主事。 许革音当即起身要拜谢,“劳大伯母如此费心,革音实在感激不尽。” 大奶奶将人拦住,笑道:“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 又道:“倒是秉青那孩子,待人向来疏淡,不知昨夜可曾体贴?他是在刑部的,若愿意帮一帮,却是比我们都便捷些。” 许革音见她提起,回想着祝秉青在书房里的态度,虽说淡漠些,但也详问了许多问题,显然是有留意着此事,便如实道:“此事夫君也是放在心上的。” 大奶奶闻言颔首微微笑道:“那是最好的。你且放心,秉青那孩子性子虽孤傲了些,父亲的话总还能听得进去,也不至于袖手旁观。” 许革音点点头,眼神落下去,已有些虚焦,眉头也微微蹙着,显然是有些忧心。 屋里才静了几息,李嬷嬷又从外面进来,到大奶奶身前微微弯着腰,道:“大奶奶,药熬好了,还是现在直接端进来吗?” 大奶奶面色仍然柔和放松,“端进来罢,凉了更难入口了。” 药味传进来,许革音不好意思久留,便起身拜别。 “这几碗药还有得灌,便也不留你了。”大奶奶说罢从手腕上褪下来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给她套上,没肯她推脱。 最后起身将人往外送了两步,道:“好孩子,有空多来东园坐坐,别拘束。” - 从东园出来已是正午,许革音忖度此刻再去二房大约是要留饭的。这头回留饭,拒了兴许拂人面子,应了又太过厚脸皮,便索性等过了晌午。 进去的时候二奶奶正与她那外甥女相谈甚欢,见人来了齐齐转头盯着许革音。 最后又是在西园待了一个多时辰,头上多了根金镶玉的凤凰衔珠发钗。 入秋天暗得早些,申时天色已有些昏然,水池里蛙鸣声渐出,已有婢女托着灯烛在各处园子里点灯。 许革音走着路,心思有些发散,心道大房二房两位夫人都不似想象中那般难相与,就连大奶奶也极尽关切,至少表面功夫是做得极好的。却不知原来这姻亲大约是祝秉青自己求来的。 ——他喜欢自己吗?在府里见过两次之后。 若当他潮热的胸膛紧紧贴在她背上的时候,这样漠然的郎君也会耐着性子,用带着喘息的嗓音温声抚慰。 可衣冠加身,他又那般不假辞色。 片玉斋里也掌了灯,踏进院子的时候许革音下意识往书房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桌上已经备好了饭菜,卢嬷嬷见她回来,便上前来说:“先头去问过三少爷了,说是仍有官务处理,晚食不必等他了。” 许革音点了点头,胃口并不大好,只草草用了些羹汤。 备水沐浴的时候,暮云用手探了探水温,退出去之前问道:“晚间要多烧些水吗?” 许革音闻言反应了片刻,意识到她在问什么的时候摇了摇头,略有疲态,“不必准备了,他今日,”说到此处略微停了停,“近日都不会过来。” - “真这么说了?”李嬷嬷眼睛斜瞟上来,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千真万确!”暮云声音一时没收住,抬头四处瞧了眼,这才继续道:“昨夜里三少爷果真没来。” “今晨我可瞧见了,柏呈正差人修缮偏院,还说偏院一直荒废着,请三少奶奶落名呢。”暮云将裁下来的锦缎叠起来,放到大漆盘上。 此举摆明了是要分房了。李嬷嬷略瞥了眼托盘,又伸手拖了一卷花色不一样的过来,奇道:“新婚夜里不是要了回水吗?” “可不是,那盥洗房里的地到今儿都还潮着呢。”暮云又拿了剪刀裁布。 哪有男人刚开了荤第二日又遁入空门的?这三少爷可真真是个怪胎! 李嬷嬷脑子里琢磨了半晌,最后临走前才终于理出来一些头绪,道:“那许氏小门小户,瞧着也是个木讷的,大约是床帏之内扫了三少爷的兴了!” 暮云正将大漆盘搬起来,闻言瞪大了眼睛。 “像你这般的,丰乳肥臀,又知情趣,是男人最喜欢的。从前四少爷不就瞧上你了?”李嬷嬷又将她上下扫一眼,很是满意点点头。 暮云比起小姐们都是不差的,身上真是无一处不美,哪怕是穿着次一些的衣裳也能瞧出些丰腴妩媚。那会子若不是四少爷才收了两个通房,颇有些不知天地为何物,功业上都十分懒怠,想来大奶奶还是愿意让暮云去他房里伺候的。 李嬷嬷言辞露骨,暮云到底还不通人事,脸颊羞红。“表姑!” 李嬷嬷见她如此,嗔道:“倒是该将你这羞状多摆在少爷们的眼前,届时要个名分也是无有不依的。” 转而又正色道:“你如今十七了,该尽早考虑。今时非比往日,你已在三房,又有如此貌色,若许氏容不下你胡乱许配了,届时你哭都来不及!” 被府里少爷收房是最好的。有大奶奶这层关系,等个几年,也能赐个妾室的位分,便能得仆妇伺候,可比嫁给家生子亲手洗衣做饭伺候男人来得好。 暮云脸上的红潮渐渐褪下去,若有所思,神色愈发郑重。 - 逢财政秋审,祝秉青只休沐一日便归位了,连着好几日都是早出晚归。 新婚第四日夜里,及至书房跟前才见柏呈站在门边,眼睛已经闭上了。 祝秉青目不斜视,颓山上前把门打开,柏呈自然惊醒了。低声请了声罪,跟在后面进去把门带上了。 进屋就开始汇报:“偏院修缮好了,夫人赐了字叫露白斋。片玉斋的寝房也重新收拾过,爷今晚便可用了。” 祝秉青刚解了外袍,任由颓山接过去,也没开口,意思是没有别的事要汇报就退下。 柏呈便接着道:“大房送来的卢嬷嬷并两个丫鬟曾想进书房打扫,叫阿册拦住了,只是阿册到底分身乏术,有的时候顾不到这处,不知是否要新挑几个得力的进来?” “想看便看,不必拦着。”祝秉青一向谨慎,打从八年前三爷留了功勋过世,余两房一直是压着不想他冒头,凡事又都要插一手,他只能在夜里悄悄出府温书,这才自己挣个功名,在府里向来是不留痕迹的。 “另夫人来了几次,想见您一面。”柏呈斟酌几番,最终还是问出来,“是否要留个口信儿?” 祝秉青坐下来,将宣纸抹平,压上镇纸,淡声道:“不必理会。” 柏呈领了命退下,再过一柱香的功夫,颓山隐进夜色中不知去向何方,祝秉青才重新披衣进了寝房。 阿册原在寝房门口等着,刚跟了两步,听人撂下来一句“不必服侍”,又止住了脚步。 屋里只掌了一盏烛,但祝秉青是披着月色过来,视物已经很清晰,在床外五步远,就见床上已经隆起来一团。 其实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若不是柏呈提起,他甚至可能不大能记得自己刚娶了妻。这位他刚刚说过“不必理会”的夫人此刻正团在他的被子里。 祝秉青脚下也只顿一息,将手里端过来的蜡烛放到床头的烛台上,随后掀开被子,俯身下去。 扑面的暖香叫他顿了一瞬,旋即后撤,冷声唤人:“阿册。” ——“扔出去。” 微弱的烛光在黑暗中勾出一个颀长端正的身影,隐秘,如夜色般冷沉。 女子惊慌的求饶声从指缝里露出来有些含糊,随着拉扯渐远。耽搁了些功夫,阿册再进屋时瞧见原先的床褥已被卷着丢到了地上。 额头上的冷汗几乎立时下来了,将床榻重新整理好,又再去盥洗室探了探水温,这才在祝秉青面前跪下了。片玉斋今日才空出来,仔细洒扫费了不少时候,忙着旁的事务便顾不上检查,不料这婢女倒是会钻空子。但这说到底确实是他疏忽。 桌前坐着的黑影没有动弹,便也是种凌迟。 好半晌,“滚出去,领罚。” 室内再次恢复寂静,祝秉青却于微凉的秋夜里躁郁。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有些狠。《 》 8、念奴娇 次日一早,柏呈领了人过来。 今日反常的有些闷热,云也厚,太阳驱散不开,只余几缕金光泄出,在潮闷的空气里,把将谢的桂花烤出更浓的香味。 在柴房关了一夜,担惊受怕,暮云此刻脸色已经很不好,平日里总嫣红的嘴唇有些暗淡,眼下都是青黑,显然是怕极了。 许革音微有诧异,柏呈却是兀自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了,随后道:“爷的意思是后宅的事情交由夫人全权处理。” 暮云跪在地上,闻言倒是不抖了,悄悄抬眼看许革音的反应。 许革音有些踌躇。原先在吴县的时候,家里是很干净的。母亲去得早,许士济没有那些个姨娘妾室,府里人又少,她虽也帮着记账打理中馈,到底不能相提并论。 暮云是大奶奶送来的,若是祝秉青昨夜将暮云用了,许革音便做主收个房即可——将身边的丫头送去夫君身边固宠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听柏呈言辞间,大约是没碰过的,反倒像是惹了他的不快。 这下子倒不太好办。到底是大房主母送来的,太过苛责便有蔑视大奶奶的意思。 许革音正思忖着,李嬷嬷却不请自来,自顾踏进了院门。见地上正跪着的暮云,掩唇惊呼一声,这才疾步走过来道:“原是奉带奶奶的命给三少奶奶送些血燕过来,不巧撞见,不知这丫头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旁边卢嬷嬷跟上来,当着许革音的面三两句话把事情说清了,暮云抬头低声唤了声“表姑”,神色虽可怜,但已然安定很多。 李嬷嬷是提前听人报信儿,特地找了个借口过来的。着急忙慌进了北园,一早候着的卢嬷嬷便迎上去将人拉住,一路上已经将事情交代全了。 李嬷嬷听完则是心惊肉跳。她确实盼望着暮云爬上祝秉青的床,一来是真心为她考虑,婚事有个着落,免得岁数大了被主子草草指个粗鄙仆人。二来大奶奶是很有意往三房塞人的,届时真收了房,大奶奶为保眼线,多半也会推上一把,给她挣个姨娘的名分来,那时便也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了,两边都自然也少不了自己的好处。 只是谁料前些时日刚提点了这丫头,竟是会错了意,迫不及待就爬了床!要知道三少爷和这许氏新婚燕尔的,还未过一旬呢! 即便许氏木讷些,总归是新鲜。至少也该等个一两个月,吃够了陈菜,才有心思打野味。 李嬷嬷此刻恨铁不成钢,面上并不敢表露,真心担忧这许氏狗急跳墙真把她这表外甥女随意打杀了。眼珠子一转,自己先两步跨过去,两个耳光是立时扇了下去。“你这小贱蹄子!枉费大奶奶往日里将你带在身边教导栽培,竟做出这般伤风败俗的事情来!” 这两巴掌是真下了狠劲,“啪啪”两声连暮云都愣住了,两颊迅速红肿。 卢嬷嬷连忙上前拦着,“这成何体统!此事自有三少奶奶处置!” 李嬷嬷“嗬嗬”喘着粗气,像是气得不轻,闻言像是才清醒过来,告罪一声“老奴僭越”,又道:“三少奶奶恕罪,这丫头原是老奴表弟家的姑娘,入府八年,承恩得大奶奶栽培过几年,竟不想做出这般有伤风化的事情!老奴已是气急,这才没忍住教训。” 暮云刚刚被甩得瘫坐在地,呜呜哭着,李嬷嬷看都没看一眼,道:“三少奶奶只管责打,便是打死了、发卖了都是这丫头罪有应得!回头老奴一五一十向大奶奶交代。” 这连着几句话,虽明言打杀随意,却有意无意提起大奶奶。 许革音见李嬷嬷演这出戏,自然清楚李嬷嬷其实还是不愿意让她罚得太重,故意拿大奶奶压她。 只是若说到责打发卖,原先李嬷嬷将人送来的时候连身契都没有带来,彼时许革音只想着尽快进大房的门,一时没思虑周全。如今暮云到底不算是三房的下人,由不得她随意处置。 于是许革音迟疑了片刻,道:“暮云到底是大奶奶送来的,如今却是再不敢用了。但也实在不敢越俎代庖,便遣回去,凭大奶奶发落罢。” 李嬷嬷闻言几不可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都卸下力,回道:“既如此,老奴这便将这贱婢带走。” 事情到这里实在不算漂亮。许革音视线在旁边李嬷嬷留下的血燕上停一眼,又看着拽走暮云的方向,皱了皱眉。 - 祝秉青今日下值照旧已是子时。 阿册一瘸一拐迎出来,等他走到前头,才尾随着道:“夫人在房里等着。” 从酉时到现在,阿册劝过几次,她今日却是不肯走,回回温声道:“没事,我等等他。”笑得也端谨。 到底是主子,她不肯走,阿册不好把人强送回去。 所幸祝秉青不曾因此恼火,摆了摆手,自己踏进了亮着的寝房。 许革音坐在外间桌旁,眼睛已经闭上了,一只手伸出来支着脑袋,宽大的袖子垂下去,层层叠叠堆在手肘,露出一截透白的小臂。 门在身后被轻轻带起,烛火一晃,许革音却没有醒转的意思,脸上睫毛的阴翳也只是随烛火晃了一阵。 祝秉青在门口停住,视线于她身上逡巡。 为官之道,澹乎自持。祝秉青一向谨饬克己,立业向来放在首位,及至及冠并不沾染女色,却从不觉得艰辛。而今却几次三番叫眼前人勾起些欲念来。 她只是在桌边坐着,侧边摆了个烛台,昏黄的烛光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匀覆一层,边缘柔光环抱,竟像是透光一般。 祝秉青将拇指上的扳指转了一圈,又施力按住,意识到自己见她的时候大多数是在晚上。这种本就私密而暧昧的节点。 他骤然抬脚,三步走到桌前,俯身将人抱起来,眼神下放,始终锁在她身上。见她惊呼一声,眼睛瞬间撑大,瞧清人了,微微松口气,轻轻唤了声:“让尘……” 被放到床上,又拘谨起来,腿曲着,手臂后撑。 祝秉青却没有立刻俯下去,反而直身站在床榻之外,见她惊惶抬头,床架将她围在一个狭窄的框里。 ——这样才对。 那个叫暮云的婢女爬上他的床时身上穿了薄纱,听到他冰冷的声音才发觉不妙,忙不迭跪下来了。 祝秉青冷眼睥睨,瞧见暮云因为害怕而颤抖的心口,像是水波,一圈圈荡开。抬起双臂想抓他衣摆的时候,胳膊也似过分饱满的藕节。过犹不及,膏腴之味,有失庄重。 后来片玉斋重归寂静,他仰躺在床上,在黑暗中隐约辨认垂下床幔的线条,早换了新的,薄如蝉翼。 若是新婚夜的红绸床幔,便略显厚重,交缠的呼吸渐热,余温便牢牢锁在床帏之内。 而其上的新妇,欺霜赛雪,暖光下的皮肤像冬日暖阳下的腊梅,娇怯而透明。扣住手腕的时候,交叠的腕骨也似翡翠,柔润且清冷。手指陷进腿肉里却又像裹着雪的花瓣,几乎下一刻就要被他的手心给烫化。 祝秉青以为新婚夜的留宿,只是困住许氏的手段。哪怕不知节制来了三回,也只是初尝后理所当然的不知餍足——他知道克欲,却也知道过犹不及。 只是睁眼到天亮、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将那夜的每个细节、甚至是她偶尔朦胧的泣音会响在什么动作之后都在脑子里重演一遍,祝秉青才接受了三回并不足以罢休。 这不是个好现象,却也不难解决。 正如此刻,解开衣带,衣衫底下藏着的温润体温瞬间点燃了他的掌心。 ——解药近在咫尺。 扳指碰到她心口的时候,冰得她瑟缩了一下,眼里有些水晕,烛焰在其中跳跃,被颤动的泪水卷得破碎,像是屋外散落一地的桂花。 再冷淡的人在这时候都端不住平稳的呼吸。不同频率的急促到最后都一窒,祝秉青往后稍退一步。 许革音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的时候,小腹也潮湿。 她缓了几口气,等那股哽咽终于压下去的时候,才交代道:“暮云从前在大奶奶跟前得脸,身契又在大房,我不好做主,只能将她遣送回去了。” 祝秉青回府之后其实已经听柏呈讲过一回。 全须全尾从三房回去了,又是李嬷嬷的亲戚,到了大房也未必会受什么重惩。官场中讲上任三把火,后宅里的新妇也要立威。许氏小门小户出来,此次惩处不痛不痒,往后这些丫头说不准怎么放肆。 事教人才长记性,祝秉青没有插手的打算,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埋首在她的颈窝,也不开口。 耳畔的呼吸声都被压得细细的,像是喘气都有些费力。 她显然是攒了很多话想问,见他没说话,又提起别的事,“渌里的税案,有头绪了吗?” 没完没了的。祝秉青闭了闭眼睛,道:“边关刚有捷报,圣人有大赦天下的意思。届时即便人不放出来,判刑也至少暂缓半年。” “半年很够了。”他强调。 祝秉青手臂自她身体两侧撑起来,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肌肉和鼓凸的青筋似乎迸开了热气,连脉搏的跳动都放大到空气里。 他又去磨她的嘴唇,直到湿红滚热,才肉贴着肉道:“这张嘴今夜只许用来唤我的名字。”《 》 9、雁南飞 待到桂花谢尽,晚菊傲霜,应天府也正式步入十月。 春树一早便拉起帘帐挂到两边,俯身过去唤道:“三少奶奶,三少爷下了朝,正往这边过来了。” 昨夜里祝秉青宿在露白斋,一直拖到三更天才歇下,此刻许革音还不太清醒,手里攥着被角,含糊不清道:“过来干什么?今日没去刑部么?” 许革音身上只穿了件主腰,光裸的胳膊暴露在冷空气里有些凉,很快又缩回去了,侧身朝里,只露出来半个肩膀。 春树见她肩头一个青紫的牙印,瞧着有些可怖。正要再劝一劝,余光里却露出一双云头履,往上是银丝绣线勾的海崖纹的圆领袍。不是朝服,显然是在片玉斋换了衣服过来的。 春树刚转头,问安还没出口,便见祝秉青已经挥手,于是她只能噤声福了福退下了。 室里静下来,祝秉青在床边站了片刻,见葱白的手指伸出水红的被衾,往上提了提,覆上肩头,恨不能将倾泻的青丝都挽进被窝里。 祝秉青看了几眼,似无半点怜惜,道:“起来,该烧寒衣了。” 被子里的人闻声倏然一抖,像是还有些怕他,慢吞吞坐起来,却是侧曲着腿,面向床里。 烧寒衣并不需要兴师动众,往年在平江的时候,都是父亲一个人去办的。许革音觉得他实在是在磋磨自己,夜里不让睡足,白日里又要早起。难免有些怨气,不太想搭理他,“春树呢?” “我就在这里,喊她做什么?” 许革音哪里敢使唤他,默了片刻,用被子将自己裹紧,两只脚贴着水红的缎面蹭出来,还没落到地上,先一步被人截停。 他的外袍像是沾了晨露,冷冷冰冰,贴上来的时候叫她一个瑟缩。 手也应该是刚用凉水洗过,被他握住的踝骨附近泛起鸡皮疙瘩。 “挡什么?”抓住踝骨的两手往前一推,复又扯开,许革音放下胳膊撑住自己的时候被子也落下来。 祝秉青沿着小腿一路看上去,像是检查。又拨开她披在肩头的头发,拇指在那牙印瘀痕上摩挲几圈,复又一按,果不其然听到一声轻呼。 许革音虽不能训斥,却也是有胆子暗自瞪一瞪的。 岂料这一眼也被祝秉青逮个正着,只能立刻埋头下去。 静了一息,祝秉青手收回去,声线也一如既往淡漠平稳:“今夜我会过来。” 许革音猝然抬头,祝秉青神色古井无波,垂目下视,不似玩笑。 ——祝秉青不是个贪欲的人,即使他每次过来都不易餍足,总弄到三更半夜,但实际上除去新婚夜,成婚的一月里,他也就来过两回。 于是许革音问道:“初一十五都会过来么?” 这是祖制。 祝秉青喉咙里淡淡压出来一个“嗯”,见她松下来一口气,慢条斯理从袖子里拿出来一个小瓷罐,塞进她手里,竟有心思逗弄,“乖些,今晚就不会受很多苦。” 许革音才松下来的一口气又提上去,简直是兜头淋了盆冷水。 祝秉青欣赏片刻她的僵硬,很是好心情,后撤一步,转身从架子上扯下婢女原先给她备好的里衣丢过去,转身往外间走,“快些。” 许革音将被衣衫盖住的手伸出来,微微舒展,小瓷罐盖子揭开,有股草药味,大约是活血消肿的膏药。 春树又走到跟前,约是得了祝秉青的命令,重新进来服侍。见她多看了药膏几眼,上前伸手道:“奴婢给三少奶奶上药罢。” 待整理好再出来,祝秉青一盏茶都快要见底。 烧寒衣没有什么固定的时辰,从巳时到申时均无不可,只是要先祭一回。 祠堂里已有人来拜过,青烟袅袅,有些熏眼睛。 许革音跟着祝秉青将列祖列宗都拜了一遍,又在角落里两个挨着的牌匾前各插了三炷香。 正起身的时候,二奶奶也到了,身边还带着那位外甥女秀郁。许革音也曾见过的。 互相寒暄了几句,二奶奶又道:“可好些时日没见到你了,秀郁还念叨呢。” 许革音便往她身侧看一眼,两人视线对上,各抿了个笑出来算作招呼,这才转头回话:“二奶奶莫怪,实在是初来乍到琐事繁多,不曾得空。” 祝秉青早前点了个头,便径直出去了,二奶奶不敢多留人,怕叫那个阎罗久等,便笑道:“马上又是下元节了,叫秀郁陪你出去走动走动,总在家里多没意思?你们同龄的姐妹合该亲近些。” 这实在不好推拒,许革音点头应了,出来见祝秉青仍是一副淡淡的冷脸,看不出来情绪。听到脚步声跟上来,便先抬脚往外走,一句话也没说。 随后又上马车,摇摇晃晃到了一处田庄,复行一里,路窄只容二人并肩而过,这才停下,改换步行。 到一处小丘的背坡,阿册将放在箱笼里的纸扎寒衣拿出来,先是一件彩的,再是一件白的。许革音这才想起来,祝秉青确实曾说过身有热孝。 原先定的夫家并不是三房,往常是从不探听过的,这会子才有心要聊一聊,“先考妣怎么没有葬在墓园里?” 祝氏是专门有一处墓地的。 “独在田庄岂不清静。” 扎纸引火极快,火势倏然窜高壮大,又有风吹,灼热的余浪扑面,推开薄雾,温暖而令人贪恋,要把人吞进去一般。 许革音侧首觑他,有些担心被风鼓动的火焰会舔到他的头发。 盯得有些久了,祝秉青似有所感,回头看过来,整个人被笼在橙黄的火光里,平白增添几分温和。于是许革音脱口道:“难得来一趟,等会也逛一逛罢。” 说出口自己却漏了一拍心跳,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握住了未消的残雾,只留些许潮湿。 “嗯。” 淡淡的一声,融在雾里。 - 九月下旬田里刚撒了小麦种子,此刻只冒出些嫩绿的芽,还不大显眼,远远看过去仍是一片土褐色。 许革音今日最大的错觉便是觉得祝秉青看起来温良好说话了许多,竟冲动到邀他同游。 田埂上不足二人并行,祝秉青跟在后面闭口不语,许革音在前面就显得局促。偶尔回头问他往哪个方向走,他便只抛回来一句“都可”,和此刻田里的麦苗一样寥落。 东边走到头便是几排屋舍,庄子里的农户自住的,隐约有悠远的吆喝声,却不像是从屋舍里来。 原先跟在后面的管事颇有眼色,立刻走上前道:“隔壁连着绩县,今日寒衣节,正办集市呢。” 许革音九月初才进应天府,重阳节后入了三房,别说集市,便是重阳糕也不曾有胃口吃一块。如今得了准信,又有余地喘息,倒也是很乐见异乡的集市。 三丈宽的马路两边摆满了摊位,中间留出来供人通行的地方实在不多,还有几个原先卖菜的,此刻正收摊,卷着筐子往外挤。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孩童,眼见着要撞到许革音身上,又被后面一个婶子扯住了后领拎回去,婶子匆匆连道几句“不好意思”便揪着小孩子的耳朵拉到一边,那鬼哭狼嚎一飞冲天。 这可比幽森的丞相府好太多了。许革音唇角绽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正要往前走,喉间一紧,这才发现自己的后领也被人扯住了。 扯着她后领的那人皱眉训诫道:“莽撞。”说罢将她拉到里面去。 许革音轻轻撇嘴,又眨了两下眼睛算作回应,便转身过去。 胭脂水粉是要看的,来时带的不多。零嘴小吃也是要买的,各处总不相同。 只是手里的糖画咬了一口,与平江也无甚区别。可要说完全相同罢,却也似乎不是。 这一点似有若无的不同兀地冲淡了方才的些许欢欣。 正看着手里的糖画闷头往前走,骤然被潮湿的热气扑了一脸,原是旁边豆羹摊子刚揭了锅盖。 许革音停住脚步看了两眼,转头看祝秉青。视线抬上去,那双总蒙着水雾的眼睛便撑得更圆。“今日还不曾喝豆羹。” 寒衣节,吃豆羹,御寒冷,往年一早家里就会备上的。 这话已然是明示,祝秉青便从善如流走进临时搭起来的铺面里,袍角一撩,稳稳当当坐下来了。见许革音又睁圆那双带着碎星的眼睛盯着他,提醒道:“在外面不要这样看着我。” 许革音还困惑于自己究竟用了什么眼神看他才落得一句不痛不痒的教训,又听他问:“怎的了?” “只是惊奇你竟真的愿意进来这种摊子。”许革音叹道。 祝秉青默然一瞬,哂道:“你还真将我当纨绔了。” 只是他现在锦服加身,整个人神色松散,往那一坐,不说纨绔,也至少得是个养尊处优、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万万不可能屈尊的。 “我自然不是……”话断在此处,两人中间插进来一个小二,将两大海碗的豆羹呈上来。 小二那身灰布衣裳从两人之间撤走的时候,祝秉青听到旁边低低一句呢喃:“——真的是红豆的。” 红豆已经煮得透烂爆皮,与糯米糅合在一起,上面还撒了桂花,甜香扑面而来。 寒衣节豆羹向来如此。祝秉青看一眼,视线又转回到旁边许革音身上,她已挽了妇人髻。 “在平江,我们都是用的绿豆。” 清清淡淡的绿豆羹,连汤水都是透的,有时候里面还会加薄荷叶,喝完再吸一口气,便是从喉咙凉到胃里去了。 倏然一阵风过,扑面来的却是锅炉上蒸腾的热气。 小二拉住飞起来的招牌帘子重新用绳子缠了好几圈。祝秉青食指将扳指一搓,想到她如今住的院子,前不久刚做了牌匾挂上去,是“露白”。 ——那是“露从今夜白”。《 》 10、写中怀 出了豆羹摊,又沿着街一路逛下去。 祝秉青知道许革音一向是个很娴静的性子,哪怕先头摊子上碰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也只是眼睛睁大一些,照旧是极端庄的,一举一动不急不躁。 只是此刻有些安静得过分,连眉眼都淡淡的。 红豆的甜腻还化在唇齿,祝秉青觑她一眼,最终只是淡声提醒道:“府里还有家宴,不宜再耽搁。” 许革音点点头,脚步就此旋回。 刚出街口,天空飘起了雨丝。 斜风细雨,薄薄一层,更像是水雾,蒙到她发丝上的时候还是一粒一粒极微小的水珠,于是远远看去就是白濛濛一片,毛茸茸的。 祝秉青落后半步,视线不自觉在她发顶停了一会儿,看见裹了天光的白色细水珠,随着她走动的颠簸轻轻碎掉,一个接一个,濡湿一片,乌黑的头发上便现出流光。 雨势有渐大的趋势,后面响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细石子路上踩出沙沙的声响。阿册撑着伞,手举得老高,往祝秉青头上去,“方才没瞧见卖伞的摊子,只能匆匆借来一把,爷将就先用用罢。” 才给祝秉青遮了半边肩膀,伞却是被他自行接过去了,用靠近她那边的手撑着,跨步上去,补足了之前落后的距离,并肩而行。 走出去不远,石子儿路又是断了,衔接着微润的泥,人踩上去有些松软。祝秉青很明显察觉到身边的脚步更慢了一些。 低头看下去的时候,许革音也正低着头,极小心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裙摆都提起来一些。她此刻垂下的睫毛上也蒙了一层水汽,大约是身量比之祝秉青实在单薄了些,斜雨仍是密密地吹到她身上。 祝秉青突然将伞换了一边,腾出来的一只手从她脑后绕过去,摸上她的头发。掌心里潮湿,手背也有细密的雨扑过来。 也不知道这样弱的身板能不能经得住一番风吹雨淋。 只是许革音不设防,骤然被他摸过来的手推得往前踉跄一步,心道即便是嫌她走得慢,也不该如此粗鲁。抬头看过去,解释道:“裁的这身新裙子长了些。” 淡青色的裙摆下面已经沾上了湿泥,提起来的时候连里面的白色里裤也灰了一片,最底下的绣花鞋更是不忍卒看。 伞柄被递下来,“拿着。” 许革音不明就里,松开一边的裙摆,抬手握住伞柄,旋即被人抱起来,一下子惊得说不出话,伞都险些掉下去。 “再晚些,就该宵禁了。” 这是嫌她磨蹭呢。 许革音一手搂着他脖子,另一手撑着伞,安安静静的,却不想再说话了。 - 祝秉青换了身衣裳再来到露白斋寝房的时候,里间仍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卢嬷嬷侧身朝里坐着,听见身后的脚步回头,吓了一跳,忙不迭站起来行礼,赔笑道:“三少爷且先坐坐,三少奶奶还在里面梳妆呢。” 祝秉青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春树正抱了换下来的旧衣从里间出来,见到祝秉青曲腿行礼。动作间沾了污泥的裙角在半空中晃了个来回。 卢嬷嬷见状吩咐道:“先去带壶新茶过来。” 春树愣了一瞬,应了一声,倒退两步才要转身出门,祝秉青倏然开口道:“站着。” 春树停住了脚步,又听他问道:“夫人的衣服是哪里裁办的?” 春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卢嬷嬷赶忙回道:“回三少爷的话,是量了尺寸送到府里总务那处一起置办的。” 祝秉青默了片刻,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缓缓道:“问你了么?” 他语气淡淡,却隐约有些冷沉。卢嬷嬷此前虽多少对他的性情多少有些耳闻,进三房当差后却还是头一遭见他如此骇人的样子,当即跪了,嗫嚅说了句“老奴僭越”。见他还是没有缓和,嘴唇翕动,又伸手颤颤巍巍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祝秉青看也不看,仍是睨着刚刚一起跪下来的春树,继续道:“量了尺寸还这般不合身,谁当的差?” 春树大气不敢出,却也不敢沉默,低声回了一句:“恐是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尾音愈发地低下去,不敢继续遮掩——送出去的帖子一查便也知道,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毕竟原也不曾料到他也会对此上心。 祝秉青冷笑一声,“若是个个都不会回话,这舌头也都不必留着了。” 春树和卢嬷嬷闻言吓了一跳,忙伏身下去,哆哆嗦嗦正要求饶,许革音已经走出来,脚步声比平时更快一些,很快便到了祝秉青身边,“那日赶着时间,我有些着急,许是当时没量准。” 里间也就一架屏风挡着,什么话音都遮不住。许革音虽意外且感念祝秉青的维护,但还是惊骇于他言语间流露出来的上位者的残忍,况这些仆妇都是长辈送来的,她此时寄人篱下谨小慎微,并不欲另外沾惹麻烦。想到此处,许革音伸手牵住他的袖子,劝慰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先去正园罢,不好叫长辈等着。” 从前窜个子的时候父兄也时常叮嘱绣娘将衣裳做得大一些,一向是穿惯了的,也没什么不方便。况今日又是这样的大日子,若因这一件衣裳见了血腥、迟了晚饭,反倒失了孝悌。 祝秉青闻言微微偏头过来,眉头似乎浅浅蹙了一瞬,随后回头,反指敲了敲空空如也的桌子道:“其他伺候的人呢?” ——主子回到府里也有小半个时辰,却连壶新茶都没有,岂非滑稽。 即便眼前这个两个,一个贴身侍婢一个管事嬷嬷,忙着近身伺候勉强说得过去,可也不是没有其他的丫鬟。 卢嬷嬷这回机灵了些,自知管教不力自己也得连坐,忙答道:“丫鬟们素知三少奶奶爱吃些糕点,约莫都在厨房里准备着。刚领进来的丫鬟不懂规矩,老奴稍后定然好好规训。” 话音落下,室内落针可闻。祝秉青偏头看着许革音,后者便捏了捏手指,有些紧张起来,迟疑着涩声道:“到底是无心之失……” 祝秉青眉头皱得更紧,紧接着像是没了兴致,慢慢松开神色,淡声道:“走罢。” 手里轻轻攥住的袖子随着走动抽离,许革音抿了抿唇,跟了出去。 此刻雨已停了,回廊檐角仍时有水滴落下来,敲响一片泠泠水声。 走了小一炷香时间,才听见些热闹的声音。 厅里已经开炉,外面帘子都安上了。守在门口的下人远远瞧见有人来,先一步将帘子打起来,笑闹声陡然从中漏出来。 进了屋旁边有丫鬟上来解了披风,大奶奶最先瞧见他们两个,抬手招一招,“侄儿侄媳妇,来这边坐。” 刑部终日繁忙,连带着祝秉青归家迟迟,是没有带许革音去诸位长辈房里拜见的。许革音也曾自己去过大房二房,却只见到两位奶奶,旁人却是一概不认识的,此刻见了一圈生脸,正不知该如何称呼,大奶奶便上前道:“难得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许多人想你也不曾见过,今日便认个全。” 许革音立刻如蒙大赦,借大奶奶引见,跟着一个个地叫了人,连几个小姐少爷,也都互相认识了一番。 只是最后到边上一个总角孩童时,大奶奶却没再介绍,道:“这个想必你是知道的。” 那孩子端坐在椅子上,脚尖都无法触地,此刻偏头咳嗽起来,显然是刻意压着,声音已经很轻。待咳完了,才下了椅子,唤了一声“嫂嫂”。十分恭谨,却也冷淡。 许革音哪里见过这孩子,正犹疑该不该问,面前的小孩又往她身后唤了声“兄长”,随后耳边一句淡声:“祝秉毅,行七。” 祝秉青说得一板一眼,许革音却倏然想起来自己刚接手三房账簿的时候向阿册打探过,他的那个胞弟,在几个兄弟姐妹里就是排行第七。 旁边大奶奶视线从祝秉毅身上移开,先看了眼后面的祝秉青,又转到她脸上,惊疑道:“你竟不知?” 许革音无端脸热,低声应道:“确实还未曾见过。” 大奶奶默了一默,随后笑着打圆场道:“秉毅这孩子身子弱,是不大出来走动。” 眼见着这处气氛不尴不尬,门帘再次打开,祝邈走进来,屋里的人各论各的行了礼,这才跟在后面进了宴厅坐下了。 到底是世家大族,除去妾室和婴童,丞相府里也有三四十个正儿八经的主子,即便是一个大圆桌也是坐不下的,厅里是早分别安排了稍小一些的馔案,摆在两边。 中间空出来一块地,一半是丝竹管弦,另一半正烧炭炙一只全羊。 酒是大奶奶秋天新酿的桂花酒,还是从深井里刚拿出来的。不求酣畅,只图个冷沁,在这暖房里别有一番滋味。 许革音还记挂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的祝秉毅,酒喝到嘴里也没滋没味的,余光总不受控制地瞥下去。 他们夫妻两个共用一个馔案,祝秉毅一个人坐在他们下首,唯他一人将自己的小厮带进来了。 最后他同柏呈说了两句话,后者微弯着腰递话过来这边,兄弟两个互相点了个头,他才领着柏呈先行离席。 隔了一会儿,帘子又打开,来人边解着大氅,边告罪道:“祖父,各位长辈,我来迟了,自罚三杯。” 等他走到大奶奶旁边坐下,祝邈才道:“回回就你架子大,干脆也不要过来。” 那头祝秉鹤已经干了一杯,嬉皮笑脸道:“祖父当真无情!在礼部侍郎府里耽搁了一会儿,就怕祖父看不到我着急,这才紧赶慢赶回来了。” 礼部侍郎从太公那辈起就与祝氏多有来往,后面堂妹嫁与丞相嫡长子,便是如今的大奶奶。大奶奶闻言也笑着帮他开脱了两句。祝邈本就是佯怒,倒是乐见他与礼部侍郎府来往,便不轻不重说了句“下次不可再如此”算作结尾。 许革音见他坐在大奶奶身侧,又有如此底气,面对丞相老爷亦不怵,便知道这就是四少爷祝秉鹤。与祝秉青长得不甚相似,额外有一份少年气。 此刻祝秉鹤第三杯酒喝完,目光一扫,竟然也撞过来,随后十分明显地愣了一愣。 许革音不防对视上,只能微笑点了个头招呼,旋即收回视线。 宴至夜深才散,再过了回廊,穿过中庭,踏进北园的月洞门,两道重叠的脚步声轻轻敲破此刻的寂静,许革音倏然道:“秉毅是染了风寒吗?脸色瞧着有些苍白。” 祝秉青则如实道:“不是。母亲生他的时候早产,带了先天的不足。” 许革音像是有些意外,“啊”了一声,“早产?” 祝秉青觉得她可能有些醉了,平日里并不爱穷根究底。偏头瞧她一眼,见她肩膀微微提起来,两只手捏在腹前,仰着头看他。“嗯。七个半月,收到了父亲的死讯,悲伤过度。” 许革音安静了片刻。 “我不知道这些。” 她肩膀垮下来,仪态有些乱了。只是几杯桂花酒而已。 “我是不是没有尽责。”她这句用了陈述。 祝秉青不太想搭理一个醉鬼,只是她语气里实在有些沮丧。“何出此言。” “我不了解你。”她脑袋微微垂下去,“没有帮你照顾好弟弟。” “府里不缺下人。” “不一样的。”她用力摇摇头,“长嫂为母。” 她的脚步也有些乱,大约是踩进了一个水洼里,溅出来水声。 “太急功近利不好。我做得不好。”她说她自己,只想着救人,却忘记求恩也得报答。 “也没有在老太太跟前尽孝。”老太太如今还是那副模样,清醒的时间不多。“你们把我接进来冲喜的……” 似乎都要哭出来,喉咙里有水声。 “我虽是冲喜来的,可结发为夫妻,你即便不喜欢我,也不要最喜欢别人。”话头又一下子变了。 换平日里,她是决计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的,或许是心里实在有些愧疚,也有些害怕。 她把头抬起来,眼睛湿润,在黑夜里水亮亮的,“你用得到我的,便告诉我,我竭尽全力。” 越来越无厘头。刚刚瞧着还清醒些,此刻却是将那点酒都烧上了脑子,人都有些飘忽了。 祝秉青默了片刻,看着她朦胧的神色,倏然觉得宴前在她房里受的一口气散了一些——即使她不识好人心,愚笨非常,但好在赤忱乖顺。 “现下就有一个,”话才出口,她便迫不及待追问。祝秉青瞧她一眼,“夜里把灯点着。” 许革音下意识摇头,“不行的。” 祝秉青本来就只是随口敷衍,眼见人愈发没边儿,不欲多费口舌。此刻见到前面迎上来的阿册,下巴往许革音那边抬了抬,吩咐道:“送去露白斋。”说罢便抬脚往另一边走。 腰间受力,挂着的祥云白玉禁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攥住,此刻拉抻,崩成直直一条。许革音认真道:“今日初一的。” 他早上才说了,初一十五会留宿露白斋。 祝秉青皱眉,回身靠近一步,想把禁步解下来。哪知许革音已是将自身重量都拴在这细细的一条线上,此刻细绳回缩,她重心不稳,往后仰着就要栽倒。 阿册面色一变,手都伸出去一点,祝秉青却已经先一步将人拦腰截住,抱进怀里。 阿册便松一口气,阿谀道:“爷好身手。” 祝秉青却是问:“那几个丫鬟都没来接?” “只在露白斋里等着了。”阿册自然是知道他问的是大奶奶送来的那几个,如今显然已经有些嚣张,不大恭敬。犹疑再道:“爷,可要略施小惩?” 祝秉青视线落下去,看见怀里的人手臂耷拉着垂下,头也往后倒着,脖子拱出来一个惊人的弧度,只能瞧见个下巴。“再等等。” 他并不是没有提点过,甚至出手相助,结果并不令人满意。不管许革音是对这些下人的怠慢熟视无睹还是无知无觉,都不值得他在此刻为其肃清。 及至将人抱进里间,才放到榻上,连鞋子都没脱,许革音却不配合起来。 也不吵闹,只是一个劲儿往被子里缩。 祝秉青将人按住,两只脚踝叠在一起用力压在了榻边,才拽下来一边鞋袜,她便缩着腿哼两声。 今日开炉,露白斋里也摆了个炭炉子,只是几个丫鬟不用心,早凉下去了。 夜里到底有些冷。 祝秉青又松开她的脚踝,扯过被子,还没等盖上,人却突然扑腾一下,猝不及防往他胸口踹了一脚。 沾着湿泥的绣花鞋倒是被她蹬下来,此刻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膝上,鞋底朝上,同胸口那枚鞋印两相呼应。 祝秉青狠狠皱眉,转而闭了闭眼睛,理袖起身。 罢了。《 》 11、更漏子 二奶奶着人来露白斋请了两次,说是过去叙话。一来二去,跟她那外甥女秀郁也脸熟起来。 见的次数多了,秀郁更不似初时拘谨,很是活泼亲近起来。下元节这日刚用过了午膳,便直接去许革音院子里,惦记着早前约好的一同出游。 再早两旬前,即便是到了夜里都还有些潮热。如今过了十月竟是一下子冷下来,扑面过来的风都凌冽。 丞相府与大街只隔了两条街,两个人便各带了一个婢女,另有二房派的两个侍卫,徒步到了西华门外。 将过申时,西边残阳如血,当空却已经有一轮圆月。西华门外的大街正中设了醮坛,正有法师在上面掐诀念咒,踏罡步斗,分坛上也坐了道士诵念经文。 秀郁见她停下来看了一会,便问道:“道士们又在俢斋设醮了,平江那边也一样吗?” 从前在吴县的时候,虽也有祭祖祭神,派头却没有这样大。自己关上门祭拜炉神太上老君,再给先人烧金银包。平江多田地,傍晚的时候农民也会在田头祭拜水神,为求风调雨顺,庄稼平安过冬。 应天府却只在郊外有田庄,也不知道有没有祭拜水神的。 许革音摇摇头,道:“下元节的时候,平江的街市同平时没什么两样。” 秀郁闻言便笑道:“那你今日可得好好逛一逛。” 上回在田庄那边逛的集市到底是县里的,没有这样热万人空巷的盛景。说起来这也是许革音头回逛应天府城里的街市,只觉得哪里都是人,河上的一架拱桥两边都鲜少有空处。 天冷了自然暗得快,刚刚还是红霞满天,这会儿天幕已是暗蓝,原先挂在当中稍显暗淡的月亮都皎洁起来。 往前走几步,青色城墙前的空地上摆了戏台子,前面七八排凳子,已经座无虚席。两人驻足看了会儿,秀郁便道:“讲的一个宠妾灭妻的负心郎的故事。陈词滥调,没甚好看的。” 说罢拉着许革音的手,去一边看人喷火。 才看了一轮,又觉得没意思,买了糍粑和麻腐包子,去秦淮河上坐画船。 到了船上,秀郁没坐在舫里,反倒是去了甲板。 甲板上凉风习习,河里零零散散漂着荷花形的水灯,被船头破开的浪推开,散到两边去。 秀郁抱着膝盖看着底下暗色的涟漪,水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难得地安静下来。 许革音看她一会儿,忽然问道:“妹妹今年多大了?” 秀郁是二奶奶妹妹家的姑娘,那夫家有个郡伯的爵位,只是已经世袭到最后一代,下面的儿子又不大中用。眼见着是要没落了,这才想着往丞相府里送一送,攀点裙带关系,好在官场里谋个有脸面的闲职。 不过二奶奶的嫡子行二,是早娶了正房夫人的。虽只是个庶出的女儿,却是殿中侍御史最宠爱的姨娘房里的,多多少少算是二房高攀了。而那厢打小金尊玉贵的,恃宠而骄,很是个厉害的脾气,因此二奶奶是绝不敢再给二少爷塞妾室的。 庶子又是绝对看不上的。大房有大奶奶把关,也不能肖想。只能从祝秉青这边想办法。虽说这人孤僻阴沉些,怎么也是丞相嫡亲的孙子,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二奶奶这几回每回见她总想方设法地带上秀郁,许革音也不傻,这是想先从她这里下下功夫,两个人关系好了,以后见到祝秉青的机会自然更多,收进房里也不是没指望。 秀郁回头看向她,眼睛晶亮,声音都细细的:“过了年,就及笄了。” 许革音点点头,垂眼没说什么。 原先在平江的时候,许士济曾留意过几个童生。也不要太拔尖的,大多是些家世清白的当地人,往后只做个举人老爷便也够了,这样嫁进去也能说上两句话,后院干净些。 如今再想要后院清净是异想天开了。 秀郁是个很直率活泼的性子,许革音隐约觉得这样的姑娘配祝秉青应该是很相称的,也不会与她争长短。 但私心里并不想祝秉青纳妾,至少不要这么快。 船至幽暗处再掉头回来,再过不久将要宵禁,街上人已经散了一些,刚刚在表演喷火顶桌的俳优正把收拾好的东西往板车上拉。 秀郁环顾一圈,像是仍不愿回府,道:“放个水灯再回罢。” 那边卖灯的摊子倒是要坚持到最后一刻的样子,老板悠闲地坐在后面。 水灯都是一水儿的荷花形状,旁边还放着空白褔签和笔墨。许革音略思索片刻,在签上落下两行字。 秀郁已经写好签子,甩着扇风晾干。见许革音久久没写好,探头过来,只瞧见最后落款两个小字。好奇道:“是你的小名吗?” 许革音点点头,“嗯”声回应,将签子放进荷花水灯里。 等两只水灯顺着水流漂远,秀郁过来挽住她的手臂,亲亲热热问道:“姐姐,我们也只相差一岁——可以唤你阿煦吗?” 许革音沉默片刻,回道:“可以。” - 祝秉青从片玉斋换了身衣服再到露白斋的时候,几个丫鬟正聚在院子里嗑瓜子说闲话。 “……你是我们之中最水灵的,何时也能捞个姨娘当一当?” “得了罢,前些时日暮云姐姐那样惨,我是万万不敢肖想的。” 阿册跟在后面,差点撞上前面停下来的祝秉青。 险险收住了脚步便依稀听到了这两句,登时探头出去,怒斥道:“大胆!主子面前如此放肆!” 祝秉青向来是最厌恶在此事上动歪心思的婢女,深觉恋酒迷花乃纨绔膏粱所为,试图以此拿捏更实在是种贬损。 几个丫鬟忙不迭跪了,祝秉青不欲与她们浪费时间,视线扫一圈,静了两息,问道:“你们主子呢?” 他的声音泛冰,分明是平平淡淡一句问话,底下已经开始发抖,谁都不敢先开口。 阿册早看她们不顺眼,上前将最近的丫鬟踹翻在地,叱道:“爷问你们话呢!” 那丫鬟忙不迭爬起来又迅速规规矩矩跪伏下去,哭道:“晌午的时候,表姑娘过来,一同出游了。” 祝秉青收回视线,抬脚绕开跪着的四个人,进主屋坐下。 几个丫鬟这才敢抬头,互相看了几眼,均是惊疑不定。春树被许革音领出去了,几个人拿不定主意,低低说了几句话,最后总算有一个人站起来,提着裙子往下人房里跑。 难得主子不在,卢嬷嬷悄悄去了趟大奶奶那边,后面便直接回来上床歇着了。等门被人急急拍响,再整理好衣物跑去主屋的时候,祝秉青正搓着扳指,视线落在面前的茶水上,神色不明。 卢嬷嬷连忙上前,又替他换了杯温水,赔笑道:“真是对不住三少爷,三少奶奶白日里出去了,说是戌时才回,院里便不曾备着晚食。”又转头吩咐几个丫鬟道:“还不快去准备。” 又告罪几声,见桌上空空,自己另从小厨房里端了盘桂花糕过来。 露白斋里下人并不多,此刻四个丫鬟都躲进厨房里,天色暗下来,连灯都不曾掌。 卢嬷嬷正要点灯,却听那暗处传来一句质问,像是从地里爬出来一样冷森,“房里没备着豆泥骨朵?” 豆泥骨朵最早是北边传来的,是红小豆豆沙做馅的点心,如今是下元节的节令糕点,到这时候不管爱不爱吃总要备着的。 卢嬷嬷立刻定在了原处,又是磕磕巴巴翻出那一套说辞,“三少奶奶说是不必备着晚食,因此便省了这一道……” 说着说着声音就淡下去了,身上已是出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嗓眼发紧,试探道:“老奴这就去厨房里叫人去做。” - 许革音回府的时候实在有些乏累,更是早就忘了祝秉青会过来,进了里屋看见正在床头灯下看书的人还愣了两瞬。 “我不知你今日会来……”说到此处又觉得自己蠢笨,他是说过会遵循祖制的。 从寒衣节后,他没有过来,许革音也没有过去请。 寒衣节那夜虽是微醺,到底还能记住大部分的事情,连她怎么要央他“不要最喜欢别人”都像是空谷回音,在她脑子里来来回回响了一整天,令她羞愧难当。 ——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有些蛮不讲理,不似正妻作态。 “站过来些。”祝秉青看着她走近,把手里的书卷合上放到床头,“吃过豆泥骨朵了吗?” 今日吃了糍粑和麻腐包子,偏偏是没吃到豆泥骨朵的。 ——再清贫的人家,家里总会自己做些,街上便也不卖了。 见她摇头,祝秉青拢衣起身,将人带到桌前。 她坐下来,眼睫下垂,整个人沉静内敛,小口咬着点心,在嘴里慢慢抿,显然是在外面吃饱了。 “院子里的下人有些乖张。” 声音突然炸响在头上,许革音以为是院子里的丫鬟们怠慢了他,毕竟连她自己都忘了他今日该过来,更加没有事先叫她们准备着。 于是她放下手里的糕点,略显局促道:“是我疏忽,忘了提前嘱咐她们你会过来。” 祝秉青微微蹙眉,见点不通,也不愿意多提点两句。 沉默了一会儿,又似无意提起:“再过两旬便是冬至了,想去刑部看看他们吗?” 许革音倏然抬头。《 》 12、解郁怀 哪有谨慎了十余年的人突然肆无忌惮起来的?许泮林突然入仕这点祝秉青心里有些猜测。 许泮林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自小读书便很厉害,在学堂里写的文章被教书先生来来回回在堂上念了好几回,往常在家里帮着料理一亩半的农田便也就罢了,后面转头却跟着个徽商跑了两年。 先是跑的长途贩运,卖些茶叶和丝绸,后面又在店肆里做掌柜,气得教书先生每每提及都扼腕叹息。 ——士农工商,做商人就算赚的钱再多,那能有读书入仕有前途吗? 前几年的时候突然又只身回了平江,连下县试府试和院试,中了个小三元。再隔一年乡试里又拿了个解元,成了举人老爷,这势头就是奔着六元去了,实在是高调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许士济一个七品知县,断然给不了他这样的底气暗度陈仓。 倒是远在应天府的丞相府大房,隐约在网罗各处人才,连年举荐了不少官吏。大约是想给祝秉鹤铺路。 大奶奶的母族在朝中颇有建树,大爷祝光启又是祝邈微末时的嫡长子,自然对祝秉鹤这个孙子爱屋及乌,寄予厚望,很有再给祝氏辅佐出来一个丞相的意思。 原先祝秉青也无意为难,官场上的事情各凭本事,案子犯不到他手里自然也懒得去找麻烦。只是这般不露锋芒,大房照旧对他十分忌惮。这种情况在他科举入仕后更甚。生怕他更得圣人青眼,于是很爱找点不痛快。 祝秉青入朝便是进的比部司。比部司主要负责审计和财政管理,却也有这么一项活计,是勾覆文卷。 这原没什么要紧,只是照刷刑部的文卷,确保各类司法文书准确完整。偏就是前年,给事中核查的时候发现其中囚犯赎金相关的文卷不副其实。 早前天有异象,钦天监劝诫皇帝曰来路坎坷,即使不大赦天下,也该稍加放宽,于是除了那些十恶不赦的罪犯,余下的囚犯的赎金都稍加减免一些。这都是要重新修改宪卷的。 最后呈载册上的的确是圣人谕旨变更的政策,但比部司阁内的宪卷并不曾修改,前头官吏执行的却是老一套,这不是监守自盗么? 祝秉青时任比部司主事,此番变故当仁不让由他解释。 待他处理完再着手探查出结果,恰好祝秉鹤兼任巡盐御史的圣旨已经下来了。 时隔已久,又没有确凿证据,祝秉青最终还是按下了。 只是洗雪逋负,十年不晚。此番许氏父子的案子报上刑部,终究是被他逮到机会。此事有些蹊跷,两边又都十分谨慎,没留下什么痕迹。 但平江四年前上任的知府,正是祝光启举荐上去的,那知府也曾向上推举过许士济。最后虽不了了之,却也实在有些巧合。 此案大房应当是脱不了干系,祝秉青很有意插一手。即便大房手眼通天能将自己摘干净,至少也是要在他手底下褪一层皮。 不过那许泮林是个硬骨头,软硬兼施俱是不肯开口。 此刻许革音倏然抬头,指间攥着帕子,正殷切地看着他,眼里似有碎星,犹不敢置信,声音发紧,问道:“真的吗?” “自然不会骗你。” 她于是微微低头,像是习惯性地谨小慎微掩一掩笑意。又迅速抬起来,“那可以给他们带些饺子和寒衣吗?” “这些刑部都会有。”祝秉青垂眼看她,“不要得寸进尺。” 连这句规诫都像有些宠溺。 许革音突然上前一步,伸手从他垂着的双臂和腰侧的夹缝中穿进去,再在他腰后合围,脸也贴在他胸口,清浅的呼吸都像是要透进层层叠叠的衣服里。“让尘,谢谢你。你真的很好。” 或许是因为从衣料里滤出来,她的声音更轻更软,每一个字都像拖沓着细小的尾音,但又十分坚定。 围在腰上的手臂并没有使力,不知道是因为还是敬畏多过夫妻之情,还是本身就是这样软弱。 祝秉青抬手落在她头发上,指腹顺着发髻的流线轻碾,淡声道:“到时候也替我向岳丈和大舅哥告个罪,最近祖父突然着手肃清了大爷身边好些门生,都塞进刑部里来了,不大腾得开手。” 许革音脸闷在他胸前点点头,又听他玩笑似地说:“好生与他们说说,免得以为我不关心自家人,记恨上我。” - 刑部大狱许革音原先已经来过一次,这次领路的却是个吏长。 幽森的长廊像是看不到尽头,只间或在墙上挂了壁灯,那烛焰也虚弱得几乎下一刻就要被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断。两侧的牢房顶上开着一排窗,贴着地面,光斜斜照进来,裹了层密密的灰。 牢房一半是空置的,另一半也大多安静,只有在仔细辨认的时候能看到地上或是砖块累成的榻上拱起一个人形,有时候那人形会从喉咙里压出叽里咕噜不能叫人听得懂的嘟囔。 上回来心情更焦急些,脚下生风,自然没心思注意这些,眼下却是浑身寒毛直竖。 “夫人,到了。” 许革音这才上前,又只见许士济一个人在牢房里。许士济大约还不知道婚事上的变故,照旧问了几句近况,许革音不想叫他多想,便只挑好的说了。但等许革音问到所涉官司之时,他又不肯据实以告。 许革音无计可施,断断续续聊了片刻,那吏长又过来,却不是赶人的。将人带离几步,低声道:“夫人,许公子现下已在审讯堂里等着了。” 许革音一听审讯堂,当即眉头皱起来,却按捺着没问。 吏长倒是个人精,自己接过了话道:“刑部重新部署了,这案子刚交到咱们京中清吏司,主事便过去问问——咱们不会滥用私刑的。” 审讯堂里比之大狱已是好了很多。至少亮堂许多,空气里也不全是浮尘。 走到一处停下来,吏长上前推门,很像是废了些力气。 桌子上摆了一碗饺子,显然已经凉透了,面皮都泡得透白散开,露出中间粉粉绿绿的内馅。 “怎么不吃饺子?今日冬至呢。”已近四月未见,许革音将幕离两片薄纱撩上去,视线在他身上逡巡,怔怔往前迈了一步,鼻尖有些发酸,“瘦了。” 许泮林到不意外在此处见到她,叹一声气,将人拉到椅子前坐下来,“你才是清减了,是哥哥连累你。” 许革音不肯他说这样的话,正拧眉佯怒,问话又从头顶上传来:“怎的入了三房?” 许革音未料兄长已经得知了消息,讷讷几息,心里也不是很确定,斟酌道:“他心悦于我,向丞相老爷求来的。” 扣在脚腕的粗重铁链贴着地面蹭过,声响沉闷。 许泮林默然一瞬,道:“那厮……祝秉青可曾苛待你?” 前些时日里祝秉青特意叫人跑了一趟大狱告诉他这事,是特地胁迫,这婚事又哪里能是这么简单。 许革音只以为他仍在为丞相府临时变卦不曾告知抱不平,摇头笃定道:“他对我很好,是个很好的郎君。” 见她不似心口不一,许泮林又是轻叹一声。只是对上视线时,微微抿唇笑笑。 许革音见他神色未松懈分毫,有心宽慰道:“哥哥不必太过担心,上月边关有捷报,听闻圣人已经暂缓了所有刑讯惩处,总还有五个月可以查明真相的。” 这是祝秉青稳住她的说辞,听到许泮林的耳朵里,也不过就是——他祝秉青最多只肯陪他们父子两个再耗上五个月。 但实际上不管是渌里税案,还是许泮林入仕,都并不那么好脱罪,更需要占去大半的时间。况且现下刑部合并新分了十三司,京中刑部公署的事务杂乱。 原先案子还在刑部司的时候,刑部司员外郎就是想两罪并罚,定案抄斩的,甚至都已向刑部侍郎上表。未料祝秉青横插一手,主动揽了这烂摊子,又逢圣人宽限,这才拖到今时。 祝秉青是在逼他尽快表态陈情,否则五月缓期过去仍无进展,许氏父子难辞其咎,上面很有重惩的可能。届时他若狠心休妻,连带着许革音也难逃一死。 许革音仍是无知无觉,“说来也实在胡来,不过是帮着父亲筹谋疏浚事宜,竟将哥哥也一并抓了进来。” 许泮林已是举人,为知县出谋划策并不算僭越,却又何至于牵连一同入狱。 幕离的一片薄纱垂下来,盖住她的半边脸颊,很快又被她重新挂上去。 许泮林不露声色,心里盘算几回。渌里税案本就是不虞之祸,虽难追溯些,但若秉公探查,自然不会殃及池鱼。只是原先部署的脱籍手段如今却未必还能有施展的空间。 ——另有一件棘手的事情,祝秉青虽没有实证,但大约确凿知道他们与京官结党营私,已经几次三番地威逼利诱。然现下音讯俱断,并非改换门庭的好时机。 耳朵里又听到她说不成便要再敲登闻鼓,告到御史台和大理寺,请求重审。许泮林回神安抚道:“五个月很够了,你且安心在丞相府里。” 许革音抬头一眼不错地看着他,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连肩膀都连带着回扣一些,很快又重新坐得端正。“你们总是瞒我,叫我如何不忧心。” 许泮林抬手,碰到她头上的幕离,于是只是将薄纱再往上掖了一掖。“如今不是有……妹夫了?自然有人替你分忧。” 许革音这才想到祝秉青那几句嘱咐,“他叫我代他告罪一声,问个好,没有亲自来见大约是要避嫌的。” 想到祝秉青,许革音到底是松下来一口气,语气轻快得多,“另外听说是府里大房的门生里混进了不好的,此番划清了界限,送了许多进刑部,有些腾不开手。他对我们的事情实则是很上心的。” 许泮林闻言愣一愣,好半晌才笑道:“知道了,回罢。” 大约是到了午饭的时候,刑部里更安静了许多。那吏长仍在外面候着,见人出来了立马又带着出去。 路过几间屋子的时候,里面似乎有人在整理器具,沉重的锁链像是从高处落下来,铁器相击声音清脆,落到地面却闷重,连带脚下的地面都震颤。 许革音从刑部衙署后门出来,春树正等在外面,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道:“车夫拉马去喂养了,稍后才到呢。三少奶奶先喝些水罢。” 这一上午,眼泪虽憋回去几回,但到底是叙话半天,确实口干舌燥。 正将幕离撩上去,不远处传来一道清越男声,像是带着点犹疑,“阿煦?” 许革音闻声偏头看过去,在那张陌生的脸上找到些旧识的影子,怔了怔。《 》 13、赤绳系 祝秉青竟又一次在露白斋扑了个空。 寝房外间的桌子上还放着一叠裁好的锦布,旁边壶里的茶水却已经凉透了,显然人已经离开有段时间。 夜里风更大了一些,里屋的窗户没有关好,此刻被吹得哐啷作响。冷风穿堂过,床头的摊开的书卷早就被吹得凌乱。 几个仆妇战战兢兢上报了三少奶奶的去向,问道是否要去将人请回来的时候得了回绝,却是自己坐下来了,很有要等着的意思。 此刻这玉面修罗已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 祝秉青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本书翻看,动作庄正稳重,神色淡淡,却隐约有些压抑。底下的仆妇如履薄冰,低着头是呼吸也不敢用力,心里只盼着三少奶奶早些回来,却也谁都不敢再提要去请人的话。 好半晌,卢嬷嬷的腿已经麻过几轮,隐约觉得空气都有些稀薄的时候,外面总算有两道轻细的交谈声随着趋近越来越清晰,像是锋利的剑刃,劈开此刻紧绷的气氛。 “……这样一件小事,你竟能念叨这么许久。你不曾带着丫鬟,路上冷了怕了有个人陪着不很好吗?” 许革音无辜道:“我也才说了两回。” 秀郁连忙打断道:“好了好了,再说就烦了。” 话音落下来院子也随之静默,片刻之后又有一声轻笑。 秀郁立马炸毛,扑上来闹她,“你笑什么?本身就是你不对!” 祝秉青出来的时候便看到那个不知道表了多远的表妹正搂着许革音的腰,整个上身都贴过去。而后者则像是被挠到痒处,缩着腰扭脸躲避,唇角却实打实顶出一个很可爱的弧度,显然是极为放松愉悦的。 被阴影笼住的两人齐齐抬眼上去,怔愣一瞬又立马正身,动作出奇的一致。 许革音捏着袖子,很有些意外,笑容是立马收起来了,抬头看他的时候说话的声音也很轻,“你今日怎么过来?” 祝秉青还是一贯冷淡的嗓音,反问道:“不能来?” 语气里分明没有什么训诫的意思,却一下子叫许革音立马局促起来,声音更加轻细:“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院子里掌的灯到底有些暗淡,许革音没瞧清他的神色,却能看到他微微向旁边偏了偏头。 旁边站着的秀郁大约也有些怵他,讷讷站在一边,一侧的肩膀隐在许革音身后,此刻正偷偷抬眼打量,没敢直接说话。 许革音见他特地盯着旁边看了一会儿,抿抿唇,眼睫垂着收回来,最终主动开口道:“这是二奶奶的外甥女,表妹秀郁,你也曾见过的。” 又转头对秀郁说了声“这是你三表哥”。秀郁这才如梦初醒,声音也跟着放轻了,只唤一声“三表哥”,便没了下文。 祝秉青不知道是仍在打量,还是原先没打算回应,好半晌才“嗯”出来一声。 他大概已经提前吩咐了留宿,此刻丫鬟提一桶热水过来,却见主子们都站在门口,挡了个严实,一时也是进退维谷。 桶里的热水随着骤然的停顿泼出来一些,浇到地上的声音的也短促,很快蔓延的响动悄然收进夜色里。 没有人再说话,气氛实在有些怪异,秀郁抬眼看看上面,又悄悄偏头看向许革音,随即往后蹭了一步,轻声道:“今日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说罢先向祝秉青道别,又压着声音对许革音说:“阿煦,那块料子我明日再来拿。” 那边人才刚转身往外走,祝秉青便已经回身迈步,很有些不客气。许革音回头看了眼快走到院门的秀郁,这才提着裙子疾走两步跟了进去。 对坐又是无言,丫鬟们正在盥洗室试水温,另外又拎进来两桶放在旁边。 许革音视线落在他手指上,看着他把玩拇指上的扳指。 多数时候这扳指并不能被她看到眼睛里,而是被她感受到。那种凉滑的表面,有时候会蹭过去,也有的时候会狠狠按在腰腹上,几乎会随着呼吸的起伏裹进去。 翡翠很易沾染上人的体温,许革音不明白为什么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却总是冰凉。 ——明明总被他捏在指尖把玩。明明他的手指也总是滚烫。 在转动的扳指突然一停,声音从其上传过来,“她叫你阿煦?” 许革音像是没想到他竟也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视线从扳指上匆匆收回来,回望过去,“嗯”了一声,回道:“是我的小名。” 说罢又觉得这样结束一个话题太过单薄,“名字原先是母亲取的——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 突然引申到另外的话题上很有些卖弄的嫌疑,许革音莫名有些脸热。 只是话已经开了头,断在这处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见祝秉青仍没有回话的打算,许革音便接着道:“父亲说这名字虽有美意,却太过板肃,所以另外用了‘煦’字做小名。曰‘煦然如春,乃所寄望’。” 说罢她又抬头看着他,像是在等待提问者作出回应,又或许单纯是疑惑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会是怎样。 只是烛火微晃,最后祝秉青也仅仅点了点头。 许革音难免有些失望,才抿了抿嘴唇,见他起身往里走,也站起来又跟了两步,“你呢?小字是哪位长辈取的?丞相老爷——”很快又改了口,“祖父吗?” 俗礼男子及冠会请大宾赐字,大宾多为族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家族越昌盛的便越讲究。往往官宦人家和书香世家都会提前举行冠礼,方便后辈早日进入仕途。 祝秉青过了年才二十一,却已经是刑部郎中,想来也是早早加冠请字的。 “是秉毅。”祝秉青站定转身,直视着她,“若非要说个来头,便是他那会儿正在读《励志诗》。读到这一句,看上了,喜欢了,见我没有,非要安给我。” 许革音万万没有想过还能有这样草率定下来的小字。大户人家最讲究礼法,何况是丞相府这样的世家大族,哪有小辈反过来给长辈定小字的?一时脚都像被钉在原地,哑口无言。 原先她只隐约觉得丞相老爷对祝秉青或有忽略,还猜道大约是子孙兴旺,顾念不到。如今却发觉或许该是刻意漠视才对。 祝秉青则是微微弯腰下来,靠近的时候呼吸都似有其形,纠缠在一起。 许革音看见他微微侧偏着脸松着神色看她,那双总是淡漠端谨的眼神此刻也十分懈弛,便将周身莫名的庄正弱化许多,本就盛极的容色此刻更是吸睛。 “问完了吗?还要跟着?”嘴唇随着吐字而开合,动作并不浮夸,只有细微的起伏。 许革音视线落在他嘴唇上,略有些出神,怔了一怔,两句问话才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意识到自己已经跟着他进了盥洗室。 烛光太盛,靠得又太近,连他一侧面中的小痣都清晰可见。若近到连这样的细节都能尽收眼底,仍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至于退怯。 明明没有人去碰那桶仍蒸腾着热雾的浴桶,但好似隐约有水声。 许革音突然伸手搭上了他的肩颈,呼吸变得很紧,于是声音都像是蒙上雾气,潮湿却有战栗,“让尘,只要是你,就很好了。” 她还停留在上个话题里,刻意忽视了略带警告的调侃。 又或者说,她并不认为即将踏入的是险地。 攀附上来的手臂在他颈后轻轻合围,祝秉青只能顺着又弯了些腰。 “秉毅爱重你,连下意识的行为都爱你。”像是在宽慰他。 读《励志诗》的时候大约是刚启蒙,怕还是不懂这些纲常礼法,只是不肯兄长比旁人委屈了。 又很突兀补了一句:“不止秉毅爱重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的尾音已经近乎无声,带着颤抖的小钩子。 耳朵也是红透了,烛光一照,透出里面细细的血丝。 祝秉青有时会被她不合时宜的直白弄得措手不及。 就像此刻,明明知道她此番陈述皆因错付的感激,喉结却仍然滚了一滚。 她抬起下颌轻轻贴上来,唇瓣相接的时候手指都在他脖子后面抖了两下。 很生涩地亲吻,只知道用干燥的嘴唇磨他,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又似棉花一样柔柔压下来。 祝秉青随她碾转,正被磨得愈发焦渴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她又突然退开,险些叫他没忍住伸手把人按住。 她唇瓣磨得嫣红,抖了两下,话音从近乎相贴的缝隙里传上来,“我很庆幸、很开心是你。” “你对我这样好,一开始我想都不敢想的。” 这些表白祝秉青实在受之有愧,他连今夜的造访都只为探探他们兄妹相见后有可能露出的端倪。 但他仍心安理得认下了,骤然伸手贴到她后腰,随着将人压过来的动作自己慢慢直身,眼神睨下去看着她因为陈情而颤抖的睫毛——此刻是连看他也不再好意思了。 倏然又弯身下去,将人抱着膝弯托举起来。 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皮撑开,隐约有些漫不经心的懒散,“一起洗罢,快些。” 许革音嗓眼里的惊呼压得她说不出话,耳朵尖的红晕隐约要蔓延到脸上,手指紧紧捏住他的肩膀,失血的指尖陷进衣服的褶皱里。 浴桶上的热气大概已经渗进她的脑子里,身体都像云团成的一般,轻飘飘的。 只是这时候心里还知道反驳——哪里会更快?明明恰恰相反。《 》 14、共白首 祝秉青近日造访露白斋的次数较之以往又多了一些。 朝中官员五日可休沐一次,正好赶上腊八节,前夜便留下了。 许革音夜里特地吩咐了腊八粥要提早炖起来,结果两个人却迟迟没有起。 祝秉青到底不是铁打的,昨夜夤夜入眠,睁眼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 伸出手将床幔拨开一些,窗前地上投映下来一个斜斜的光斑,被窗户上的框架截成小块。 他眯了眯眼,只是稍微动了动,腰上横揽过来一只手臂,肉贴着肉,柔滑温润。 祝秉青便看下去,她也只是往他怀里更贴紧一些就不动了。 屋里烧了一夜的炭,略有些热,她却是个很贪暖的,此刻脸颊都有些泛红,却还是抱着他不肯松手。 呼吸倒是清浅,几乎听不到吸气,呼出来的时候才有轻微的响动。看不到鼻翼的翕动,只有睫毛偶尔颤两下,搭在侧颊的头发有轻微的晃幅。 被她枕了一夜的左臂早就麻木,刚刚只是微微动弹一下,那些蛰伏已久的麻痛密密麻麻啃噬上来。 左边的指尖因为失血而泛凉,祝秉青只是屈伸两下手指,接着面色平静抬起另一只手给她拨开了脸上的发丝。 许革音睡得不深,发丝挠过侧脸有些痒。 她连手指都懒得动弹,把脸偏过去,埋得更深。 呼吸出来的水汽全喷在他的胸口,凝出一片潮湿。 祝秉青等了片刻,见她又没了动静,问道:“醒了?” 底下好半晌才“嗯”出来一声,手臂更加圈紧他的腰。 祝秉青被她这种内敛却直白的亲近弄得愣了愣。原先摊在下面麻木的左臂此刻还有细微的刺感,抬上来握住她的肩膀,连带着散落的头发,一起收进掌心摩挲。 好半晌,她的嘴唇像是贴着他的皮肤擦过,“起来喝腊八粥吗?” 祝秉青应了一声,将胳膊抽出来,压紧了被子直接下了床。 连里衣也没穿,他倒是不怕冷。 许革音将下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还能闻到淡淡的艾草味,大概是熏制衣服时留下来的,久而久之将他整个人都浸透了。 被子被掀开一角,塞进来一叠衣服,“穿好了再下来。” 前些日子里有一夜刚点了炭,屋子里还没烧热,祝秉青便将她的衣服剥下来了,隔天人就起了低热,很是金贵。 许革音有心想再强调一遍只是应天府的冬天太冷,她还不大适应,祝秉青已经披了衣服径自掀开隔帘走出去。 于是许革音只是撇了撇嘴,将被子扯过头,摸索着自己穿上里衣。再出去的时候祝秉青已经坐在桌边等着。 桌子上也仅仅摆了五个碗碟和一个砂锅,两碗腊八粥显然是刚盛出来放凉,上面放了各式果仁和红白糖,还撒了秋日刚摘下来的桂花,此刻正袅袅冒着热气,看着很是漂亮。 祝秉青这些时日来得虽也不勤,至少还是翻了一番,打从冬至那日,许革音就已经不太怵他了,只觉得郎君虽看着冷冰冰,到底是很热心体贴的。于是很亲昵地坐到他手边。 祝秉青看她一眼,人正低着头给他夹了一块蜜渍荸荠,放下来之后也不抬头,换了调羹搅弄自己碗里的粥。 下面仍还滚烫的粥翻上来,散出更浓重的热气,将她的眉眼都笼罩得朦胧。 她把调羹送到嘴边沾了沾唇,祝秉青有心想阻止,她已经自己皱着眉将调羹放下了。只是唇心却明显更嫣红,有些烫到了。 粥烫许革音就吃得很慢,中途眉头又拧起来,舌头在里面碾了碾,过了一会儿吐出来一个红枣核。 她又转头去看祝秉青,他那一碗已经见了底,神色如常。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也看过来。 许革音捏着调羹搅了一圈,问道:“今日还忙吗?” 已近年关,一年当中的事情都在慢慢收尾,早就过了最忙的时候。 祝秉青将碗筷搁置下来,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发出声儿。道:“不忙。” 许革音唇角抿开一个笑,发出邀请,“那要不要一起去置办年货?其他房里早早的就买了,我却不知道往年三房里都是买些什么。” 她嫁进来还不足三月,只知道大体过节不尽相同,当地的习俗却是一概不知的。 只是到底不确定他愿不愿意,又迅速给他递了另外一个台阶,道:“你若是忙别的事,也没关系的,我找大奶奶那边问问便好了。” 祝秉青闻言稍顿,三房里已经很久没有置办年货。从前三奶奶身子不大好,早几年还会叫身边的婢女去采买,后来也没有精力顾及这些。而他自己更是忙着谋取别的出路。 况三房也就这几个人,关上门来饭都难坐到一张桌子上吃,又有什么采买年货的必要? “一起罢。”祝秉青转了两下扳指,淡淡丢出来三个字。 许革音闻言眨了两下眼睛,很有些高兴,调羹都放下了,像是要起身准备。 下一瞬又被人按在凳子上,“不要浪费粮食。” 她碗里才浅了薄薄一层。 - 置办年货其实也都大差不差,买点坚果饴糖,春联纸门神贴,再裁一些布回去做新衣。若是图省事些,就买两身成衣回去改一改。 鞭炮烟花还有灯笼倒是不用的,府里会一起备着。 至于新衣,眼见着离过年也不到一个月,再自己做新的定然是来不及的。况许革音还在闺中的时候跟着父兄读书多一些,女红只会些缝缝补补,若要弄些大气的花样实在有些为难。 说到这处,阿册便领着两人去了应天府最好的一家成衣店,此刻竟也还有不少人。 花样都是最时兴的,布料也用的顶好的。 许革音挑了两身圆领袍,一件绛紫的,一件暗红的,想着过年还是穿些红的紫的喜庆一些。 祝秉青平日里偏爱穿些暗色,多青色或藏青的直身,也有时不出门的时候穿些灰褐的道袍,此时这些稍艳一些的颜色加身,俨然一个温润庄正的文官了。 许革音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几瞬,视线滑下去,见腰带松松垮垮扣着,布料折起来,堆了一堆褶子。“这身颜色很是衬你,只腰身大了些,回去我给你改改。” 衣衫很是素净,黑线包边,没有什么纹样,布料却是用的很好,隐有流光。 祝秉青不大注重这些,往日常穿的衣服有一部分是赐服,另外的都是阿册采买的时候顺手拿几件。 许革音再给自己和祝秉毅各挑了两身出门,才在长街上走了两丈路,天空竟然飘起了雪花。 初时许革音都没反应过来,平江冬日里的雪天不多,最早都要到除夕之后才会下的。 从一开始的细碎到后面的大片,好像也只过了几个呼吸。 许革音怔怔抬脸,心里想着应天府的天气变化是不是总是这样急遽?从秋入冬是,从无到鹅毛大雪也是。和平江是很不相同的。 雪花落到她仰着的脸上,薄薄一片,触到体温很快消融,许革音便打了个哆嗦。 她往前疾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喊住她,“阿煦,别乱跑。” 脱口而出的时候祝秉青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人已经转身过来,下意识敛了神色,将阿册刚刚买来的伞打开,两步跨到她跟前。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此刻遮在伞下,化得也很快。 祝秉青看了片刻,那雪花化水,眼见濡湿一片,她还无所察觉。正要伸手替她擦一擦,她却倏然低头下去。 “怎的了?”祝秉青摸了摸她的头发,已经有些潮。 他手指下滑的时候扳指贴上她的脸颊,极端的冷和极端的热,许革音打了个哆嗦,低声道:“你这样唤我……怪怪的。” 祝秉青顿了顿,也跟着压低声音道:“不是你非要我改口的吗?”话音里有轻微的笑意。 下元节的时候许革音跟他说过自己小名,只是他根本也没有唤过一次。 最近也是终于察觉到祝秉青并不似表面那般不近人情,渐渐胆子大了起来,昨夜里实在是被欺负得有些狠,淌着眼泪将他的种种冷待细数一遍,其中自然包括不相熟的表妹都比他叫得亲近,是死活也不肯配合了。 祝秉青那会儿才弄到半截,不肯停下,又实在被她挣扎得没辙,便皱着眉掐着她脚踝将人拖到身下压住了。彼时也是这么压着声音,哄道:“好阿煦,乖些。” 同样是压着声音讲话,怎么他就能压得这么沉,这么震耳。 此刻许革音再听他喊“阿煦”,即使只是在这样平常的场景里,也不可避免地质疑这一声“阿煦”后面,究竟会不会再跟上来“乖些,还没好”这样放浪的话。 桐油纸伞稍微遮住半点天光,挽起来的头发却没办法掩盖她红透的耳尖。 于是最终她也只是抬眼轻飘飘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 原先淡淡的怅惘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挨着肩膀同行,看着伞外簌簌的落雪。有时候伞顶上积蓄的雪也会一大堆地滑下来,掉到地上再被人踩在脚底,有很微妙的轻响。 她偏头又看了眼祝秉青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风将雪花吹进来伞底的时候会在他的头发上沾一些。 许革音抿抿唇,心想,今朝也算共白头了。《 》 15、暗生根 回府在露白斋用过午膳,祝秉青径自回了书房。 原先采办的东西都是过年将用到的,便也没有收进仓库,春树正将那套暗红色的圆领袍挂上衣架。 暗红色的锦衣抖落开,许革音倏然问道:“今晨的腊八粥是谁煮的?” 春树愣了愣,手还搭在衣架上,回道:“奴婢晨间等在外面伺候,这倒不是很清楚。” 许革音瞧她片刻,叫她去把卢嬷嬷喊来。 这些丫鬟婆子隐约有些蹬鼻子上脸,许革音不是没有看出来。 最早的时候是满脑子记挂着牢狱里的父兄,没心思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后面回味过来,想着攀附高门势短,几次三番息事宁人,反倒助长了刁奴气焰。 到底要在这宅子里过一辈子,不能一直忍气吞声。 在屋子里等了小一盏茶的工夫,外面卢嬷嬷才慢悠悠过来了,掀开门口厚重的挡风帘,左右转头找人。及至接上视线,走过去福身道:“三少奶奶有何吩咐?” 许革音坐在榻上,微微侧身撇着茶碗里的浮沫,淡淡道:“卢嬷嬷这是去哪里了?竟来得这样慢。” 房里的管事嬷嬷大多是跟在主母身边近身伺候的,平常若非得了吩咐,实在不该擅离职守,叫主子好等。 大约是近日跟祝秉青接触得多了,许革音讲话的腔调竟与他很有些相似。虽是淡声,却有威压,叫人头皮发麻。 卢嬷嬷原地怔了片刻,悄悄抬眼打量。许革音没看她,仍是慢条斯理撇着茶沫,低头轻呷了一口,瞧着并不板肃,像是随口一问。 不过是乡野丫头。卢嬷嬷心里嗤声,面上却赔笑道:“想着三少爷晚间或许要来吃饭的,老奴便在厨房里看着呢。那些丫头到底年轻,又是半路出家后买进府里,做事还欠些火候。” “你倒是殷勤。”许革音笑道。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异,像是在挖苦,可她又确确实实温声细语的。卢嬷嬷略一思索,终究没当回事,顺着应道:“主子的事自然是要上心的。” 方几上没有垫布巾,茶碗放下去的时候清脆一声响,一下子敲到人心里去了。 卢嬷嬷心跳一空,再次掀起眼皮打量,正瞧见她的手指按在杯盖正中,指甲盖压得有些泛白。 许革音不打算继续迂回,道:“今晨的腊八粥都有谁经手,将人都叫过来。” 卢嬷嬷眼皮更掀几分,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问道:“这是怎的了?” 许革音闻言眉头轻轻皱起来,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很有些唬人。 卢嬷嬷当即噤声,显然也知道仆妇本分便是听令行事,实在不该多此一问,于是福了福身后退三步,这才转身出去了。 这次没再耽搁许久,很快领了两个丫鬟进来。 许革音起身走到两个丫鬟跟前踱了两步,慢悠悠道:“今晨腊八粥里竟叫我吃出来一粒枣核,到现在牙还疼着。” 哪怕是在吴县的时候,厨房里的婆子也知道要将红枣核全都剃干净了才能放到粥里熬。 且不说丞相府里规矩繁多,吃食更为精细,犯了这样的错很不应该;后来给祝秉青添粥的时候她也翻了翻,那么一大盅干干净净再没有第二个枣核——只那么一个,又恰好在她碗里,不是特地挑进去的,也是疏忽怠慢。 两个丫鬟闻言立时跪下了,膝盖“咚”声磕在地面,头狠狠埋下去,嘴里说着“三少奶奶恕罪,奴婢伺候不周”之类的话。 许革音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在榻上坐下来,温声道:“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哪有不犯错的时候。” 下面两个小丫鬟明显松了口气,就连旁边的卢嬷嬷肩膀也松懈下来,眼角眉梢很有些“早知如此”的得意。 才歇了两口气,两个丫鬟保证着“不敢再有下次”,许革音却又开口问道:“只是我倒是很好奇,这次的枣核究竟确实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为之?” 对面几人俱是一僵,没料她此次竟如此难缠,小丫鬟已经是带上了半真半假的哭腔,道:“便是借给奴婢十个胆子,也是绝不敢如此以下犯上的。” “果真如此吗?”许革音笑道,像是很平常,“那难道是府里不曾好好教你们规矩?” 许革音再是出身低微,到底是正经官家里的闺秀,如今更是丞相府三房名正言顺的主子,没有上头的指点,两个刚买进来的丫鬟又岂敢欺主。 即便是昌亭旅食受人恩惠,也不可能奴颜婢膝,任由仆妇欺凌。 于是许革音继续问道:“上回换下来的床单,洗都没洗直接又给铺了回去也是粗心?前天的陈茶留到了今天也只是节省?” 说罢,抬手将刚刚摆在方几上的茶盏直接掼到地上。 骤然的声响劈开了平静的表象,吓得室内的其余人俱是呼吸一窒,丫鬟一下子将上身趴伏下去。 瓷盏四分五裂,里面浅色的茶汤溅起,连带着黄褐色的茶叶,将丫鬟的浅色裙摆濡湿一片,又淌到地面裹着尘土,一路蜿蜒到膝盖之间。 许革音拿出帕子,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茶汤,平静道:“我的确一贯是很好脾气,不欲在小事上与你们计较,连郎君那里也愿意帮忙拦一拦。” 帕子被她轻飘飘丢下来,她向前倾身,姿势将她的声音压得冷沉,“是因此觉得我好欺负么?” 两个丫鬟身形一僵,几乎将上身贴到地上,颤抖的声音闷闷传出来,“奴婢不敢。” 许革音直起身,略往后一靠,视线睨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 气氛像是骤然绷紧的琴弦,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拨响了两道尖细的高音。 俄顷,许革音倏然笑道:“你们是大奶奶送来的人,我心里敬重大奶奶,若太过计较这样的小事反而不留情面。” 房里其余三个人立时屏住了呼吸,接着又听她道:“院子里跪一天。再有下次,便没这么轻松了。” 卢嬷嬷见两个丫鬟退出去,悬着的一口气渐渐松下来。 - “这罚得也实在不痛不痒。”颓山面无表情道。 祝秉青正翻着直南隶历年税收细则,闻言未置一词。 柏呈等了等,见两边都没了下文,这才又道:“夫人方才应当是给大奶奶那边递了拜帖,现在人已经过去了。” “又要将人全须全尾送回大房里?”颓山猜道。 上回那个爬了床的暮云,回了大房之后也不过是干了一个月的浆洗的重活,罚了两个月的月俸,如今听说是定下了一个很体面的家生子,往后大约要送到庶小姐身边伺候。 ——实在是罚不当罪。 “如果她不笨的话,该是去要身契了。”祝秉青用朱笔在一个人名上圈了个圈,浓重的朱砂深深印进册里,“加水。” 狼毫笔搁置下来,磕到笔架上的时候笔尖砸出来一小滴饱满的艳红墨水。 颓山拿布巾擦了,又往砚台里倒了些水,重新磨匀。 “只是丫鬟现在都已经在院子里跪着了,即便身契要回来,再罚一遍岂不是有些无理?”柏呈视线跟着狼毫笔转了一圈,又重新挪回来。 祝秉青视线没从卷册里离开半分,“醉翁之意不在酒。罚两个刚买进来的丫鬟有什么用。” 两个刚进府的丫鬟能顶什么事儿,后宅里的事情处理起来也讲究个釜底抽薪。况且身契不在手里,怎么罚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柏呈闻言兀自沉思一会儿,心道不论如何,这夫人如今总算知道摆起主母的架子肃清后宅,爷终于也能稍稍省点心。 他这边刚想着,祝秉青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近日叫阿册也留意着牙行,若有合适的,留下来几个。” 顿了顿,又补充道:“她若要自己出去挑人,你也暂且跟着。” 三房如今不似从前,到底是紧缺人手的。大房送来的不堪用,那边许革音白日里的饮食起居都是需要仆妇操心的,出门也得有侍卫跟着。 况且祝秉青留宿在露白斋的时候多了,只留阿册一个近身伺候到底不大方便。 - 到傍晚的时候,许革音从大房回来,直接进了片玉斋,到书房外面叫阿册进去通传一声。 里面颓山刚巧推门出来,见到人愣了一愣,才唤了声“夫人”,她倒已经点了点头,视线越过自己往屋里看过去。 祝秉青听见响动抬头,见她眼巴巴盯着自己,很是殷切。沉默一阵,道:“进来。” 门关起来不知道聊了什么,很快两个人又并肩走出来。 颓山看着景门前消失的两道身影,嘴角一抽,罕见同旁边阿册搭话:“你知道我刚刚出来干什么的吗?” 颓山也是打小就跟在祝秉青身边的,迄今已经十来年了,后头又帮着他处理些官场上的杂事,脾性也跟祝秉青一脉相承的沉默寡言,平时若非必要,并不爱与人闲聊。 阿册见他主动起了话头,很是吃惊,奇了一眼,问道:“做什么的?” 颓山偏头瞧他,一字一句道:“叫你待会儿见到露白斋的人来请,不必通传,直接回了。” 阿册一愣,再次转头看向刚刚二人消失的方向,脸上很是犹疑。 祝秉青很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向来三思而后行,很少有临时变卦的时候。只是—— 祝秉青这会儿跟着夫人还能去哪儿?不就是要留宿露白斋吗?《 》 16、止水鉴 院门一关,宅子里的仆妇用调多半是由主母全权负责,但许革音还是先知会了祝秉青。 “大奶奶送来的这几个手脚虽也麻利,到底不是自己挑上来的,心不是很诚。”许革音将自己窝在他怀里,“我今日去大房将她们的身契要回来了,后面不犯错便也罢了,若还不知悔改,便遣出去。” 祝秉青不置可否,“这些你做主便好。” 许革音翻身,手肘将自己撑起来,抬头看着他,道:“我想问你借个人。” 动作间,她的头发滑下来,划过他的手臂,沁凉。 祝秉青手臂还压在她身下,十分顺手攥住她那边的被子拉高,盖住裸露的肩头,“嗯”了一声,很明显知道她要人来干什么,道:“若不想出去挑人,便叫阿册去。若愿意亲自跑一趟,便带上柏呈,他会些功夫。” 餍足了的祝秉青脾气要格外好一些,讲话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淡淡的倦懒,甚至很愿意多说两句话。许革音日渐发现这一点。 她应了一声,又趴下来,温润的身体覆盖上来,身上哪哪儿都是软的。 祝秉青有些喜欢这样略低于自己的体温,隐约能汲取自己身上过甚的燥热。手又抚上她的脊背,到处揉揉捏捏,把玩儿一样。 隔了一会儿,祝秉青以为她都要睡着了,底下闷闷又传出来几句话:“我前些时日里忧思太重,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又停一停,像是特意留些让他接话的机会。随后道:“从前在吴县的时候府里清净少人,如今实在有些惶恐,难免畏首畏尾,有时还得劳烦你提点一二。” 倒是很爱反思的一个小娘子。 祝秉青手抬上去,揉两下她头顶的头发,眼睛已经闭起来。 他并不好为人师,也不认为言传即能授业。 如今他的功名官位是自己摸爬滚打挣出来的,连三爷的功勋也是他费尽心机守住的,其间从未有谁施以援手,不过全凭自己摸索。 求人往往不如求己。于是他只是“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许革音闻声沉默下来,好半晌才轻手轻脚翻了个身,对于他这样的反应微微有些失望。 耳边的呼吸渐渐平缓,许革音身体上是很有些疲乏的,但是睁着眼睛却不太能睡得着,心里仍记挂琢磨着这些仆妇的事情。 万事渐入正轨,后院风气也该着手整肃。 这些仆妇都是大奶奶送来的,去要身契的时候才知道四个小丫鬟里只有两个是在牙行新买的,另两个原先在大房的厨房里干事。 这几个丫鬟不遣出去也就罢了,往洗衣房或者旁的地方放一放,总之不要带在身边,成不了什么气候。 只是这卢嬷嬷,原先也是在大房里做了许久的差事,差不多比肩李嬷嬷的位置,同为大奶奶的亲信。虽说如今大奶奶与三房面上和和气气,但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送来的人自然不能尽信。 况且此番大奶奶又说原先已经打算将卢嬷嬷放出去,身契都已经销毁了,如今已是自由身,留在丞相府里只不过是卖些人情,图些月俸油水。既拿捏不住,自然也不能为之所用,很没有将她留下的必要。 许革音想到此处缓缓吐出来一口气,停了片刻,偏头去看祝秉青。 床幔已经放下来,隔绝月光,许革音看不清他的脸,却能从侧面看到鼻子危耸的剪影,呼吸声平缓均匀,大约已经睡着了。 她盯着黑暗中深刻的侧脸剪影看了片刻,几不可察叹出来一口气。 有时候也觉得他是很好说话的,但大多时候他总是冷淡疏离,像是她在他眼中也与旁人别无二致。 - 许革音接下来的几日里借着去看望祝秉毅的由头,私底下叫阿册去外头的时候多留意些身家干净、心思单纯的仆妇丫鬟,转头回到露白斋的时候却将卢嬷嬷叫到跟前,将三房采买的活计交到了她手上。 过了一旬,再去到祝秉毅的春晖阁的时候,阿册便上前道:“三少奶奶,年底不大好物色,如今只找到一个姓王的人家。” 跟在主母身边的嬷嬷多有帮衬提点的用处,大多是家生子,自小带在身边养起来的。既要委以重任,自然比丫鬟难找些。 不过倒也不是一无进展。再早两天的时候,阿册刚领了两个丫鬟进了露白斋,一个叫支风,一个叫借月,如今已经带在了身边。 阿册拿出来一张纸,上面有个简单的画像,旁边记录着基本信息。“这个王婆子从前是家道中落的富商小姐,识字算账俱是精通的。男人原先是种田的,去年摔断了腿,家里揭不开锅,这才出来讨生活。去打听了一番,夫妇两个都是很老实的人。” 祝秉青身边的人许革音是很放心的,于是点点头,继续着手上剥瓜子的动作,道:“这两日先给她讲讲规矩,过些天再带进来。” 丫鬟倒还好说,调用本就随心,况先前送了一个暮云出去,本就少人手。但若贸然将婆子领进去,反倒打草惊蛇,也惹大房那边的不快。还得先将嬷嬷的位子空置出来才好。 阿册应声,又掏出来一张单子,上面只是一些厨房里鱼肉蔬菜的采买账目。“都按照您的吩咐买来了,现在都在片玉斋里搁着,您看什么时候送到露白斋去?” 许革音将账单过了一遍,回道:“不用,留在厨房里日常抵用便是。” 这账单上的进价明显跟卢嬷嬷报上来的差了一截儿。然而菜市之中即便有差价,也差不过两文钱。 卢嬷嬷果真贪图油水钱,恣意妄为,那便好办得多了。 许革音想到此处,神色松弛下来,将薄薄的账单叠起来,塞进袖中,又将原先剥好的瓜子推到祝秉毅面前,再给他换了杯热水。 等到午饭的时候,露白斋里膳食已经准备好了,卢嬷嬷正站在一旁候着。 刚踏进屋里,借月贴近一步替她解披风,春树从里面迎出来,慢了两步,此刻手要伸不伸地端在身前。许革音也权当没看见,偏头向桌子旁边的卢嬷嬷道:“刚刚去春晖阁里的时候见秉毅那便的墨条快用空了。如今咱们当家,是很不该短了小叔子的用度的,你明日便去市集上挑些好的回来。” 卢嬷嬷连忙笑着应了,嘴里应和道:“七少爷读书也是很用功的,向来笔墨用得格外快些,老奴明日里便去挑些最好的回来。” 许革音似笑非笑,淡淡瞥她一眼,点一点头,坐下来用饭。 - 李嬷嬷赶到露白斋的时候,卢嬷嬷正趴在地上哭叫。再走近两步,这才看见她那两边脸都已经肿得老高了。 许革音见李嬷嬷过来行礼,点了点头,这还没说话,旁边支风便道:“李嬷嬷来得正好,这卢嬷嬷孙子如今得了些病,日暮途穷,竟将主意打到主子身上了!” 李嬷嬷思绪被这个眼生的丫鬟扯开一些,本就很不愿意将此事声张,于是将支风上下打量了,脱口问道:“你是哪里的丫鬟,此前怎的不曾见过?” “房里缺些人手,新添了一些。”这回许革音淡淡道。 李嬷嬷便笑道:“三少奶奶这边短人只管同大奶奶要便是,何须亲自……” “李嬷嬷。”许革音打断,视线冷然,没了下文,却抿出个笑容。 李嬷嬷的声音在她的眼神中淡下去,也意识到此刻实在不是再想着塞人的时候。 许革音差人去大房里通告的时候便已经说了,这卢嬷嬷是贪了二十两的银子——还是拨给少爷的份例。这便是放到富农和商户家里,也是足够吃穿一整年的! 至于卢嬷嬷借口里的那孙子,李嬷嬷也是清楚的,之前确实得了病,拖了一年也就治好了。如今是得了自由身胆子也肥了,这才仗着新妇进门想趁着不定的遣返之期前多揩些油。 大奶奶自然不可能因为仆妇的事情出面,但人也实实在在是从大房送过去的,此刻李嬷嬷也只能硬着头皮对着卢嬷嬷那边痛心疾首演戏道:“糊涂啊!大奶奶叫你来尽心辅佐三少奶奶,你竟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大奶奶原先将人送进来,也不过是为了多个眼线。若是运气好些,拿捏了这许氏,往后三房后宅也是能插上一手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更不可能为了这样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仆妇伤了两房表面上的和气。 只是卢嬷嬷到底是在大房里做了许久的,很知道些不堪的往事,万一怀恨在心反咬一口也是很要命的。大奶奶特地强调了,要将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于是李嬷嬷只能赔笑道:“出了这样的事,大奶奶心里也实在愧疚——原是好心,不想竟办了坏事。” 许革音则是惋惜道:“我自然体谅大奶奶的心意。卢嬷嬷也实在糊涂,我很是心软,好好与我说,我又怎会不帮?” 这话听到耳朵里颇有些怪异,李嬷嬷干笑两声应道“自然”,又道:“大奶奶的意思是,这恶仆便先领回去处置了,也省得脏了三房的地儿。” 许革音捏着杯盖在茶盏上抹了一圈,瓷器摩擦出沙沙声响,她漫不经心抬眼起来,笑道:“何须如此麻烦?前些时候大奶奶同我说了,这恶仆的身契已经销毁,此番便算偷盗,直接扭送官府即可。” 李嬷嬷顿时头上汗如雨下,哪里敢真叫她将人送到官府里。于是只能磕磕巴巴道:“话虽如此,到底是从前跟在大奶奶身边的,总有些情分在,又何必如此不留情面。” 捏着杯盖的手突然松懈,杯盖落下来,清脆的一声响,甚至能听到茶汤溅出来的声响。 李嬷嬷没抬头,听到上面带着笑的声音:“这话倒是说得有意思。” 李嬷嬷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分明是笑语,怎的愣生生听到人耳朵里却是冷森森的。 正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圆回去的时候,许革音道率先松口道:“罢了,既然大奶奶坚持——来人,将人拖到东园去罢。” 那卢嬷嬷原先被打了几十个巴掌,如今眼见事有转机,绷着的神经松下来,也不再叫唤求饶。 李嬷嬷又赔笑两句,信誓旦旦回去定要严惩,转身的时候笑容是陡然下了脸。 这许氏如今是真飞上枝头变凤凰,端起架子耍起威风来了! 这回还得回去再跟大奶奶细细交代,送来的几个丫鬟婆子已经折了两个,这次搭上的还是一个嬷嬷,往后再想塞些下人怕是有些难了。 ——至于通房侍妾,原先祝秉青是不肯收的,如今也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动些手脚。《 》 17、柏叶酒 许革音本就只求将这心怀不轨的婆子赶出去,到底不是要跟大奶奶撕破脸皮。 不论如何,终究是承了丞相府的恩情,言语上严厉一些表明态度便也够了,眼看着将近年关,很没有必要闹得太难看。 一朝将卢嬷嬷送走,院子里的下人也规矩了许多。另两个丫鬟也远远打发到浣洗房里去了,身边只还留了个春树。 春树向来没犯过什么大错,许革音不好无缘无故再将人赶走,那便真真是明面上要跟大奶奶对着干了。 这些时日里她也多少参透些,大奶奶往三房里送些仆妇虽有私心,却并非全是恶意。 早一个月前听说大房又接进来一个养在外面的外室,才跟祝秉鹤差不多的年纪。可再往前推十几年,大爷求娶的时候也曾赤忱到跪在人家正厅里,情真意切。 到底是少时真心相待的,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便很有些难看。大奶奶如今是死了心,把指望全放在了唯一的儿子祝秉鹤身上,想来是想要笼络祝秉青的,却隐约又有些忌惮。 ——不然此前也不能将亲信的暮云往他床上送。 这实在是太过正常,哪怕以前在吴县的时候,也曾有秀才想将家里的妹妹送到许宅给许士济做续弦的。 官场里裙带攀连,吴县尚且如此,祝秉青如今又平步青云,势头正盛,往后这样的事情只会更多。现下他没有要纳妾的意思,可以后却是说不准的。 许革音在偌大的丞相府面前人微言轻,虽占个少爷的正妻位置,这纳妾的事情怕也是置喙不得的。 许革音想到此处,到底再难开怀,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去内室换了身新衣。 今日是除夕,晚上惯例又是要去正园坐在一起吃团年饭的。刚过了辰时,大奶奶就派了人来请,说是来了许多长辈,喊过去叙话。 这会子踏进正园将将才过了穿堂,腿上扑过来个总角小孩。 许革音赶忙将人扶起来,还没来得及给掸掸裙子关怀一句,那孩子就已经追着另外一个梳着两个小辫儿的跑开了。 越往里走笑闹声愈甚,直至穿过抱厦,里面坐着的几位妇人率先瞧见了她。“侄媳妇,正提起你呢!快进来坐。” 许革音走过去先问了声好,见大奶奶神色如常,很是和善,像是不曾因为仆妇的事情有所不满。这才放下心来,又循着她的提示唤了旁边坐着的妇人一声“姨母”。 姨母便拉了她的手亲亲热热道:“这便是三郎媳妇了?真是好生秀气。”说罢又偏头对大奶奶道:“上次见的时候,三郎才有我膝盖高呢!一转眼竟也已经娶亲了。” 大奶奶便叹道:“孩子们都长大了!如今个个成家立业,哪还有少时顽劣的样子?你稍后便也能见到了。” 说到此处,大奶奶转头问道:“说来,秉青今日也去府衙点卯了罢?” 虽说除夕前官务早已结清,朝官上半日多半也是会去官署一趟。一来为领年礼份例,二来则是走动关系。 许革音点头应道:“午饭前应当就回来了。” “回来了便差人去请过来。你们姨母如今新迁回应天府,亦是好久不曾见过的,合该早来拜见。”大奶奶道。 许革音刚应了,姨母在旁边说了句“吃过午饭再来也不妨事”,又道:“听说三郎下面还有个小的,如今多大了?怎么也不曾见?” 大奶奶拖长音“噢”了一声,“那孩子身子羸弱,三郎平日里也不肯他出来走动,连我都少见呢。” 姨母奇道:“同在一府,哪有这般生疏的道理?” 大奶奶笑了笑,像是没了法子,看向许革音,道:“听闻秉毅近日来精神头还不错,今日暖和,不若也领出来走走,别闷坏了。” 既是久不见面的亲戚,总要到跟前来见个礼,否则他们兄弟两个都得落人口实。况此时太阳已升至高空,天气愈发暖和,又见旁边孩童聚在一起玩闹开怀,许革音心里有些松动,便说亲去问问他的意愿。 这会子人多了起来,比之先前刚来的时候更是热闹一些,院中奔走追逐,许革音便没从中穿行,生怕再撞坏了孩子,绕到了东厢房旁边的连廊。 及至后园,喧嚣才远一些,忽的又有一阵欢呼声,原是几个少年郎在投壶击靶。 站在最前面的郎君额头上绑着一条艳红的抹额,两侧缀着一长串的玛瑙珠子,手一抬一松,箭矢直击靶心。 旁边开始起哄,那少年郎被人轻搡了两把,两串玛瑙珠子晃荡,敲出响声来。他摇头笑了笑,忽地偏头过来。 许革音只是稍驻足看一眼热闹,不料还能有人注意到自己,对上视线后只能点了个头算作招呼,便也没停留。谁料才走出去没多远,身后便有一声唤道:“许革音?” 许革音闻声停步转身,认出这人是方才站在前面击靶的少年郎,正是此前家宴上坐在大奶奶旁边的,祝秉鹤。 只是小叔子实在不该直呼嫂子的名讳的。许革音先回一声“四郎”,又踌躇道:“我如今……” “我知道。”祝秉鹤打断道,“今秋母亲还道平江的女郎别有水韵,我还不曾信,这两回见了才知她所言不虚。” 大奶奶平白无故在祝秉鹤面前夸她做什么?又是秋日,大约彼时还在劝他先顺着老爷的意思委屈委屈迎她这小门小户的做正房娘子呢。 许革音品出其中意味,更觉尴尬,心道二人现下这关系可不太适合追忆如此往昔。略扯了个微笑应付道:“大奶奶谬赞。” 祝秉鹤“哈哈”笑了一声,“我当时没见过你,还以为母亲充作祖父说客诓我呢。”甚至有些叹惋,“我那时还耍着性子,你别怨我……” 大户人家的正妻都是很讲究的,多数是以姻亲联两姓,官场上同舟共济,互相帮衬,两边都能轻松不少。祝秉鹤是丞相嫡支宠孙,原本也有属意的大家闺秀,骤然令他娶个寒门妻,自然不肯点头。 “四郎说笑了。你唤我一声‘嫂嫂’,我哪还有埋怨你的道理。”许革音颇觉不能继续任由他胡言下去,“说起大奶奶,刚才还道想领着秉毅见见长辈的呢。” 祝秉鹤闻言将护腕一拆,塞进袖中,道:“我亦许久不曾见过七弟了。正好,我同你一道去罢。” 说罢便抬脚往前走。许革音顿了一瞬,跟上去道:“姨母今日也来了,就坐在前厅里呢,你可曾去见一见?” 大概是她话里的赶客意味太浓,祝秉鹤停下来,笑道:“你又何须如此忌惮?即使见我们单独在一处,三哥大抵也不会介怀。” 言罢见她面色不虞,补充道:“我并非说他不在意你,只是三哥一贯无心情爱……罢了罢了,我先去前厅罢。” 许革音闻言刚松一口气,抬了抬头才想开口道别,反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眯了眯眼睛。下一瞬发顶一动,睁眼见祝秉鹤捏着一小片近乎透明的腊梅花瓣摇了摇,又微微倾身,轻声道:“同在一府,不必生分。下次唤我‘月维’便可。” “嫂嫂——”这两个字被他念得有些玩味,“我先走了。” 话音压低却随着距离的拉近而清晰,甚至有一串玛瑙珠子扫到她的肩上。许革音吓了一跳,急急往后退了两步,祝秉鹤倒已经笑着转身走了。 穿堂又一阵风来,裙摆猎猎作响。 许革音捏着衣摆白着脸四下看了看,并没有见到有人影。这才勉强按下剧烈的心跳,重新往外走。 祝秉鹤此举实在暧昧逾越,许革音想不通他缘何如此,但清晰地知道这要是叫旁人看见了,百口莫辩。 “嫂嫂。” 许革音乍然又闻这个称呼,寒毛顿起。 循着声音源头往下看过去,祝秉毅正抬着脸看她,面上微有疑惑,大约是她的反应实在过度。 许革音抿一抿唇,稳住神色,道:“你怎么出来了?” “今日觉得精神一些,预备趁着团聚之时给几位长辈请安。”祝秉毅道。 许革音踏进门里,这时候才看见旁边有个婢女,瞧着像是二奶奶身边的人。 许革音一顿,心里也清楚了。这种团圆之节大房二房那边必然会差人来请的,虽说祝秉青早有言在先,令祝秉毅以自己身子为重,轻易不需搭理他们的传唤,但若回回推拒,祝秉青则少不得受人诟病,祝秉毅大抵是不愿见此。 “你先回去罢,我带着秉毅便可。”许革音对那婢女道。 等人福身走了,许革音将他打量一回,见穿得并不厚实,弯腰将他的手牵起来,果然是冰凉的。“你在此处等等,我去给你拿个大氅过来。” 许革音说着已经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要先给他披上。 祝秉毅则道:“不必。柏呈哥哥已经进去拿了。” 这会子日头大,天气暖和,出门的时候也不觉得冷。只是都将要走出北园了,在背阴处咳了一声,柏呈才觉得不妥,折身回去取大氅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许革音仍是将大氅披到他身上,带子系上,帽子盖下来,道:“那便等到他来罢。” 说罢犹觉不够,将他往见光处拉了拉。 祝秉毅被她牵着走动几步,宽大的帽子盖下来,几乎将他视线全部遮蔽。仅剩的一点视野里,过分长的大氅曳地,拖出簌簌声响。他下意识伸手拽住,提离地面。 许革音笑了一声,替他把帽子拉了拉,道:“一些浮尘,抖抖便没了,不必管。” 祝秉毅闻声抬头看她,却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从眼睫的缝隙里所见,皆是一片金灿。 大约是见他难以视物,许革音伸手挡在他的眼上。他的眼睛放松,扩大的景幅里,沐浴着灿灿阳光的许革音渐渐清晰起来。 他的视线在她唇边的月牙里恍了一下,回想着上次见到旁人笑得这样温暖是什么时候——得到的答案是没有。被裹着的手心里忽而出了点汗,一下子将他整个人都烧热了。 “那只手给我。”见他一只手已经被自己焐热,许革音换到另一边去。 祝秉毅低下头沉默着,半晌,“嫂嫂。” 许革音正盯着北园里面的来路,“嗯?”了一声,道:“怎么啦?” 祝秉毅沉默得有些久,引得许革音注意过来。他抿唇,转而道:“柏呈哥哥来了。” 待他们返回前厅的时候,早晨去了府衙的爷也都已经回来,聚在一起侃侃而谈,比之先前更显喧闹。 而祝秉青也站在其中,此刻似有所感,转头远远地看过来。 许革音余光里捕捉到在祝秉青熟悉的悠远而疏淡的面容旁边额外有一张笑靥,此刻一同偏头注视着她。 许革音心跳一滞,竭力令自己的目光不要偏移,忽地想起祝秉青新婚夜里特地在她耳畔强调的“小叔子”,头皮都有些发麻,莫名心虚。 也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 - 中午人并不齐全,宴席也不曾准备好,便各自回了院子里用午饭。 许革音心里微微有些忐忑——即使祝秉青仍是如出一辙的寡淡神色,但是她就是莫名觉得他兴致不高。 她不知道他上午究竟有没有看到祝秉鹤的逾越之举,若贸然提起反倒引火烧身。沉吟片刻,许革音试探道:“你方才什么时候回来的?” 祝秉青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看见我的时候,刚回来不久。” 许革音早前带着祝秉毅去前厅的时候还在北园门口耽搁了一会儿,若他这样说,想必是不曾看到的。 想到这处,许革音松了口气,抬眼的时候却发现祝秉青仍盯着自己。她心里一空,迟疑道:“怎么了?” “原来你今日还扑脂粉了。”祝秉青道。 许革音“嗯”一声,点点头道:“毕竟是除夕这样的大日子。看着还行吗?” 祝秉青这回没看她,像是轻轻发了个笑音,“你倒是有心。” 许革音一顿,莫名觉得他刚刚那声更像是嗤笑,但端详他的神色又看不出端倪。 见他拿起筷子夹菜,许革音最终也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用饭。 下午重新聚在一起认了个脸熟,到了晚上才是正儿八经的大宴。 宴席过半,正夹着饺子蘸醋,却听丞相提她,道:“三哥儿,许氏已经进府将近四个月了,你即便平日里公务繁忙,也该托付大房二房领着,多与京中夫人走动。” 这话虽不是对着许革音说的,她还是放下了筷子坐正,视线落到祝秉青身上去,等着他的下文。 “祖父教训得是。”祝秉青挽着袖子将筷子搁置下来,身体微微向主座侧身。 丞相提起酒杯呷了一口,视线再次落下来,这回却是同许革音说的,“上次听见大理寺丞问起你,大约还是乃父在平江的旧识。” 大理寺复审冤滞,驳正违误,不容小觑。因而即使只是六品的大理寺丞,也多得丞相一分敬重。 许革音一时没能想起来大理寺丞究竟是从前的哪位旧识,又听他道:“既是旧识,也该多联络,择日叫老大媳妇带你递帖见见寺丞夫人。” 许革音恭顺应了一声,兀的似乎听到旁边有轻微的冷哼。抬眼看过去的时候祝秉青分明神色如常。 厅里静下来,只听见琴音从中间泄出来。 原先还有人讲着小话,这会子一同沉默下来很有些肃穆,即使有欢快的乐曲,也浑不似过年。 杯盏筷箸的碰撞声响参差,祝邈又道:“如今也有消息了,圣人大约年后就会将调任的谕旨放下去,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说的是祝秉青升任侍郎的事儿。 中书省前段时日空置一职,当从六部尚书中挑选,那下面的属官逐级递升,其中可做文章。原先祝邈是有意给祝秉鹤铺路的——诚然祝秉青麟子凤雏,进士出身,二甲第一名传胪,殿试后直接授了刑部比部司主事,颇得圣人青眼,但丞相府并不缺青云梯,更无意着重扶持一个碌碌寡合、城府深重的子孙。 然祝秉青此前藏锋守拙,却在这个关头以家族荣辱胁迫,祝邈虽气极,却也不得不放弃。 虽有如此龃龉,但木已成舟,到底同为一姓,荣辱相关,府中出了一个弱冠侍郎,实在是件很光彩的事,往后亦有颇多助益。 祝秉青又将手收到膝盖上,回道:“大司寇已经将诸事都交接妥当了,过了年便会正式卸职。” 九月底的时候平章政事和右丞俱是大病了一场,钦天监曰年前朝局不宜再有大变动,便将调任一事推到了来年一月。 “刑部是个很要紧的地方,圣人赏识你,自然是好事一桩。”祝邈点点头,又训诫起来,“只是往后你做了刑部侍郎,却也不要舍本。像我们这样的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话隐约带点警告。 祝秉青眼睫一垂,淡淡道:“孙子明白。” 许革音此前几乎没有听他讲过官场上的事情,单单于新婚夜知道了他在任刑部郎中。他这般年轻,便将官拜刑部侍郎,即使是有中书省空职的巧合,也已经很了不起。 祖孙两个短短聊了几句便没了下文,祝秉青转而捏起酒杯,没送到嘴边,而是一角支在馔案上转了一圈,随后视线掠下去,落到厅堂中间的乐伶身上。 他的脊背绷得很直,神色淡到肃正,像是看得很认真,连许革音在旁边瞧了他许久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又或许只是不想回应。 这样的家宴总是冗长,及至亥时,才有歇宴的意思。唯有祝秉毅孱弱,有些特权,早早回了。 大房二房的人走在前面,厚重的防风帘打开便没有放下去。才往外走些便从小腿泛上来寒意。 再往前走两步,冷风扑面而来,立时化成了薄薄的水汽,在脸上匀覆一层。 自下午便开始飘的雪到现在也没有停下的趋势,被庭院零星的灯柱一照,在深黑的夜幕里裹上一层暖光,像是坠落的星星。 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几道脚步重叠响在暗夜,于是似乎也成了一种协奏。 踏进了北园,许革音先一步拉住他的小臂,力道也是轻轻的,像此刻拂衣而下的细雪。 “除夕快乐。”她说。 祝秉青今夜分明是一如往常的淡然庄正,却莫名叫人觉得兴致不大高。此刻也只是点点头,回了句一样的,“除夕快乐。” 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却也是个相当重要的节日。只是他此刻又这样冷淡,许革音拿不准他今夜的打算,便委婉道:“今日宴上的酒只是寻常的清酒,应天府新岁不喝柏叶酒么?” 顿了顿,又道:“若你想尝尝,露白斋里备了的。” 已经是明晃晃的邀约了。 祝秉青平日里虽瞧着淡漠,但细数起来其实没有拒绝过她几次。这次也没有叫她失望。 只是当酒洒到她的襟口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此前并非是她的错觉——他当真心情不大好。 于是像是起了什么折磨人的心思,刻意要将她灌醉一样,一杯接着一杯往她唇边送。 后面更是变本加厉。手指一松,小小的酒杯掉落在枕边,洇出一圈深痕。许革音才低头看了一眼,下巴又被人捏起来,细长的壶嘴已经贴到唇上。 她咬住细细的壶嘴,才能阻止它继续深入的趋势。祝秉青戴着扳指的那根拇指按在她的喉咙上,只带轻微的力道就已经很明显,余下的手指拢托住后脖颈,是一点也不肯她退缩。“咽下去。” 拇指摩挲,感受着指腹下面的滚动,像是仔细的检查,很有些严苛。 但也知道再给一颗甜枣,“慢点,别呛着。” 许革音不太喝酒,从前年纪小,父兄在家里只在除夕新年的时候肯她沾个唇——椒花献颂,柏酒浮春,也只是沾沾喜气罢了。 此刻却像是受了蛊惑,总觉得他淡淡瞥下来的视线里有些不为人知的幽郁,莫名承担起抚慰他的心情的责任,即使自知酒量不深,还是很乖顺地一口一口往下吞咽。 “好听话。”祝秉青突然道。 这不是他寻常的作派,许革音脸上立时翻红,喉咙里像是陡然升起气墙,再多灌进去的酒都流不下去,从嘴角满溢出来,很有继续反冲到鼻腔的势头。 这令她连简单的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下一瞬便突然偏头,攀着他的手臂呛咳起来,连脖颈都红了个透。 祝秉青手臂端得很稳,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咳了一会儿,才伸了另外一只手到她背后拍了两下。 转而又单手捏着酒壶,指尖一挑,顶上的塞子斜飞了出去,远远摔到地上,随着清脆的一声响,四分五裂。 许革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先前咽下去的酒却像是顺着喉管逆流而上,脑子已经迟缓下来,随着瓷碎的响动战栗一下。 “碎碎平安。”她道。是基于本能地,在这样的节日里避谶。 祝秉青视线从她潋滟的嘴唇逡巡到朦胧的眼睛,最后又重新回到微张吐息的唇瓣,这回直接将酒壶送到自己嘴边。 他吞咽的声响更重,更缓,三两口将余下的柏叶酒咽下去,再将她连着瓷白的酒壶一起抱进怀里。 他湿润的嘴唇贴过去,直到残酒浸润填满另一张嘴唇上的每一条纹路,才略微分开。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柏叶酒很暖身,祝秉青心想。像是随着搏动的心口,融进滚烫的血液,一路烧热到指尖。 但是手指碰到她滚热的脸颊的时候,手底下的人还是哆嗦一下。 将她再从锁温的厚衣里解救出来的时候,她又哆嗦一下。 “岁岁平安。”他说。 声音都像是被酒烧哑了。《 》 第18章【VIP】 第18章 两依依 无师自通的狐媚本领 醉酒的祝秉青实在……有些疯。 ——但或许也没醉, 毕竟也只有小半壶柏叶酒,按照上次宴上的酒量来看,应当是不至于醉的。 反正许革音只觉得他今日实在不像个文臣, 而是个莽夫。 原先床幔掖得严严实实的时候, 许革音几乎不能看见他。但是这会儿,那两片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任他掀开的幔帐还是从中分开,烛光自那块三角空隙里漏进来。 于是他脖颈上的汗珠也熠熠闪光。一颗一颗, 像是蒙在青叶上的露水, 若是遇风而颤,便会凝聚, 滑落。 一路落进锁骨窝的阴影里,又颠簸出来, 划过胸膛和腰腹, 坠在床单上的时候几乎能叫人听见轻微的闷响。 连身下都已经洇湿一片, 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实在受不住的时候, 许革音翻身过去, 只留一个决绝的背影。意思也很明显,是怎么都不愿意配合了。 下一刻就听到今夜一直没缓下来的急促呼吸又贴到耳边,连带潮湿的躯体一起覆上来。 若是往日里,他便会照单全收,实在想继续,也就将就着这样或许并不方便的体势。 但今日很是坏脾气,手掌从她腰侧穿进她与床单的夹缝中, 托着肚子将她重新翻过来。 许革音脖颈落下来密密麻麻的啄吻,那点微痒迅速泛至全身,她骤起的颤抖也随着吻一直持续,终于是没忍住:“祝秉青!” 她平日里哪里敢这样疾言厉色地喊他的名字, 这会子是真有些恼怒,恨他不知节制。 祝秉青嗓子里沉沉压出来一个“嗯”字,眼神抬起来淡淡瞥一眼,并没有收手的打算。反倒腾出来一只手拨开几缕贴在她肩颈的湿发,嘴唇再贴上那片空处停了片刻,动作间又张嘴,咬了下去。 许革音一痛,又喊他:“祝秉青!” 像是想警告制止,却终究没那个胆量,于是就显得可怜。 那块痛处便被人吮一下,“你也咬了。” 面前伸过来一只小臂,腕骨上的牙洞渗出的微量血迹已经凝固。 许革音一愣,觉得这人太斤斤计较——平白无故的她咬他做什么?还不是因为他实在听不进人话。 许革音刚刚才抬起来的头卸力般砸进软枕里,脸偏过去,十分悔恨自己今夜莫名且过甚的怜惜,错把他留了下来。 “你弄死我罢!”此刻已然破罐子破摔,声音里都带上哭腔,只是无论如何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像是今日里所有饮下的水和酒都已经成了汗,从身体里蒸发出去。 祝秉青闻言停顿一下,却不是想放过她。 因为许革音察觉到他抖颤两下,像是兴奋得战栗。 许革音微觉不妙,回头将视线重新放在他的脸上,却只能从下方看到他微微挑起的唇角。 他的手掌已经抚上她的颈项收拢,另一只手攥着她的侧腰。 热源从她的身前撤离,他的腿曲起来,是为蓄力。 “好阿煦——”几乎是喟叹。 “当真么?” 许革音心跳一空,终于察觉到眼角又有湿意。 他一个文臣,究竟是哪来这样恐怖的体力的?!- 新岁第一天照旧是要去各房里拜年的。心里记挂着这件事,晨间祝秉青一动许革音也醒了。 自然也还知道为人妻的本分,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已经撑着胳膊要起身。 “还早,再睡半个时辰。”晨雾一样冷清的嗓音,却比平时更哑一分。 许革音又被推下去,这回眼睛总算睁开了,声音轻得近乎有气无力:“新正吉庆,福禄双全。” 祝秉青“嗯”了一声,从床尾将里衣拿过来,又听她道:“第一句话该是‘新正吉庆’。” 大年初一的时候,见人第一句话该是恭贺之词,为讨个好彩头。她这话里已经带上点微妙的抱怨了。 祝秉青沉默一阵,看她几眼,这才确认她确实是在怪自己先说了旁的,而不是一句吉祥话。 即便他说的“旁的话”,本是出于好意。 分明是难得体贴,却不落好,很是狼心狗肺。祝秉青无言片刻,见她仍目光清凌盯着他,妥协道:“新正吉庆。” 是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许革音轻轻撇了撇嘴,眼睛重新闭上,耳朵里却还听得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即使还有些困乏,却显然是睡不着了。 于是索性再次睁开眼睛,祝秉青正背对着床扣里衣带。窗口透进来的微光又穿过薄薄的里衣,勾出里面的腰线,看着好似有些单薄。 也确实并不健硕。摇摆的时候因为发力而紧绷,更显得扁薄。若因快意而深深吸气的时候,则更凹下去半寸。 ——但也并不削弱,肌肉棱块随着呼吸起伏,连丝楞都看得清楚,力量蕴藏其中,压到她的小腹的时候滚烫坚硬得令人心惊。 此刻衣带一收,将腰侧漏光的空隙都裹进衣服的褶皱里。 祝秉青转过身来,看见她仍睁着的双眼,眉峰略微一挑,道:“不睡?” 许革音微微摇了摇头,道:“不睡了。” 祝秉青又往身上套中衣,“那等会儿叫丫鬟进来收拾了。” 衣服一件件合围,最后在腰间收拢,他其实并不爱用丫鬟伺候。 许革音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过去,最后连酒壶也碎成了几片。 许革音抿抿唇,在除夕新年这样的大日子里打碎东西总有些不吉利,寻常人都会刻意小心一些。他倒好,接连往地上摔。 “不睡便起来洗漱。”素银腰带“咔哒”一声扣上,还有些松余。 说这样子的话很是翻脸不认人,许革音几不可察出了个气声,本也没打算赖床,正准备起来,倏然被人按住,被子自下面掀开。 他的指尖带着冰凉的药膏碰上来的时候,许革音下意识支起手臂将自己撑起来,缩了缩腿,最终还是忍住羞耻任他施为。 片刻后祝秉青收手慢条斯理用她的手帕擦手指,骨节沾染药中的膏脂,即使擦过也泛着油光。 哪怕是他后来净了手,用过了早饭又坐到了正园里,许革音视线瞥过他轻轻巧巧捏着茶盏的手指的时候,总还觉得那嶙峋的骨节上似乎仍比平时莹润。 “……革音?”祝邈似乎不大能确认这个名字,尾音微微提起,“你先去夫人院子里看看,我与三哥儿再说两句话。” 等许革音的身影消失在堂前,祝邈才道:“即便是夫妻,也该收敛一些,何况明日初二,还有亲戚和官员要见。” 他视线落在祝秉青手腕上,大抵是觉得荒诞,忍了几忍终于忍不住,语气里都带了点不解:“你一个身居高位的文臣——这很好看么?” 祝秉青看下去,那个在腕骨上的牙印此刻也已青紫,很有些骇人,哪怕只是提盏的轻微动作也将痕迹展露无遗。 “意外。”他淡淡道,装模作样理了理袖子。 “意外?上次圣人却也见到你颈上的印记!” 文官最要紧的向来都是一个清正淡泊的名声,即便那帮武将,在花楼里秽语胡侃同僚的时候,也是断然要避开文官的。 他反倒自己带着上不得台面的欢爱痕迹出去招摇,那不是胡来么! 祝邈实在接受不了他这样敷衍的说辞,“你一个身居高位的文臣,也该要点脸面——床榻上的事情是能拿到明面上的吗?” 祝秉青垂眼下去,像是在看那个已经被他收进去一半的牙印,“祖父教训得是。” 等再听祝邈交代完些明日哪些官员的府邸是万万不能不去拜访,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随后去了老太太的院子,许革音还坐在床前,安安静静看着床上的起伏,不知道此前是不是也这么沉默着。 祝秉青只走到床边简单说了几句新年吉祥话,并肩出去走到花园的时候,许革音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老太太房里伺候的丫鬟说近两日情况好了些,喂米糊的时候都能睁着眼,自己往下咽呢。”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很是松懈下来。 祝秉青想到她从前酒醉的时候惦记着的“冲喜”的事情,没有说这更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没得到回应,许革音注意力又全部放回到他身上,后知后觉问起奇怪之处:“老爷怎么唤你三哥儿?” 文人亲友之间,是很习惯用表字相称的。丞相宴上唤祝秉鹤“月维”,却只叫祝秉青“三哥儿”。一次尚还说得通,偏是几次都是这样——同在一府,明面上是很不该在兄弟间厚此薄彼的。 “只不过是觉得我的表字儿戏,上不了台面。”祝秉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只是表字于文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他的表字是秉毅给的,那究竟是他没去请赐,还是丞相不愿费心呢? 许革音不知道个中细节,又安静下来。 却也没有安静许久。 她说:“岁旦愉怡,万事胜意。” 她顿一顿,又说:“不要不开心。” 她将手塞进他放松微蜷的掌心里,道:“我们是夫妻,我总会一直坚定地拥护你。” 祝秉青骤然停下脚步,手随着侧身的动作旋开的时候被她拉住。 总是软弱的小娘子连手上的力道也轻如鸿毛,轻轻一挣便能挣脱。但似乎也足够坚定。 祝秉青一默,喉结滚颤,莫名觉得她很有些无师自通的狐媚本领。 日头渐升,即使在冬天也很有些灼人,化成薄薄的光晕,将两人的神色都模糊一二。 许革音在他的冷视下渐渐犹疑,连指尖都逐渐濡湿。 正有些退怯,祝秉青却在她松手的前一瞬收紧手指,将她攥住,倏然又抬起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 手指太长,延伸到耳际,拇指却从下巴一路摩挲到脸颊。直至温热的掌根也包裹住被风吹得冰凉的脸蛋,他的拇指也游移到她的眼角抚了抚。 被碰到的时候大约有些痒,许革音眨了两下眼睛,睫毛拂过他的指腹,也像是羽毛擦过。 祝秉青骤然往前迈了半步,近到能细数细细的睫毛,手更往后托住她的后脑,微微低身下来。 却很快停在半空,片刻后突兀道:“我那里还有个白玉荷莲鸳鸯纹发簪。” 他的视线落在她发上,似乎此举只是觉得那根喜鹊登梅的素银发簪太过寡淡。 温热的手掌撤离脸颊的时候冷风再次席卷,许革音打了个哆嗦。 哪怕是等进了片玉斋,阿册从仓库里翻出来一个红漆木宝匣,许革音仍觉得他方才的举动莫名生硬。 这会儿祝秉青倒是自若如常,打开宝匣,视线落下去停了停,像是再将发簪打量了几遍,这才拿出来。 她的发髻另用了木钗固定,银簪不过起个装饰作用,祝秉青看清了银簪走势,伸手取下来,另一只手扶住,将玉簪推进原来的地方。 随后退开一步,顿了顿,道:“很衬你。” 平日里很难从他嘴里听到什么褒奖的话,这大概也是头一回。许革音原先还没有瞧清楚,正想叫丫鬟拿个小铜镜过来,骤然闻他此言,猜想大约确实是要比自己原先的簪子好看的。手往上摸了摸,又担心弄乱头发。 她抿抿唇,像是赧然,轻声道谢,又道:“我也有新春礼物送你的。” 原本该昨夜送出去。 “在我房里,现在便可拿给你。”见他看过来,顿了顿,“若是不急着去大房二房的话。” 许革音没想到他也会给自己准备新年礼物,又或许应天府里也有这样易节礼的习俗。不管是哪一样,她现在都有些欣喜。 ——祝秉青是她的夫君,是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兄之外与她最亲近的人。 没有人会不欣喜于夫妻之间的心意相通。 “不急。”他道。 于是许革音便领着他拿出一条缝银牌的藏青腰带,牌面相连便是一幅仙鹤临江图,还嵌了几粒绿松石和红玛瑙,素净却不寡淡。 只是明显还能看出来里面的针脚还不大齐整,扣起来倒是不容易看到的。 祝秉青看了两眼,没接过来,反手将自己身上的腰带解开了。 等了片刻见她没动,道:“榆木,愣着做什么?” 拆下来的腰带被他对折捏在手里,轻轻敲了敲她的侧腰。许革音一怔,将腰带展开,环着他的腰围过去,再拉到前面扣紧。 藏青色暗沉,同大部分衣服都好搭配,连此刻这件暗红圆领袍也并不违和。 许革音的手没立即收回来,塞进腰带里面粗略量了量。宽松了些,兴许要拆一块银牌下来。 她正想问一问他现在就要系着,还是先等她重新改一改,自己腰后面反倒贴上来一只手,指骨伸展,压过来的时候几乎覆盖住她大半的腰肢。 许革音手还夹在他的腰带里,受力往前一扑,听见人在上面责问:“怎么总这般轻浮。” 这句问责实在师出无名,但许革音没有机会为自己辩驳,夹在两人之间的那只手率先感受到了掌下衣物正中本不该有的褶皱。 祝秉青低头下来吻她的唇角,按住她抖了一下想往回收的手压下去。只才浅浅亲了两下,许革音脚底下都有飘飘然,嗓眼发紧。 “这还青天白日!”她余光还能看见几步之外站着的丫鬟,压着声音都有些破音。 祝秉青正想往唇中吻过去,她却偏开头,只叫他蹭到温软的脸颊。 没亲住到底有些不快,祝秉青眉毛很短促地蹙了一下,叼住唇下的颊肉一咬,很有些理所当然:“难道白天就不能做夫妻了么?” ——谬论! 原先搁置在她后腰的手已经扶上去,裹住肩胛,很强烈的束缚感。另一只手也还攥着她的手腕。 许革音深感自己走眼,此前竟还觉得他克己持重。 微燥的呼吸又靠过来,脸颊上还有淡淡的余痛,许革音缩了缩脖子,那道呼吸便止于两指之外。 制住自己的两只手也松开,极果断利落,撤回时似乎并无一丝留恋与迟疑。 祝秉青道:“走罢。” 他伸手将解下来的腰带丢到支风手里,衣服只掸两下便连褶皱都看不见了。 许革音心口还在突跳,怔愣在原地,等他走出去两步才想到还得去大房二房那边拜年- 大年初二府里的几位爷各自去同僚府里走动,整个府里都安静不少,唯有外面街道上仍有鞭炮炸开的声响。 初二的时候街上便会热闹一些,半数餐馆铺子又会重新开张,白日里有画船,夜里也有孔明灯。 祝秉青今日一早便带了几份年礼出了门,许革音午后去春晖阁的时候祝秉毅搬了个椅子抱着汤婆子坐在廊下看书。 他大概是在走神,书卷没有翻动,视线落在不远处。 许革音看过去,院子里堆了两个小雪人,今日天气晴朗,正午又是太阳最好的时候,雪人外圈已经有了透明的冰层,估计也快化了。 过年前后课业暂缓,他虽抱着书,眼见着却也未必看得下去。 他今日身子好了些,许革音想了想,问道:“听秀郁说今日街上会有集市和灯会,要不要去看看?” 祝秉毅回神问好,先问道:“兄长什么时候回来?” 拜年这个事情实在不好说,聊得多便回来得晚,聊得少自然结束得早。于是许革音只道:“不知道确凿的时候,但是带出去六份年礼,天不黑应当回不来的。” 祝秉毅便将书合上,隐约有些开心,“走罢。” 到底是先斩后奏,为免祝秉青回来得早找不到人,许革音便叫柏呈先去知会一声。又喊了秀郁一起。 画舫在水中摇荡的时候,秀郁又跑到船头去了,靠着边缘看船身破开流水。 许革音看了几眼,见秀郁带出来的丫鬟在旁边看得紧,也不太担心,转头见祝秉毅乖乖巧巧坐着,很有些拘束。 她将刚刚剥好的一小碟瓜子递过去,问道:“过了年,该九岁了罢。” 祝秉毅接过碟子,用小勺子勺了往嘴边送,“嗯”了一声。 许革音又拾起两个橘子剥皮,“什么时候过生辰?” 祝秉毅很是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许革音都有些疑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视线送过去。 碟子放在案几上,很轻微的碰撞声,祝秉毅道:“前日。” 除夕夜。 是个好日子,只是错过了。 许革音抿唇,心道前些时日只顾着后院里的那些事情,没想起来问一问,眼下实在有些尴尬,只能回去之后再给补上生辰礼。 “也是母亲的忌日。”他又补了一句。 许革音刚刚垂下来的视线骤然提上来。 “所以很没有必要再过。”祝秉毅淡淡道,“兄长今年也不曾提及。” 祝秉青曾经说过自己有热孝在身,彼时许革音向卢嬷嬷打听过,只知道三奶奶是在去年年前去的,却不知道是除夕那天。 ——也难怪除夕夜祝秉青心情不大好。 提及他人的伤心事很不应该,许革音正想先宽慰一番结束话题,却又听祝秉毅道:“嫂嫂若是想问兄长生辰,那倒没什么晦气的。只不过却也早过了,是在九月十一。” 九月十一的时候许革音虽然已经进了三房,但彼时自然也想不到要关心祝秉青。 先头聊到年岁这个话题,许革音确实是想顺势问问兄弟两个的生辰的。昨日送腰带的时候福至心灵,想到自己还不知道他的生辰,自然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准备生辰礼物。 院子里的丫鬟都是新来的,唯一个春树还算是府里老人,却是原先在大奶奶身边的,对这三房里是一问三不知。 许革音问了一圈一无所获,却不想这会儿问到正主头上,反倒得了他一句自轻的“晦气”来。 湖上微风穿舫而过,带进来一丝暖意。 许革音将橘子一瓣一瓣分开来,撕开外面的筋络,道:“冬日里也有暖阳,至亲都在身边,日日是好日,没有哪一日是晦气的。” 祝秉毅闻言看过来,神似其兄长,此刻像是在思索。 “你若再说这样的话,我便告诉你兄长和先生,让他们教教你何为自珍。” 这两位都是祝秉毅极为敬畏的,闻言立即重重点了点头,像是怕晚一点她真去告了状,道:“好罢。” 许革音笑了一声,将剥好的橘子递了过去。 船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丫鬟两只手紧紧拉着秀郁的一只手臂,等站稳之后,秀郁才抚着胸口道:“差点!” 看样子是没事,只是脚滑险些掉进水里。 许革音起身往外面走,道:“秀郁,往里坐些。” 才走出去一步,失去遮蔽,许革音眼睛受光急遽收缩,眼前一片白茫,才稍微适应了些,身后又有咳嗽声。 一声紧接着一声,急促而剧烈。又戛然而止,转变为深重的吸气。 ——“三少奶奶,七少爷这像是喘鸣了!”《 》 第19章【VIP】 第19章 零露漙 他是个很好的人。 水面起风, 船身重重晃了两下。 许革音脚跟一旋,迈出一步没站稳,伸手扶住了门框才险些没摔出去。 踉跄往里走了两步, 见原先装在碟子里的瓜子仁已经撒得到处都是, 祝秉毅手按在桌边,脸都咳红了。 许革音迅速蹲身下来,往外高声吩咐道:“船家, 劳烦速速靠岸!” 许革音到底是没接触过这样的场景, 此刻勉强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曾偶然在大街上看到的大夫扶住了个喘鸣患者后的手法, 将祝秉毅揽进怀里,拍背按压胸口穴位。 祝秉毅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攥住她的手腕, 带着粘在手上的瓜子仁, 因为咳嗽而用力, 按进她的皮肤里。 许革音感受到手底下震动的胸腔, 眼角干涩,鼻头都冒出汗来。 画舫只作游湖赏景之用,造型自然是浮夸厚重,连饰窗都是用的双层雕镂的樟木,极为笨重。前头船夫已逾天命之年,虽听了吩咐更加卖力摇桨,效用到底微乎其微。 至此他们已经上船小半个时辰, 划出来很远了,若要回去,再快也还得两炷香的时间。 但若要现在靠边上岸,秦淮河虽不宽, 两边却都是筑了高墙的,若无人在上面相助,决计是攀不上去的。 秀郁早带着丫鬟抬了船上备用的一条桨在旁边帮忙,只是船夫却愈加吃力,动作显而易见慢下来许多。 许革音抽空抬眼看外面的情况,见春树还站在一边,气道:“愣着干什么?去帮忙啊!” 春树这才原地踌躇一下,领命到了外面去。 许革音手上动作没停,眉头却蹙得更深。 今日出门是春树自告奋勇跟过来的,大约是日渐察觉到冷落。原本她也一向安分守己的,今日又是初二,大家忙着拜年,街上人不多,便想着将支风借月留在府里做糕点,根本不曾带更多人手。 ——此刻反倒深受其苦! 心怀贰志的丫鬟放在身边,久之必受其害。 只是此刻许革音实在无暇细思,耳边祝秉毅的咳嗽声虽不似初时急促,却更哑,像是嗓子都给撕坏。 这样慢慢摇下去要到什么时候。许革音对外扬声道:“秀郁,帮我看看岸上有没有人。” 画舫从闹市行至幽静处,此刻才划出来几十丈路,仍是罕见人迹。等又过了一盏茶的时候,秀郁才朝里面唤道:“阿煦,岸上有人!” 许革音闻言神色略松,直接蓄力将祝秉毅抱起来,疾步跑出去,抬头只看得到渐斜的夕阳,余光刺得睁不开眼,依稀能看见岸上正有个束冠男子,旁边跟着几个随从。 许革音昂首道:“公子留步!吾弟突发急症,恐等不及返回渡口,能否施以援手将我们拉上去?事后必有重酬。” 那人站在背光处,许革音眼睛被刺得盈泪,几乎睁不开,在光晕里看见那道身影倏然转过来,两步跨到护栏处,“阿煦?” 这声音其实很有些熟悉。但幸而他也知道此刻绝不是叙旧的时候,转头吩咐了侍从,没一会儿带过来绳索。 画舫到底笨重,不能接岸太近,不然易撞损。上头那侍从将绳索栓牢滑下来,再用巧力一荡,跳到了甲板上,一声“咚”响,站稳之后匆匆见了个礼便将祝秉毅背起,一手护着,另一只手拉住绳索反手绕了几圈,叫上面的人拉上去。 眼见着人安全落地了,许革音上前一步,正要效仿,顶上的公子倒先跨过围栏,像是为下来接她。 许革音连忙阻拦道:“陈远钧,你不必下来。” 上头那人闻言迟疑一瞬,到底是听了话,侧首吩咐随侍将绳子再次扔下来,自己则又跨回去,挽着袖子亲自拽着绳子往上拖。 另一边另一个侍从早牵来了马车,匆匆到近前才扯缰绳,大约是刹停时力气用得有点大,马蹶蹄子打了个响鼻,险些踹到旁边站着的自家公子。 这时候谁都没心情关心细枝末节,三个人上了马车,陈远钧留了一个侍从接应仍在河上的秀郁和两个丫鬟,便叫人驱马。 过了年大半的商铺都开了门,医馆却大多只留了小二看药堂,去到第二家的时候才有大夫坐堂,探问后领着进了内间施了针,祝秉毅咳喘稍缓,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许革音见祝秉毅呼吸渐渐平缓,这才稍稍松一口气,往外走两步,待离床远些,才道:“此番多谢陈公子。” 陈远钧闻言一愣,苦笑道:“你又何苦与我如此生分。” 许革音很有些神思不属,听他这话,勉强挤了个笑,客气道:“总不能越礼。” 此刻月上柳梢,夜市将开,医馆外很有些喧闹,笑语从门缝窗缘无孔不入渗进,屋里却像一潭死水,幽静下来。 倏然屋外又远远地传来了脚步声,稳而疾,从远方的喧嚣里独立而出。 渐渐开始熟悉一个人的时候连他的脚步声都像格外与众不同一些。许革音下意识转头,门恰好打开,破开无形的空气,推进来冷风,将人裹挟住。 明明领路的药童推门的时候动作也与先前无异,更不可能含杂怒气,但那声响仍像是重逾千斤,令人心头一震。待瞧见祝秉青的肃容时,许革音的手指更是蜷缩起来,泄露隐秘的紧张。 门向两边开,祝秉青率先看到相对而站的两个人,视线也只停留两瞬,并不沉重,连眉头都没有更皱起来哪怕一毫厘。 随后便移开目光,落到后面的榻上,斜跨一步,越过去,在床边撩袍坐下,伸手探了探祝秉毅的额温,又在被子下面摸一摸他的手心。 他仍是从容稳重的样子,像是心里已经有了底,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吩咐道:“柏呈,你先回春晖阁把汤药备起来。” 又到刚刚随同进来的大夫旁边问了几句,这才转身将床上昏沉睡着的人连着被子裹紧了抱起来。 颓山在旁边瞧见了,也没有伸手去替的意思,像是早已习惯如此。 许革音见他肃容褪去,神色如常,不似怪罪的意思,原先见面时陡升的紧张情绪渐消,却转而又被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和困惑所替代。 她微微低头下来,还不待细想,祝秉青已至她身侧,稍微停了一停,道:“还不走?” 又看向旁边站着的陈远钧,像是略微回忆了一下对方的官衔,“陈评事——” 随后淡淡颔首,道:“改日再登门拜谢。” 进了马车祝秉青也没有什么说话的意思,颠簸起来的时候手指便会加力,将裹在外面的被子勒出两道明显的凹陷。等到偶尔祝秉毅在睡梦中也不舒服到挣扎的时候,他才稍微松手,留些喘息的余地。 及至给祝秉毅喂了药安顿好已经是深夜,远处的大街安静下来,风过时偶闻枝叶摩挲轻响。走在庭院中的时候抬头可见天上零星的孔明灯,飘飘摇摇,与高天之月遥相映。 脚步声错落在月下,祝秉青走在前面也不曾回头,直至到了片玉斋门口,才转过身来看着她——是送客的意思。 许革音知道他这是并不打算追究,却也不想就这么模棱两可地含糊过去。哪怕初时是出于好心,也该为所有的后果担责。于是道:“今日是我之过。” 说到此处,似乎只剩了追悔道歉,到底苍白。于是她也沉默下来。 白日里的暖意散去,空气里大约凝结霜露,嗅进鼻腔的时候潮湿冰凉,一路冻到心里。 祝秉青略等了等,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待她的下文。随即道:“是我的疏忽。” 他的语气十分之诚恳,并非客套,而是真正的自我检讨。 许革音倏然耳中嗡鸣,十分庆幸此刻已是深夜,不然只因为这短短五个字而流泪也显得自己太过懦弱。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或许是因为紧绷的情绪骤然松弛。 “我早该给他请个贴身郎中。”祝秉毅是真的觉得自己失职。 从前三奶奶也病着,他自己也没有一官半职,仅靠着三爷留下的功勋并不能荫蔽一辈子,其他亲戚也虎视眈眈。于是三房一向节俭,大多花销都在药帖和郎中上,从没有松余请个专门的大夫。 如今三房并不紧缺银钱,他早该考虑到的。 许革音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出于安慰,但也如蒙大赦。 并不是因为脱责而庆幸,而是因为没有因此受到预料中的苛责,因为得到体谅。 基于善意的过失归根结底仍是过失,许革音很明白这一点。即使祝秉毅近日瞧着健朗许多,她将人带出去之前没有准备万全实在是很不应该,因此她一直等待着他的判决,说她不该自作主张,不该鲁莽行事。 ——但是没有。 应天府里的人并不好相处,丞相府里的也是,连下人都觉得能踩自己两脚。这是她过来之后唯一一次受到公正,或者说袒护的裁决。 祝秉青听到黑暗中的浅浅抽吸,微微凝眉,像是有些不解,“你哭什么?” 许革音张了张嘴,却只漏出来一声哽咽,于是立即抿唇,试图压下嗓眼的水声。 她没办法在此刻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泪意,这不太好解释。 或许是因为即使是对她多有包容的父亲,也会在她于除夕之夜没接稳而打碎一个碗时投以谴责的目光。因为要另一个人揽过去本可以轻易推脱的责任,其实很难。 许革音说不出话,祝秉青也没有探究的意思,冷然看着月光下她脸上忽闪的水亮,淡淡道:“回去罢。” 他离开的时候衣摆带起一阵微风,许革音的裙摆随之飞起一角,瞬息之后再贴回腿边。 她脚尖不自觉往前踏了一步,像是追随,终归还是停住。即使她现在涌起莫名的空虚情绪,很想能得到一个拥抱,但是人不该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想李嬷嬷说的根本不对,他不是阎罗,而是个很好的人。《 》 第20章【VIP】 第20章 梦黄粱 诸多隐瞒 下晌秀郁到了露白斋等了半刻钟许革音才从外面进来了。 “倒有小半个月没见到你了。”许革音走近了在她旁边坐下来。 秀郁往她后面看了几眼, 问道:“表弟怎么样了?” 许革音在春晖阁吃的午饭,给他念了会儿书,得到消息说秀郁过来的时候祝秉毅才躺下来。 许革音将刚刚丫鬟端上来的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道:“好些了。都是老毛病, 精细伺候着应当是出不了差错的。” 祝秉青的做事很是利落,三天之后就请了个贴身的大夫,是医药世家里出来的, 原先在京中最大的医馆里坐诊, 听说其父还曾在太医院里当过值。 秀郁点点头,看了她几眼, 欲言又止,等她疑惑的眼神淡淡投过来, 才道:“你没事罢?” “我有什么事?”许革音疑惑道, 旋即意识到她是在问自己有没有受到牵连, “他不曾怪我。” “真的么?”秀郁有些犹疑, 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日祝秉青的神色, 眼神一虚,打了个哆嗦,更加难以置信,“表哥那日……当真是很可怕!” 彼时柏呈找到祝秉青的时候他正坐在马车里,旁边还摆着两份亟待送出去的年礼。闻言捏了捏鼻根,“知道了,你回去跟着伺候。” 柏呈领了命才到地上站定, 祝秉青又改了主意,“罢了,带我去看看。” 只是策马经过秦淮河的时候正好听二奶奶那个外甥女秀郁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像是怕上面的人听不清楚, 特地提高了嗓音:“你先回去罢,我们等会儿直接回府。” 马车里的人动了动,大约是伸手掀开了窗帘。柏呈看了眼岸边陌生的侍从,勒马停住。 秀郁看到高墙围栏处骤然有两道身影趋近,随后柏呈问那侍从:“你是哪家的?” 那侍从看了旁边的祝秉青一眼,低头答道:“小的是大理寺丞家里的。” 祝秉青往下扫了一眼,春树刚从舫里疾走出来,看见上面的人后神色略有些不自然,行了个礼。 “夫人呢?”他问。 春树顿了一顿,嗫嚅道:“刚刚同那位公子带着小少爷去医馆了。” 她大约有些害怕,声音压得很细,又低着头,声音传到上面有些不大真切。 祝秉青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语丢下来:“没吃饭?” 画舫檐下挂着的灯笼此前点了蜡烛,映进水面的波澜里,随着船身的缓慢前行而晃动。 水面的光亮投到他睥睨下来的眼睛里,像是陡然升起的火苗。 瞧着实在是有些阴森,秀郁颤栗一下,往后蹭了一步。旁边的春树已在听到问责的瞬间骤然跪下,木板发出沉重的空音。 秀郁又被膝盖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吓了一下,随即上面那道冷森的视线挪到她的身上,秀郁听到他问自己话:“你来说。” 哪怕是寄居,秀郁也是个能跟祝秉青同辈的大家闺秀。至少不该在没犯错的前提下被他用这样审问的语气问话。 但他做起这些没有丝毫违和。 秀郁此时再次打了个颤,实在觉得自己以后要是真听了姨妈的话进了三房,别说与他亲近,吓都要吓死。 “有吗?”许革音微微凝眉,像是也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只是不大爱笑,实际上是很随和的。” 秀郁闻言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她,确认了她确实是肺腑之言。“你没开玩笑罢?!” 许革音见她反应如此夸张,还想再为他正名,见她一脸“你眼瞎了罢”的表情,又住了嘴。 只是莫名自心口涌上来一股微妙的情愫——旁人俱会误解,唯有她能认识真正的他。 秀郁见她嘴角竟然微微上提,笑得很有些温柔,实在有些难以理解,转而道:“那天的那个什么远钧?”她有些不确定这个名字,“他唤你‘阿煦’,你们原先认识么?” 许革音收起笑容,点了点头,道:“从前在吴县的时候,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邻居。前些时候才在应天府重逢。” “噢,难怪。”若是自小认识的,往常唤小名却也是情理之中,大约是一时情急,没改过口来。“此番还是多亏了他,要好生感谢一番才是。” 许革音又是颔首,“自然,郎君前些时候就已经带了谢礼过去。” 两个人又讲了一会儿话,外面有些人声,随后借月进来,附耳道:“三少爷过来了。” 许革音才站起身往外迎了两步,正要同秀郁说,人就已经进来了。 秀郁将将跟着站起来转过身,蓦然见祝秉青已经掀了帘子进来,狠狠吸了一口气,往许革音身后躲了躲,小声唤人。 祝秉青只扫她一眼,转而对着许革音道:“秉毅邀你一起出去看花灯。” 今日是元宵节,街上会有各式各样的花灯,只会比上次更加繁华热闹。如今请了贴身的大夫,祝秉青大约放心许多,才格外开恩准他在这样的日子里出去玩。 秀郁看了眼许革音,见她点头,便道:“那我先回去了。” 祝秉青这才将视线落到她身上,顿了一顿,道:“表妹若是没有其他安排,也跟着罢。” 这还是祝秉青头一回跟她说话,又是邀约,别说秀郁,连许革音都停了动作,向他看过去。 等他的视线再次回转,带着轻微的疑惑落到许革音身上,像是在问她为什么还愣在原地,她才抿抿唇,走进了内室。 许革音不在,秀郁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见他走到桌边坐下,踌躇着跟过去坐到对面。正尴尬的时候,春树换了壶新茶水过来。 刚换的茶水稍烫,倒进陶瓷茶杯里之后很快连杯外都有些烫手。祝秉青捏着杯子,指腹微微泛红,随后看着刚换了一身衣服的许革音一步一步走过来,开口道:“这个丫鬟,”他连名字都记不起来,“送到片玉斋去罢。” 室内一片寂然,春树安安静静站在旁边。 许革音骤然抬头,为他今晚接二连三落在其他女子身上的注意力- 隔日傍晚,颓山从外地回来,正在书房述职,门被敲了两声,轻轻柔柔,一听便是姑娘家的力道。 他转过身,正准备行个礼,等人进来,那句到了嘴边的“夫人”咽下去的时候差点将他噎住。 春树只是进来换个茶水,片刻便退了出去。 颓山嘴巴张了又闭上,如此几回,惹得祝秉青冷凝一眼,“专心做事。” 颓山自然知道祝秉青一向自持,更不可能将大奶奶那边的人收房。只是如今放到身边伺候,到底还是会有诸多不便。 他不似旁人那般怵祝秉青,脑子里过了一遍,问道:“爷准备留她多久?” 祝秉青头也不抬,“先装两天样子。” 这实在没个定数,颓山提醒道:“这段时间大房的那个门生还在刑部审着。” 这些事情他们这段时间里不免要提到,如果还要提防着大房的眼线,那实在有些憋屈。 祝秉青扫他一眼,道:“要怪只能怪你们夫人太优柔寡断。” 这是说的许革音。 颓山皱皱眉,到底不好评判主子,沉默下来,停了片刻才继续手上的卷宗- 月底的时候,李嬷嬷又来露白斋,说是大奶奶请。 过去的时候大奶奶正在看着婢女装点心,见她来了,这才道:“昨日在街上碰到了大理寺丞的夫人,邀我去府里赏晚梅,今晨突然想起来前些时候父亲也说了这事儿,便想着叫你一起。” 又道:“侄媳妇今日可空着?” 人都已经到了这里,许革音自然也不好拒绝,便点了头。 陈夫人瞧着很是面善,见了礼之后看着许革音,像是想问话,却听大奶奶问道:“这便是圣上赐的那件红珊瑚吗?真是好生瑰丽!” 这样漂亮的恭维话陈夫人自然不能不理,抬手招呼人上茶上点心,款款走过去道:“妹妹眼光竟这样好,一看便看出来了。” 妇人之间若是投机,也是很能聊的。眼见着大奶奶同那陈夫人天南地北从朝堂聊到儿女,许革音在旁边安安静静吃着点心就茶水,好半天才插空说自己要去恭房。 其实也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陈夫人的婢女在前面领着,才走出没多久,便停了下来,福了福身退到一边。 许革音见到面前的陈远钧,这才回想起来大理寺丞与自家究竟是哪里来的旧交,又为何觉得陈夫人面善。 “阿煦,”陈远钧走上前来,“我有话同你说,你跟我来。” 说罢斜迈一步作势领路,见她不动,伸了手出来。 许革音见状惊了一惊,将手背到身后,连连退了两步,道:“陈公子!” “我早说过我们之间不必如此生分。”陈远钧一愣,原先要讲的话全都抛诸脑后了,又上前一步,“你是在怨我吗?” 许革音微微凝眉,道:“谈何怨恨?相反,我很感激,上回的事情多谢你,想来我夫君也已经送过谢礼了。” 她抬头与他对视,“只是前两回情急,我大约也没有说清楚,你如今不当再唤我闺阁小名。” 陈远钧喉头苦涩,转而说起了别的:“我之前不知道伯父和泮林的事情,也不知道你来了应天府。” 许革音沉默了一阵,道:“我已经出来很久了,先回去了。” 才转了身,身后声音略有些急切地响起来:“祝秉青其人城府颇深,对你多有隐瞒,未必真心待你。” 许革音转过身来,很有些气恼,“陈远钧,君子不该背后语人是非。” 陈远钧解释道:“我是大理寺评事——” “那又如何?”许革音打断。 大理寺负责复核案件,纠正冤假错案,评事则是至关重要的执行者,与刑部往来不在少数。几番交手下来更是惊心于祝秉青的深不可测。而今又得知许革音嫁与他,实在是坐不住。 陈远钧见她如此,顾不得再过多解释官职,呼吸都颤了起来,喉结滚了两滚,才道:“圣人的宽限将尽,伯父和泮林快发落了你知道吗?” 许革音一怔,又听他道:“即便他能为你保住伯父,那泮林呢?他告诉了你泮林是顶着贱籍后代的头衔中的解元吗?” 作者有话说:永远在赶ddl《 》 20-30 第21章 青禁客 法不容情 祝秉青连着好些时日早出晚归, 有一次许革音在片玉斋里等到趴在桌子上睡着,腰酸背痛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上只多了一件披风,还是春树给披上的。 他夜里大约也没回来过。 许革音在这种没有尽头的等待里日渐焦躁, 再见面的时候却是他自己推开了露白斋寝房的门。 许革音刚沐浴过, 借月正在给她绞头发,屋里还有湿濛濛的热气。转头看见是他,顿时欣喜起身, 叫借月退下去, 道:“你来得正好,我有话同你说。” 她向那边迎了两步, 祝秉青没有回话,趋近的脚步略显沉重, 一如既往的阔步。近身时近乎急切地攥住她的肩膀, 又分出一只手抬她的下巴, 低头吻她的嘴唇。 他刚从外面进来, 身上却并不寒凉, 指尖滚烫,仍带颤抖,摩挲着她的下颌。很不对劲。 “让尘——”她偏开头,从紧贴的唇齿间吐出来的两个字,下一瞬又被人吞进去。 他压过来的力道很重,呼吸也很急促,以往哪怕是他最动情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外露的时候。 许革音莫名跟着他的指尖颤抖, 因为他不断施加过来的力度而节节败退,踉跄着往后跌,直至被压到床边。 刚刚放下来的床幔被压到身下,随着他急切而莽撞的攻势更多地卷住, 裂帛的声响掺杂进含吮声中。 他胡乱掀开碍事的帐幔,抱着人滚进已经不成样子的床里。 等他剥开她沐浴后过于单薄的衣衫一路吻下去的时候,许革音终于能用空闲下来的嘴为自己发声:“让尘,你怎么了?能不能先——” 未尽之言陡然变调,像是凌晨花叶上的霜花,化在他的嘴里,滚下他的咽喉。 他的耐心也只到此为止,不在乎更多的湿润,复又上来将她吻住,除去最后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他自己的衣物。 许革音愈加朦胧的眼睛里看见春节时送他的那根腰带落到地上,银饰相击,声音清脆,鼓动在耳膜。 他比之以往更难缠,更难餍足,许革音有预感自己今夜大约是没办法再问他旁的事,只插空在中间他略停下的时候勉强撑着一丝清醒的意识说道:“早上醒的时候喊我,我有话同你说。” 祝秉青向来不满意她在亲近时惦记旁的事情,以至于此刻药效渐消,也还是再贴过来,要堵她的嘴。 “好不好?”没听到回话,她又追问。 祝秉青刚要皱眉警告,那两只手臂轻轻搭上他的肩头环住,他要出口的话莫名变成了:“知道了。” 尾音含进交接的唇齿中。 只是最后他还是食言,许革音惊醒的时候已经是午饭的时候,另一边的床铺早凉了个干净。 许革音愣住,蓦地淌了两行眼泪。已入二月,眼见着刑部压着的案子也要在这月末一桩桩提上日程,她并没有很多时间。 看清了形势,她连午饭也不曾用,这次是真的着急了——祝秉青平日里不来,来了之后却大多都是奔着那事儿去的,她根本没机会问他别的事情- 祝秉青刚从暗室里走出来,照例有人端了盆清水过来。 颓山走上来,压着声音道:“夫人在后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 祝秉青接了帕子,手上的水珠一个个消失在布巾里。“她来干什么?” “只说是有事找您,劝过了不肯走。” 祝秉青眉头皱起来,表情不太好看。 走在回廊的时候,迎面与监察御史撞了个正着。后者看到了他精神一振,促狭笑着走过来道:“哈哈哈!祝郎中,这会儿可是要出去安抚那外面的小娘子去了?” 祝秉青回了一礼,笑道:“这是哪儿的话?” 监察御史一脸过来人的样子,微微侧首斜眼觑他,手指隔空点他两下,道:“你还想瞒我。” 刑部哪里是寻常人可以随便踏足的地方?即使是很有分寸地停在街对面,那样久的时间,大门那边自然派了人去盘问,这事儿当然瞒不住。 “未曾听说你娶过妻,”监察御史转了个身,并肩跟着他一起往外走,“什么时候纳的妾?还是养的外室找上门来了?” 监察御史是御史台派驻,负责监察百官,不太好得罪,祝秉青一向对他很客气,此时也只能挑拣着回答:“去岁。” 这便是承认了。 “好啊你小子!深藏不露。”往常有时候喊他去花楼里从不肯去,聊起这些家长里短他并不参与,后院里听说也很是干净,原是房里早有了人。 “这回是着急什么事儿,竟跑来了刑部衙门?”监察御史默认了是他养在外面的,逼着人给名分来了。 毕竟大户人家的子弟往往娶妻也是世家里挑选,婚前纳妾实在不太给脸,通常没人会将自己的岳家这样得罪。 “我也不知道。”祝秉青仍是笑着,嗓音淡淡,像是事不关己。 他这样子虽瞧着从容,监察御史听着却隐约觉得他有些不太耐烦。 这也在情理之中,女子若是闹起来实在是有得头疼,他家这个拎不清的竟是堵在了刑部衙门,想来搞不好若是传到圣人面前,到底是不好听。 监察御史原先还想跟着出去瞧一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天仙,见状也不好再提。识趣笑一笑,只说自己仍有公务要处理,便不去凑热闹。 祝秉青到了外面,对街的马车很是显眼。他走过去直接掀开帘子进去坐下,面无表情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里本就忐忑,许革音莫名觉得他此刻实在有些骇人,原先想说的那些话在喉咙转了转,没能立即脱口。 她原本是想问问祝秉青兄长走了科举是不是真的忤逆圣意。兄长一向稳重忠君,不应该如此莽撞,能不能帮忙好好查一查。这一番说辞,她在马车里酝酿了好些时候。 只是等待的时间实在长久,那些因为冲动而暂时忘却的疲惫饥饿渐渐涌上来。 到底是一整日没吃饭,昨夜里又没睡多久,她坐在马车里等了一会儿胃里绞痛。旁边正有个食肆,坐在里面也能看到刑部的后门,倒也不用差使丫鬟跑去别处买。 只是刚坐下来便听旁边坐着的几位提到“郎中”,瞥了一眼,像是刑部的狱卒。 “实在是铁面无私,竟连自己府里的面子也不给?” “眼拙了罢?我们郎中庄正峭直,别说是大伯,怕是他亲老子门下出了这种事情,也是要押进大狱的!” 对面那狱卒大约是新来的,闻言啧啧摇头,道:“瞧他审案这些手段,浑不似个文官……” 另一个狱卒像是很有些推崇祝秉青,闻言哼笑一声,与有荣焉,“没点手段怎么年纪轻轻坐上郎中的位置?这哪是单凭家世便能做到的?” 许革音又听了些时候,知道了他们正在聊的案子是大爷的门生酒后弄出了人命,事后想用钱压下去,不料那人是家里的独子,那对老夫妇是要鱼死网破告上去了。 只是最后又不了了之了,似乎是大爷出了些力。 祝秉青不肯放水,这下子大爷是有些麻烦了。 一个身居要职的朝官,刚正不阿是很好的,但这也同样意味着他不会容情。 她原先的热血却在慢慢冷凝,也终于知道自己跑来刑部衙门是个多么冲动错误的决定。 想到此处,许革音视线垂下来,嘴唇抖了抖,将早前的说辞咽下去,最后只问道:“我想再进去看看他们,行吗?” 若是贱籍确有其事,许泮林确实是不该入仕——那是板上钉钉的蔑视皇权。 她此刻有些畏惧他的刚直,怕多说多错惹他不快,怕他他嫉恶如仇不过多探查便给兄长定罪,更不顾及亲家的情分。 祝秉青突然前倾,问道:“只为这件事?” 多少是带点问责。 许革音沉默了片刻,道:“你最近好忙,我找不见你,见了面你也不给我机会说话。” 祝秉青皱眉瞧她,话也不想说了。 许革音实在有些孤立无援,此刻消息闭塞,更不知道该如何周旋。见他无动于衷,更是被激起了气性,口不择言道:“若非你找我只为……从不肯与我多说两句话,我又何至于……” “你早上起不来。”祝秉青并无意多费口舌与她互相指责,于是起了身,撂下一句:“勿生事端。” 衣料随着起身的动作簌簌抖落,天光从掀开的帘子一角泻进,乍然有些刺眼。 许革音兀地伸出两手拉住他的手腕,被他往外走的力道向前一带,往前一扑,单膝着地。 “他们的卷宗,能不能给我看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兴许能帮上些忙。”她也没心思调整自己的姿势,抬头看他,“你也好省心一些。”- 许革音回到府里的时候眼皮有些红,支风给她解了披风,道:“春树今日被发卖了。” 许革音提一提眼皮,微微有些发痛。 春树送到片玉斋里也有些时日了,许革音几次去找祝秉青的时候都看见她出入他的寝房,大约还有些得宠。 原先按照惯例,她该问问祝秉青,若是合用,可以给个名分安置在后院里。 许革音问道:“怎么回事?伺候得不周到么?” 支风看了眼外面正在忙活的丫鬟婆子,低声道:“听说是三少爷还不曾用呢,春树便急了,往吃食里放了些药。” 许革音愣了愣,听支风继续道:“若是寻常助兴的便也罢了,听说却是味猛药,伤身呢。” 许革音想到昨夜里祝秉青比之以往更加需索无度的疯魔样子,倏然有些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 第22章 尘尘起 外男 再次来到刑部大狱, 许革音心境却是完全不同了。 这次是直接先见了许泮林。 许泮林与许士济并不关在一处,旁边的牢房都空着,足音回荡不绝。 到牢房门口的时候正见许泮林就着墙顶的半扇小窗漏进来的光写东西。大约视物仍有些困难, 他的头埋得有些低, 脊背都佝偻着。 狱卒从腰间扯下来的一大串钥匙在翻找的动作间哗哗作响,许革音掀开厚重的黑色斗篷帽子,窗缝里泻下来的光束将她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等狱卒开了门退避, 许革音往前走两步, 微微压低声音唤声“哥哥”,语气里仍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开门见山道:“你既说动父亲走了科举,母亲户籍的事情可有什么万全之策?” 许士济说好听点刚正, 说难听点迂腐, 不然也不会老老实实将此事按到许泮林长成, 此事绝不可能是他主动牵头。 许泮林掸着衣袍起身, 闻言愣了一瞬 , 抬头看过去,很快又换上一贯的温和笑容问道:“他告诉你了?” “我从别处知道的。”许革音想到此处更是来气,剜他一眼,眼角却隐隐泛红,“若非如此,你们又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许泮林很好脾气地颔首,回她上一个问题:“原先是有的。” 原先确实是有的。 拜入祝光启门下后, 他对许氏父子二人很是欣赏,有引荐到丞相面前的打算,甚至已经得到了丞相的首肯。只待再考出一些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丞相自然也愿意为其除去一些障碍。 摆脱户籍虽说是麻烦些, 但也绝非没有空子可钻,于丞相更只是翻个掌心的事情。却不料人还未及走到丞相面前,这中间生了变故。 ——事情暴露到圣人眼皮子底下,再想全须全尾地金蝉脱壳是很困难的。况且如今有祝秉青横插一手,丞相和大房底下有几个案子都快压不住了,此刻很有些避嫌的打算。 墙角有一道细微的吱吱声响,像是鼠虫。 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许革音便直言自己的打算:“户籍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去嘉兴府走动,只是此行怕有耽搁,若是赶不上审理,哥哥切记只说母亲是寄养在蒋府里的。” 她只是短短交代一句,许泮林便立刻想通她究竟想做什么,笑容微微往下落了些。 从前许革音不是没有疑心过母亲的蒋姓,只是父子两人都觉得有父兄在上面顶着,并不需要她徒然忧心,于是每每搪塞过去。以至于她或许至今都还以为蒋氏原先是其母族那边过继到蒋府去的。 若真是如此,其中虽有牵扯,却不至于连坐。 许泮林默了一瞬,到底是不能继续瞒下去,不然很易致使她引火烧身,于是坦白道:“母亲不是过继的。” ——意思是说她即便去那边走动亲戚关系,也是万万行不通的。 其实若再专门去看卷宗,也该知道这一点。许革音显然并没有那般意外,哂道:“那又如何?” “这本就是不虞之祸,只是冠了蒋姓,便是罪无……” “阿煦,这里是诏狱。”许泮林骤然沉声喝止,为她的口不择言。 许革音一顿,视线偏开落到地上,声音放轻,却仍然执拗:“我不能看着你们赴死。” 许泮林看她半晌,骤然叹出一口气,问道:“他准你去?” 许革音点了点头,“嗯”一声,没说祝秉青只是松口肯她看卷宗,她还没提要去嘉兴府的事情。“我会尽快过去的。” 话说到这里,许泮林也没有理由再阻止。 沉默了半晌,许革音突然问道:“哥哥,你为哪位大人做事?” 许泮林掀起眼皮觑她,停了一会儿,才温和道:“阿煦这是什么意思?” “户籍的事情若是真的,若非有高人相助,哥哥不会轻举妄动。”亲人之间太过了解,略一思索便也能关联前后,“只是如今看来那位大人未必真有那么惜才,哥哥早些弃暗投明罢。” 许泮林一愣,若非此前他已然先一步同祝秉青多次对谈各退一步,几乎要以为她是祝秉青的说客。 朝廷里的高官又哪有一个蠢钝的,此前与大爷是与虎谋皮,同祝秉青也未必是真心托付。 正如他交给祝秉青的证词并不足以让他扳倒哪怕一个祝秉鹤,祝秉青对于他们父子的事情也未必就有在许革音面前言传的那么上心。 两个人各自沉默下来,等到狱卒再来催促,许革音才道了别往外走。 狱卒将牢门重新落锁,随后先一步走到前面领路。 先后两道足音蓦地只剩下一个,已经走出去两步的许革音倏然驻足侧首道:“哥哥向来走一步看十步,如此豪赌,我只能想到你是为我。” 她顿了顿,补上后半句:“但你若是为我以身犯险,我不会原谅你。” 许泮林为人和善机敏,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办得漂亮,从前跟着徽商也是如鱼得水,从不曾有过入仕的抱负。 像是从她的婚事突然落空之后,他才重新捡起书本来读。 “是为你,”许泮林在后面温声道,“但不全部为你。” 顶窗漏下来的光照亮她侧过来的半边脸颊,垂目下视的时候又在眼下盖出一小片阴翳。 许泮林盯着她看了片刻,道:“若不入仕,父亲百年之后你我无人荫蔽,日子又该怎么过下去?” 许革音道:“可从前你也曾说行行出状元。” 许泮林轻笑道:“若从商也能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昔日那姓陈的怎么又会在求娶之后弃你于不顾?” 许革音辩驳道:“他们是因为升迁才……” “阿煦太天真,”许泮林轻笑道,“是父兄没用。” 光束里的微尘似乎随着呼吸跳动,吸进鼻子里的时候,许革音连五脏六腑都蒙上一层灰。 “不是的……” “哥哥虽心急而大意,却没有做错。”许泮林道,“今日的阿煦,定然也能想通。” 铤而走险入仕谋官,自此之后,家族兴衰都在肩上,信义愚忠皆要排在一身官服之后。 许泮林如此,许革音亦然- 祝秉青不知道是真的忙着旁的事情无暇顾及,总之是格外开恩肯许革音翻看相关卷宗。 有这样的机会,许革音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连熬了几个大夜,先将当年谋逆之后所受牵累株连的册子抄了一遍,也还记得将平江府和嘉兴府几十年来的走账再看一回。 看完了又灵光乍闪,想到两地此间的天灾拨款和建设事宜由谁领头或许也能看出来些蛛丝马迹,晌午的时候便等不及叫了马车往刑部去。 朝官虽有权给信任的门生看些官府的卷宗,但许革音到底身份特殊,这些时日也一向小心,离刑部衙门老远便下来步行,手里拎着点心盒子,从僻静的小路走。若是遇见了人,便说祝秉青近日脾胃不佳,特地过来送些吃食,也说得过去。 前两回都侥幸没遇到旁人,这回却很不巧,就在郎中办公书房外面的小院子里迎面撞见了个熟人,陈远钧。 陈远钧先是讶异在衙门里见到了她,后面看见她手里提的盒子,想必是祝秉青提前打点过,家眷送吃食也并不是没有的事情。 只是还是忍不住道:“近日祝郎中似乎忙着,眼瞧着许兄的事情也没个着落。” 许革音原先微微点头算作见礼,此刻听他突兀的一句话,偏头过去的时候幕离上的纱帘遇风,吹开一个小角,露出里面淡淡的唇。 陈远钧抿抿唇,视线在纱帘敞开的缝隙里扫了一眼才收回来,面色板正瞧着地面,皱着眉替她想办法:“这头衔不容易摘掉,只能走戴罪立功的路子。” 许革音默了片刻,这才道:“愿闻其详。” 陈远钧又瞥她一眼,“渌里的税案如今也尚未定论,其中很有些怪异,说不定后面是有心思不正的朝臣。若是官职够高,将他揪出来是很顶事的。” 这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不仅顺道给许士济脱了罪,还能将功折过把许泮林换出来,许革音最早便在想这个可能性,甚至查看卷宗的时候也惦记着。 连着几十年滴水不露,欺上瞒下,绝不是等闲之辈可以做到。 可问题是,这也仅仅只是他们的猜想——若是背后主使真的只是一个略有些头脑的无名之辈,这一番周折岂不是白忙活了? 再者说,若后面真是条大鱼,定然谨慎小心,哪里会轻易咬钩。 走通此途的希望实在是微乎其微。 两手打算才是最稳妥的。若是查不到,哪怕铤而走险在户籍上做手脚,许革音也是在所不辞。 陈远钧这番提点确实是出于好心,于是最后许革音颔首道:“多谢陈公子提点。” 陈远钧听她不肯再改的称呼喉结轻轻滚了滚,没再强求,脑子里空茫,无意识地跟了两步。 微风乍起,那两片纱帘翩飞,带动上面主编的帽檐,几乎下一刻就要飞出去。 陈远钧下意识伸手给她按住,又正了正,这才如梦方醒似的后退一步,默了默,苦笑道:“对不住,没反应过来,又叫你不开心了。” 重新隐在幕离地下的许革音顿了片刻,轻轻摇头,偏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书房院门,道:“陈公子不必再送了。” 许革音转身往里走得也干脆利落,思绪重新又回到案子上面,直至颓山给她拉开了门。 大约是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这个时间是刑部用午饭的时候,通常不会有人在,祝秉青也不例外。 但等许革音视线从颓山身上越过看进屋里,果不其然看见桌案后面正端坐着等祝秉青,他也正看着她。 神色像是乍暖的春日里仍不肯化的坚冰。 许革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回想着刚刚紧闭的门,这才压下突如其来的心虚。 第23章 枉凝眉 子嗣 刑部的书房外没有成片的竹林, 因此比片玉斋里要亮堂许多。 正午的阳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耀眼的光斑,辉映道他微垂的面上, 疏淡不容亵渎。 许革音见他也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卷宗上, 不像是要追究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从食盒上层端出来两盘糕点, 又从下面取出来上次没看完带回去的卷册, 兀自去书架前面循着记忆放回原位,又走回祝秉青身边, 拎着白瓷茶壶给他换了杯温水。 “今日没吃午饭吗?”她实在有些没话找话。 “才忙完。” 许革音又将点心往他面前推一推,“待会儿要出去吗?先垫垫肚子罢。” 祝秉青看她一眼, 没动。 许革音踌躇一瞬, 捏起一块点心往他嘴边送过去。 却在贴到他唇际之时被截停。 祝秉青捏着她的手腕重新移回碗碟上方, 略抖了抖示意她松手, 随后抽出她袖子里的手帕擦着残余的糕点屑。 “这几日内外交困, ”祝秉青慢条斯理擦着她的手,扳指扣在手腕上,冰冰凉凉,“你也要这样绕着圈子跟我说话么?” 许革音手指缩了缩,手腕上的桎梏存在感很强烈。 最终她抿了抿唇,道:“我想去渌里一趟,可以吗?” 祝秉青敛眉, “我不得空。” “我自己去也可以的。”许革音当即接道。 她的声线因为忐忑而颤抖。她并不是他的门生,查看卷宗本就不合规矩,如今提出这样的要求其实很有些得寸进尺。 祝秉青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松口点头道:“逢桥须下马, 步步稳慎。” 许革音愣了一愣,既不敢置信于他的好说话,又感激至极。毕竟不是每个内宅妇人都能得到如此宽待。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缓慢地翻转,却又很坚定地反握,手指在他的扳指上缱绻蹭一下。“谢谢你。” 如今这两桩案子虽然进度缓滞,但祝秉青并非丝毫都没有为渌里税案付出,至少明面上不是。 渌里税案牵涉钱财众多,又牵扯到前朝旧事,圣人关注,祝秉青索性呈秉要求三司会审。 虽听着更严苛可怕些,但是案子连过三司,会同审理,若非证据确凿,也是不能轻易判决的。 如今许士济虽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之身,但是旁人也确实拿不出来直接证据将他钉死。 许革音出去的时候很体贴地将门带上,门快合上的时候又往里看了一眼,祝秉青正低着头,一个眼神也不肯施舍。 门关上的轻微声响敲在耳际,祝秉青瞧着无动于衷,手底下的卷册却并没有再翻动。 隔了一会儿,手里的书放到桌面,转头吩咐道:“挑几个人出来跟着。” 到底是山长水远的。 颓山领了命,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问道:“真要让三少奶奶查这件事吗?” “有何不可?”祝秉青重新翻开了卷册,“祖父那边现在盯得紧,是铁了心要将许氏父子推出去,我不太好出手。” 许氏父子之事原是大爷牵头。祝光启从前就仗着权势家世肆意妄为,事情办起来虎头蛇尾,最近本就有些麻烦缠身,一时应接不暇,只能求到丞相面前。 左丞相到底是势大,积威甚久,前些时候他抢了大房的婚事祝邈尚且还能为了颜面忍忍。虽于祝秉鹤少了个捷径,但到底是无关宏旨。 只是世家大族一损俱损,若涉及到家族兴欣,祝邈绝不会容许他在太岁头上动土。 祝秉青入朝刚过四载,即使年少有为颇受赏识,也当然无法与丞相抗衡。 许氏父子的事情涉及前朝党争,却有丞相的助推,祝秉青不能让这案子在自己手下攀扯上相府。 若令许氏自行查探,一方面她力有不逮,不至于查到丞相府头上。另一方面祝秉青也能将自己彻底摘出来- 许革音回到府里先去大奶奶那边。去一趟嘉兴府,来回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少不得要事先知会一声。 过去的时候大房里很是热闹,远远听见了丞相老爷的笑声。沉哑浑厚,即使在喧嚣的笑语中也很分明。 许革音正迟疑是不是该改日再来,里面大奶奶却率先瞧见了人,抬手招呼,叫李嬷嬷将人请了进来。 “你来得真巧,今日淑妃娘娘带着十六皇子省亲呢。”大奶奶一双手伸出来拉住她,照旧亲近,“说起来也是你的表侄子。” 如今的淑妃娘娘是大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十五岁就进了宫,这么多年仍是盛宠不衰,前些时候贺皇子新诞,晋了位分。算上十六皇子,膝下已有两子一女。 许革音往里走了走,没见到淑妃,只有一个奶嬷嬷守在正抱着重孙的丞相旁边。 那婴孩约莫还不足一岁,此刻不知道是被谁逗乐了,咯咯笑着,最前面的小乳牙才露了个尖儿。 几位爷大约都是才下了值,乍见到这孩子,正在兴头上,爱不释手逗着。 才几个月大的孩子,玉雪可爱,许革音远远多看了几眼,却没敢上前去逗。到底是个小贵人。 等视线收回来,大奶奶早被人拉走了,与二奶奶在旁边榻上坐着,松松散散闲聊,面上都是一派祥和。 秀郁也在旁边陪着,听到什么有趣的时候掩唇笑了两声,随即似有所感,抬头看了许革音一眼。正想起身又被大奶奶拉住,像是被扯到了话题中心,顿时脸又红了,娇嗔着闹二奶奶。 等那孩子又从大爷怀里过了一遍转到二爷手上,外面才传来一道端庄柔和的女声:“竟这般热闹。” 屋里的人闻言都停下话题往那边围过去,原先坐着的两位奶奶也站起了身,许革音便知道这位就是淑妃娘娘,跟着众人见了个礼。 她原先远远站在最外面,这会儿倒是离淑妃最近,竟得了淑妃伸手虚扶一下。 淑妃那只着了蔻丹的红酥手在半空中一拂,嗔道:“都是自家人,这般见外,我以后可不回来了。” 等一家子笑过,身份上不可逾越的天堑和久别的生疏都风一般散在欢声里,淑妃才“咦”一声,问道:“这是哪家的妹妹?以前不曾见过的。” 许革音抬头,见她正瞧着自己,正想答话,大奶奶已经走过来了,母女两个很自然地拉上了手,“哪里是妹妹,这是你三堂弟新娶的媳妇儿呢!” “我是许久没回来了,消息太闭塞。”淑妃摇摇头,笑道。 大奶奶拍拍她的手,道:“侄媳妇儿过来的时候你都还在月子里,自然没人跟你说这些事情。” 淑妃又偏头瞧许革音,视线对上的时候弯唇一笑,那张本就端丽的面上便更加柔婉,嘴里轻轻打了个招呼:“原是弟妹。” 这外面刚聊了这一会儿,里面的小皇子备受冷落,此刻哭嚎起来。 淑妃闻声往前走了几步,摸了摸底下的衬布,还是干干爽爽的,怕是饿了,于是她摆摆手叫奶嬷嬷带下去喂奶。 “前面两个孩子带起来我都殚精竭虑,如今昭诘都十六了,我膝下竟还添了一个。”淑妃坐下来,叹了口气。 昭诘是淑妃的首子,在皇子里排行第七。 “这说的什么胡话,”祝邈训诫道,“能为圣上开枝散叶是你之殊荣。” 祝邈积威甚久,淑妃小时候也没少在他手底下吃苦,于是几乎是立时直了直脊背,应承道:“我自然是高兴的。” 眼见着气氛略显沉重,大奶奶便笑道:“说起来也是好事成双,五姐儿如今也有好消息了罢?” 五姐儿是二奶奶的姑娘,前两年嫁了镇抚家的公子,肚子却许久没个动静。若非给丞相府一个面子,那边儿早就想要迎妾进门了。 万幸如今终于守得云开,二奶奶听人提起这个话题自然也松弛下来,很有些高兴,道:“如今满了三个月,胎坐稳了,我这心也终于踏实了。” “今年这才二月呢,便有诸多喜事临门,赶明儿要去寺里还愿呢!”大奶奶颔首,又转向许革音,“三侄媳妇,到时候你也跟着一起去拜拜,也好早日给三房里再添人丁。” 许革音原先默默无闻坐在旁边,突然被点名,又是这样的话题,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呛到鼻子里,嗫嚅两声才慢慢点了个头,“听大奶奶安排。” 大奶奶掩唇笑起来,揶揄道:“听我安排什么?你该叫三哥儿上心些!” 大家族里没有不希望人丁兴旺的,连丞相闻言都点了点头,道:“是这个理。” 许革音却是再也不好意思应答了,脸颊有些泛红,囫囵点了个头,只是垂眉下视的时候眉宇间却拢上几不可察的愁绪。 ——即使她于此道并不精通,也多少看出来祝秉青正在刻意避免子嗣。 第24章 金蝉计 移花接木 “吁——” 马蹄刹停, 扬起一片薄尘。 两道马蹄声一前一后安静下来,许革音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递到星展手中, 先进了客栈问房。 片刻便有小二出来接过了缰绳, 将马牵往后面马棚,掌柜的亲自将两个人带到楼上一间房里。 舟车劳顿,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说话的意思, 连日来共同赶路的默契也使两人无需多言便能一前一后井然有序洗漱收拾。 星展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许革音正在往腿根抹药, 闻声下意识抬了抬头,星展便将巾子往脖子上一搭, 走了过来。 星展是许革音临行前特地雇的,是斋月楼里排行第一的杀手。又是个女子, 不需要避嫌, 雇来当侍卫同行是很好的。院子里的丫鬟到底都是小姑娘, 从小只学些伺候主子的活计, 虽然能吃些苦, 马术却是万万不曾接触过的。 只是许革音虽然会骑马,但到底是从前闺中玩乐打马球的时候学的,不精于此,长时间骑行腿根子磨得发痛。这次更是连着一天一夜不曾停下来休息,皮都被衣料磨破了。 星展此刻接过了她手中的药膏,半跪在地上帮她涂药。 牵缰绳太久,许革音此刻连手臂都有些哆嗦, 瞧着她的手倒是很稳,于是便不曾推拒。到底是比不得常年习武的人。 待她弄得差不多了,许革音便道:“好了,一路鞍马劳顿, 你也辛苦了,早些休息罢。” 骑马比走水路更快了六天,但也更累些。这才刚进了嘉善县,接下来还有得筹谋呢。 自从赶路之后,许革音大多数时候都是沾床就睡,今日却因为步入了嘉善的地界儿,心里想着事,眼睛闭上了怎么都睡不着,一会儿盘算着要怎么找到从前蒋氏那些未被牵连的亲戚,一会儿脑子里又浮现出离别前祝秉青那张冷脸,淡淡地说:“我不大喜欢孩子,我们也不需要。” 见她似要启唇,又道:“乖,别扫兴。” 她睁开眼睛,旁边的星展呼吸已经稳下来。 薄窗被夜风吹出轻颤,圆月照映,透得像是浸了水。 她皱了皱眉,重新将思绪扯到接下来的打算上,到了天微亮的时候眼睛才阖上不久,又被星展起床时已经尽量放轻的动作弄醒。 星展穿衣的手指一顿,低声道歉,又道:“还早,夫人再睡一会儿。” 她平日早晨会起来打拳,向来起得早。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闭着眼睛也是睡不着的。 许革音却摇摇头,道:“已经醒了。叫小二送水和早食上来罢。” 再出门时,东边朝阳刚过屋檐。 街上不好骑马疾驰,两个人牵着马去套了辆马车,又去成衣坊买了两套男子服饰穿上,描眉束发,俨然也是两个俊秀郎君了。 拿着刑部令牌去官府查看卷宗的时候知县接过令牌仔细瞧了两眼,许革音手指蜷了蜷,面上却是一派平静。 ——令牌自然不是祝秉青给的。彼时他淡淡拒了,说的话却很耐人寻味道:“地方小官,虽知道刑部令牌形制,又哪里真的见过。” 于是许革音接过他的令牌瞧了瞧,自己在外面找了人仿制。 那知县果然也只是看了两眼,随后笑着亲自将人带进了衙门书房里。 “黄册都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放着呢。”知县往里指了指,才要进去的时候,星展不动声色斜迈一步,挡住了他的道。 “大人做事不喜欢旁人在旁边打搅,您还是告诉小人,小人去取罢。”星展声色本就沉一些,此番刻意压低,竟还真有些唬人。 知县愣了愣,旋即重新将笑容挂上了脸,“都在最里面架子第二层呢。” 星展点点头,颇有些反客为主地领着他去外间坐下来,这才进去。见许革音已经自己去取黄册,便默默站在书案旁边。 许革音将黄册连往上翻了几十年,将几户人家记下来,又往下翻,最后若无其事将黄册又合上,同那知县笑言几句。 刑部突然派人过来查黄册,知县到底有些惶然,打听道:“这是哪家人犯了事儿闹到上面去了吗?” “没有的事。只是刑部春审将近,上面派来瞧瞧嘉善人口增数。”说罢有模有样揖了一礼。 知县闻言松了口气,见她要走,也不好再细问,只将人送到了门口,自个儿又回去打算将她刚刚翻过的黄册再看一看。只是走到书案旁边,却见桌上已然空空如也,那些黄册竟然被她重新塞回了架上- 许革音又费了两天的工夫将记下来的几户人家暗中查探,街坊邻里婶子大娘堆里打听,再花两天找到了嘉善县前一任的知县,从前与蒋氏一族有些牵扯的旧事也摸了个差不多。 马车停下来,许革音掀帘下车,先见两座石狮,再往里立两根金柱,门楣饰砖雕如意纹,在当地应是很气派的。 许革音迈上六层台阶,跟门房说道:“我们是裴大娘的亲戚,早前搬去了应天府,许久不曾见过了,今日路过,还望通传一声。” 门房见这两位郎君衣着不俗,虽气质各不相同,但都是玉树临风,想来家境是不会差的。当即点头哈腰,应承道:“两位贵人稍等一等。” 片刻之后再回来,果然领着人直接往里去了。 那裴大娘正坐在厅子里,见人来了,一眼不错瞧着,瞧了半天却没想到究竟是自家的哪位亲戚。但又确实看起来很富贵的样子。于是便将笑容挂上了脸,道:“哟,两位侄儿,确实是好久不曾见过了!” 许革音自顾坐下来,衣摆一撩,很有些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星展一愣,似是觉得她这样子实在有些唬人,像是耳濡目染得久了,沾了点庄正。 “我也不与大娘绕弯子了,”许革音吹开茶汤上的浮沫,呷了一口,“听说大娘早年里有个小儿子,是卖了罢。” 裴大娘闻言笑容一滞,当即便知面前的人不是善茬,脸色倏然冷下来。 早年南直隶曾经因为卖儿鬻女出了些祸事,原先的贫农之子进了高门大宅享尽荣华富贵,转头却将那户人家全灭口了。自此以后南直隶明令禁止这种交易。 ——但是自然也仍有为了钱财铤而走险的,裴大娘就是其中一个。 往前推四十年,蒋氏是顶顶风光的。哪怕是旁支出身,出手也很是阔绰。 但彼时任知州的那位蒋大人却是于子嗣上颇不顺心,访问名医无数,府里的妾室也一年一年进新的,最后才没办法接受了自己无法生育的事实,动了买卖的心思。 但高官自然不能明面儿上如此打上头的脸,只能是私底下悄悄动作,买了一儿一女。 其中那个小郎君就是裴大娘的二儿子。 “我道是哪门子的亲戚,原是打秋风来了。”裴大娘冷笑,站起身来,抬手想招人将她俩扫地出门。 许革音则不急不缓阻拦道:“我是来帮大娘解决麻烦的,大娘又何须着急赶我们走?” 她又将刑部令牌拿出来,拍在桌子上,道:“实不相瞒,上面儿已经给了命令,如今也查出些眉目。” “裴大娘当真有十全的把握吗?”许革音放缓了语速,随着反问,掀起眼睫,似笑非笑盯着她。 裴大娘闻言略有些踌躇,手慢慢放下来,许久才重新坐下。她的大儿子前几娘刚中了秀才,正在备考。若是科举里也有名次,入朝为官前是有审查的。这事儿不查出来倒也无碍,但是眼前这位大人言之凿凿,可见是瞒不住的。 打从儿子中了秀才,裴大娘在这县城里也是受尽奉承与追捧,断然是接受不了从云端坠下的落差的。于是她声音也恭敬许多,压低声音道:“大人当真有良策吗?” 许革音原先还颇有些不确定,毕竟实在是隔了太久,这下子见她如此作态,便也知道诈出来了,几不可察松一口气。 “办法自然也是有的。”许革音身体微微前倾,也压低了声音。“只是大娘也知道此前蒋小公子是在朝廷里做官的,为逆贼幕僚,是判了凌迟的,若是查出来是从您这儿出去的……” 裴大娘显然也不可能全然不知情,脊背僵直,手指紧紧扣在桌案边缘,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许革音又放松身体,往后一靠,用杯盖撇了撇茶沫,悠然道:“据我所知,当初卖进府里的那个姑娘在抄家圣旨下来之前就撒手人寰,连她父母也都相继离世。” “您的意思是……”裴大娘斟酌问道。 “大娘家里早年困顿,女儿生下来寄养在亲戚家,生活稍改善了自然也就接回来了。不随蒋姓,自然也不是买卖。”许革音道。 裴大娘眼睛一亮,当即起身,感激道:“多谢贵人指点!” 许革音手指在杯壁上搓一搓,笑道:“我很是欣赏令郎,还望到时候官场相见,互相帮衬。” 原是投诚。裴大娘会心一笑,原先的疑惑也顿时消散,吩咐下人重新拿最好的茶和点心来伺候。 许革音却摆手道:“此番公干还有旁的事情,实在不便久留。不若裴大娘领路去祖祠,尽快将此事解决了罢。” 贵人事忙,裴大娘自然也理解,无有不应。 府里自大郎君中了秀才赢取富商之女后才发迹,族谱上自然也简单。这会子家里唯一的男人不在,裴大娘全权作主,领着许革音取了族谱,拆了线,重新写了一页做旧了才替换其中再缝上。 裴大娘往常跟着儿子后面识了些字儿,这会儿见她只是在上面添改,“女儿”旁边跟了个夫家的名字,便问道:“许士济是哪位?” 许士济只是个知县,出了吴县便少有人知,许革音镇静道:“从前在官册上见过的一个小官,早前夫人过世了,上面也不会细查。” 裴大娘闻言很是信任点点头,又邀留宿,许革音推拒道:“还需再去一趟县衙,将黄册略作修改。” 裴大娘一听,不敢再拦,恭恭敬敬将人送到了门口。 待回了县衙,许革音又找了借口暂时收了黄册,说是应天府那边还要细查,吓得知县又连问了好几句。 许革音翻开黄册首页,见其上有官府加印,随口敷衍过去,便找借口脱身。 嘉善这边事罢,吴县那边却是还要处理的,于是当晚便赶马走了。 只是途径渌里时,到底是勒马停住,搬出刑部令牌进入查封的里长旧宅后,不多时竟然瞧见了陈远钧。 作者有话说:黄册是户籍和赋役管理记录专用册籍 第25章 火中栗 “不违此心,护卫终身。”…… 夕阳将檐外天空晕染一片殷红。 陈远钧从外走进来, 庭院中的一方小小的水池将他们隔在两边。 两个人视线对上,即使此刻许革音着了男装,也很好相认。 许革音虽不是走正经路子过来的, 此刻却最不能露怯。于是她颔首致礼, 主动寒暄道:“你怎么在这里?” 陈远钧从前不曾见过她如此装束,视线在她高高束起的头发上多留几瞬,又看看旁边站着的星展, 倒是很老实地回答道:“马上初考, 凡是过手的案子要更谨慎些,此番公干外出, 也是来核查渌里税案。” 大理寺复审平反刑狱案件,渌里的税案便是其中之一。 许革音闻言抬头看向他, 自然是知道大理寺的核查于渌里税案的判决至关重要。 陈远钧远远看着她, 提步往里走过去, 边走边道:“白日里我在周遭打探过了, 这位里长生前并无子女, 唯有个病弱的妻子,早两年也撒手人寰了。” 站定之后又道:“但是其夫人去后,听说里长是很悲痛的,差点也随之去了。” “那至此他也不必再为银钱而犯愁,若说是为其妻病而贪污,却也不全站得住脚。”许革音视线随着他的走动而转移,等他只在一丈之外, 才转了转脚跟,面向他,接着他的话。 “正是。”陈远钧颔首,颇有些无奈, “但若说纯然为财,这宅子里翻了个底儿朝天也不曾搜刮出来银钱。甚至这池子叫人抽空了,一无所获。” 若是贪污,一来为生存压力,二来则有心理需求。 ——只是妻亡无后,又任里长,自然是能够维持生计的;但若为了收集钱财摆在家里好看,如今掘地三尺又找不出来。 许革音下意识随着他的话往这方水池里看过去。 只是个人造的浅池,里面原先应该种了荷花,此刻软软一坨烂在池底,泡在前些时日降雨蓄出的一曾浅水里。 竟还真成了悬案了。 陈远钧望池边踱了一步,视线虚焦,叹道:“这里什么都不剩了。” 这话前后衔接虽也应景,但许革音也能从中听出来他的另一层意思——此事没有更多的进展,只能看三司会审的结果了。 残阳退却只在弹指间,天光渐渐暗下来。 许革音垂首,盯着池中央那摊腐烂的软泥出神。 圆月渐升,月华渐盛,废池里的浅水也潋滟出波光,圆月的边角随之晃颤,在最中心炸开一个水泡。 陈远钧则偏头看她几眼,终于是没忍住,聊起了旁的:“他竟肯你来。” 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显而易见。封了的宅子也是不能随便进入的,许革音一凛,不能对外说出她是走通了祝秉青的路子,于是只道:“他只当我是回乡了。我心里挂念,路过来看看,见无人看守,便擅作主张进来了。” 陈远钧的关注点显然不是在她出现在查封了的宅子里,“你一个女子——” 他话断在此处,许革音微微抬首觑他,像是不明白为何话题转变如此之快,又不知其所指为何,面带疑惑等着他的下文。 陈远钧默然,神色稍顿,又将旁边站着的星展打量几眼,问道:“这位是?” 星展身量颀长,脸也瘦削,像是正在抽条的纤瘦少年郎。 许革音显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转移话题,眉头皱了皱。 陈远钧见如此,自知管太多,又连忙解释道:“你已嫁之身,只带一个侍卫也是不太妥当的。” 许革音眨了两下眼睛,侧首瞧了瞧三步之外站着的星展,收回视线的时候不打算与他解释这些,道:“陈公子若是看完便先回罢,我们还待再看一看。” “你便没有半点不甘心么?”陈远钧急急问道。 许革音觉得他今日讲话实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 只是陈远钧大约是怕她真这么走了,没等她回话,便又道:“他肯你孤身远行,又不在意你与外男结伴,实在冷心冷情。” 许革音被他这番直言砸了个措手不及,转身恼道:“你如何能妄议别人的夫妻是非。” 说罢转身想往里走,身后的脚步却追上来两声,随即站定,扬声道:“阿煦,从前并非不辞而别。你知我尚在考试,出了考场上了马车哪里就知道一去不返了。” 许革音脚步一顿,继而不停地往里走。 陈远钧见她如此决绝,亦有些绝望,声音渐渐颤抖起来:“我给你去过信的!” 许革音余光里星展不曾跟上来,果然是已经转头往后看过去了,像是很有些好奇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来。她顿觉头疼。 虽然此前雇人的时候并不曾告知身份,但星展到底是一路跟着,再愚钝也能猜出来大概的身世。 许革音只能先停下来,转身道:“陈公子,借一步说话。” 她还是冷冷淡淡唤他“陈公子”。 陈远钧骤然跨上来两步,补足之前落下来的距离,愈发昏暗的天光下只能看见他眼里熠熠闪光。 “从前不辞而别亦非我所愿,我理解你怨恨,但你却也从不曾给我回信。”陈远钧仍还守礼,停在一臂之外,说出来的话却很有些逾越。 许革音见他如此激动,很有些无奈,道:“我不曾收到你的信。” “怎么可能……” “远钧,”许革音叹了口气,“我不怨你,我相信你曾经的真心。但如你所说,我已为人妇,你我之间实在不该再提旧日了。” “他如此轻视你!”陈远钧恨道,“可我,可我从前说的话都还作数的。” 月下只见眼里的光亮,只闻微促的呼吸,周遭静得有些恍然。 倏然一道细细的擦响,星展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个灯笼点上,远远地瞧着这处。 许革音偏头看了眼星展,目光回转的时候暖光潋滟。“我原先实在不想将话说透,叫你太难堪。” “只是过去的三年里,除去那封我没收到的信,你究竟又做了哪些努力?怎么非等到我出现在你面前了,你才情深?”许革音依稀能看见他胸膛的剧烈起伏,说出口的话却平静得仿若置身事外,“你说你一往情深,我实在难以置信。” 她目光再提,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里,不退不避。先前错觉的残留在眼中的温暖也不过是灯笼沾染的幻象。 “我以为你怨我。”陈远钧喉结滚颤两下,隐隐有水声。 “我承认时间推移,天各一方,我渐渐很少再想到你。直至再次见面。”他捏紧了衣袖,因为用力而颤抖,带起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可我现在就敢起誓,从前至今没有丝毫欺骗,即便你此刻不肯,我也不违此心,护卫终身。”- 许革音原先听他一番告白,实在无法再留。 驱马出去一里路,却又折返回来。 一潭死水里突然炸开的水泡,即使或许是腐烂的败荷所出,她到底还是不愿意放过这一丝可能的线索。 许革音下马时被马镫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差点直接栽进池子里。等稳住之后弯腰脱了鞋袜,将衣摆塞进腰带里,赤足下了水池。 左敲右击,在池中摸索,最后竟然真在里面摸出了关窍。 只是许革音待将裹了油膜的匣子搬出来,将里面藏着的账簿翻了翻,最后不免失望。 与呈堂的那一份一模一样。 许革音看着面前摊在地上的账簿,出神片刻,原先柳暗花明的欣喜都像是骤然被冰水浇灭的火焰。 此番已然耽搁了许久,蒋氏的户籍虽在嘉善县有了脱身之法,却还要再回吴县的祖祠里更改的。许革音将账簿合上,放进原先的箱子里,挂到马背上,又趁着夜色赶路。 直至第二日晌午,两个人从马换到马车,才到了吴县。 许氏虽不是名门望族,但到底祖上也曾经出过高官,族支亦不匮乏。 许革音到族长府里等到天色将暗,才将人盼回来,问了声好便跪了下来。 族长面色板肃,捋着长须,沉声道:“早年便劝乃父毋娶蒋氏进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原先碍于蒋氏的身份,许士济也就暂缓了将她的名字加到族谱上的事情,但奈何次年她就怀上了许泮林,县衙黄册更新的时候派了人家家户户去问。 彼时许士济刚上表回乡,领了个县丞的官职。眼见孩子要出生,搞不好成了黑户,且又实在做不出欺上瞒下的事情,便向族中各位长老陈情,跪了两天一夜,又保证事发绝不牵累许氏一族,这才得了族长首肯,将蒋氏之名放在其妻位。 此刻许革音也保证道:“我已在嘉善县更改黄册,只差吴县这一步棋。” 族长闻言微微睁大眼睛,若她已迈出此步,许氏族谱不改若被查到反倒深受其害。这实在有些赶鸭子上架。 族长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狠狠敲了两下,却见面前垂首跪着的女子如多年前的许士济一样,执拗决绝,破釜沉舟。最终骂言还是没能出口,只是冷笑道:“你如此大逆不道将长辈亲戚逼进绝境,又何苦作此弱态。” 到底是从小爱护自己的长辈,许革音喉间哽咽,道:“若非万不得已,阿煦又如何敢兵行险道。” 随即又叩首,额头在地上磕出深重而沉闷的声响。 族长到底不忍,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去扶,却听她的声音从底下闷闷传来:“孙女不孝,斗胆恳求族长将许氏士字辈云孙除族。” 她甚至不是求分家,只因除族才能彻底划清干系——这虽彻底断了连累许氏一族的可能,但也意味着从此失去家族的帮衬。 族长怔愣,讷讷道:“这是什么话……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许革音仍是伏首,道:“请族长成全。” 作者有话说:初考:官员三年一次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决定去留升降 云孙:第八代 第26章 西南风 药膏 许革音带着两本黄册并一个木匣赶马回到应天府。 这次路上休息得更少, 至应天府界内下马换车的时候许革音已经两腿战战,直接往下跪,幸得星展托住才没摔到地上。 许革音道了声谢, 摸了摸身上干瘪的荷包, 便叫她随行回府取此番的酬钱。 即使连日舟车劳顿,坐上马车的时候许革音仍是没有丝毫困意。此行并不曾与祝秉青说明真正的目的,但拿回来的黄册还得经他的手递上去, 不可能继续瞒着, 回去大约还需要再费一般口舌。 马车上小窗的帘子随着车身的微摆而摇荡,时而漏进天光, 在眼前一晃一晃,有些刺眼。 等摇了一刻钟回到了院子里, 许革音先叫支风带着星展去账房领钱, 自己则叫人备了热水沐浴。 此番离开太久, 府里上下多少也知情, 回来了还得报个平安。即使不敢贸然拜见丞相, 大房二房那边还是要亲自去请个安的,自然不能以这一路风尘仆仆的邋遢模样。 解下衣服的时候,许革音问旁边的借月:“郎君今日下值了吗?” 借月接过她换下来的旧衣,回道:“还不曾呢。” “叫人留心看着,若下值回府了,去那边告知一声,就说我回来了, 先去大房二房那边拜见。”许革音吩咐道,“也给我递个信儿。” 心里记挂着呈递黄册的事情,她也只是匆匆洗完,便换衣出门。 大奶奶那边是很好应付的, 大约原先也没有太关注她并不在府里的事情,对坐喝了一盏茶,又闲聊客套一番,便放人走了。 二奶奶那边却还有个秀郁,不依不饶问道:“你去哪里了?我去北园找你好几次,都扑了空。” “回了一趟平江,”许革音只一笔带过,“这下子回来了,我明日便来寻你玩。” 好不容易把她哄好的时候天也暗了,半路上遇到了找过来的借月,说是祝秉青一盏茶前刚回来,已经将交代了的话带到了。 再回到北园的时候许革音便差人去请祝秉青来露白斋,隔了一会儿回来的人却道:“三少爷那边刚用完晚食,说是还有公务处理,晚上不过来了。” 许革音闻言愣了愣。这也一个月没见了,竟然连人也请不来,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知道了,”她的声音轻得有些无力,“晚饭不用端上来了,备水罢。” 热水没过肩膀的时候,许革音骤然睁开双眼,水汽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聚拢之后渗进眼睛里。 水珠落入眼底的涩然异物感使她眨了眨眼睛,随即视线虚虚移至门帘上,像是透过这层厚厚的帘子落在她带回来的两册黄卷上。 许革音站起身,破开平静的水面,身上的水唰啦落下。 “拿常衣来。”她吩咐道。 她哪里等得到明日- 星展将月余的见闻详尽地交代了。 最后道:“药膏用完了,回来的时候又骑了几天的马,夫人腿上大约还伤着。” 祝秉青面前摊开一本史籍,闻言皱眉抬头,像是很不解她在此时说这些无关紧要事情的意义,“难道要我去买?” 只是手上的扳指转了转,兀地又停住了。 他话里很有些不耐烦,星展一愣,立马跪了,道:“属下照顾不周。” 膝盖结实砸到了地上,祝秉青看着她的发顶,呼出来的气擦过鼻腔,莫名有些令人烦闷的郁气。 又转了两下扳指,才将突然游离的神思拉回正题,问道:“账簿看过了?” “同搜出来的那一份是一样的,夫人也只翻了一遍便收起来了。” 星展答完等了片刻,见他不再问话,这才又解下腰间的荷包,两手呈上去,“夫人此番给了二十两银子。” 祝秉青原先准备派人跟随许革音的时候自然没想着收她的酬劳,但是她自己也知道单薄,自己先去做了准备,去了斋月楼聘人。 却也是巧,星展实则为祝秉青卖命。 荷包里的二十两银零零散散,显然是凑出来的,出手的人不大阔绰。祝秉青视线在那一堆碎银上扫上一眼,“收着罢。” 星展闻言默了默,没再推辞,又扎紧了荷包挂回腰间。 “没别的了?”祝秉青问道。这是在赶人走了。 星展闻言正打算行礼告退,又想起来里长宅子里偶遇的不速之客,道:“在渌里遇见了大理寺评事。” 她顿了片刻,像是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与夫人……倾诉衷肠。” 祝秉青视线一抬,冷冷盯着她。 星展猝不及防对上阴翳的目光,骤然打了个冷战,垂首斟酌着陈述了见闻。 他指尖立起来,在桌面敲了两下,利落短促。“陈远钧——” 他将这近来时常出现的名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声线实在平淡,连音量也轻。却又莫名重逾千斤。 等书房里的这分寂静将要逼落星展额角的冷汗的时候,终于听到他靠到椅背上的轻微声响。“你下去罢。” 星展松了口气,如蒙大赦,正要起身,槅门却被叩响两下,“让尘,我能进来吗?” 烛焰一晃,祝秉青视线往侧边一扫,星展立刻会意,脚尖一转闪身至窗前,敏捷却也安静地翻了出去。 “进。” 许革音进来四下一扫,半个人影都没见到,道:“刚刚好像听到交谈声,还以为你有客。” “你听错了。”祝秉青垂首翻一页史籍。 许革音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看清了上面的字之后,道:“你忙完了?” 久别竟像是在两人之间重铸壁垒,说话都小心翼翼。 祝秉青干脆将史籍合上,往前一推,嗓子里压出来一个“嗯”。 他大概也刚沐浴不久,衣着单薄,领口有些松散,中间没被烛火照到的地方有一条竖直的阴影。 许革音攥在黄册上的手指紧了紧,眼睫垂下去,微微抿了抿唇,再走近一些将册子放到他面前,道:“我此番去了趟嘉善县,将黄册带回来了,兴许于兄长的案子有些助益。” 祝秉青没回话,只是接过了黄册翻看,很快又合上,两册并在一起卷成卷,在另一只手心里敲了敲。轻笑道:“你倒是好本事。” 祝秉青几乎不曾在她面前笑过,此刻也显然并非出自开怀。 许革音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好心肯她去渌里探查,她其实很不该有所隐瞒。 但是此番并非据实以报,实则为暗箱操作,自然不能假之人手。祝秉青又秉公任直,她不能拿仅仅半年的夫妻情分赌。 于是此刻她只是往前贴了几步,轻轻拉住他的手腕,道:“这些只是旧事,本就鲜有人知,我只是忧心你受其困扰。” 祝秉青看她几眼,逡巡的视线似有其形,像是蛇信,一寸寸从脸上舔过。 许革音尽力控制着自己不去规避他的目光,只是莫名觉得这不曾见面的一个月使他变得跟初见时一样的陌生森冷。 “知道了。”许久他才应声。 许革音松一口气,又按捺不住问道:“父兄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刑部好生伺候着。” 许革音将事情都交代好了,也从他口中得知父兄安康,此刻见他冷淡,便识相道:“那我先回去了。” 她才松开了手,祝秉青倏然反攥住她的手腕,手指贴着里侧滑到掌心,一根一根嵌进去,“回去干什么?” 许革音被他拉进怀里,距离骤近,下意识伸了手抵挡,嘴里还不忘回话:“安、安置……” “只关心他们么?”祝秉青又松手摩挲她的脸,很有些缱绻,只是神色却淡漠。 “啊?”许革音似乎永远跟不上他变脸的速度,慢半拍适应他的亲近,“自然、自然也是惦记你的。” 窗户大约没关,此刻漏进一片风,吹动烛火。 耳侧衣料沙沙作响,他已经是熟透了女子裙装,手已经放在最里面的系带上。 贴着身的系带被牵拉,磨得发痒,许革音下意识伸手按在下腹隔着衣服隆起来的鼓包。 “别动。”系带在他指尖一绕,兀地松开,“上药了吗?” 许革音下意识更加用力得捧住松开的衣衫,很快又将手收回。 “上药?”还是木木的。 祝秉青都有些无言,“你究竟要愣到几时?” 许革音这下子回神了,很想反驳是他总是骤然变脸,话题也突变,叫人反应不上。但实际上只是迅速摇了摇头,答道:“没有。” 祝秉青往下看了一眼,确认所言属实,“去躺好。” 书房里面有张窄床,从前许革音没进来过,此刻坐下也只感觉颇为板硬。 帘外书架后面有木匣翻动的声响,随后祝秉青拿着药膏走进来,很是自然地用掌心焐热涂抹。 他的掌心比她腿根的温度还要更高一些,贴上来时这种微微炽热的触感十分熨帖。 她刚刚换上的干净里衣随即被他捏在手里,擦着手上化开的残余药膏,陷进指间,一根一根裹住。 最后又被轻飘飘丢下,他也随之附身过来。 “你待会儿分开些,”祝秉青很是好心,“就不会被磨到。” 第27章 无渡河 狎昵 陈远钧回了应天府述职之后, 只带回来街坊语录,勉强比空手而归好些,却于此案无甚助益。刑部只得又另外派了人去到渌里。 许革音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将从渌里带回来的木匣子来回翻了一遍, 并没有什么机关夹层, 只有原先放着的两册账簿。 一本是官职调取,另一本是自己家里的用度。 头一本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和收缴上来的一模一样。她自然相信父亲做不出来贪污的事情, 但也弄不清楚那里长特地藏这么一份假账本做什么。 许革音又翻另一本。大头支出都在寻医问药上, 虽说略超一个里长的俸禄,但每年都有典卖嫁妆的记录, 恰好能覆盖其支出,倒也合情合理。旁的便只是柴米油盐日常生活, 偶尔有些人情往来。 再翻了几页, 见一处用朱笔写的退礼, 又典当了三十两银。 这是账目上少有的一笔大钱。 许革音于是重新往前翻了几页, 看到上书“吉诞辰之礼”, 四十两,算上典卖亏损,也对得上。 这里长生前也不曾听闻同谁走得很近,许革音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息,继续往后翻。账目只到两年前止,停在最后一笔请大夫的资费上。 许革音将账本合上,又放回木匣子里, 这才叹一口气。 虽说雁过掠影,可呈堂证供刑部也已经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连勘察的人都派下去好几波,愣是将里长宅院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有更多的进展。如今人关在诏狱, 也不能直接放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幸而许泮林那边拨云见日,如今准许探视,许革音到底是要过去给他交个底,便换了裙装出门。 前头春审刚过,陈远钧最近驻在刑部,一上午留在公署书房里核对账目,与祝秉青相对而坐。到了午饭时候客套两句便先告了辞。 才走出景门,便遇见许革音,愣了一瞬看到她手上提着的食盒,刻意忽略了称呼道:“你来给祝郎中送午食么?” 自上次捅破了窗户纸,许革音再见他颇有些不大自在。此处又是衙门,祝秉青就在里面不远处的书房,稍往外走一步便能看见,这使她比之从前更为心虚,往里看了眼被景门挡住的静悄悄的小径,只“嗯”了一声。 陈远钧沉默一瞬,自知很该点到即止,侧迈一步,给让出了道。在她擦身而过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旁的,道:“你兄长的事情如今有了进展,刑部允了探视,用完了饭正好可以去看看。” 他此番是好心,又恪守着礼仪,许革音不好再拂他面子,道:“我知道的,多谢大人。” 说罢便重新抬步往里面走。 书房的门开着,祝秉青不是坐着,反倒背身站在桌案前面。 许革音刚迈过门槛的脚步停了一瞬,侧首往外面看过去。这个角度不太容易看见景墙另一侧的光景。 ——但再往前一步便未必了。 许革音分列在门槛两侧的脚像是将她架在了原地,心跳微微发快,不知道他究竟看见没有。却也不敢再退步回去确认一眼,这实在有些欲盖弥彰。 于是她只能轻轻吸一口气,迈进门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的身后,故作轻松道:“让尘,你吃过了吗?” “还未。”淡淡的音调。 许革音屏着呼吸听着,觉得与平常并无异处,微微放松一些,又往前走两步,将食盒放到桌案上。“我给你带了——” 视线往旁边一瞥,见他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指正在把玩着一张令牌,边角转着圈儿地敲在桌面。 “你现在要出去吗?”许革音手上动作停下来,抬头看他。 祝秉青睥睨下来,倏然将捏在指间的令牌扣按在桌上,绕到桌子后面坐下来,“不用。” 许革音如今已经颇为适应他沉默下来略显生疏尴尬的氛围,也跟着绕到桌子另一侧,自顾打开食盒,琢磨着在他吃饭的时候趁机跟他求问诏狱今日能不能探视。 盖子没如预料般掀开,许革音顺着按在其上的嶙峋指节,一路看到他的眼睛里。 “在想什么?”他问。 许革音意外于他关注到自己细微的走神,只愣了一息,正要顺势说自己的打算,他倏然站起身来,细长的手指枷锁似的缠上她的手腕,将她拖到自己与桌案的夹缝中,山岳一样地压上来。 于是许革音出口的话骤然变成了:“做什么?” 祝秉青没回她的话,就如同他的一贯作风,总是漠视。 大约是觉得低头看她太累,又掐着腰将她提到桌子上坐着,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逡巡的视线似有其形,像是蛇信,一寸寸从她脸上舔过。 “几回了?”他兀地发问。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许革音还没有想清楚究竟所指为何,身上的寒毛却已经竖了起来。 只因祝秉青正轻轻贴在她的唇边,十分缱绻亲昵地亲她的唇角和下巴。 ——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于是这种游离的狎昵也似另一种意义不明的心理折磨。 “什、什么?”许革音往后仰了仰,躲避他的亲吻。 “你现在在想什么?”祝秉青盯着她后退而扬起脖颈,咬了上去,声音于是有些含糊,夹杂着瘆人的笑音,“在怕什么?” 一个一个的问句砸得许革音手心发凉,冒出冷汗。原先放在桌子上的镇纸压在身下,隔着衣服磨痛她。 她再往后撑着胳膊后退的时候手掌底下又按住了另一个硬物,受半个身子的重量的压迫几乎嵌进掌心——是他刚刚在把玩的令牌。 像是灵光乍现,许革音低头看过去,那是刑部临时令牌。往往有外员或是刑部要员家眷造访便需以此示门吏方可放行,连她手上也有一个。 许革音此刻的心跳都振聋发聩,转头却见祝秉青竟然扯唇露了个笑来。 “没有、没有几次的,就是碰巧撞见了,”许革音嗓眼发干,开始回答他前面的问题,“更不曾越礼——” “碰巧?我也真是好奇,这是哪来的缘分?回回你来了,他便也过来?”祝秉青打断了她的话,搂着她的腰,身体上亲近温存,连带着语音都更柔缓,“我批下去的令牌,是给你们机会在刑部私会的吗?” “你当我是死的吗?”他潮热的呼吸喷在耳边,湿意带着她颤抖。 许革音甚至觉得此刻擦过鼻腔的呼吸都有些灼人,躲避着他凌乱的亲吻,试图解释:“我……” “嘘——”唇上按上来一根手指,压进唇瓣里。 腰上牵拉一下,拽得许革音一晃,后撑的手臂微弯,差点倒下去,随之视下,自己的腰带已经落了地。 许革音猝然抬头,见他眉眼疏淡,仿佛刚刚做出轻浮举动的人并非是他。“你……” “好阿煦,”他叹道,双手攥着她的膝弯往前一拉,分夹在自己身体两侧,贴紧得没有一丝缝隙。“我实在是有些难以开怀……你不是我的吗?” 布帛撕裂,他的余音没在她极力吞进嗓子里的痛呼里。 来了应天府之后许革音与陈远钧有过好几次照面,甚至还有两回在祝秉青眼皮底下。即使并非本愿,一个已嫁之妇再与外男私下牵扯很不应该,许革音自知理亏。 等她终于勉强清空嗓子里的哽咽,才颤声安抚道:“自然是你的。” “只是、只是遇上了,说了两句话……没有别的!” 他咬着她的肩头,布料洇出一小团湿痕,可能根本没听进去。 许革音又推他,“门还没关,你不要胡来!” 回应是冷哼一声。祝秉青又叼她的颊肉在唇齿含磨,“你那陈大人的令牌都不曾带,会回来拿么?” 许革音闻言狠狠一僵,也顾不得阻拦他了,压着抖颤的音线道:“先将门关上!” 两扇槅门各敞一边,更里面的窗户也不曾关,风过穿堂,许革音额头上的热汗乍然一凉。 祝秉青眼皮往上一掀,向外挑了挑眉,启唇咬住佩了耳珰的耳垂,手抚上她的脊骨,更压向自己。 “好阿煦,看看外面谁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远钧遇见几个刑部同僚,正结伴准备去对面的摊子上吃饭,耳边敲响的玉石声引起了注意。 旁边有人笑道:“你这花孔雀,一天究竟要往身上缠几个玉佩!” 陈远钧闻言转头看向被调笑那人的腰间,道:“你这个倒同我今日佩的相似。但我这个却不是在应天府买的,是我母亲找了料子请淮扬那边的匠人凿的。” 正将手放下去捞玉佩,却只捞起来孤零零的一根绳子。 “哎呀!我又将令牌落下了!”陈远钧看着手里落单的玉佩,停住脚步道。 同僚便哄笑起来,“你这究竟是第几回了?这次你再被拦着,我们可不管你!” 门口的门吏很是古板不知变通,若不佩戴刑部令牌,是万万不可能放行的。 陈远钧抬手点他们,摇头笑骂:“真是好不仗义!” 转而又道:“你们先去罢,我回去取一趟。” 正是午饭的时候,刑部院落里少人,偶尔有交谈声传过来,也是闲暇时的轻松愉悦。 陈远钧脚步略为迅疾,看了眼未铺青砖的草地,还是迈上去抄了近道,脚陷进柔软的草里也没了声息。 从草地上下来刚踏进景门,听见熟悉的女声带着颤音。 他其实很知道自己该止步于此,哪怕是她受了夫家的训诫也与自己无关。 但还是轻声往里迈了两步。 ——随后他对上祝秉青阴鸷的眼神。 他的唇角牵起微不可察的嘲讽弧度,叼上那正晃荡的耳坠上的软肉,耸动间挑了挑眉。 第28章 水云身 再怎么亲近示好,也无法打动。…… 许革音于围棋博弈并不算高手, 却也不该是个差生。 只是此时,许革音拧眉看着已入死局的黑子,将手指上的那一粒丢到棋盒里, 无精打采道:“我认输。” 祝秉毅闻言也将手头的白子放下来, 很好心地点在棋盘上的一处空缺上,“走这里,还有一线生机。” 许革音下意识又想将刚刚扔下去的棋子捡起来, 但最终还是没好意思在孩子面前耍无赖, 只是点了点头。“我技不如人。” “你若心不静,便是再技艺高超也赢不了。” 许革音闻言沉默下来, 自然知道他没说错。 她也很明白症结所在。再早几日,她只认为祝秉青虽性子冷淡些, 却是个十分庄正端方的君子。 可这一切如今都似颠覆, 许革音隐约从他疏淡的皮下察觉出来些恣睢。这令她既产生些逃避情绪, 又有很矛盾的一探究竟的冲动。 祝秉毅慢慢在棋盘上挑拣白子, 一个个放回棋盒, 落下的时候砸出轻微的声响。 许革音手指捏在桌缘,几不可察叹出口气来,也跟着挑拣棋子。 等棋盘上只剩了正中心的那几颗团在一起黑白棋,院外却倏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是王嬷嬷。 许革音若只在府里走动,基本都是带着两个丫鬟,王嬷嬷便留在院子里照看, 轻易不会出来,这会儿却慌里慌张,视线随着疾行而跃动,最后停在棋桌前, “三少奶奶,老太太没了!” 她刚刚捏在最中心的黑子上的手指一松,复又重重按下去,“什么?” “刚刚大奶奶派了丫头来请,说是老太太没了,请您速至正园呢!”王嬷嬷急急交代道,显然是着急忙慌跑过来的,此刻喘着粗气,话都说得断断续续,额头上冒着汗。 许革音骤然起身,棋盒不经意间被手指拂倒,却没有人在意- 丞相老爷回来的时候老夫人已经由人净过了身子,换上新衣搬到了正厅里。 祝邈神色很有些恍惚,攥着老太太枯槁瘦削的手。那双枯树皮一样的皮被其下的青筋顶起,像是田垄里纵横交错的纤陌,此刻连残余的温度也流失了。 忽而祝邈眼里便有些湿润,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隐隐可见颤抖。那些经年的积怨似乎随着生命的终结一同消逝。俄顷,淡淡吩咐道:“准备下去罢。” 祝秉青来得还要更晚一些。 亲戚早已经收到消息赶来,跪了一地,抱着哭过了一波,此刻便只有偶尔的抽泣。 许革音跪在稍远一些的外圈,眼睛被香火烟灰燎得泛红。 堂中棺盖半阖,露出老太太的上半身。 祝秉青在外面披了麻衣和头巾,进来径直到棺前跪下拜了拜,站起身的时候垂目看了一眼,无悲无喜,转身重又跪到了旁边。 他是血亲,就跪在棺下,神色却一如既往淡然。 许革音的视线从他进屋的时候便追着,随着他的矮身而下沉,盯着他的侧脸瞧了几眼,没看出来理应出现在他脸上的悲恸。 ——他不伤心吗?- 丞相面见圣上,告了半个月的假,大爷二爷也都各请了半旬。祝秉青却照常上朝上值,不见有异色。 灵堂里有各位长辈操持着,许革音早上去拜了拜,担心祝秉毅神伤无人倾诉,便去了春晖阁。 踏进院子的时候祝秉毅正捧着书坐在廊下,一页一页极有规律地翻动,很是沉浸其中。 许革音在旁边沉默着坐了一会儿,主动开口问他:“下棋吗?” 等两个人再相对坐到棋桌上,许革音又输一局,祝秉毅挑拣着棋子,突然道:“你又这样。心不静,还要下棋。” 许革音也在挑拣棋子,垂目盯着手上的动作,没反驳,也没说结束。静了好些时候才问道:“你不伤心么?” 祝秉毅掀起眼皮瞧她一眼,解释道:“打记事起,我和祖母各卧一房,见面次数拢共都没有十次。” 祝秉毅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最开始的时候都躺在床上养着,三餐全靠人喂,自然没空去老太太膝下侍奉左右。 ——只是即使许革音与老太太只有在久病床前的几次照面,乍然瞧见棺木里毫无血色的脸时都有些难以抑制的落泪冲动。 许革音抿抿唇,“你们倒是比我淡然些。” 祝秉毅听懂她话里的意思,道:“兄长自幼便不是会轻易将人放在心里的性子。任由旁人再怎么亲近示好,也没法打动。” 话头倏然又是一转,“但最开始兄长是很敬爱祖母的。” 府里的三位爷,除了二爷是姨娘所出,大爷和三爷都是老太太膝下的。 老太太怀上三爷的时候与丞相已经是相看两厌,又封了诰命,有了底气,自然不愿意服软,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便很有些尴尬。 但三爷到底是亲生,年纪又是最小,初时老太太也很是挂心。千挑万选相中了三奶奶,后面有了祝秉青,也近乎养在膝下。 只是后来三爷锋芒毕露,竟将大爷的风头盖了过去。老太太约莫是觉得下了大房的面子,也或许是年纪大了,很有些昏聩。仗着诰命在身,屡次插手三爷的官途,后面竟将其举荐戍边。 谁承想这一去就不曾回来。 三房眼见着是凋敝了,老太太消停了两年,第三年的时候却又提起三爷遗下的功勋封赏,想要划进府里的大册里。 ——彼时大爷年轻气盛,砸了个店家,缺些银钱善后。 “兄长倒也没同他们吵架,只是跪在祠堂里据理力争。话讲得虽不难听,却令人颜面尽失。”祝秉毅又落下一子,“当时祖母的身子已经不是很好了,气极大骂兄长目无尊长,随后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许革音张了张唇,似有话想问,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祝秉毅指尖捏了个白子,催促道:“该你了。” 许革音视线在棋盘上一扫,黑子放下去,道:“难怪。” “你输了。”玉质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一声响。 这盘棋她才走了七步,许革音闻言看下去,确实是走进了死胡同。 神思不属地捡了两个棋子攥在手心,对面的祝秉毅兀地道:“看看是谁来了。” 许革音一愣,抬眼看过去,他膝头已经跳上去一只玳瑁猫。 并不是他养的,只是却也不怕人,有时会过来讨吃食。 祝秉毅吩咐丫鬟去厨房里拿鱼肉过来,伸手在猫下巴撸两下。 许革音收回视线继续收拾残局,暗自觉得祝秉毅声线虽稚嫩些,但莫名跟祝秉青很有些相似。 尤其是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态。 祝秉青那时候附在她耳边,也是这般狎昵道:“看看是谁来了?” 彼时许革音闻言脊背狠狠一僵,微张的唇中只有颤着的气流含在其中,手掌底下的令牌像是烧红的烙铁一样灼痛掌心,她根本没有回头的勇气。 祝秉青却捏上她的下巴,摩挲两下,用力掰过去,许革音连闭眼都忘记,水颤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景门。 ——那里空空如也。 她的呼吸终于顺畅起来,像是钳制着脖颈的无形手掌倏然撤回,涌进去的空气将她呛得咳嗽。 只是她再抬头看着他那张熟悉的疏淡面孔时,心里陡然生出了愤恨的情绪。 诚然祝秉青不是个好打动的性子,但又究竟将她放到心里没有? 毕竟结发为夫妻,他不该如此轻视恐吓。 她启唇的瞬间因为他骤然的推进先一步溢出喘息,随后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听大奶奶说,婚事是你求来……时至今日,你喜欢我么?” 祝秉青的动作稍缓,嗤笑道:“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还下吗?”祝秉毅骤然出声。 刚刚还伏在他膝头的小猫此刻正叼着一块鱼往角落里跑,达成了目的是一刻也不多留。 许革音原先捏在手里的最后一颗黑子脱力落进棋盒,玉石相击剐蹭,带出连续而短促的轻响。“不下了。”- 新逝头七日需要守灵,不该离人。 下晌是大奶奶亲自守着,到了晚饭的时辰,许革音便过去顶替。 大奶奶临行前才往香炉里续了香,上面渐渐累出松散的香灰,积到一定程度便簌簌落下来。 许革音盯着看了一会儿,灯焰晃了一阵,光线渐微,蜡烛已经快燃到底了。 她拜了拜,起来换蜡烛。换完再跪到蒲团上,又拜一拜。 跪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大爷便过来了。府上的老爷们下了值会在夜里陆续换班守灵,以尽孝心。 许革音起身的时候眼前有些发黑,朝大爷福了福身走出去。 正园的长廊下挂了缟素,灯笼也换了白的,月亮似的,光晕也淡淡,莹莹的光映到人脸上苍白一片。 昏黑的庭院中还有几个丫鬟坐着,闲聊的声响因为距离的趋近而清晰起来,“大爷刚刚才进去,几时才能出来?” “约莫也得跪满两个时辰呢,你且等着罢。” “三房那位倒是讨巧,才来了一个多时辰呢。” 许革音脚步顿一顿,又听她们其中一位压低了声音道:“可见这冲喜也不见得有用呢。” “如今老太太又去了……你们说三少爷会不会休妻?” 原先落后半步的支风倏然踏上来一步,许革音却伸手拉住了人,轻轻摇了摇头。 支风终究是气不过,走出去好远忍不住道:“这些碎嘴子的丫鬟,何不让奴婢教训她们?” 许革音失笑道:“那是大爷身边的人,我们哪里能越俎代庖。” “却也不该如此放纵,主子哪里容她们编排?”支风默了默,再说话时声音小了一些,仍是忿忿。 “随她们说去罢,总归旁人的嘴是最管不住的。”许革音眉目低垂,“他们瞧不上我,我也无需讨好他们。若他将我休弃……” 许革音说到此处一愣。初入丞相府时确实战战兢兢,生怕谋事未成先一步被遣返。然而随着她自以为的对祝秉青的了解,她随之不再有此种设想,但此刻说出来竟然觉得未必不可能。 只因她渐渐醒悟过来,实则祝秉青未必如她原先所以为的那样珍重她。 “若他将我休了,”许革音顿了顿,吸了口气,“我便回平江去,哪怕绞了头发……” 话只说到一半,许革音正提步迈进北园。支风盯着她的脚下,跟着踏进去,才准备接话,余光里撞进了一前一后正走过来的主仆两人。 许革音显然也瞧见了人,脚步顿在原地。 第29章 琴瑟瘖 她不依靠着自己还能怎么活?…… 祝秉青也是去守灵, 闻言不过扫她一眼,径直越了过去。 许革音抿抿唇,自知夫妻间这样漠然的氛围很不对, 却不知道、也暂时不想处理。 三日停灵, 随后便是下葬摆丧席,后面还得请法师来超度,许革音也不得清闲, 跟在后面帮衬打杂, 却照旧少见祝秉青。 直到老太太的头七。 民俗里有言头七之日死者的魂魄会返家,屋里是不能留人的, 以免惊扰亡灵。 露白斋的下人正在院子外面搭了个临时的床铺,又取了红纸过来。 按照习俗, 屋里所有的尖锐处都要用红纸裹起来, 防止划伤先人的魂魄。 借月从屋里拿了剪刀出来, 声音由远及近:“三少爷院子里要去准备么?听闻今日片玉斋里不曾留人。” 许革音接过剪刀裁纸, 垂眉道:“不知道, 他应当有安排的。” 借月还想再问问要不要去那边确认一番,院门那边已经过来了两道身影。 祝秉青脚步不停,里面的人自然也注意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许革音好久没在这里见过他,此刻觑着他的神色,心绪颇有些复杂,但非要说出个所以然, 又实在理不出来头绪。 原先有了公署衙门里的那桩不愉快,接连又被他撞见自己说了回乡的碎语,许革音没想到他今日还会过来,吩咐下人搭小床的时候自然也没有将他考虑进去。 于是等她懵然洗漱完再出来, 便见祝秉青已经坐在小床上,即使一条腿还落在地上,特地空出来的位置尤为局促。 院子开阔,哪怕点了蜡烛,仍然不及在屋里的时候亮堂。祝秉青看书正看得眼睛累,见她走过来,索性便丢下来,沉默着注视她的趋近。 这种静默也像是一种蛰伏。 许革音一向觉得他认真看人的时候视线很有压迫感,在夜里便会被暗色模糊得灼热而暧昧。 只是今天日子实在特殊,许革音顶着他几乎看透自己的侵略视线,涩着嗓音提醒道:“热孝。” 许革音没看清他的神色,但似乎听到了一声冷嗤,随后他站起身来,像是黑夜里拔节的竹笋。 祝秉青迈步越过她,步子跨得很大,许革音听到背后很快响起撩水的动静。 他只是去洗漱。 许革音脸上的温度陡然下降,往前蹭了两步,脸朝下几乎是将自己砸进枕头里,闭着眼睛扯被子拉过头顶。 但隔着一层被子的响动也很清晰。甚至是绞拧布巾的落水声,他只剩两步便能至床前的脚步声,她都能分辨出来。 祝秉青躺上颤颤巍巍的小床的时候手脚都有些施展不开。 旁边的人侧着身子躺着,呼气都浅浅的。 祝秉青倏然转身,将人裹进怀里。 脆弱的床板因为他的骤然的莽撞动作发出咯吱声响,他刚触水的手指仍带春寒,贴上她的脖颈的时候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并不能阻止身体的颤抖。 祝秉青手指松松散散搭着,指腹下的血脉微微隆起,摩挲的时候几乎能感受到里面流动的鲜血,按压下去便会微微偏移,温热柔润。 真是想不通。 明明是这样弱态的一个女子,怎么就能说出那样狷介的话来? ——她不依靠着自己还能怎么活?- 或许是因为热孝,过了头七,祝秉青连初一十五也不再过来。 许革音这才知道,原来大户人家的夫妻,若是双方都不主动,即使在同一个园子里,也是会几个月也见不上一次面的。 等老太太过世七七四十九天时最后请过一次法师,阖府氛围终于松快一些,隔了几日大奶奶唤她去跟前的时候又说起子嗣的事情:“母亲虽刚过世,你们却是新婚头一年,老爷不欲把你们困住,该同房还是同房。” 新妇入门,若运气好些,两三个月便也有了身子。光娶妻不生子,到底是令人诟病。 大奶奶拉着她的手,叹道:“这府里是愈发冷清了。”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只是许革音抿抿唇,最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许革音自认为不是太钻牛角尖的人,这次却不太愿意主动去寻祝秉青。 且不说他回回冷脸相对,未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每每想起公署那件事情,便如鲠在喉,总觉得他对自己轻视太过。即使他只是吓唬她,并不曾真的叫人看见。 这一耽搁下来,便至五月中旬,天气也渐渐暖和。 因为老太太的这件事,许革音已冷落秀郁数日,便早早起来拾掇了自己,预备去西园里寻秀郁同游,门房这时却来通报,说是有拜帖递过来了。 “给我?” 许士济打从在平江做官,为人很是低调,在应天府里本身就没有许多旧识,缠上官司之后各家更是避之不及,如今许革音也是想不出来还能有谁会给她递送拜帖。 封贴展开,却见里面的字迹很是眼熟。许革音当下手指都颤抖起来,道:“快请进来!” 反反复复吸了好几口气,心口照旧是震得发烫。又在厅里来回踱了两圈,才有人领着客进来了。 许革音连往前迎了两步,唤道:“哥哥!” 许泮林此刻已经除了囚服,束了发冠,略比往日清瘦,但到底是风姿卓然。 他应了一声,温和笑道:“怎的这般惊讶,昨日上面的判决就下来了,他不曾告诉你么?” 将近两月不曾见过了,更不用想递话。许革音抿了抿唇,顾左右而言他:“哥哥受苦了。此番要回吴县了吗?” 如今既然将人放出来,便说明上面暂且认了许泮林的良籍,短期内自然不会有人再查。但到底也记录在案,未必就真的滴水不漏。 他如今要么自甘平庸不再入仕,要么就一条路走到黑,回去温书备考。行至高位,自然能不受撼动。 只是他一开始既然敢行险道,如今也没有理由任人宰割。 “明年科考,户籍的事情也需善后,以保万无一失,我暂时没法子留下来。”许泮林颔首,面上不见畅快,“事急从权,父亲这边恐还得耽搁些时候,但是你不必担心,只管在丞相府里好好待着。” 许革音敛眉瞧他,一时间没再开口说话。 许泮林觑着她的脸色,以为她还记挂着父亲,便安慰道:“圣人虽忌讳前朝事端,却也很是在意明君的帽子。若再煽些风,人不难放出来的。” “你同夫君……”她神色犹疑,话只说了半句。 凭许泮林一个人是没有底气做出这样的保证的。 许泮林确实与祝秉青有些往来,也并不意外于她的敏锐。此刻见她猜透,并不隐瞒,只是轻叹道:“哥哥有分寸的。” 他二人皆是个中翘楚,许革音很是相信他们的本事,于是只是稍作迟疑,便妥协点头道:“夫君是很正直的。” 但又微微拢了一下眉头,补充道:“却也有些恣睢,行事兴许偏激。” 许泮林略意外于这番评价,看她几眼。 沉默一阵,许革音又想起来旁的,抬头严肃看他,问道:“你同之前的那位大人断了吗?” 许泮林点点头,道:“自然。” “那便好,眼下不该二三其德。”许革音很有些殚精竭虑,“哥哥虽有抱负,却也万望保全自身,凡事三思而后行。”- 许泮林一朝出狱,至少许革音半边肩膀上的担子卸了下去。 又得了他再三的保证,许革音只觉呼吸都畅快起来,整个人都有些虚浮,下午干脆留在露白斋,次日才带着小厨房新做的点心和针线篮子去了秀郁院子里。 秀郁手上正捏着红绸刺绣,见她来了也不曾起身,道:“阿煦你快来,你这几日不在,我都没有人可以闲聊。” 身边的丫鬟早搬过来了椅子,许革音在她身边坐下,叫借月将点心摆好,道:“前几日实在是心神不属,拿不起来针线,你可别怨我。” 秀郁停下来手中的活计,翘着手指捏起来糕点送到嘴边,很是给面子夸赞一番,才道:“我都知晓的。如今事了,你兄长也出来了,这下放心了罢。”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许革音笑道,“又差使丫鬟到我院子里去了?” 二奶奶膝下的姑娘嫁出去了,儿子年岁尚小,又不肯秀郁与庶女交往,她平日里自然也就只能找许革音解解闷儿。若是请不来人,她那丫鬟便多留一会儿,打探许革音在忙什么。这情况往日里倒也发生过几回。 这原也是打趣,却不料秀郁回道:“昨夜听表哥提了一嘴。” “表哥?”许革音一顿,很有些意外,“夫君吗?” 秀郁的动作慢下来,将刚咬的一口点心咽下去,迟疑地点点头,道:“昨夜里他来找二爷商讨,二奶奶留他说了几句话,我便问了问你。” “你别生气。”秀郁将吃了半个的点心放下去,又拉她的手,摇一摇,讨好似的。 许革音顿了顿,重新弯出一个浅浅的笑痕,道:“这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秀郁见她神色照旧柔和,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重新去拿那点心。 许革音垂首开始整理带过来的针线,里面有一团银线在走动的时候抖散了,此刻乱成一团,又缠上别的丝线,打了好几个结。 许革音将手指竖起来,用指甲尖儿去拨,却也不见松动。再一使力,竟然生生扯断了。 她看着手底下的乱线,另外拿了剪刀,余光里秀郁膝盖上的红绸却莫名扎眼。 她突然问道:“你在绣盖头,是婚事定下来了吗?” 秀郁眉毛皱了皱,很有些犹疑,片刻后才道:“也还没有确凿定下来,只是姨妈叫我先准备起来。” “你放心,定下来了我肯定先与你说。” 许革音闻言又轻轻笑了笑。 只是脑子里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二奶奶原先将秀郁带过来,就格外想往她身边送,自然不是为了给外甥女找一个同龄的玩伴。 ——不过是想让外甥女先跟未来的正房夫人打好关系,借此捷足先登。 作者有话说:女鹅很快就要跑了! 第30章 鹊知风 “拙荆乡野愚妇,上不得台面。…… 如今皇帝年纪大了, 很有让太子独当一面的意思,渌里税案上达三司会同审理后便派了太子赵昭岩主断。 只是一审也没审出个所以然。事关重大,即使还缺些证据, 大理寺不愿意轻拿轻放, 刑部态度却有些模棱两可,不欲草率将人钉死。 皇帝半途过来旁听的时候堂中仍僵持着。眼见没有结果,太子令人将许士济带下去, 又重设限期, 勒令二审时法司必须给出确凿的铁证来。 ——毕竟许士济是士大夫,不好太轻率。 一审至此便也只能收尾, 祝秉青正要随着众人退下的时候听见皇帝喊了一声:“祝卿。” 祝秉青当即脚尖一转,又走回堂下, 伸手弓腰一礼。 皇帝自然是认识他的。最早三爷正风光的时候祝秉青曾与皇子一同听学, 那份伴读名册也是呈递过圣前的。 只是祝秉青向来低调稳重, 与诸位皇子也不过点头之交。因而即使后面殿试皇帝亲授一个传胪, 指派进刑部, 旁人也揣摩不透其中究竟有没有些旁的意思。 此刻皇帝已经起身,行至主座翻看卷宗,语气缓而稳,却与手底下的卷宗无甚关联:“前些时候听闻许氏女投奔,最终是入了你房里了?” 丞相府已经尽量将婚事走得低调,外面却到底是实打实看见许革音被领进府里的。下点功夫打听,总能探听到只言片语。 只是若许氏仍许配给祝秉鹤, 圣人最多感其君子重义;转而婚事落到祝秉青头上,兄夺弟妻,实在算不得光彩。 祝秉青听了问话仍是从容,先垂首恭答一声“回秉陛下”, 接着道:“许氏入府时叫臣先瞧见了,心里很是欢喜。特地问了祖父,方知是与府里有婚约,这才求来。” 这回话滴水不漏,毕竟一个口头婚约,从前也不曾立据明确下来,如今模棱两可划归两姓联姻也无从追溯。 ——毕竟祝秉青也姓祝不是么。 皇帝抬头觑他,笑道:“这却不是你的作风。” 祝秉青也跟着微微扯唇一笑,有些自嘲道意思:“自知是一时冲动,不然也不会至今日都不敢宣扬。” 皇帝微一挑眉,不置可否,祝秉青则再向前一步行礼道:“臣既已将许氏收房,再跟渌里税案反倒落人口实,前些时候安排了刑部员外郎跟进。下回再审,便容臣缺席。” “你做事一向是稳妥的。”皇帝颔首,将卷宗随手合上,是要走的意思。 擦身而过的时候却又笑道:“竟还能有人入得了你的眼,倒是令人好奇。” 这一通话有些莫名其妙,祝秉青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垂首道:“拙荆乡野愚妇,实在上不得台面。” 皇帝没再说别的,拍拍他的肩膀,随后便有太监高喊“起驾”。 待圣驾远去,祝秉青慢慢直身,眉头轻轻皱起来。 赵昭岩见门口没了动静,绕过桌案出来,行至祝秉青身边时横臂一揽,迫不及待问道:“你何时娶亲了?” 祝秉青往外斜跨一步,任由他的胳膊错开落下,抬眼淡淡瞥他一眼,脚底下却已经从容向外迈步了。 两人从前是君子之交,后来朝堂相遇很是投机,这才亲近起来。 赵昭岩见他如此,也并不生气,跟了两步。“你真是昏了头了!从前不肯尚公主便也罢了,如今却还有明媞在呢!” 他语气里倒没几分真心实意的指责,却显然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 “没娶。”祝秉青理了理衣摆。 赵昭岩视线在他从容的动作上停留,惊疑道:“妾室?” 祝秉青瞥他一眼,淡淡道:“不是。” “你这佞臣!”见他妄言妄语不肯如实交代,赵昭岩气笑,骂了一句。 好在还知道祝秉青向来不是个轻率的性子,于是并不想过多插手,只是好心提醒道:“明媞且还等着你,届时你至少不能先有个庶子出来。” 像他这种没有家族助力的朝官,若想迅速站稳脚跟,找个可仰仗的岳家是最可靠的捷径。 这本也没什么丢人的,不过是互利互惠罢了。 祝秉青不置可否,淡淡“嗯”了一声- 六月初六半年节,宫里设有大宴,在京的六品以上官员可携带家眷参宴。 既是在圣人面前露脸,自然不能掉以轻心。大房二房俱是忙着裁办新衣头面,许革音却不曾收到消息。直至初五晚上,祝秉青才遣了人过来递话,顺带送来一套衣服。 这一出虽令许革音措手不及,但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 丞相府里出了个在宫里做娘娘的,因而虽然是晚宴,才过了晌午许革音便随大奶奶和二奶奶先进了宫。 进了淑妃的长春宫时奶嬷嬷正将小十六抱进偏殿哄睡午觉,几个人聚在一起吃茶闲聊,气氛倒也不曾冷落下来。 一年当中见面的次数太少,大奶奶心里总是挂念着的,“皇七子殿下今日出宫了?” 皇子不需要参与朝会,昭诘虽有十五岁,却还不曾立府出去,平日里大多还是在长春宫里的。 淑妃点点头,提起他又很有些发愁,“阿吉年岁大了,若是出宫立府,不久也将之藩了。” 从前也有先例,皇子过了十五岁便出宫立府,再隔一年便该去往藩地,左右是留不长的。 大奶奶闻言也叹一口气,拍拍她的手,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许革音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她们聊什么她便听什么,此刻眼见着沉默下来,抬眼轻轻一瞥,又端起茶水送到嘴边。 一下午消磨过去,日头西斜的时候便该去文华殿。 才走出长春宫正殿,迎面逆光走过来个少年,抽条的身板修长却略显清瘦,站定后互换了个礼。 淑妃迎了两步,抬头觑他,“阿吉!怎么回来得这样晚?衣裳换过没有?” 许革音行过礼又往边角站了站,心道这位便该是七皇子赵昭诘了。 “换过了。”赵昭诘脚跟一转,跟在淑妃旁边,重新往文华殿走。 许革音远远跟在后头,待进了文华殿,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大多是高官家的夫人,也有几个妃位以上的后妃,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 许革音头回来这样子的大宴,并不认识几个人,大奶奶跟二奶奶又各自忙着同旁的夫人交际,进了殿里便不太顾得上她,她便安安静静坐着,不曾想还会有人主动来寻自己。 明媞县主走过来的时候许革音还懵然,直到她身边的丫鬟主动介绍了,才行了个礼。 明媞也没有客气,在她身边坐下来,侧首打量一阵,开口就是直言:“你是祝郎中房里人?” 她的措辞虽不大准确,但若要挑剔,其实也没有太大问题,于是许革音点点头,认下来。 明媞却有些不大开怀,又默了半晌,才道:“前年我们相看过,原已经打算交换庚帖,是因为热孝才耽搁下来。” 说罢又打量她几眼。那张漂亮端丽的脸,却怎么也叫人喜欢不起来。 同祝秉青的相看虽不曾放到台面上来,却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的。中间突然插进来个旁的女子,又能入这样的大宴露脸,定然是圣人首肯了。说不准是贵妾,往后不定会不会抬到平妻的位置。 ——具体的没打听出来,只知道平江许氏入了丞相府,最后进了三房,再多的是不知道了。 到底是令人不快。 许革音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面上虽还勉强端得住,手指却在袖子里紧紧攥住了帕子。细细的呼吸深重而轻缓地长长吸吐了两回,才将手指放松下来。 她从前知道在高门里的郎君纳妾难以避免,却不知道竟会广涉金枝玉叶的县主。 许革音自知出身低微,唇边正牵了笑正待安抚,外面已经先进来了一批朝官。 大约是刚下值,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祝秉青亦在其中。 堂中的夫人纷纷起身相迎,许革音跟着县主起身,后者却没等祝秉青过来,甩袖走了。 等到天暗,皇帝姗姗来迟,吩咐一声开宴,却往这里瞥了几眼。 旁边伸过来两根筷子,祝秉青夹了菜递过来,低声道:“怎么这副冷脸?旁人在看。” 祝秉青已逾弱冠不曾娶妻,这会儿宴上的人大约也是好奇,若有若无的视线投过来,他倒是颇为镇定。 许革音提起筷子拨着碟子里他刚刚夹的菜,又把淡淡的假笑挂上了唇,嘴里却问道:“你把我带过来,是想让我见谁?” 打从她嫁进来,宫里也并非没有过这样的大宴,祝秉青从来不曾提过。兴许这次是明媞那边实在拖不住了。 祝秉青不明所以,筷子都没有搁置下来,抬眼看她的时候却有些真诚的不解,“什么意思?” 许革音抬头同他对视,喉咙里的那一句“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自请下堂吗”卡在嗓子里,最终喉咙一滚,放下筷子,道:“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夜幕深黑,灯火却明亮。 许革音往僻静处走远了些,靠着假山,寻思着县主进门必不甘居于人下,即使宽厚一些肯容她做平妻,自己势单力薄,大约没什么好日子过的。 宴上间或有人出来放水,偶尔从假山另一侧的小道路过,微醺凌乱的脚步伴着碎语,渐近又渐远。 许革音抬头,今日月如弯钩,本是很皎洁的,却被宫墙里的明灯掩去大半光华。 仰头看了一会儿,估摸着出来的时间已经够长,她才重新站直。刚转了个身,外面又响起来两串脚步,同频的稳重,于是在前面一众跌跌撞撞的官员中脱颖而出。 许革音已经很能辨认出熟悉的步调。只是他们走得也很快,抬头的时候便只能看到背影,其中一个是祝秉青,另一个不认识,服制却尊贵,至少该是个皇子。 因为疾步穿行而破开的风贴地拂过,扬起地上的落叶,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许革音依稀从这婆娑细声中听到了刻意压低的“昭诘”二字,脚尖倏然一转,跟了过去。 赵昭岩理着衣服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上回没来得及问你——” 赵昭岩整理好腰带,抬头顿了一顿,转了话题:“你要进去吗?” 祝秉青道一声“不必”,淡淡拒了,抬脚往更僻静的地方走。 赵昭岩追上去,压着声音道:“他们在大理寺应当是有人手的。” 祝秉青这个时候松手,相当于给了他们割席的空间。 “慎言。”祝秉青低声提醒道,“圣上的意思,殿下也该知道。” 皇帝从前与推心置腹的亲兄弟反目,始终无法释怀。早立嫡长,嫡庶同育,打小便教导兄友弟恭,是为防患于未然。 即使赵昭诘确与渌里的税案有牵涉,未有一击即溃的证据,太子是绝对不能站在其对立面,令皇帝不快。 赵昭岩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如今自己又是主审,真攀扯上赵昭诘无异于自找麻烦。“是得保一保他。” 但到底是可惜错失了这样的好时机。“许士济还是你的岳丈,你当真不管?” “我哪能什么都管得过来?”轻飘飘一句。 周遭一切都还沉寂着,宴至酣处,没有人会在此处逗留。 但祝秉青倏然似有所感,侧首一瞥,竟然真叫他瞧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他眼睛一眯,费了几息才将里面的人看清——是他的妻子。 本该怯懦的妇人,此刻不闪不避,残缺的月亮映入她的眼睛里,水颤颤的一小汪。 祝秉青心脏忽而有种轻微的失重感,漫上来的时候令他喉头一滚。 “走罢。”赵昭岩丢下来一句。 “嗯。”仍是淡声。《 》 30-40 第31章 一丘貉 不喜欢她的冷视。 脚步声错落响在庭院中。 踏入东园的时候祝秉青却没往另一边走。 许革音很多时候不理解他的捉摸不定, 就像此刻,他突然亲上来的时候嘴唇像是沾着夜里的露水,湿冷。 许革音骤然打了个冷颤, 伸手将人推开。 祝秉青的眉毛轻轻皱起来, 轻轻搂住她的腰,道:“闹什么脾气。” 许革音抬头,照旧看见他冷淡的面容, 隐隐有一些不耐烦。 他的视线总冷然如蛇信, 令人难以逼视。往常许革音便只会匆匆在他眉眼上一扫,因为敬, 也因为另一种微妙的惧。 于是此刻头一回坦然直视,发觉他即使在做着亲昵的动作的时候, 神色照旧是冷凝的。 “这样有意思么?你明明看见了我。”她的声音有些无力的冷淡。 祝秉青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直言, 有些话拿到明面上来说便有些难看。 他慢慢直起身子, 手放下的时候袖子也簌簌落下, 细小的动静响在寂静的夜里, 竟有些炸耳。 许革音哂笑,几乎是头一次这样长久地、毫不避讳地注视他,“渌里税案与七皇子有牵扯,是不是?” 祝秉青神色不动,淡淡回视,语气也淡淡,“这扯到哪里去了。” 许革音吸一口气, 去博古架上取下从渌里带回来的木匣,将里长的那本私账翻出来,举给他看:“一个里长,怎么能有机会给皇子送生辰礼?” 祝秉青视线一扫, 慢条斯理伸手将账本拿过,又翻了几页,道:“即使账目属实,仅凭这一项,是否有些牵强?” 许革音看着他重新将账本合上,卷起来握在手心里,自然知道因为一条模棱两可的账目质疑一个皇子不仅荒谬,更加有些蔑视皇权。 她胸口起伏两回,吐出来的字几乎都裹着灼然的郁气:“你要保他,不是吗?” 弃车保帅,许士济只能是那个牺牲品。 “那你又还有什么证供?”祝秉青向前靠了一步。 没有别的。许革音随着他的逼近往后退一步。 哪怕是她此刻的指控,更多的也只是一种直觉。 眼见她说不出旁的话来,祝秉青捻了捻手上的扳指,几乎使其压进覆在指骨上的一层薄皮里,挤出轻微的痛感,“朝堂上的事情错综复杂,你不必掺和。” 这样说似乎又有些冷硬,他微顿一瞬,伸手拨她颊侧的乱发,将声音再放缓一二,“我总不会真的不管。” 许革音掀起眼皮,看见他正微微低着头,眼神因此有更柔和的错觉。 一丘之貉。她想- 账本被祝秉青拿走了,次日许革音便上街去了斋月楼。 斋月楼是皇商名下的一处客栈,稍打听打听便知道内设杀手殿和情报点,约莫也是圣人默许的,不站任何党派。 许革音此次是花钱买些七皇子的情报。 她并不指望只靠斋月楼查出七皇子同渌里那边的蛛丝马迹,只是打听些人情往来,亲戚族支,以求突破口。 账目上的时间尚早,七皇子那时候也刚出世,若与其有关联,亲族自然难逃其右。 且不论皇帝还有兄弟姐妹健在,亲眷遍布,七皇子是大房的外孙、淑妃娘娘的首子,丞相府门第高深,族支甚广,若真要一个个盘查,查到猴年马月去。 许革音去到三楼雅间里坐了一会儿,隔着屏风交代了要求,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心事重重直到下了马车,许革音仍在思索。这里长既然能经由背后主使搭上七皇子,必然是极亲近且高位的亲戚。 皇帝那边的亲眷暂且不提,因着前朝的争端都很是安分。若是七皇子外家丞相府这边的,贪污的行为就很耐人寻味。 毕竟丞相位高权重,府里的两位爷虽然中庸,却也都不是小官,领的朝廷俸禄已经足够荣华富贵。 再说淑妃,进宫后便荣宠不断,七皇子也没有闲散王侯的纨绔劲儿,自小很是好学,因而颇得皇帝偏宠,选的封地在豫州,也是十分富庶的地方。 若是一个衣食无缺颇得圣眷的皇子牵涉进贪污,许革音无可避免地想到党争。 ——但这也不太说得通。如今的太子是先后所出,仍在娘胎里的时候皇帝便已经拟了旨,只等生下来确定是个男胎,便能册封太子。 这是一早就已经根深蒂固埋在所有人心里的共识,太子只会有一个人选。 “你在想什么呢?”秀郁的脸倏然在面前放大。 许革音不防被吓了一跳,往后趔趄一下,站稳后重新整理好表情,道:“你在这里等我?” “嗯。”她点点头,“今天姨妈被接去镇府府里了,西园好生冷清。” 说话间许革音随她往里走两步,只见桌子上的点心都空了半盘。 “等很久了罢。”许革音声音放轻了些,“怪我没先同你说一声,叫你干等一下午。” “是我忘了知会你。”秀郁将一张凳子拉了拉,亲亲热热贴着她坐,“我那个盖头绣好了,你跟我去看看罢。” 富贵人家的女儿虽不用亲手绣制嫁衣,盖头却是要亲手准备的,有个祈求婚姻顺遂的意思,是个相当重要的物件儿。 许革音那会儿倒是没空管这些,连喜服都并不合身。 她思绪仅仅飘了一瞬,被人拉上手的时候提唇笑起来,“好呀,你宝贝了这么久,总算肯我瞧一瞧了。” “那不是还没做好么。”秀郁辩道。 打从她头回花样绣错了,便不肯再拿到她跟前,很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 秀郁说罢见她站起身,又道:“你晚上陪一陪我罢,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我一个。” 今日既非初一也不是十五,况且上回又是不欢而散,许革音想一想,觉得祝秉青并不会来,便折回里屋取了套衣服出来。 回了西园,秀郁反而卖起关子来,不肯直接拿给她看。 等吃过晚饭又洗漱过坐到床上,秀郁才将小小的灯笼搬进床帏之内,又放下床幔,从床榻里侧拿出来一个匣子。 许革音瞧她故意慢慢打开,又推到自己面前,心里有些好笑,“这样好看一些么?” 绣线是用金块拉出来的金线,在烛光下并不过分晃眼,却也是熠熠闪光。 许革音将其铺开在被面上,指尖若有似无拂过上面的花样,很快收回来,道:“是很漂亮。” 话音落下,对面却没了回音。许革音略有些奇怪,视线从盖头上收回来,却见秀郁匆匆躲开她的视线,垂首盯着自己的指尖,好半晌才道:“若我进了三房,你会不开心么?” 许革音唇畔的笑容一滞,喉头有种形容不上来的闷堵,但又有些意料之中的释然。 大约沉默得有些久,秀郁抓在膝头布料上的手指更加收紧,声音里有些颤抖:“我不想瞒你……” 许革音默了默,原本想云淡风轻说一句“自然开心”之类的话安抚,临到了嘴边又似有些真切的好奇,“我记得你先前很怕他。” 打从祝秉毅喘鸣回来那次,秀郁对祝秉青几乎有些避之不及,遇见了都往她身后躲,实在瞧不出来藏了这样的念头。 秀郁简直有些欲哭无泪,“家父即将致仕,兄弟们却很是平庸,若不能入朝为官,往后注定要没落的。” 官宦人家嫁娶同盟并不罕见。 好半晌,许革音主动伸手拉过她,轻声道:“没事。”- 祝秉青罕见地在片玉斋见到了星展。 他只在踏进院门的时候扫一眼,便一步不停地走进了书房。 星展跟进去,先交代了来意:“夫人今日去了斋月楼。” 三两句将前后都讲清了,便安安静静垂首等着吩咐。 祝秉青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来一瞬,两根手指转着另一只拇指上的扳指。 沉默了好半晌,才道:“翻不出来什么浪。” 星展见他如此,应了声“是”,正准备离开,又听他道:“有不对劲再来汇报。” 房内重归寂静,祝秉青看着未被镇纸镇压的半边微微翩飞的宣纸,面色沉静。 ——他渐渐肯定,他的这位妻子,不仅仅是有些小聪明,还很有一些敏锐。 他脑海里描摹着那张已经很熟悉的脸,回想她偶尔展露的不同于温驯的瞬间。倏然又记起来六月初六那天夜里从唇畔擦过的温热脸颊。 每每回味,那道清缓的呼吸都像擦在耳际。 祝秉青两指一搓,站起身来,眉毛微微皱一皱,为自己不合时宜且莫名其妙的不爽。 他不喜欢她的冷视,也不喜欢她有所隐瞒。 他再一抬头,上面是露白斋的牌匾,院子里没有人在走动,也没亮几盏灯,昏黑的。 王嬷嬷正灭了许革音房间里的灯准备下去歇息,却见黑咕隆咚的门口有一团黑影微顿,又走进来。 王嬷嬷提着灯笼碎步迎上去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祝秉青已经先问道:“歇下了?” 问的是哪位自然不用多说。王嬷嬷回道:“三少奶奶下晌跟秀郁姑娘去了西园,今夜怕是留宿……要不老奴这会儿去将人请回来?” 祝秉青神色有些不虞,冷声道:“不必了。” 心里的郁躁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同那个不知道表了多远的表妹关系就那般好么?几次三番地厮混在一起。 前些时候二奶奶才提了要将秀郁许给他做妾的事情,祝秉青并无意于此,推脱还戴祖母热孝。 蠢笨的小娘子。 第32章 秦台冷 旧账 入了夏, 应天府的天气很有些灼人。 皇帝近来身子不爽,留太子监国,安排去行宫避暑, 广邀高官同行。丞相府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马车摇起来的时候许革音低头静静地看着自己团起来的手指, 旁边祝秉青应该正闭目养神,两人仅仅在初时上马车的时候对上过视线,随后各自移开。 过去的一个多月没有见面, 祝秉青却不是没有去过露白斋, 只是那两回许革音都以身体不适推了。 大概觉得她太不识抬举,祝秉青后面没再踏足。如今伴驾同行, 却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行宫坐落在山顶,山上植被繁茂, 比之城中更凉快些。圣驾次日才至, 皇帝下了轿辇时脸色都畅快许多, 兴起之时便吩咐准备围猎。 祝秉青回了院子换骑装, 佩上护腕的时候也不动了, 目光凉凉投过来。 此行为求轻便,也就令支风和颓山跟过来了,这会儿都在屋外。许革音被他看了几息,只能走上前去。 绳结收紧,手指翻飞,第二个护腕绑完的时候祝秉青终于开口道:“想不想学骑射?去换身衣服。” 许革音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道:“妾不善骑射, 还是不去了。预祝郎君满载而归。” 祝秉青眉毛缓缓皱起来,没有立时回话,气氛便显得凝滞。 少顷,祝秉青哂道:“从前竟不知道你是这样倔强的性子。” 祝秉青向来不会让亲戚情分掣肘, 也惯无意与旁人解释自己的作为,而这种漠然却让此刻的境况变得十分棘手。 他向前走近一步,斟酌半晌,微微放轻了声音,道:“我知你怨我袖手旁观,但你当知一击不中反受其害。不要意气用事。” 说罢他手上用力,将人往身前压了压,俯身下去,嘴唇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察觉到她的睫毛在唇上扫过,缓声道:“听话些。” 嘴唇又擦着她的脸颊滑下去,从嘴角蹭到唇心,若即若离贴着,继续诱哄道:“我不会让岳父出事,好么?” 一个更实际的保证,应当足够解眼前之困。他说话的时候唇瓣也若有似无地贴一贴,很有些缱绻。 果然许革音睫毛微颤,许久才往后退一步道:“我先去换衣服。” 再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许多年轻儿郎,略过了一盏茶,身着骑装的皇帝才出来,搭弓背箭,领在前头。 许革音见颓山只牵来一匹马,正抬头要问,已经被人掐着腰举上了马。 祝秉青接着从颓山手里接过长弓,另一手牵着缰绳,边抬脚往林子里走边道:“你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许革音看着后面渐远的营帐,没忍住道:“你怎如此张扬。” 祝秉青翻身上马,手从后面围至她身前,不甚在意道:“你我是正经夫妻。” 许革音无言片刻,忽见远处低矮灌木有动物惊扰动荡,这才转而道:“你教我箭术罢。” 祝秉青从善如流将长弓塞进她手里,亲自带着架好了姿势,上身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更贴压过来,不多时许革音鼻尖就已经蒙了一层汗。 “直腰,别乱动,拿好了。”祝秉青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抵着弓弦往后拉,“别松手。” 随着他撤了帮忙拉弦的一只手,许革音维持着张弓的姿势便格外难捱些。 等额角都有汗珠滑落,手臂发酸的时候,许革音道:“能松了吗?” 她的声音因为脱力而颤抖,像是裹着呼吸的热度一样烧耳朵。 祝秉青略意外地垂眼盯着她的发顶,喉结轻轻颤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倒是淡淡的:“再等等。” 这话落到许革音耳里就十足的残忍。仍是抖着嗓音道:“我不学了!” “别松。就快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似乎更压低了一些。 须臾,祝秉青道:“那边有个兔子,看到了吗?” 许革音此刻眼前发昏,耳朵里嗡嗡作响,粗略看了一眼异动的灌木,便瞄了过去。 祝秉青原先搁置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扶了上来,将弓把一拉,箭矢稍偏。 破风的声音才消,不远处又有一道惊叫。 许革音这时候才匆忙睁大眼睛去寻落处,见钉死在树干上的箭旁边还有个脑袋,霎时惊出一身冷汗。还未及询问,头顶上已然有道淡声:“四弟,没事罢?我正教你嫂嫂箭术,失了准头,真是对不住。” 他语气里却分明没有半分歉疚。 “三哥?”前头祝秉鹤站起来,捂着的肩膀从指缝里渗出血迹,“……嫂嫂。” 那颜色实在扎眼,许革音吓了一跳,扶住马鞍就要下来,腰上又环过来一只手,将她牢牢按住。 她奇怪往后觑一眼,匆匆回头道:“是我之过……月维,你先回去包扎罢。” 祝秉鹤低头看自己还在渗血的肩膀,无奈道:“那这只兔子便给嫂嫂,我……” “不必了。”祝秉青语气甚至比先前更冷几分。“颓山,送四少爷回去。” 话音刚落,不远不近跟着的颓山便走上前来。 祝秉鹤茫然看了眼已然拎着兔子的颓山,抬头再瞧了瞧许革音,道:“好罢好罢。” 许革音回头看着两人往外走,视线在中了箭的兔子上停留几息,不多时就被捏着下巴转回来。 “好看?” 许革音默一默道:“为兄嫂的,坐在马上说话不大合适。” 祝秉青翻身下马,嗤道:“你也知道那是你小叔子。” 许革音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祝秉青这回也不搭理她了,牵着马掉头,是要往外走的样子。 临到树木越发疏松,外头的光亮扑面而来,祝秉青才突兀道:“你是有身家的人,更该克己复礼。” 这没头没尾一句话令许革音顿了一顿。好半天才将前后串联起来,恍然大悟道:“除夕那天,你在正园看见我们了?” 祝秉青眉头更皱一皱,抬头强调反问道:“你们?” 许革音默然。既哑口于他莫名其妙的咬文嚼字,又惊心于他的睚眦必报——这都过了大半年了。当即震惊道:“你怎能这样!这太危险了,我那时、我那时都抓不稳弓,若是再偏一些、再伤重一些又该如何收场?” “那也是他罪有应得。”祝秉青声音冷了下来。 “你……”许革音脑子已经开始乱了,没料到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恣睢,“彼时他虽有些越礼,但大抵只是年纪小,还不大懂分寸。” “年纪小不懂分寸?他房中人可比我这个做兄长的多上许多。”祝秉青冷哼一声,“你替他说话?是因为他表露出喜欢你,你心动了吗?” “你还真是天真。”祝秉青脚步停下来,抬头仰视,见她也皱着眉看过来,心里愈发烦躁,“你以为他伸手逗逗你说两句好话就是心悦吗?不过是没尝过这口,图个新鲜。你倒巴巴给他说上好话了。” 许革音瞠目结舌。 沉默久到祝秉青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才听上面轻声一句:“我是太天真了。” 祝秉青脚下稍顿,接着将人在营帐前面放下来,重新翻身上马,再没有看她。 马蹄声渐远,许革音也没有回头。 临时扎的营帐此刻人并不多。年纪轻一些的朝官早跟着散开了,其余随行的官员和夫人,还留在外围阳棚下面,间或有人走远一些散步,实在疲乏的,也有自个儿先回房的。 许革音此刻心思沉重,无心与权贵夫人打交道。于是脚尖一转,仍进了树林,只绕开了围猎场。 再深入一些,林中隐约能闻水声。循声过去,果然有个小溪。 溪边没有明显的界限,遍布鹅卵石,有时候走得近了,石缝里都有细小水流淙淙而过。 沿溪行几里,见天边渐红,四下空寂,许革音才意识到自己走得有些远,便折身往回走。 才走出几步,倏然听到不远处有枯叶破碎的声响,随后便是重物落地,伴随着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像是滑稽的野鸭。 许革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环顾,四下空空如也,没瞧见人也没再听见别的声音。 她原地踌躇一瞬,往音源处走了两步,脚底下从鹅卵石过度到泥地,踩碎枯枝落叶,敲响在深寂树林中。 残阳渐退,黑黢黢的密林像是蛰伏的野兽,很有些阴森。 许革音一凛,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里面没有再出现任何动静,她真切地开始怀疑锦衣卫重重围困的行宫也并非百密一疏,又或者刚刚的惊叫只是自己的幻听。 她尽量放轻动作,连呼吸都屏住退了几步,正想绕过去,林子里又有一声低吟。 溪边稍显空旷,里面的人显然是看见了她,出声拦道:“别走!” 这道声音里有些若有似无的虚弱。 另一侧树荫遮蔽,昏黑一片,许革音听见人声却显而易见放松一些,往那边走了两步问道:“何人?” 那边含混着说出来一句“是我”,像是两个字都费了很大的力气,随着许革音的走近几乎能听见几声喘息。 里面稍暗,许革音走到他三步开外停下,随着他扬起的脸,看清了他的面容,是赵昭诘。 “舅母?”他唤道。 许革音愣了一瞬,很有些意外。先前虽然见过一次,却是没说上话的,她那时候远远躲在后面,难为他还记得。 只是被一个皇子唤“舅母”,实在还是令人倍感压力。 于是许革音行了个礼,随后走到他跟前蹲下,见他胳膊撑地狼狈坐在地上,便问道:“殿下伤了腿吗?” 赵昭诘点了点头,往旁边一抬下巴,道:“许是抓兔子的陷阱。” 脚边原先掩盖着的坑洞上面的杂草陷进去,也并不大,只是里面的竹刺清晰可见。 幸而因着今日狩猎,赵昭诘腿上缠了束缚裤腿的绷带,像是没被刺穿,但也磕得不轻,小腿不知道是折了还是崴了,此刻胳膊打颤,撑着自己站起来都有些费劲。 寂静的夜里此刻没有旁的声响,也并不曾从天而降其他的侍卫。许革音瞧了几眼,实在有些束手无策,却又不能坐视不理,只能在附近寻找一根粗些的棍子,掏出帕子裹在上面,才递了过去。“殿下的侍卫呢?” 赵昭诘支着棍子尝试将自己撑起来,“嘶嘶”吸了几口气,道:“进围场带着侍卫像什么话。我也不知道那马今日怎的就会犯失心疯。” 他语气不快,带着点抱怨,是真的没想到一向温顺的马在他下来捡兔子的时候撒腿跑了,害得他只能徒步。 他手上的棍子在原地戳了半天,找不到施力点,来回折腾得自己连连抽气,还是没能将自己撑起来,抬头又轻声唤了一句:“舅母。” 到底才十五岁的少年郎,即使声音正是转变的时候,有一丝滑稽的喑哑,却也可怜。 许革音早前已经将帕子用出去,这会儿只能将袖子抖下来,把手递过去给他借力,被拽着的时候好容易才稳住。 走到空阔些的溪边的时候,抬头已能见圆月,有一角残缺。 许革音收了手安安静静跟在赵昭诘身侧,走了一阵,耳边流水淙淙,赵昭诘大约是觉得太过冷清,主动与她搭话:“上回宫中大宴才知道舅舅娶了亲,竟也不曾大办。舅母是哪里的人?” 许革音微微侧首,道:“回殿下的话,妾原先是平江那边的。” “难怪。”赵昭诘点点头,又道:“私底下不用这般客气,听着十分怪异。” 木棍戳在泥地上稍显沉闷,只有在戳碎落叶时才清脆些。赵昭诘又突然笑道:“小时候偶尔见到舅舅,总是冷冷板着脸,连我瞧着都害怕,想不到娶了妻竟也是很温柔的。” 许革音不明白他所说的温柔从何而来,默了一默,道:“他对我也是一般无二。” 赵昭诘很明显地偏头过来,许革音依稀觉得他的眼睛似乎睁圆了一些。 最终他没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舅舅好像不太喜欢我。” 许革音很想说他除了对祝秉毅上心些,对谁都是一样的冷视。但余光里察觉到少年偏着头等待她的回答,只能抿抿唇,道:“夫君只是心里敬重,面上才疏淡。” “是么?”赵昭诘收回视线,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响在暗夜,“我瞧他似乎更喜欢太子皇兄。” 许革音偷眼瞧他,觉得他说这话有些交浅言深,令人捉摸不透。最终她只是温声道:“夫君面冷心热。你们是血亲,心里总是互相牵挂着的。” 赵昭诘听她说着场面话,轻轻笑了声。 还待再说些什么,远远听到一众脚步声,抬头便见有火光照映。打头走过来几个锦衣卫,见到他们二人面上一喜,大步走过来跪下请罪,道一声“护驾来迟”,后面又稳步跟上来个人。 祝秉青两处一扫,先抬手行礼,再对侧吩咐道:“去支应一声,说找到皇七子殿下了。” 随后又同赵昭诘寒暄几句,令人将他抬走。 赵昭诘走时手上还攥着那根木棍,祝秉青视线在其上裹着的帕子上停留几息,单手负在身后,没有开口。 只是等进了房,他倚在床上注视着她洗漱完在铜镜前面梳好了头发,目光似有其形。 许革音过来的时候将烛火吹灭,直接从床尾绕着他往里钻,却倏然被倾身过来的祝秉青攥住了手腕。“帕子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许革音顿了顿,当即便知他是看到了,却不欲将这个话题发散下去,嘴上糊弄道:“丢了 。” 明显的敷衍。祝秉青施力将人提到自己腿上,冷笑道:“你是不是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明明早前才警示了一番,不过几个时辰没见,又与旁的外男牵扯不清。 许革音伸了手挡在中间,微微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他今日屡次的异常,一时没开口。 祝秉青手从她胛骨挪上去,捏捏她的后脖颈,视线滑到她紧抿的嘴唇上,又移到她垂下不肯看他的眼睛上。旋即掌心施力一压,抵着她的额头沉声道:“说话。” 许革音抿一抿唇,随后淡声道:“我无意在此事上与你争长短。郎君只要知道我一直恪守本分,也将一直克己复礼。”说罢推开他钳制着的手臂,翻进里面去。 祝秉青闻言心里一松,但很快又蹙紧了眉头。 ——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反而却又有另一种更甚的心慌。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将手上的扳指转得很快。俄顷,道:“乃父关押的是刑部大狱,你也该知道你该巴结谁。” 这原本只是再一句的警醒之语,出口时谈不上深思熟虑,因而也没料到许革音突然坐起来面向他道:“你午间保证了不会令他出事。” “我也说了,你不要意气用事。”祝秉青脱口道。 许久,黑暗中有一句软语:“阿煦错了。” 两只手臂也轻轻搂上来,怀里窝进温软。 祝秉青无声片刻,倏然冷“啧”一声,捏着那两只手臂将人推出去,自己背身躺下。 良久,身后似乎有一声浅浅长长的呼气,随后许革音也躺下来,试探地将一只手环在他的腰间。 祝秉青没再动。只是狠狠闭上了眼睛,郁躁更甚。 第33章 尘嚣动 党争 原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姻亲, 时至今日发现君心不定倒也并不意外。 只是想到年来的恩爱不疑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时难免有些失望感伤。 他实在不喜欢自己便也罢了,夫妻之间相互扶持,却从不该指望寡薄的情爱过日子。 况现下祝秉青还肯担保父亲的安全, 许革音走投无路之下也愿意再信一信他, 做足表面夫妻的本分。 许革音想到这处的时候手下一偏,舂杵在拇指上狠狠砸了一下。 “三少奶奶!”支风连忙将手里刚拿进来的蒸笼丢在灶上,疾步走过来捧着她的手看。 “不要紧。”许革音手收回来, 重新将舂杵扶正, 又问道:“可曾见到郎君?” 初至行宫那两日祝秉青虽言行怪异,闹了些不愉快, 但后面这一个月里他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疏淡模样。如所有随行的朝中伉俪一般,同进同出, 同食同寝, 像这样不知行踪反而罕见。 “不曾见到。”支风摇头应道, 随后顿了一顿, 继续道:“听闻今晨陛下起驾回宫了。” “回宫了?”许革音手上动作一停, 很有些疑惑。 惯例皇帝都是会在行宫住上两个月的,这才过了一半。 支风点头应声,随后迟疑着压低声音道:“说是太子殿下越权派兵,又好像私联藩王,早上陛下大怒。” 许革音皱眉偏头看她一眼,眉毛一压,不欲叫她继续说下去——妄议储君是大罪。 少顷, 许革音才道:“既然郎君没有交代,多半还是回来的。抓紧罢。” 今日九月十一,是祝秉青的生辰。 来前倒也提前准备了生辰礼的,只是送去匠铺还没做好, 如今来了行宫也不好差使锦衣卫跑腿。这才寻思亲手做些点心,晚间再去溪边放个河灯祈愿。 糯米舂了半日,捏成型上锅蒸两炷香的时间,揭开锅盖白濛濛的热气扑出来,模糊了视线。 已经是歇晌的时候,许革音到底怕耽搁,没等放凉便上手拿。方方正正的桂花糕尚还烫手,她翘着手指一个个捏出来,每一回都要先将烫红的手指吹一吹。 摆好了盘端到厢房中的时候却扑了个空。 床上仍然整洁,没有午睡过的痕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儿,连他常常坐着看书的廊下也找不见。 许革音又回到外间,刚刚摆在桌子上的桂花糕还袅袅冒着热气。她看两眼,一口气要叹出来的时候才看见托盘底下露出来的一小角纸条。方才走得急,都没有注意到。 她将纸条抽出来,是祝秉青的字迹,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官务急召,先返。明日遣人接你。 薄薄的纸条从指尖软软耷拉下来,许革音又捏了捏,心想即使支风听来的谣言属实,也应当不会是祝秉青所指的“官务”。太子的政事牵连不到刑部,更加波及不到远在行宫的祝秉青。 想通此节,许革音神色渐渐放松,视线垂下,落在尚有余热的糕点上,这才有后知后觉的失落。不知道是因为他的不辞而别,还是因为再次错过的生辰,又或是自己错付的心意。最终只是将刚刚没叹出来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早前只惦记着糕点,忙起来也不觉得疲累,现下倒是饥困交加。只是此刻将碟子上看了又看,却并没有什么胃口。好半晌才拿了一块送到嘴边。 她坐下来,视线落在纸条上,却在出神,眼睛都是虚的。 特地等过了歇晌的时候,许革音才往大奶奶院子里去。想着提前离场须得先去那边知会一声。 大奶奶正和二奶奶一起坐在庭院树下的石桌旁,丫鬟来来回回穿行,像是在收拾东西。 行宫门槛都有些高,一个丫鬟被绊一个踉跄,珠玉丁零当啷急促撞响一阵,大奶奶立刻皱了眉,训斥道:“当心些!” 二奶奶在旁边掩唇笑了一声,道:“何须赶得这样急?她们也是被你吓到了,这才冒失。” “皇上和老爷都回程了,咱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大奶奶这句说完了眉眼又很有些笑意,并不似面前因她的吩咐而忙碌的丫鬟那般焦灼,“况且还是这样大的事情!” 后半句虽压低了声音,却足够令周遭的人都听清。尾调轻轻扬着,像是有些莫名的雀跃。 许革音脚步顿了顿,上前向二人打了声招呼,叫支风将带过来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大奶奶视线只在碟子上停留一瞬,先是很高兴地招呼一声“侄媳妇来了”,又笑眼盈盈看过来,道:“难为你有心。” 说着便伸手拿起糕点,咬下来一口还夸赞一句:“你亲手做的么?手艺倒是很不错呢。” 许革音客气回了一句,转而问道:“这是要回府了吗?” 大奶奶点点头,道:“可不是。百官皆已离席,我们这些内眷久留也没甚意思——三哥儿没同你说么?” “倒是留了信儿,只是没有细说,因而不知道是大家一同走的。” “却也是不急的。”大奶奶手上又换了茶盏,凑到嘴边轻呷一口,语气和动作一样,很有些松弛,“你若想再留两天也是使得的。” 许革音闻言便道跟着她们一道走便是,又陪着聊了半天,越聊心里却越有些稀里糊涂。 即使皇帝中道离开,朝官却该有充足的时间泰然整装的,而现下竟然都仓促丢下内眷先行追随回到都城,怎么瞧也不像是个小事。 但二位奶奶又十分悠闲,不像是山雨欲来的样子- 尽管刻意压着,但朝堂上的事情实在闹得有些大了。 鞑靼去岁使人前来上供求和,歇了一阵子,前些时日却出其不备率兵出击,吞了关西一个边陲小镇。 先前两边断断续续打了一年,都没讨着好,军队早就损失过半。好不容易都消停下来签了和平条约,关西便撤了半数将士,修养生息,布防稍怠,这回一下子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虽说此番是鞑靼先背信弃义,但史书向来由赢家执笔,那边又很有些势不可挡,十分骇人,关西连夜派了千里马进京求援。 原先戍边的武德将军年前班师回朝,如今都还在应天府,便是率军支援少则也要一个月开外。 事关紧急,又是太子赵昭岩监国期间,不敢懈怠,当即下了令,越级无虎符调兵以解燃眉之困。事后却不知是不是耽搁了,拖了两天才派心腹禀告皇帝。 这事儿处理得虎头蛇尾,不仅是惹了皇帝的猜忌,更不知怎的令武德将军不快。 武夫也不管那些弯弯绕绕,一纸诉状送到了还在行宫避暑的圣人面前。 ——圣人这才知道太子竟是私底下又给镇守边疆的庆英王去信请求派兵了! 庆英王虽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同气连枝,从没有过嫌隙。但太子先是越级无虎符调兵,后又与宗亲密信往来也都是事实。纸包不住火,朝中已有人煽风,诘问道这是否是在进行兵变预演,意图勾结宗室谋反? 皇帝得知消息后便面色沉沉起驾回宫,隔天捋清来龙去脉,便将太子禁足在东宫。 这些事情都是许革音这两日零零散散在府里听来的。 照理说太子受罪牵涉到国之根本、储君易位,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事,下面的朝臣即使不是战战兢兢,也该谨言慎行。 但正如那日在行宫里一样,许革音却莫名觉得丞相府上下氛围竟然比之往日更加松弛明快,像是幸灾乐祸。两次去大房二房时都能从里面听到欢声笑语,连偶尔一次在园子里遇到并肩走来的丞相和大爷,二人交谈时面上虽是正色,但也能瞧出来是容光焕发。 “三少奶奶,三少爷刚回了,人正在书房呢。”借月从外面进来,弯下腰接她手里的银篦。 许革音闻言回神,压下心里微妙的不对劲,起身将银篦搁置到桌子上,道:“拿件外衣来,甜汤还温着么?” 从行宫回来已有三天,并没有再遇到祝秉青。她此刻也不是要追根究底问到什么皇室秘辛朝堂政务,只是府中这种割裂的状态让她隐约觉得风雨欲来,很需要见见他,仰借清辉。 今夜无月,秋虫夜吟。片玉斋里书房灯还亮着,门没有关,远远能听到交谈声,随着走近渐渐清晰。 祝秉青负手背对着门口站着,声音似淬了冰,“钦天监的那帮老糊涂真是昏了头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墙倒众人推,事情显然有些棘手。旁边颓山的声音更低一些,说了两句后祝秉青回身将手上的书册“嘭”的一声丢到桌面上。 他语气里很有些不耐,道:“哪还有空管这些?” 颓山犹疑道:“那会同审理的事……” “去跟崇斯说一声,”祝秉青反指敲了敲桌案,“若圣人不提,便先往后压着。” 许革音走到门槛外的时候停了一停,确定里面的两个人都听到了自己过来的脚步声,此刻侧首看过来,且并没有谢客的意思,这才带了甜汤进去。 祝秉青原先轻轻皱拢的眉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松开,却又没有松到最后,显得不大自然。重新坐下去,默不作声然而很给面子地将甜汤两三口喝了,这才缓声道:“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许革音觑着他的脸色,顿了一会儿才温声道:“这些时日很忙么?” 祝秉青按着扳指的手指松开,喉咙里“嗯”一声,隐约有些疲于应付,“先回去歇息罢,过些时日陪你。” 许革音抿了抿嘴唇,最后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个如意玉佩,轻声道:“前些时日你的生辰,没来得及送你。” 祝秉青一怔,随后连她的两只手一起裹进自己的掌心,声音更轻缓了一些,道:“你有心了。” 两扇槅门轻轻带上,里面烛光映出来的两道人影随着烛焰而晃荡,借月手上提着的灯笼也晃在许革音眼底。 许革音头微微垂下去,看着前面脚下光影斑驳的青砖路,心里更加飘忽不定起来。 现今太子陷入困境,气氛异常的丞相府多少让她察觉到一丝端倪。 太子打从生下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太子,因而许革音先前没有想过朝中或许也有狼子野心的朝臣。 ——丞相可还有个长成的皇子曾外孙呢! 此刻相府的懈驰若是出于此,而祝秉青却与相府众人相悖。那他究竟只是有其他官务巧合地棘手,还是其实在为太子效忠? 如今赵昭岩犯了这样的大错,稍有不慎都是废太子的处分。赵昭诘母家势大,届时若趁机上位,即便能容得下废太子,却未必能再信任其旧臣。 一府里分两党向来都是大忌。 作者有话说:跑路应该在两章内吧,很快的。 第34章 商音折 双星犯紫微 太子仍在禁足中, 手头上的事务暂且都搁置,一一分派出去。大理寺卿别有要务,渌里税案最终交到了明崇斯手上。 明崇斯是大理寺少卿, 明媞县主的嫡亲兄长, 与祝秉青早就交好。 这事儿原本就在意料之中,祝秉青退朝时向明崇斯那边瞥了一眼,后者转身过来的时候看见, 几不可察点了下头。 几百长阶踏过, 将诸多谈笑声甩在身后,耳畔却有道细碎的脚步渐近。一小黄门急匆匆赶上来, 鼻尖儿上冒着汗,尖细的声音夹杂着绷不住的急喘:“祝大人, 您走得可真快!陛下有请呢。” 祝秉青客气招呼了一声, 抬脚又跟在小黄门身后进了乾清宫, 皇帝正坐在案后, 视线淡淡追随, 先道一声“平身”。 朱笔搁置,刚刚摊开的奏折合上,轻轻丢在一边。“太子私联藩王,兵变预演的事情,祝卿怎么看?” 储君有过,即使立了案,也该归宗人府管, 与他刑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祝秉青面上仍是一派庄正,微微垂首道:“回陛下,事急从权,臣以为太子殿下此番行事虽然冒进, 曲解为逆反却是无稽之谈。” “哦?”皇帝略一挑眉,显然等着他的下文。 祝秉青便顺着皇帝的意思继续往下道:“即使收到求援立即派武德将军前往,至少也需要半个月,若押粮草,则进度更缓。庆英王藩地离关西只有五十里,且有戍边军队,反而事半功倍。” “照你这么说,太子的决策反倒是有功无过。”皇帝重新拿过来一张奏折,却没有看,捏在指尖把玩。“只是太子无君无父,平章政事还因此联了几位朝臣,说该重议国本。祝卿觉得呢?” 祝秉青即使年纪轻轻官及四品,却并不足够皇帝如此推心置腹。 祝秉青当即跪下来,俯首道:“太子殿下即便有过,该押送至宗人府,臣不敢……” 皇帝没等他说完,将奏折立起来,在桌缘一敲,道:“钦天监有言,道双星犯紫微,兄弟阋墙,北辰动摇,则天下兵戈五十年。” 钦天监里传出来的三言两语倒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荧惑守心,斗柄分徙,皆是亡国之兆,暗指政权分裂。 “祝卿,”皇帝微微压低了声音,更有可能上半身都微微向前倾了一些,裹挟着上位者的威严压过来,“你说这突如其来一顶顶帽子扣在太子头上,究竟是名有其实,还是哪位皇子党羽的手笔?” “臣不敢妄议。”祝秉青即使跪着,腰背也仍是板正,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上面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祝卿不必紧张,起来罢。” 祝秉青几乎能听到皇帝后靠时椅子的榫卯里轻微的咯吱声,而那道肃重的目光则随着他的起身而拔高。 皇帝倏然轻笑道:“殿试的时候朕打眼看见了你,就觉得该给个探花,最后却授了传胪。想来祝卿颖悟绝伦,心里自然通透。” 进士前三都是风口上的人物,皇帝压一压他的名次,却授了比部司的主事,其实很有为储君培养左膀右臂的意思。 “承蒙陛下栽培,臣感激不尽。”祝秉青照旧一副端正的样子,垂首道。 “说起来,太子是你的至交,老七却是你的外甥,你在两头都是讨巧的。”皇帝又道。 这话听起来是调侃,却也更是敲打试探。 祝秉青的视线渐渐抬起来,最终停在皇帝的嘴唇上,既不卑不亢,又不太过失礼,“臣也始终只是朝臣。” 皇帝顿了一瞬,朗声大笑,随后道:“朕这两个儿子皆是人中龙凤。只是为人父者,最后期盼的不过就是平安二字,祝卿说呢。” “自然。” “这谶语实在有些恼人,”皇帝将手里的奏折扣在桌面,“祝卿择日肃清了罢。” “微臣定当尽心竭力。”祝秉青恭顺回道。 皇帝颔首,声音也放缓些:“为人君父,则为其计深虑远,想必祝卿——” 说到这里,皇帝话音一顿,像是才想起来祝秉青膝下并无子嗣,面色古怪起来,“说起来祝卿也二十有二,怎的还没有消息传来?” 祝秉青理所当然回道:“男儿生身自有役,微臣志不在此。”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道:“丞相竟也能容你拖到此时。且等你好消息,届时朕准你一天假。” 日头渐升,照进大殿,在桌案上投出一个刺眼的光斑。 皇帝眯了眯眼睛,随后便有太监打帘。 这一打岔,皇帝才挥挥袖将人放走。 祝秉青重新走下百级汉白玉台阶,帽翅随下行的动作震颤,青色衣摆反复振开又落回。 上了马车,祝秉青闭上眼往后一靠,眉头却渐渐皱拢起来。 皇帝知道这一瓢接一瓢的脏水往太子身上泼很有些不对劲,但他不想深究,也不想叫别人刨根。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不管怎么着,他要两个皇子平安地活着- 腊月里,太子的禁足终于解了。 再过些时候,年关便至,祝秉青终于去了露白斋。 许革音这些时日里很有些忐忑。她隐隐察觉丞相府站队七皇子,从前却也窥见祝秉青似与两位皇子皆有交情,很是理不清楚状况,却也不好直言追问。 ——何况许士济的案子也因此一推再推。 许革音迎上两步去接他解下来的披风,想开口说话的时候,祝秉青率先递过来一封信,道:“家书。” 许革音怔愣,伸手接过来。 “拆开看看,”祝秉青将她刚刚抱在怀里的披风抽出来,晾到架子上,“将要新年了,开心些。” 远嫁的女子是很不容易收到家书的。许革音当即回神,抿了个笑出来,眉眼弯弯,“谢谢你。” 祝秉青很少见她神色这般鲜活娇俏的时候,喉结滚了一滚,微微低头下来,不自觉加码道:“明年有空的时候,带你回去看看。” 她随之发出的一个“嗯”字鼻音都能听出来微微上扬的尾调,“多谢你。” 祝秉青见她眼睛一行行掠过去,嘴唇向两边延展,视线跟着唇角的弧度游走几息,隔了一会儿才问道:“大舅哥说了什么?” “二月半哥哥会进京赶考,问我们好。”许革音将信纸一收,抬头看他,“说到这个,父亲年前能出来么?” 她抬头得迅然,祝秉青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水颤颤的眼睛里。 下一瞬,他便踱开两步,“怕是不能。” 许革音便轻轻皱眉,问道:“有变故么?” 案子上达三司会同审理是太子主审,而太子前几个月一直关在东宫里。已近年关,主审人值艰,再拖下去亦难保三司年前清账时会不辨菽麦草草结案。 “如今案子在大理寺少卿手上压着。多事之秋,难以速决。” 见她迅速皱起来的眉头,祝秉青继续解释道:“放心,大理寺少卿是我这边的。” 事情拖得太久,许革音隐隐有些不安,但瞧上去的时候又见他眼下微微的青黑,也知道他前些时日官务缠身,没睡过几个整觉,心里摇摆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慢慢抿了抿唇,道:“走罢,一会儿大奶奶又该来请了。” 庭院里正有丫头小厮在点蜡烛挂红灯笼,又有穿行送酒菜的,脚步声纷杂。 第二年的除夕夜不知不觉也过了半,许革音有些恍惚,坐在馔案后抬手将酒杯送到唇边的时候偏头悄悄觑他。 祝秉青面对着前面的乐伶舞姬,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在看。侧颜眉目鼻唇如斧刻刀凿,凌厉冷硬。 许革音视线顺着他的朝向看过去,舞姬鲜妍美丽,目光一晃,不免想到前有秀郁在府,后有县主婚约,一时也不知如何自处。 不过才一年而已,怎么就好像已经从新婚燕尔走到了同床异梦。 她将含进嘴里的酒液吞下去,又抬眼看他,这次被抓了个正着。 见她眼神躲闪,祝秉青问道:“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许革音听见他问话,再次侧首看过去,率先抓住她的视线的却是他唇上潋滟的水光,里面有烛影摇晃。“我……” “你们二人也成亲一年了,可也请过大夫?怎么迟迟没个动静。”祝邈的声音远远从主座上传过来。 许革音视线里先看到祝秉青手指在酒杯上蹭了一圈,很迅速地收回膝盖上,十分端正的样子。 “这事儿到底急不来。” 祝邈在上面蹙起眉头,很有些冷肃,“过了年也要二十三的人,竟还说得出这样的话!” 祝秉青将许氏带过了明面,全京的人都已经知晓,这时候久无子嗣便不再是宅内私事,而是谈资。 眼瞧着气氛不对劲起来,大奶奶连忙出声和稀泥:“父亲,这大好的日子何必谈这些,平白给孩子压力。” 祝邈冷哼一声,“过了这两日,他这泥鳅还能让我抓到?” 祝邈如今是摸清楚了,祝秉青瞧着平日里寡言少语,内里却是很有反骨的,平日里总有乱七八糟的借口躲过去。 二奶奶也出声打圆场,“父亲,孩子们心里都是有主意的,咱们只管帮衬便是。” “你少帮他说话,秀郁这孩子如今还在你院子里,你怎么坐得住?” 话说到这里又是一同沉默下来,屋子里只剩靡靡乐音,至跌宕处,琴弦重重拨响。 祝秉青没有回头,手指在扳指上摩挲一下,淡淡道:“再过些时候罢,祖母过世还不满一年。” 许革音目光落在祝秉青摇曳着烛光的唇上,觉得她现在也似烛焰,被铮铮破风的琴音击得摇晃- 拨正流言总归是个漫长的潜移默化的过程。 过了夏至,太子总算彻底从险境里脱身,亦在圣上面前演了几回兄友弟恭,也算将钦天监扣上来的帽子摘掉,祝秉青却仍无法抽身。 前些时日积压下来的官务亟待处理,桌案上的案牍堆叠,几乎将祝秉青埋没在里面,时不时有批好的被摞在最上面。 颓山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疾风,“爷,渌里的案子昨日结的案,今日午门抄斩。” “什么?” 狼毫笔悬停,尖端的朱砂红墨汇聚滴落,在册上洇开一团硕大的污点。 颓山从没有传错过消息,祝秉青此刻也从他眼里读到了笃定。 朱笔被丢下来,将底下黑色的字迹盖住。 “进宫。” 走了两步,沉声道:“你先去菜市口。夫人那边,想办法瞒下来。” 作者有话说:预估错误,下下章跑路哈。启用时光加速大法。 第35章 折足鼎 恐慌 死刑囚临刑叫冤者, 理当听再勘。 然祝秉青求见圣驾不得后再至菜市口,地上已经染红了一片,乌泱泱的观者摇着头散开。 颓山走到面色阴沉的祝秉青身边, 道:“没拦住。” “没拦住?”祝秉青冷声道, “临刑喊冤,怎么会拦不住?!” 祝秉青此刻脸色实在难看,颓山心里都有些发毛, 最后斟酌道:“今日是大理寺少卿监斩。” 祝秉青看了眼正在善后的小吏, 眼睛狠狠一闭,道:“收尸。“ 随后脚尖一转, 走开几步翻身上马,瞧着是去大理寺衙署的方向。 马蹄声急促, 破开的冷风迎面扑来, 针尖般刺人。 马车摇摇晃晃。明崇斯正闭目养神, 倏然一个重心不稳, 差点向前扑倒。 才要训斥, 下一瞬帘子就已经被打开,祝秉青探身进来。 明崇斯面色一滞,重新坐稳,微笑道:“祝兄。” 祝秉青并不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诘问道:“许士济的案子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明崇斯久居高位,少见有人如此不客气,眉头皱起来, 没好气道:“此事是经过三覆奏、圣人亲笔勾决,又非我个人做主。你这会子一上来就质问是什么道理?” 祝秉青一眼不错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那临刑喊冤,你这个监斩官又为何能够执意行刑?” “你说起来真是好生轻巧!”明崇斯将手上的珠串往小几上一扔, 没了解释周旋的兴致,“我与你说白了,这个人不宜再保,我也不想再保。” 明崇斯没等他开口,继续道:“前有双星犯紫微之谣,圣人有收权的意思,行刑要求速决,这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此时拖沓,泥淖易沾身。” 此言倒是不虚。经谣言一事,朝中颇有动荡,圣人甚至有意新设辑事厂以巩固皇权。 只是这样的理由并不足以说服祝秉青。“且说此前案子流到你手里按着,你不松手,怎会层层上递?“ 明崇斯看他几眼,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前头许泮林放出来便也罢了,许士济一介微官,何至于我们费尽心力?” 祝秉青眉头狠狠蹙起来,忍了几忍才没令脱口的话太难听:“那你也该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涓流积至沧溟水,许氏父子与祝光启脱不了干系,留着当然有用!” 明崇斯闻言虽有丝追悔,但到底被他的话激出些气性,道:“此事没先知会你诚然是我疏忽,但祝秉青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没了许士济还有许泮林,你又发什么脾气?” 祝秉青从来不是这样不依不饶的性子。往日里不可能都是一帆风顺的时候,即便偶有纰漏,从无意浪费时间抱怨,当先都是补偏救弊,哪有这样子纯然耍脾气的。 还未待他深思,祝秉青捏着鼻根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长长压出来一口气。 明崇斯做事向来不如祝秉青算无遗策,见他这般郁结又犹疑起来。最终只能道:“渌里税案查证确凿有许士济手笔,我亲自核查几番亦不出其右。后寺卿插手,我实在无法再粉饰。” 大致解释一番后顿了顿又问道:“真有这么严重?” 祝秉青摇了摇头,眼睛都没睁开,像是连话也没力气说了。 明崇斯再等了片刻,见他仍是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实在有些坐不住,道:“祝秉青,你若是不信,大可随我去衙署里查看,何必跟我摆脸色!” 祝秉青睁开眼做了个“请”的姿势,又抱臂靠回了壁上。 明崇斯未料他当真应下,当即不快,冷笑一声道:“你如今是能耐了,大理寺你也是想查便查。” 说罢又不解气,紧接着道:“要我说许士济一个末流小官,还能指望靠他一举扳倒那几位?死了也好!倒是你,究竟是大义还是私心?打从那个贱妇进了你房里……” “明兄。”祝秉青眼皮倏然睁开,眼神很有些凌厉,“过了。” 像是一块尖锐的冰块卡进明崇斯的嗓子里,一时令他说不出来话。 沉默一会儿,看着祝秉青缓慢地转着扳指,只最后冷哼了一声,算作这段不愉快的交谈的终点- 祝秉青从大理寺回到府里的时候头痛欲裂。 以他对许士济的了解和对许泮林的一再拷问,都让他打消了许士济真真切切掺和进了税案的可能性。 然白纸黑字,各方勾连、各项出入皆是明明白白,辩无可辩。 ——即使万分之一这真的是泼到许士济身上的脏水,祝秉青也确实没办法替他洗清。至少现下不能。 才在书房了坐下来没一会儿阿册跟了进来,犹疑道:“爷今夜不去露白斋吗?是否要去知会一声?半个时辰前夫人身边的丫鬟才来问过。” 祝秉青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到,随后眉头轻蹙,想起来今日是月初。 他头低下来,沉默了片刻道:“不去。” 阿册闻言应了一声,又将茶水换了,这才往露白斋去了。 夏末余热渐散,此刻门窗俱敞,凉风拂面,祝秉青转着扳指,却反而觉得燥热。 暂时的逃避自然没办法解决问题,许士济身死之事早晚都会被许革音知晓。但事发之突然,连祝秉青自己都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理,遑论现在跟她坦白。 祝秉青心思沉重地洗漱完上了床,眼睛闭起来却无丝毫睡意。 许革音近来本就愈发狷介,有时候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彼时是他自己觉得胜券在握,信誓旦旦保证了必护她父周全,到头来都是一纸空谈。真叫她知道了,不得恨死他? 祝秉青想到此处眼睛兀地睁开,盯着昏黑的虚空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心慌情绪致使祝秉青不受控制地坐起身,抬手用力捏了捏鼻根,长长吐出两口气之后遽然起身披衣,稍微拢紧了便下地出门。 露白斋里面早黑了。推门进去时外间守夜的借月惊醒吓了一跳,还不待问候,便闻祝秉青压着声音道:“出去。” 阖门的细微声响在背后消失,祝秉青站定在原地,透过屏风看里面安安静静的床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缩微握。 他没有在驻足太久,抬脚入内,掀开床幔,视线隐在夜色里一寸寸在她脸上逡巡。 不知道是不是目光实在灼热,许革音动了一下,接着醒了,用极清软的、带着睡意的微哑声音道:“让尘……不是不来了么?” 祝秉青默了默,道:“想看看你。” 许革音没有再接话,往里面挪了挪,伸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 祝秉青喉结一滚,将手覆上去,忽觉前半夜的各种惶惑都平息安定下来。 “阿煦。”他道。 “……我的阿煦,”他屈膝压在床上,低头去找她的嘴唇,“别睡了。” 许革音还懵然,眼睛半闭着,昏昏然“唔”了一声,像是没听进去。 但她的昏然终是没有维持太久。 “别,别——” 祝秉青直起身来,视线垂下来时有些倦懒,下巴上水亮亮的流光,被他反手用手背抹去。 许革音此刻已经十分清醒了,喉咙间的水声有些破碎,不忍卒看,将手臂横在眼前,颤颤的声音也是一样的破碎,“你是簪缨文士……” “好没有道理,”祝秉青伸手拿开她遮脸的手臂,散落的发丝冰凉,拂过她身前,带起更深的颤栗,“文士在这罗帷之内却也要拘行束性么?” 他重新俯贴下来,啄她的唇角,又啄她的下巴。半搭在他后腰上的薄被随着颠簸的动作一点点滑下来。“今日去了哪里?” “说话。”祝秉青伸手拨她叼在齿间的嘴唇,指尖不经意沾染的腻味也送进她嘴里。 “你能不能……”微凉的扳指按在唇心,许革音偏头躲他的手指,连连吸了两口气,“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同我说话?” 祝秉青动作停下来,淡淡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你这不是能说得出话么。” 许革音深觉跟他讲不通道理,闭眼老实回话:“……去了大奶奶房里。” “明日呢?”祝秉青追问道。 “马上中秋了,需要置办一些——”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睁眼瞪他。 祝秉青垂下来的发尾一下下的滑扫十分有规律,每一个呼吸都正好一个来回。只是此刻那双睁大的眼睛里颤着的泪水像是滑进了他的嗓子,引起一阵轻痒,令他不自禁吞咽一下。 他渐渐将眉头蹙起来,像是突然有些厌倦这种浅尝辄止。 “快一点罢。”根本不是在征求意见。 也谈不上善意的提醒。许革音咬牙想道。 等她攥在床单上的手指渐渐松开,侧身背转过去,身下却横插进来一只手臂,折上来的时候手掌也伸到她嘴边,“给你咬个痛快。” 手上还带着蒸腾的潮热,许革音将他的手推开,脸更加埋进枕头里。 ——这会子大方,等会定然是要再咬回来的! 许革音察觉喷薄在身后的呼吸随着冷却的汗水一起缓和,随后祝秉青捏捏她的肩膀,道:“这些时日我稍闲一些。若要出门,便等我空下来陪你去。” 耸立的鼻尖一下一下地游移在她的脊背上,许革音打了个哆嗦,觉得祝秉青今日实在有些缠人。 没等到回应,祝秉青又道:“我下值便来找你,别跑出府。听到了吗?” 胛骨上被咬了一口,似乎是种催促。许革音已有些困顿,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等疲惫渐渐将许革音最后的一丝意识也吞没的时候,祝秉青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问了句话。许革音缩了缩脖子,好半晌,扬着尾调极轻微地“嗯?”了一声。 祝秉青沉默了片刻,随后将她裹进怀里,叹道:“睡罢。” 第36章 生辰礼 一别两宽 中秋节当日, 一到下值的功夫,百官也都早早散了。 祝秉青径直回了露白斋,里面安安静静的, 只有王嬷嬷还坐在寝房门口, 趁着天光还亮的时候整理着缠在一起的丝线。 祝秉青四下一扫,没叫她继续行礼,问道:“夫人呢?” 夕阳将落时的余晖也很有些刺眼, 王嬷嬷眯着眼笑着回道:“今日中秋节, 三少奶奶说先去那边儿看看娘家的兄弟。一会儿也就回来了,叫您不必担心……三少爷?” 祝秉青眉头深深一拧, 没继续听,脚尖一转阔步出了露白斋。 三月放榜的时候许泮林成了贡生, 四月里殿试中了榜眼, 圣人直授翰林院编修, 自此也在应天府落户。 祝秉青这些时日忙着跟明崇斯拉锯, 又惦记着拦一拦许泮林。他百般阻挠, 没叫麻烦找上门来。然却不设防近来乖顺的许革音在这样的团圆之节会惦念兄长,自个儿跑出了丞相府。 只是先前祝秉青连做个面上功夫特地去祝贺许泮林乔迁的时间都没有,如今要去其府上,更是抓瞎。“颓山,去户部。” 辗转从户部得到了许泮林的住址又另费了些功夫。 前夜下了些雨,越往京郊方向走,路面越有些泥泞。 祝秉青抬脚跨过门槛, 身上还是没来得及换下来的青色官服,衣摆沉沉踢开,拍回黑靴上,湿重的灰泥在黑色的缎面上砸出一个斑痕, 叠在下面更大的一团脏污上。 天色已暗,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空洞洞,祝秉青看见站着的两个剪影。 颓山提着的灯笼搁置在桌子上,晕开淡淡的昏黄。 祝秉青捏了捏拇指上的扳指,声音沉缓,“阿煦。” 蒙在一层薄纸里的灯烛不够亮堂,从下面打上来,于是许革音转过来的时候,祝秉青并不能看得出来她的神色究竟有没有怨恨。 只是那双应该已经流够了眼泪而干涩的眼睛倏然又有水光。 “祝秉青,我父亲没了,你不是说会没事的吗?” 祝秉青的呼吸一滞。 许泮林一步跨上来,道:“祝秉青,你竟还有脸过来!我离京前你是怎么同我保证的?私底下又是怎么哄骗阿煦的?” 祝秉青从肺腔里缓慢压出来一口气,眉头紧锁,余光都没分出来,直直看进许革音的眼睛里,话却是对许泮林说的:“大舅哥,我与夫人说两句话。” “大舅哥?!夫人?!”许泮林原本微哑的嗓音都劈掉了,尖利得有些刺耳,“你也还好意思提……” “颓山。”祝秉青没耐心等他说完。 许泮林剩下的话戛然而止,旁边一阵拉扯的窸窣声响,很快大门被关上。 祝秉青单手背在身后,拇指在扳指上搓了一搓,好半晌才开口道:“我并不是存心欺瞒,原先确有万全之策……” “你这两句摘得干净。”许革音兀地笑了一声,头一次打断他的话。 祝秉青又默一默,道:“此事是我疏忽,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我的日子却是要过下去的,你还要同我如此夹枪带棒么?” 他的语调仍然十足的沉稳,冷静到不近人情。 灯笼里面的蜡烛燃到了底,倏然窜高又迅速熄灭。 “你竟是想同我过日子的么?”黑夜放大了她话音里的颤抖,“那我问你,你此前多次推脱,究竟是无心子嗣,还是不想要庶出子女?” 族谱里祝秉青的名字旁边仍还空着,她连个妾都算不上。 互相看不清神色,祝秉青终于有种事情即将脱离掌控的感觉,眉毛蹙得更紧,道:“初时之于婚事,我确实有诸多考量。可时移世易,我一贯也不曾薄待于你。”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不是么?” 祝秉青听见很轻的抽吸,随后许革音道:“正好也省了你写和离书。” 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兀地裹上祝秉青,使得声音乍然冷寒:“什么意思?” “你我既然也不是夫妻,我更没有留在丞相府里的道理。” “许革音,”他几乎有些咬牙,带着丝警告,“此事休要再提。” 僵持了半天,祝秉青上前一步要拉她的手腕,“先回去。” 许革音往后缩了缩手臂,道:“祝大人,我说得不明白吗?” 祝秉青的手僵在半空,蓦地冷笑一声,“阿煦,我知你现在不好过,但也不要惹我生气,好么?” 话音刚落,他已经一步迈过来,倏然矮身,将人打横抱起,握在她手臂和腿侧的手指捏紧,几乎勒得她难以呼吸。 屋外田蛙齐鸣,草林间穿夹的冷风扑面而来。 许革音被他拎到马背上,按在他身前。下午哭了半天,现在迎面吹过来的夜风都似钢刀,直搅得脑袋里刺刺地痛。 耳朵上忽而又是一道短促的刺痛,祝秉青的犬齿在其上叼咬,随后又用舌头舔舐。 “不是你说的,你是我的吗?”他的话也似刚刚被舔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潮漉漉的,“又怎么能想着离开我?” 无人驱使的马渐渐停下来,颠簸的幅度更小一些。祝秉青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一点点吻下来,莫名有些缱绻。 亲到嘴角的时候,许革音偏头避开,眼眶到底有些酸涩。 祝秉青没管她的抗拒,捏着她的手反手放到自己脸上,声音里有些喘急:“纵使没了父亲,但你还有我,还可以有更多的亲人。你不是想要孩子么?什么时候、要多少,都可以给你。” 许革音忽然有些无力,厌倦他这种隔靴搔痒的含糊其辞。 粲然一笑,道:“我想回平江,你也能给吗?” 空气陡然似停滞般凝重- 祝秉青仍有诸多公务加身,做不到时刻盯着她,反倒是原先在祝秉毅身边伺候的柏呈,最近都在露白斋院前守着。 大约是知道自己没本事在他的手底下逃脱,连着大半个月,许革音也只是深居简出,安安分分的。 祝秉青夤夜才回,又有早朝,许革音只有几次半夜惊醒时察觉到他搂着自己,白日里却是一回都没有见到过的。 及至九月上旬,许革音终于去了一趟春晖阁。 许革音拿了本书,两个人一起坐在廊下看。祝秉毅前些时候风寒才愈,精气神还有些不足,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 许革音手上的书页好久没翻动,“好久不曾见到你兄长了。” 又突兀一转:“你想要个小侄子吗?” 祝秉毅抬头,视线先在她肚子上停留一瞬,很有些意外,“嫂嫂有了?” 旁边原先还百无聊赖站着的柏呈也看过来,眼睛微微睁大。 “还没有呢。”许革音笑笑,转头又对柏呈道:“请三少爷今日早些回来罢。” 祝秉青最近归府愈晚,多少都有点逃避的意思。却不肯放松对她的看管,出了露白斋定然有人跟着。 虽有寸步不离的指令在前,但听闻许革音刚刚一番话,柏呈犹疑一瞬,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两位主子不合,如今肯有人先破冰总是好的。若是真赶在年前有了个小小少爷小小小姐,那是最好不过了。 柏呈走了没多久,阿册也到了每日核账的时候,悄悄先去了前院。许革音又在春晖阁坐了一会儿,将手里的书册合起来,对祝秉毅道:“我去园子里等一等他。” 园子里大片的秋菊开得正好,映着下晌的金灿阳光,黄澄澄的一片。 裙摆晃过的时候稍显迅疾,带落几片细长的花瓣。 许革音穿过秋菊盛放的园子时还有些微的气喘,迎面撞上了祝秉青。后者声音有些冷肃,像是此刻深蓝的夜幕,“去哪儿?” 许革音抿了个笑容出来,眉眼也弯弯,“看看能不能碰到你。” 这些时日若是清醒着见到她,必然是横眉冷对。祝秉青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笑容,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喉结滚了一滚,最终只“嗯”了一声。 然多将她来回看了几遍之后又轻轻拧眉,“去哪了?裙子都脏了。”说罢弯腰在她膝头掸了掸。 许革音温声回应道:“许是在厨房里弄到的。” 祝秉青点点头道:“回罢。” 今日的许革音反常地霁颜相向,祝秉青有意借梯登楼。但当他放下罗帷将她拥入怀中时,又被推开。“癸水将至,肚子有些不舒服。” 祝秉青没有勉强,也没有问责,重新仰面躺回去,睁眼瞧着床顶,不知道在想什么。耳畔忽而有道柔声:“你生辰快到了,我给你准备了东西。” 祝秉青心中一动,侧首于黑暗中看她,“什么?” “届时你就知道了。”她大约又笑了一笑,语调很有些轻快- 秋狝从重阳节开始,到了第二天就开始落雨。随行的五官灵台郎预测接下来要连着下小半个月。 虽有些扫兴,但也只能作罢。 雨小了一些,祝秉青骑马跟在仪仗后面,有些神思不属。今日是九月十一,回到府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让尘,同你说话呢。”赵昭岩不知道什么时候特意勒慢了马,并行到他旁边。 祝秉青回过神来,听他重复一遍刚刚的话,回道:“恭喜殿下了。” 太子妃诊出喜脉已有三月,胎坐稳了,这才敢同皇帝说。 到底是嫡亲的孙子,皇帝大喜,隐约有大赦天下的意思,先前那些事情也是彻底释解了。 赵昭岩长长叹出一口气,有些尘埃落定的松弛。又道:“你呢?” “嗯?”祝秉青看过去。 赵昭岩见状就知道他又要打马虎眼,懒得追问,另起炉灶道:“那许编修最近可总找你茬呢,是为其父的事情?” 祝秉青刑场救人没救得下来的事情赵昭岩也知晓,只是觉得许泮林迁怒于他实在是没有道理。 祝秉青默了一默,回他上一个问题:“快了。” 赵昭岩闻言不置可否,明了他这是不想回答,心道自己如今怎么总是言逢棘刺令人避之不及。但又架不住现下心情实在愉悦,当即识趣闭了嘴,省得再戳人痛处。 即使此番只在围场待了两天,秋狝后原应有的宫宴也不曾废止。 祝秉青惦记着回府的事情,几乎是圣人离场后便立刻找了借口离席。 踏进露白斋的时候柏呈还在院门口守着,里面却是黑漆漆的一片。 还未过亥时,前些时候她明明说了给他准备了生辰礼。 祝秉青蜷了蜷手指,眼睫微微下垂敛去眸色。推开寝房门时放缓了脚步,蜡烛也没点,先走到了床边。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祝秉青眉头蓦地一紧,猛地伸手掀开被子。 “进来点灯!”祝秉青死死盯着空空如也的床榻,高声道。 柏呈忙不迭跑进来,咔嚓一声擦亮了火折子。隐约已知不妙,见到空荡荡的房间心下更是一凉。僵着脑袋小幅度四下打量,少顷忐忑而干涩道:“爷,这有信。” 祝秉青面无表情行至桌边,将薄薄一张纸抽出来,镇纸的物件在桌上滚了两圈,声音清脆。 短短四个字,他盯了许久,嗤笑一声。 随后他的视线落回去,原先压在这张纸上的,是支白玉荷莲鸳鸯纹发簪。 第37章 相思门 梦中流清泪无声 阿册进来之后便见柏呈板正地跪在桌前, 当即径直走过去,膝盖一软,跪在他旁边, 大气都不敢喘。 祝秉青还在原地站着, 视线冷冷睨下来,“最后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阿册被这冷声冻了个哆嗦,答话却不敢怠慢, 道:“申时。” 颓山站在旁边, 此刻见祝秉青稍抬了抬眼,便替他问道:“你后面既然不曾见过三少奶奶, 怎的不派人禀告?” 阿册忙道:“酉时过来的时候见柏呈在院子外,便先回了片玉斋整理。” 先前柏呈也已经交代过, 祝秉毅的药帖今日告罄, 这种事一般是不能假于他人之手的。他叫人去唤阿册过来守着, 因记挂着宵禁, 远远见到了人便直接走了, 也就这么一会儿的空子。 “我这些时日何曾回片玉斋安置?用得着你献殷勤?”祝秉青冷声道。 这属实是迁怒,做人奴仆的,即便是主子不回来,也是不敢懈怠的。但阿册闻言只是迅速将头磕下去,道:“小的办事不力,请爷责罚。” 一更天城门就落锁了,按照他二人的说辞, 许革音应该还不曾跑出应天府。 祝秉青沉沉呼吸一个来回,将刚刚团在手心里的皱巴巴的纸条单手碾开,看着里面“一别两宽”四个一笔一划的楷字,冷哼一声。“去兵部侍郎府上。” 兵部侍郎掌管城防。应天府夜里虽有宵禁, 却并不严苛,及至兵部侍郎府上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刚喝了一壶酒,已有些微醺。“哟!祝侍郎,来来,这边坐!” 祝秉青顺水推舟撩袍坐下来,解下肩膀上的皮革背带搁置在一边,动作不失庄正,但随后举杯一饮而尽,亦很有些豪放。 “好酒量!”兵部侍郎先前同祝秉青在酒席上碰过几次杯,交情不算深,因而并不知道他一个文臣私底下也如此爽快,当即刮目相看。 兵部侍郎打小舞刀弄枪,书读得少,往常十分不喜文士弯弯绕绕,此刻却揽着祝秉青的肩膀,一口一个“祝兄”,天南地北胡侃了半宿,这才醉眼朦胧想起来问一问他的来意,“祝兄深夜到访,可是有急事相商?” 祝秉青也没跟他绕弯子,先提了杯酒,又是一饮而尽,面上不见醉态,缓缓道:“拙荆近日与愚弟有些口角,一气之下竟不辞而别。愚弟此番叨扰,是想请岑兄给五城兵马司托个口信,别将人放出去了。” 兵部侍郎被他这两个“愚弟”哄得心花怒放,道:“好说好说,你敬我一声兄弟,哪有不替你将事情办得漂亮的道理!” 兵部侍郎拎起酒壶斟酒,只是手已经因为醉意而颤抖。祝秉青举杯去接的时候被淋了一手,他却看也没看,笑道:“听闻岑兄对刀枪剑戟颇有些兴趣,我前些时候也淘到个虎纹戈,留着也是蒙尘,不若放在岑兄这里,也算物尽其用。” 祝秉青将先前解下来的皮革小袋推到兵部侍郎面前。后者将眼睛睁大些,取出里面的虎纹戈来回看了三四回,指腹抚过其上的花纹,叹了一句:“好东西!” 随后红光满面甩了甩脑袋,招手唤来一个侍从,半边身子靠在祝秉青身上,含糊不清道:“去、去给指挥说一声,明日开城门,可得帮祝侍郎留意着!” 祝秉青从善如流又从怀里取了画像出来交给其侍从,目光盯着人出了这处,面色倒是没有任何波澜。 兵部侍郎又仰头喝干了两杯酒,接着便有些神志不清,手指被开了刃的兵器割开了一道口子,将手举到眼前看了半宿,又“嘿嘿”笑起来。 祝秉青冷眼看了片刻,抬手将自己杯子里最后半杯酒饮尽,掸掸衣袍起身,往里走了几步,停在屋外,微微扬了扬声音道:“嫂子,岑兄醉了,某便先告辞了。” 里面屏风后昏昏欲睡的妇人被吓了一跳,头险些磕到桌案上,忙起身要出来送,祝秉青只留一句“不必相送”,便转身走了。 出来的时候颓山正车辕上,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马车。见他一身酒气出来,当即起身要扶。 祝秉青挥了挥手,两三步越过他,伸手撩开了帘子,“没醉。” 颓山又将水囊递进去,祝秉青打开闻到了蜂蜜味,皱着眉喝了两口,靠着车壁闭目。“去找许泮林。” 祝秉青酒量不错,但也是一杯接着一杯往下咽,此刻马车摇晃,既是已经先喝了蜂蜜水解酒,脑袋还是有些昏然。 等周遭一切都有些沉寂之时,又有一道声音破开静谧,“爷,到了。” 祝秉青猝然睁开双眼,眼皮的褶皱层叠,隐现疲态。“看看人还在不在。” 颓山应了一声,轻轻巧巧从围墙上翻进去,在里面打开了大门。 许泮林从前就不爱用下人,在应天府安置下来也只买了个小厮,是不守夜的。祝秉青提步进来的时候四下一扫,半点人气都没有,眉毛略往下压了压。 房门也从里面闩上了,颓山正要抽刀撬开,身后冷冷一声:“踹。” 是半点耐心都没有了。 嘈然的动静惊醒了里面熟睡的人,当即起身合衣下床,扬声道:“谁?!” 屋外的月光洒进来,祝秉青站在堂中,隐隐约约照见他的半边侧脸,神色并不曾因为许泮林的在场而缓和许多。 许泮林已经适应了黑暗,看清了来人,冷笑道:“我当是谁。” 他走过来两步,嗤道:“怎么?祝侍郎如今是想过河拆桥,将我也灭口了?” 过了初时最悲恸的一阵,许泮林冷静下来并非不能想明白渌里税案背后另有推手,祝秉青顶多算是疏忽。只是想到他先前的保证,态度到底是好不起来。 祝秉青走到桌边坐下来,音调沉沉,一字一顿道:“你将她藏哪去了?” “谁?”许泮林下意识反问。随后很有些不好的猜想,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祝秉青声音更冷几分,“你若还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不介意再请你去诏狱坐几天。” “祝侍郎真是好大的官威!”许泮林冷嘲。 他如今亦是朝臣,师出无名,他祝秉青哪来的权力将他擅自押进诏狱。 只是此刻许泮林没心思在这个话题上与他多费口舌,“阿煦不见了?” 祝秉青没有回话,半边暴露在月光下的眼睛上抬,眉毛压下来,鹰隼一样的视线同每次审讯嫌犯如出一辙,像是在判断他究竟有没有撒谎。 见他这反应,许泮林心脏一沉,手指捏起来,往前连跨两步,咬牙道:“你这……” 面前横亘一只手臂,腕骨上裹了缚带,力量勃发。 许泮林偏头瞪颓山一眼,到底没有鲁莽行事——他以往虽也曾天南海北地经商,但商队都是有武师随行,他是半点武功不会的。别说颓山,甚至未必是祝秉青的对手。 于是他停在原处,又将视线落回祝秉青身上,冷笑道:“阿煦离了你是最好不过。” 祝秉青觑他一眼,已知从他这里暂且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理袍起身,对颓山说道:“明日派几个人来好生照看我的大舅哥。”- 七更天宵禁结束,五城兵马司也都按照吩咐,将过往人群一个个严格比对画像。一连排查了一旬,也半点消息都没有。 祝秉青每日收到兵部侍郎的消息时,瞧着面上还是淡淡,回回还都客客气气笑着道谢,但周身气压属实是一日比一日冷肃。 若许革音真想离开,祝秉青不认为她还会待在应天府界内。 祝秉青如今好歹还住在丞相府,丞相府势大,遍地人脉,多留一日便更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只是祝秉青将她初至丞相府时送出去的信件来来回回翻了两遍,也没找出来还有谁会铤而走险站在丞相府的对立面将她瞒天过海地送出去。 ——连那个最可疑的大理寺丞府上,他也派人打探过,并无异动。陈远钧更是早就外派公干,连许士济身死之时都不在应天府内。 祝秉青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单手将扳指推下来,再套回去,如此反复了几回,眉心有一道很明显的皱痕。 然比许革音的消息更先到来的是皇帝的问责。 寒衣节只有早朝,并不需上值。 早朝上授了寒衣,便也散了,赵昭岩却留了祝秉青。 正在东宫下棋下到一半,圣驾竟至。 皇帝倒也并不意外在此处看到祝秉青,只是又一盘棋下到一半,突兀道:“祝卿近日弄出来的阵仗可实在不小。” 祝秉青顿了一顿,惭愧道:“叫陛下见笑了。” 皇帝指尖的黑子落下,胡子翘了翘,意味不明道:“你倒是上心。” 祝秉青指尖的白子也落下去,不动声色道:“流落在外到底面上无光。” “现在这样就好看了?”皇帝紧接着又追一子,“江南那边盐税案还要查,你如今这样还能再担一个钦差的担子吗?” “是臣糊涂了。” “祝卿下棋的水平却是不怎么样。”皇帝落下最后一子,笑了两声,起身时又轻飘飘说了一句:“一个女人而已。”跑便跑了。 “微臣受教。”祝秉青起身揖礼。 皇帝很有栽培他的意思,如今买通兵部侍郎差使五城兵马司虽算不上招摇过市,但追根究底也是以权谋私,说出去不好听,坊间已有流言。 皇帝消失在转角后,赵昭岩走近看了眼棋盘,啧啧两声道:“你这水也放得太过分!” 祝秉青没应,赵昭岩抬头见他面色淡淡望着虚空,便劝解道:“人跑了你找她做什么?听闻明家那边已经很有些不满了。” 祝秉青听到他提起的姓氏,眉头皱了一皱,意味不明“嗯”了一声。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知会兵部侍郎一声,将原先的搜查令撤了,连带着近日在街上巡视的兵丁也停了。 祝秉青夤夜回府,步履稍有些虚浮,踏进北园时脚尖一转到了露白斋。 如今已入十月,夜里很有些寒凉,床上却还是九月里的那一床薄被。 祝秉青半夜被冷醒时周身还裹挟着酒气,熏得人头昏。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出来一杯冷水,两口灌下去。 桌上的灯烛还是睡前阿册点上的,此刻快要燃到底,烛火都微弱。 他眼睛一眯,想起来刚刚梦见的面容和伸手合围时抱空的感受,淡淡的面色倏然有些皲裂。 他再倒了杯水,还没送到嘴边的时候喉咙已经先滚一下,袖子带起的风晃得烛火晃颤。 那点淡淡的昏黄竟然在他的眼尾晕出一片薄红。 第38章 不系舟 来信 祝秉青阔步稳行, 同几位朝官点过头,便率先走到了前面。 “祝侍郎!”身后远远传来一道呼声。 祝秉青脚步没停,明崇斯却很快疾步赶了上来, 先笑着同旁边的几位大人打了招呼, 转回头看他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压低声音诘问道:“祝秉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的早朝上因为失出人罪, 明崇斯受皇帝申斥。 是三年前剿灭宣扬悖论的教派时误砍了一个平民, 而那回下放的审录由明崇斯经手。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陈年旧案圣人并不欲追究, 象征性地罚了三个月的月俸。 只不过这案子当时是明崇斯为铲除异己时捏造的罪名,尾巴留得太长, 最后是初与其结党的祝秉青善后。 祝秉青唇边挑起个假笑, 淡声道:“问我做什么, 雁过留痕, 监察向来是御史台的职务。” 明崇斯则冷笑一声, 道:“少来这套!且不论御史台无缘无故重查旧案上奏所求为何,你行事向来焚巢荡穴,若非故意漏出消息,我倒不信谁能翻了你按下的案子!” 祝秉青闻言再次微微假笑道:“明公谬赞。” 两个人一个走得比一个快,此刻领先了后面同样下朝的朝官一大截,明崇斯也干脆不再跟他绕弯子,在原地驻足, 冷声道:“祝秉青,你是要与我明家撕破脸么?” 这话实在有些沉重。明氏祖上是皇亲国戚,钟鸣鼎食之家。到明崇斯这一辈已过三代,可入朝为官, 其妹明媞却还留了个县主的封号,与其为敌并非良策。 “不是明兄先自食其言的么?”祝秉青也停下来,转身定定瞧着他。 明崇斯微微顿一顿,知其所指,嗤声道:“不过一个小小县官,你还真当他是你的老丈人了不成?祝秉青你是否也入戏太深?” 原先许士济身死一事祝秉青并不打算与明崇斯追究。毕竟罪名确凿沉冤莫白,再给明崇斯十个脑子他也束手无策。 但打从祝秉青在大理寺走了一遭核查一番后,明崇斯是彻底起了气性,一方面步步紧逼要求祝秉青兑现盟约将明媞明媒正娶过门,同时又有翻许泮林旧案的苗头,叫祝秉青烦不胜烦,顺手就给他找了点不痛快。 此刻祝秉青则问道:“将许氏一族都推到断头台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若这样问,那我倒想反问一句与你又有什么干系?照理说许泮林本也不该放出来。”明崇斯走近一步,“你需要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条船上。” 早前虽不曾过明面,但祝秉青确实曾以求娶为目的私下过府拜访。彼时他才中传胪,名不见经传,明媞在屏风后面见了人亲自点了头,后面因为三奶奶过世才耽搁下来。 即使将许革音抢进房里是临时起意,但也是出于大局考虑,曾知会过明崇斯的。 明崇斯虽有不快,却不曾置喙,如今却因为这件事咄咄逼人。 “明兄既知在同一条船上,也该知道由谁掌舵。”已经是很不留情面了。 明崇斯入朝为官多半靠着祖辈荫蔽,自知不及旧臣的老谋深算,打从结盟后很有些依赖祝秉青。 往常这时候明崇斯也不愿意触他霉头,心知此人城府颇深,未必玩得过他。但此刻怒气上头,自己祖上又是皇亲,到底骨子里有些傲气,没肯低头,“你说许氏父子于你有用,我也多方协调,能拖则拖。但你也清楚再留许士济平白会令我们身陷泥淖。你竟为这一门破落户与我大动干戈——” “——如今你为这事跟我翻脸,是不是因为那个贱妇?” “明崇斯。”祝秉青原先面上的假笑也彻底收起来了,语气里很有些警告。 明崇斯见他如此,更是忿忿,又逼近一步,“初时是你信誓旦旦说无心情爱,保证大婚之前不纳妾不收房,亦不是我明家逼你。如今明媞拖到了十八,你倒是快活了。” 祝秉青没说话,看着人的时候颇有些冷肃。 远远宫墙拐出来一伙青红官服的同僚,交谈声渐渐迫近。 明崇斯重新压了声音道:“演你的郎情妾意演上瘾了,前程都不要了?” 即使明家祖辈只靠着皇恩维续世家体面,明崇斯亦不算人中龙凤,但若真与其为敌必然两败俱伤。 明崇斯甩袖离开,带起的风从祝秉青身侧擦过,撩起袍角。 祝秉青面色无波,脚跟一转,也往宫外走去。 颓山已经等了许久,等祝秉青上了马车,在前面驱使。 及至回府换了身衣服再去府衙上值,在门口遇见了安排在许泮林身边的侍卫。 侍卫在丞相府扑了个空,赶了快马才抢在祝秉青前面,这会子还有些气喘,却不敢耽搁,“今日那边宅子里截获了封信,字迹瞧着秀气,许大人没肯属下带出来。” 祝秉青脚尖一顿,道:“现在过去。” 到了许泮林的宅子时,他正与留下的另一个侍卫对峙,显然已经产生些口角,旁边站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也是祝秉青安插的。 重叠的脚步声传进去,那边的侍卫见祝秉青来了,先拱手揖礼,再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双手呈上。 许泮林见自己还不曾看过的信件先落入他人手里,冷哼一声道:“祝侍郎什么时候改行做土匪了?” 祝秉青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将那封面上只提了“敬启”的信封撕开,里面信纸展平,虽不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右首一个“兄长”也足见确实是出自许革音之手。 眼见着都快半年没有讯息,许泮林也私底下派人去打听了消息,回回无功而返,心里自然也是着急的,此刻上前两步想看,立刻又被侍卫拦住了。 他显然被这主仆几人上行下效的蛮横架势气得不轻,咬牙切齿道:“祝秉青!”像是要把他的名字咬碎在嘴里。 许泮林死死瞪着他,后者却依旧连个眼风都没给,从看到信纸上的内容的时候皱起来的眉头到现在也没松。 许泮林见他神色凝重,跟着正色,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吗?” 他视线迅速下放,落到那薄薄一张信纸上,从侧面依稀能看到上面字迹的拖尾,却看不清内容。 ——而祝秉青捏着信纸的指尖,却显而易见地微微颤抖。 许泮林重新抬头上去,落到他那张除了紧皱的眉头根本没有任何其他情绪外露的脸上。“你倒是说话——” “送信的人拦住了吗?”祝秉青仍盯着那薄薄一张纸。 原先报信的侍卫低头道:“不曾。上朝之后从围墙扔进来的,发现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了。” 毕竟谁也想不到送信不从门塞,反倒从院墙扔的。 好半晌,祝秉青才用指腹碾着刚刚被他捏出来的皱痕,意味不明哂笑道:“你们兄妹两个倒是如出一辙的狡诈。” 紧接着抬步,斜睨他一眼,话却是对那两个侍卫说的:“照顾好许编修。” 许泮林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他连信都不给他看一眼,当即在后面痛骂了两句。 许泮林曾随行商队混迹南北,逼急了骂出来的话也并不好听,只是祝秉青已经几步跨过了门槛,头也没回一个。 刚刚还站在远处的小厮雨石走上来问道:“大人是否现在去上值?” 许泮林瞥他一眼,对祝秉青留下来的人没什么好气,却也实在没有办法,理了理弄乱的衣襟,转身进了里屋换常服。 外面又有辘辘马车声。 祝秉青将方才草草对折的信纸重新展开,指腹在早就风干的字迹上摩挲,莫名想到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写的行书。 从前她送出去的求援信件他全都拦下来了,包括她不辞而别前留在寝房的那张字条,全都是簪花小楷,清晰又漂亮,像是刻意为了书写内容一目了然,远不及此刻的锋利流畅。 ——但他又下意识觉得这才是她不加掩饰的字迹。 晚些估计要下雨,空气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马车里则更有些闷热,祝秉青的指腹渐渐有层薄汗,于是在磨蹭字迹时沾染一点原本已经干透的墨迹。 祝秉青看着指尖洇开的黑墨,又看回信纸上。 许革音倒是很谨慎,来信也只报个平安,并没有谈论如今的生活,更是半点都不曾提及自己,像是真的释解结怨,清风依旧了。 纸捏皱的声音再次响在狭窄的马车里,祝秉青忽而将眉头狠狠一皱。 她怎么能?又怎么敢?!- 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今日临到了下午终于雨霁云销,夕阳坠在天边。 许革音拎着书箱,避着积水,小心翼翼往深巷里走。 “许先生散学啦?” 许革音抬起头,见迎面走来个挎着竹篮的大娘,“嗯”了一声,笑道:“大娘又去给吴大哥送饭呀?” 吴鸿义是合县里公认的最好的大夫,家与许革音同住一条巷子里。 许革音在合县已逾一年,安置在鼎文街巷尾,街坊邻居自然都是脸熟的。合县并不是个多大的地方,走到街上碰见几次,常居门户也能认全。 原先刚到的时候许革音靠着典当过活,后来在书墅的女院里谋了个教书先生的差事,一个人倒也不艰辛。 吴大娘应了一声,道:“今日有个棘手的病患,也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听说身上被砍了好几刀哩!估摸着他夜里也回不来了。” 许革音闻言没多聊,道:“回来的时候还看见问诊台前排了一条长龙,大娘还是快去罢,不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吴大娘惦记着医馆那边,捂着篮子上蒙着的布巾告辞,鞋底落到潮湿的地面的时候有拖沓的水声。 许革音看人出了巷子,这才转身继续往里走。 鞋跟每次抬起都带出污泥,甩到裙摆上,变成一个个土灰的泥点。 许革音歪着头向后看了几眼,抿了抿唇,寻思着这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明日究竟能不能停下来,衣裳洗了能不能晾干。 再走几步就到了家门口,她脚底下没停,直直撞上了个人。 许革音往后踉跄踩了两步,抬头时见眼前人也很规矩地往后退了两步,手臂还处在一个将扶不扶的悬空位置,面上很有些羞赧。 “你怎么又来啦?”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有些无奈。 “公干。”陈远钧低声道,很有些底气不足。 许革音抬眼看着人,叹了一口气,道:“进来罢。” 作者有话说:失出人罪:过失致人冤死 改一下明媞的身份,因为发现郡主兄弟和老公都不能当官orz 县主老公其实也不太能,但是稍微有点说法,这里算私设。 第39章 重相逢 故人 陈远钧是上回下江南公干的时候偶然遇见的许革音, 彼时她在此处已经安稳下来,正想着找人给许泮林递个信报平安。 初时陈远钧主动请缨的时候许革音还有些犹疑,得了再三的保证才松了口。 到底是很久不曾联系过兄长, 许革音隐隐忧心他会因为担心而闹出些大动静来, 惹祸上身。 公干的机会并不多,这次陈远钧又是主动揽下差事,距离上一次也有了半年, 这会子踏进了门槛依然有些拘束,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要接她的书箱, “这半年你在这里还好么?” 许革音没让他拿,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一切都好, 这里的人都很热心淳朴。” 陈远钧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 收回身侧, 捏着直裰, 抿唇“嗯”了一声,“那就好。” “坐着罢,喝茶吗?”许革音问的时候已经往厨房走过去。 陈远钧跟了几步,停在厨房外面,等她的脚步声再响起来,又先一步回到桌边坐下来,抬起茶杯方便她倒水。“上回的信, 我已经替你送到了。” 将杯子收回来,又赶紧补充道:“我身边的小厮趁早上上朝之后送的,没叫人看见。” 上朝的朝官寅时便要到午门外,那个时候太早, 鸡都不打鸣,街上没什么人。 “多谢你。”许革音弯了弯唇,是真心感激。 祝秉青对她虽用情不深,可实际上很是个专横恣睢的性子,想来自己的不辞而别必会令他不快,说不定还派了人抓她。 许革音虽刻意回避,除了兄长近况,不曾向陈远钧问过应天府里的情形,但依旧很是谨慎。 ——若祝秉青真动了怒,陈远钧帮着他们兄妹私底下联络便成了帮凶,保不齐受其针对。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陈远钧道,“泮林兄大约是看见了信的,最近不再出入镖局据点了。” 许革音点点头,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许革音先前离开应天府连许泮林也没有告诉,一来是秋狝提前结束,要赶在祝秉青回府前离开实在仓促;二来许泮林是她最亲近之人,瞩目之嫌。 若真叫许泮林提前知晓,他那性子虽说不会松口泄露她的去向,但对祝秉青必有迁怒,少不得奚落几句,自然瞒不住自己知情的事实。 过刚易折,不知情才是互相保全的最好办法。左右许泮林是朝官,祝秉青即使权势滔天,也不能对一个士大夫喊打喊杀。 ——反正他对自己多半也没有多少情谊,时间久了,怒气散了,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说起来你兄长如今已逾弱冠,又前途光明,许多朝臣很是愿意拉拢一番,近来邀宴相看的亦有许多。” 许革音闻言回过神来,沉默一阵,道:“兄长确实到了年纪了。” 从前许泮林走南闯北不愿意耽搁好人家的姑娘,后来归家了一心仕途,紧接着又被官司牵扯,如今稳定下来,自然该考虑成家的事情。 她同人对话的时候看过来,眼睛里水颤颤的,看人的时候便显得极为认真,很有一种倾心相待的错觉。 陈远钧一怔,轻咳一声,低下头将水杯送至唇边,只是指尖却颤了一下。 许革音见他没说话,很有细问的意思,于是抛砖道:“留下来用饭么?” “不、不了。”陈远钧被她的柔声恍了一阵,慢慢起身,“天色暗了。” 如今过了霜降,天黑得愈发早,等她烧好饭,外面定然已经是黑漆漆一片。即使合县民风淳朴开放,到那时候他再出去,若被人看见了实在说不清。 许革音瞬间明白过来,知道自己关心则乱,微微笑道:“那我送送你。” 陈远钧跟在她后面重新踏出门槛,临走前转身轻声道:“明日十旬休假,我再过来。” 许革音点头应下,看着他走远,回身将门闩上,进了厨房煮粥。 锅盖掀开的时候铺面白濛濛的雾气,许革音拿着勺子翻搅,心里却想着已经很久不曾见过兄长。 祝秉青瞧着并无心男女之情,如今离开也逾一年,即使他初时有些不快,想必到现在也已经释怀。 ——那若是兄长婚事定下来,自己应该能过去观礼的罢? “嘶——”许革音骤然缩手,勺子当啷一声掉回锅里,溅出来一些白色的米汤。 屋子里只有锅里翻滚的水声,衬得周遭安安静静的。 许革音叹一口气,看着手指上被蒸汽烫红的一小块,转身去院子里打井水冲。 弄到最后,晚饭也没了心情吃,从角落里搬出来开春腌制的咸菜,将就着喝了一碗粥- 今日书墅也放假,陈远钧早早拎着昨夜里下河捞的鱼过来。吐了口气,手指曲起,在门上叩响三声。 里面并没有脚步声传来,但两扇薄门被他叩击的动作推开一道细缝,内里的光景清晰可见。 陈远钧视线触及门缝的时候克制收回,在原地等了片刻,见没有动静,才再敲两回。 这回有道凌乱的脚步声传出来,半道戛然而止,紧接着有隐约的支支吾吾的声响闷闷漏出来。 陈远钧眉头一皱,没再顾忌,抬眼从门缝里看过去,“阿煦?” 狭窄的框里只见许革音站在格出来的一小块田边,一手抓着绢帕捂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篱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有些颤抖,很有些不好受的样子。 陈远钧伸手推了推门,窄缝扩开到被门闩挡住的极限位置,弄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许革音手撑着篱笆,像是用力将自己推起来,踉跄走到门边,抖着手将门闩拉开。 陈远钧见她又偏头一副将吐出来的样子,把拎着的两条鱼往旁边一扔,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垫在她的肘下。“这是怎么了?” 许革音将手帕紧紧按在唇上,这才勉强平复一些,眼眶都已经有些熏红,“不知道……晨起便很有些不适。” 她此刻说话都断断续续,陈远钧当即两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在她身前蹲下来,道:“上来,去医馆。” “陈大哥,”许革音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不用的。” “你现在还顾忌这些?”陈远钧几乎被她给气笑。 许革音似乎有很分明的亲近界限,总是刻意保持着距离,如天堑难逾越,轻易不肯信任交心,遑论亲密些的动作。 譬如初时在此处偶遇,她也是转身就跑,穿行于市井,愣是没让他追上。只是小地方突然多了个异乡人总会有人留意,第二日陈远钧便打听到了,追到了车马行——这是又打算跑了。 陈远钧苦口婆心表示自己绝不会透露半分,许革音才将信将疑留了下来,但大部分原因也只是她已经拟好了新的户籍,再去别的地方并不方便。 后面陈远钧借口欲低调行事,私下不透露官身,许革音才改口唤一声“陈大哥”。 “快些,这里可没有车马供你驱策。”陈远钧催道,“你不肯麻烦我,等会儿吴大娘便会亲自去将吴大夫喊回来。” 吴大娘确实是个热心的性子,许革音在此处落户后也多仰仗其照顾。近日医馆里忙得不可开交,一连好几天吴鸿义都直接住在那边,许革音是绝对不好意思在这个关头麻烦他们的。 陈远钧又催了一声,许革音在这种催促里无暇思考,往前挪两步,趴了上去,将手肘曲着夹在他们之间。 陈远钧有些着急,背着人疾行,许革音被颠得难受,帕子在嘴上捂了第七回才终于到了医馆。 吴大娘刚送早饭过来看着吴鸿义吃完,正收了食盒要走,打眼看见来了两个眼熟的,当即将停手“咦”了一声,走过来两步,“这是怎么了呀?” 陈远钧走到里面摆着的椅子旁边才蹲身将人放下去,目光在许革音苍白的脸上停留几息,“她身子不爽,一直在吐。” 也顾不得多寒暄,转头又要找吴鸿义。后者刚用完早饭,还没开始忙起来,站在里面拦住了一个夜宿的病人,还没说话,听见人唤自己的名字,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道一句“马上来”,重又回头将手上的药方递出去,嘱咐道:“换这帖药,再去那边领些金疮药。你已经起来太久,小心伤口崩裂,速速回去。” 随后走过来,摸了摸许革音的脉象,又问了几句,道:“这是伤了腑脏和肠胃之气,昨日吃什么了?” 许革音昨天白日里都还好好的,此刻回想一番,吸了口气道:“夜里吃了些咸菜。” 吴大娘在旁边听着,脑子一转,想了起来,“开春里你跟我学的那个么?” 许革音点了点头,吴鸿义便也明白了。 彼时吴大娘曾得意洋洋同他提过自己已能为人师者,传授腌菜手艺,只是隔壁新来的小娘子于此道上造诣并不高。 那会儿吴大娘犹豫一瞬,还问他:“应当不会出问题罢?” 当时吴鸿义点了头,这会儿人却坐到了医馆。 吴鸿义心道一声“罪过”,安抚道:“食菜物中毒,煮葛根水服下便可。”随即亲自去喊了药童准备。 门外日头渐盛,排队寻医的人多了起来,喧杂一片,里面的几个药童则各自安安静静忙着自己的事,只闻微急的脚步。 陈远钧在旁边桌子上倒了杯水来,许革音轻声道谢,温水从喉咙间滑进去,多少缓解一些。 旁边挂着的灰布帘倏然撩动,露出里面隔出来的简陋床板,以及刚刚还远远站着的病患。 许革音视线里闯进来的一双黑靴,驻足在原地没有靠近的意思,却也不似要走。 她抬头看上去,张了张嘴,要说出的话陡然又被一阵强烈的呕吐感截停。 远边的吴鸿义注意到这边,打眼看见了不听医嘱的病患,皱眉严肃道:“你跑那去凑什么热闹?刚同你说了不宜久站,稍微活动活动便可以回后院趴着了。” 一身黑衣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却还没动,视线在她用手捂着的腹部逡巡,眉毛缓缓蹙起来。 许革音重新将头抬起来,“星展——” 作者有话说:食物中毒这边参考元忽思慧《饮膳正要》 “食菜物中毒,取鸡粪烧灰,水调服之……或煮葛根汁饮之。” 我们还是体面一些舍弃鸡粪吧。 第40章 寄梅花 布条似乎都能灼痛他。…… 星展淡淡的视线重新移到她的脸上, 颔首回应道:“夫人。” 许革音莫名觉得指节上的烫疤隐隐又有灼痛感,伸手按了按才勉强平复了一下骤然加快的心跳。“你不必再唤我夫……”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 星展不过是个江湖人士, 并不为权贵卖命, 即使知道她曾为丞相府内眷,却未必知道其中详情,犯不着管闲事。她解释过多反而令人起疑。 许革音抿抿唇, 转移话题道:“吴大夫方才叫你回去歇着, 你是受了什么伤?可严重?” 星展像是仍在观察她苍白的面色,回道:“受了几刀, 不打紧。” 大约是接了这边的人头悬赏。许革音心里想着,松了口气。 吴鸿义见星展还在逗留, 拧眉走过来, 听见她的话训道:“不打紧什么不打紧, 快回后面去!稍后我叫人去给你换药。” 星展觑了他一眼, 又回头看许革音, 像是还想再说几句话。 医者最是痛恨不遵从医嘱之人,吴鸿义面色已经很是不好,许革音在旁边看见了,当即劝道:“吴大哥既然如此说了,那你快回去罢。” 眼见着星展终于回身走了,陈远钧视线才从她的背影上收回来,弯腰低声问道:“你认识的人?是应天府里的吗?” 陈远钧面上已经有些隐忧, 像是还有些未尽之言,不知道该不该说。 许革音先前不曾提过,陈远钧便没同她说过祝秉青那边的情况。但祝秉青明面上虽放宽了搜查,私底下仍不曾放弃, 这事儿在应天府里已经隐隐有些压不住,权贵之间坐下闲谈都能笑侃几句,这些陈远钧都是看在眼里的。 将近一年,一日不曾松懈寻人事宜,即便原先的喜爱消磨掉,也成了心中的执念。此时若真令他知道了许革音的行踪,必然是要追过来的。 许革音道:“是江湖人士,不与权贵往来的,不必担心。” 陈远钧迟疑点点头,斟酌着以她谨慎的性子,能肯定地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此人确实没有太大威胁。且即使不谈户籍的事情,在此处落户一年,与邻里相熟,都很融洽,只因一个江湖人士疑神疑鬼易地而居反倒折腾。 旁边的吴大娘还没走,看着两个人交头接耳,很有些亲近的样子,在许革音旁边坐下来,朝陈远钧扬了扬下巴,笑问道:“夫家?” 许革音来到此处一直是挽着头发的,是已经出嫁的妇人状。 原先她初来乍到之时吴大娘见她总有些愁绪凝眉,疑心是遭了休弃或是旁的不堪的事,这才没好意思问。如今相熟,又是第二次见到陈远钧,这才敢开口。 旁边陈远钧闻言一愣,先是觑她一眼,耳朵登时红了,担心惹了许革音不快,连连摆手,支支吾吾道:“还……不是,不是!” 吴大娘见他这反应过度的样子,奇他一眼,随后笑一笑,尽在不言中了。 许革音刚咽下去新一轮的呕意,解释道:“是幼时邻居家的大哥,自来对我颇有照拂。” 吴大娘听了拖长声音“噢”了一声,没继续问下去。 药童端了一碗葛根水过来,刚烧透的,瓷碗外面都变得滚烫。“小心烫。” 当啷一声,小锹落地。 吴鸿义将手里的小锹往角落一丢,面色不虞。 “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听话?”吴鸿义刚从后面药田里铲了一颗草药,又逮到刚才被他勒令回房的星展站在角落往外看。 吴鸿义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一眼,苦口婆心道:“她又不会跑,来日有的是时间叙旧,你快回去!” 星展“嗯”了一声,视线从陈远钧泛红的耳尖收回来,总算肯往里走了。 只是她回了房依旧没有上床,先走到桌边,从怀里取出来一根毛笔在舌尖舔了舔,撕了衣服上的布条写字。 传信一般只求简短,但星展犹疑片刻,在最后补了一句:疑似有孕。 随后她将布条甩一甩,确认字迹风干不会模糊,这才推开了窗户,探头出去四下扫一眼。这几个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背后疼得发麻。她“嘶”了一声,手指抬起来在唇间吹出一个口哨,将布条绑在飞过来的鸽子腿上。 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星展吐了口浊气,将窗户随手一拉,两步走到床边趴下。 下一刻,房门推开。脚步声进来,停下,“吴大夫说要少吹些风……” 窗扉“咔哒”一声扣上- 石子在脚底下踩得沙沙作响。 吴大娘悄悄往后看了一眼,陈远钧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十分合乎礼矩的距离,视线却始终放在前面慢慢走的背影上面。 吴大娘眼珠子一转,挨近许革音一些,低声道:“这真不是你那个负心的夫君?” 独居的妇人总是惹人猜测,原先坊间猜她究竟是休弃还是孀居的各占一半。只是这边民风开化,并无恶意,也怕说多引起伤心往事,这才一直没有人求证。 “不是,”许革音很有些头疼,“我从前的丈夫……死了。” “呀!”吴大娘惊呼一声。 后面的陈远钧看过来,许革音余光里看见,颇有些尴尬,扯了扯她的衣袖。 吴大娘自然也注意到陈远钧的目光,重新压低了声音道:“怪我不好,提起这伤心事。” 许革音刚刚谎称孀妇应付就是打算避免她继续深究,这下子回过神来多少有些后悔。但最终只是抿抿唇轻声道:“没事,我与他从前感情也并不深厚。” 吴大娘觑她面色,心道“这可未必”,嘴上却宽慰道:“这是正好,人总是要向前看。” 顿一顿,紧接着问道:“那这陈公子是不是心悦于你?” “没有的事。”许革音暂且无心再嫁,况且是深知她旧往的陈远钧,很有揭过话题的意思。 吴大娘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那你瞧我儿如何?” 吴大娘一向是很喜欢许革音的。原先不知道内情,不敢贸然提及此事,这回陈远钧出现,又是这般亲近作态,多少给她带来了一些紧迫感。 “你也知道他已经独身许久。鸿义虽嘴笨了些,待人其实是很体贴的……”她开始絮絮叨叨讲起自己的儿子。 吴鸿义从前也有个妻子,难产死了,一尸两命,后面没有再娶,如今鳏居两年了。 许革音没想到吴大娘竟然有了牵红线的意思,当即微微睁大眼睛看过去。 “我一瞧见你就欢喜,你如今也来了整整一年,若有心重新开始,可愿意考虑我儿?” 许革音嘴唇张了张,鼻尖都渗出一层薄汗,细声回应道:“我、我暂时还没有想到这些。” 吴大娘“嗐”一声,很有些豪爽,“这有什么的,左右比邻而居,平日里多串串门,多见见面,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不着急的。” 什么话都被她说去了,许革音有些哑口无言。 人家自退一步,她再追着把话说绝,反倒很有些不留情面,令旁人心寒。 许革音初盘下吴家旁边的宅子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多少余钱,再买些米面就只能说一句囊中羞涩,全靠吴大娘日日强硬送些果蔬饼子来。 因此许革音此刻默然半晌,点了点头,又道:“只是我如今却是无心于此,不敢耽搁吴大哥。吴大哥要是先碰见合适的,只管随心即可。” 吴大娘顿时欢喜起来,嘴角高高扬着,“你且放心,我们定然做不出逼迫的事情来,随缘就是。”- 赵昭岩撩开帘子进了马车的时候祝秉青上朝时捏在手上的芴板都还没放下来,一下一下敲在掌心里,若有所思。 “带我一程。”赵昭岩很不客气撩袍坐下来,顺手挥了挥,意思叫他不必拘礼。 马车等他坐好才开始跑动,赵昭岩看了眼他刚摆到小几上的芴板,上面有两行小字。他叹道:“此下江南少则十天半个月的,可真是将我的左膀右臂给送出去了。” 方才的早朝上,祝秉青正式接下了钦差巡视两淮盐法刑务的担子,择日便该南下了。 祝秉青淡淡道:“殿下说笑了。” 赵昭岩摇摇头,啐他一句“无趣”,转而笑道:“看你如今走出来,我也是放心了。” 打从皇帝敲打了那一遭,祝秉青面上是请兵部侍郎撤了五城兵马司的调令,实则坊间均有流言说刑部侍郎频繁出入镖局聘江湖人士找人,是连整个南直隶都翻了个底儿朝天。 这回也算是声名远扬,痴名在外了。民间尚且津津乐道,权贵之间私底下则是嗤之以鼻,其中明崇斯的脸色更是一日比一日黑。 虽其深情值得称道,到底是本末倒置,并算不得好看。 “崇斯见你此举应当也能放心。”赵昭岩道,“看你们两个成日里横眉冷对真是令人头疼。” 这两日他却已经停了镖局所有的搜查令,千真万确是放弃了。 祝秉青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几乎隐没在辘辘车驾声中。 只是他面色无波地捏紧了手指,袖子里的布条隔着层层衣物似乎灼痛他的小臂,其下的脉搏,一下一下,铿锵顺着骨头震痛耳膜。《 》 40-50 第41章 行香子 “拿下。” 今日医馆里并不是很忙, 许革音到的时候里面门口的长队早就没了。 吴鸿义瞧见了她,已经见怪不怪,连起身寒暄都省了, 下巴往远处抬了抬, 意思叫她先去那边坐着。 许革音点了个头回应,拎着食盒往里面走了走。 即使这几日常来,有吴大娘那样拉红线的话在前, 到底是放松不下来。许革音视线低低垂着, 看着绞在一起的手指。 片刻后帘子掀动,吴鸿义走了进来, 见她要起身,连连挥手制止了, 道:“也不是头一次来了, 还这般计较虚礼做什么?” 说完他撩袍坐下来, 自己打开了食盒, 面上放松了一些。即使近日医馆里清闲许多, 到底也是一上午都没停手歇息,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吴鸿义吃饭大多数时候很快,也很安静,赶时间一样。今天却有些慢。许革音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左边看完了看右边。 “其实你倒也不必每日都来。”吴鸿义突兀道。 许革音像是被他突然发声敲到,愣了一愣,笑道:“不打紧的, 吴大娘如今不是每日中午都要去帮忙照料孩子么?” 吴大娘最近中午都不大得空,是外甥女刚生了个小子,早产下来的,如今身体亏空得厉害, 弟媳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只请她中午去哄孩子睡个午觉。 也不是多麻烦的事儿,吴大娘一口应下来,吴鸿义这边的午饭却没了着落,便请了许革音中午的时候多做一些送过去。 早前许革音承了他们的恩,此时有求,没有不应的道理,及至今日已经送了小半个月了。 “是借口。”吴鸿义道,“表妹夫家里很是富足,请个奶妈不在话下的。” 许革音闻言抬眼看过去,很有些意外他会如此直言。 打从吴大娘有了撮合的心思,连着请她去宅子里吃了两天的晚饭,后面又叫她来替她送饭,许革音也多少有些猜测。 吴鸿义将筷子搁置下来,回视过去,认真道:“既然是借口,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拒绝。” “吴大哥……”许革音的声音都像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很有些艰涩。 离开应天府已逾一年,可往事历历在目犹如昨日,两个多月前她才去了禅寺供长明灯,如今也实在没有再嫁的心思。 吴鸿义叹了口气,道:“母亲那边,我去说就是。” “实则我妻刚过世的时候我很是消沉过一阵,母亲很有些忧心,后面遇见了你又很是喜欢,才有所僭越。”吴鸿义笑一声,“你瞧我这医馆如今也忙得很,哪有闲心考虑那些?” 见他这般体贴,许革音亦有些羞愧,解释道:“吴大哥,你也知道亡夫也是才过世……” “什么亡夫?” 许革音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吓了一跳,吸了口气,吴鸿义则是下意识皱眉回头,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怎的又下来了?” “却也是你说要适当活动活动,我今日可是头一遭踏出房门。”星展道。 大约是被吴鸿义来来回回念叨了几遍,实在很有些不耐烦,近日星展回呛的次数越来越多。 吴鸿义实则是下意识数落,此刻亦是哑口无言。 星展没坐下来,站在不远处,转头跟许革音打了个招呼,还是唤“夫人”,又继续刚刚的话题,“什么亡夫?” 星展虽未必知其中细节,却是知道她曾是丞相府内眷,而丞相府近一年里可没有死过人。 许革音嘴唇嗫嚅两下,复又咬住,低头道:“说来话长……” 吴鸿义见她面露难色,显然是不想重提旧事,当即笑道:“你如今倒好奇起旁人的事了,我前些时候问你却是半个字都问不出来,我都担心自己是不是窝藏嫌犯。” “嫌犯可不会付诊金。” 吴鸿义笑着摇摇头,手在虚空点一点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对许革音道:“今晨有人送来几只玳瑁,养在后院,你去看看,喜欢就抓一只回去。” 许革音知道他是在替自己解围,感激笑笑,点了个头便起身。 星展原还有意跟过去,被吴鸿义叫住了:“你坐下,等我吃完再把个脉。也住了这么些时候,究竟还有哪里不舒服?” 筷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革音加快了脚步。 合县也就这么大点,星展眼见着一时半会儿也不急着离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今日蒙混过去了,明朝未必还能圆谎。 ——毕竟那也不是普通的人家,是位极人臣的丞相府邸。 几只没有小臂长的小猫围上来,“喵喵”叫个不停。 许革音蹲身下去,手才放下去,便有两只自己蹭了上来。 柔软的毛在手心里攒动,许革音唇角渐渐扬起,又很快抿下来。 小猫怕是养不成了,她大概需要换个地方- 许革音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这才拎着篮子出门。 把锁挂上的时候身后骤然一道人声:“你要出远门了?要去哪里?还回来吗?” 许革音原先没瞧见外面有人,此刻被吓了一跳,手指一抖,轻呼一声,转身时脊背都贴在门板上,钥匙掉在坠地,“叮铃”一声响。 陈远钧走过来两步,弯腰把钥匙捡起来递给她。 许革音接过钥匙,道:“只是去法光寺一趟。” 幸而刚刚先将篮子放在了地上,里面的香才没有在受惊时落地碎掉。 “你来了怎么也不敲门?”许革音将门重新锁好,转身问他。 陈远钧却没有回她现在的这个问题,道:“你少哄我。” 伸手想接她手上的篮子,并没有等到她松手。“你要去别处了罢。也不会告诉我,对么?” 这时候再说谎话很没有意思。许革音道:“陈大哥,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的杯不该为我而空。”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陈远钧叹一口气,许久后才道:“要去给许伯伯上香么?这次我同你一起罢,好歹也曾受他照拂。” 邻里哪有不互相帮衬的,早前陈远钧同许士济关系也是很不错的。 话说到这份上,实在不好再拒绝。 法光寺的万灯殿许革音已经熟门熟路,小僧领着进去,又关上了门。 万灯殿里供奉千盏长明灯,不能见风,沉重的槅门很快合上,带进来的风似乎扬起香炉里的香灰,萦绕在鼻息间,有些刺痛。 两个人到此时也是沉默着,先后上了一炷香,再拜三拜,许革音上前加了灯油。 她站在灯前凝视着烛火,莫名有些贪恋熏得人眼疼的香火。 直到原先领人进来的小僧看见许久没人出来,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许革音才扯了扯唇角出去。 出来的时候太阳行至中天,日光更盛,即使从万灯殿里出来也有些晃眼, 许革音闭了闭眼睛,依稀还能看到方才跳跃的烛火。 陈远钧见她闭眼,单薄的身板摇摇晃晃,当即伸手虚虚扶住,道:“你没事罢?” “没事,只是有些晕。”许革音睁开眼睛,抬脚往前走,拉开了一些距离,“走罢。” 今日法光寺里人有些多,许革音下台阶的时候险些被人给撞上。 陈远钧在后面看着,又见她下了楼梯被人轻轻撞了下肩膀,跟了两步,在后面护着,奇怪道:“法光寺人竟这样多。” “大约因为今日是寒衣节罢。”许革音偏头回道。 去年的寒衣节许革音还没有到合县落脚,不知道当时盛景。但是今年中元节的时候来过一次,人潮确实是比平日里多一倍。 只是此刻许革音远远看着密密匝匝的人群,心里也很有些奇怪。合县不止有这一个寺庙,如今这般盛况也实在是骇人听闻了。 殿前再往前走一些,有一颗巨大的姻缘树,上面垂着红色的丝绦。 迎面又涌进来一拨人,两个方向的行人对冲,竟然很有些拥挤。 许革音干脆在树下停步,往姻缘树贴了贴,以确保密集的人群不会将自己冲倒。 另有几位少男少女也走到树下避难,嘴里嘀咕道:“奇怪,今日怎么这么多人?往年却也没见过……” 许革音闻言抬头看过去,听到后面结伴而来的另一人接话道:“是来找人的罢?瞧着都是巡检呢,真是好大的阵仗!” “呀!是有犯人逃窜过来了么?” “这佛门圣地呐!” 许革音当即神色一凛,回头看向陈远钧,后者眉头也锁着,看过来使了个眼色,这回也顾不得冒犯,拽着她的手腕开路往僻静处走。 所幸今日寒衣节人群拥杂,两人于其中穿行,并不显眼。 此刻陈远钧有些着急,顾不得体贴,拽着她走得很快,她跟在后面需要疾跑。 腿边翩飞的裙摆敲打着小腿,有时候会跑到脚底,不经意踩住令她一个踉跄,陈远钧便更紧地攥紧她的手腕,只顾得上回头看一眼。 这件裙子是从应天府带过来的,许革音在疾行中突然想起来第一年的寒衣节,她也是穿的这一件,彼时的丫鬟颇有懈怠,拿来的衣服并不合身,她到如今也没能再长高。 倏然前面的陈远钧急停,许革音一时不察,狠狠撞了上去,手腕便被攥的更紧。 许革音骤然失了一拍心跳,因为疾跑而急促的喘息声鼓动耳膜,微张的唇齿间都变得干涩。 她抬起头来,见到那一年寒衣节里抱着她的那个人。 许革音往后退了一步,心跳笃笃发紧,敲得胸腔发痛。 祝秉青冷冷睥睨,站在原地动也没动,视线从两人仍不曾松开的手上移,审视了半晌,才沉声道:“拿下。” 作者有话说:“你是一个令人欢喜的人,你的杯不该为我而空。”——《四月裂帛》 第42章 藏壑舟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去, 将我的好夫人请下来。” 马车外一道淡声,疏冷犹然,甚至带着几分悠然的从容。 也只有两个呼吸的时间, 脚步声停在了马车外面, “夫人,爷有请。” 许革音抿了抿唇,原先在颠簸的路途中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又一下一下迅然搏动, 回荡在窄小的车厢里。 帘子维持着被人举高的动作, 近午耀眼的阳光漏进来。在衣裙上投射出不规则的光斑。 外面的人安安静静等着,没有人敢说话, 落针可闻。帘子兀地重新落下,隔绝天光, 外面一道重物落地声, 夹杂一声迅速被吞进肚子里的闷哼, 窸窸窣窣一阵克制的动静。 “废物。” 轻微的拨动有时也会震断紧绷的琴弦。许革音脊背陡然发毛, 起身掀帘, 探出个头来,果不其然看到马车旁边已经跪了个人,大约是刚刚没将她请下来的随侍,当即呼吸一滞。 “还不下来么?”祝秉青问道。 他负手站着,甚至离马车还有些距离,神色仍是庄正,此刻见她终于肯露脸出来, 也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许革音两手分别捏紧了帘子和马车门框,声音里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祝大人即使权势滔天,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祝大人?”祝秉青轻嗤了一声,关注的重点竟然在称呼上。 他的唇角扯开一个弧度, 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从微微蹙紧的眉毛到苍白失血的嘴唇。 就地租赁的马车粗陋,山路又崎岖,此刻许革音的面色已经很有些不好,祝秉青瞧了一阵,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而提唇笑了一声,迈步而来,伸手过去。“下来罢,这样不累么?” 明明是艳阳天,却莫名叫人觉得冷森。 许革音小臂被攥着,几乎是被拽到了地上,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一扑。 祝秉青并没有顺势将她搂住,却也没有推开,只是任由她在他怀里慌乱找到支点借力站直,兴许即使此刻她愿意伸手搂住他,他也不会加以制止,正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这样的反应与往日如出一辙,许革音一阵恍惚,已经被她刻意抛在脑后的记忆忽如潮水席卷。 她很快退后两步,站定在原地,进退维谷。想不明白他此行的目的,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反应。 许革音渐渐能听清周遭被刻意放低的呼吸声,静默成了一种更熬人的折磨。 头顶上这才有一道淡声:“我的生辰礼呢,夫人?” 许革音闻言几乎有些错愕。 “我以为你明白的,”许革音抬头看他,“我送了你一个干净迎亲的背景。” 祝秉青觑她几眼,倏然冷笑一声,手掌却伸出去摩挲她的脸颊,极缱绻的动作,拇指从眉尾按到眼角,最后在唇边碾揉两下,“是不是有些太不识相了?夫人。” 指腹游移到唇中,指节曲起,指尖从唇珠拨到下唇,停下的时候冷硬的扳指重重压在最饱满处,意料之中地感受到其下微不可察的颤抖。 只停留了几个呼吸,他的手掌撤走,置于她颈后,随后加力,弯曲的指节像是裹成一个项圈,扼住她的呼吸。 许革音无法不顺从着他的力道往屋里走。 被推进屋里又是一个踉跄,颈后钳制着的手松开,门“哐啷”一声关上,回头的时候只能看见屋外的几个人影攒动。 许革音喉咙被他弄得有些不舒服,又或许是因为紧张,嗓眼里有些痒。 她忍了几忍才克制住不合时宜的咳嗽,心里却很有些迷茫——祝秉青的反应与她想象中南辕北辙。 诚然她是不辞而别,可于他并没有半分坏处。 她自认与他夫妻两年,再如何亲近示好,也未曾打动他半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 于是她道:“祝大人,诚然我初投丞相府目的不纯,却未必占了许多便宜,大人何必如此紧追不放?” 姻亲于高门之间是结党的筹码,祝秉青的婚事原先大约也有诸多考量,此间出了些差错,这才先将她迎进三房。 可即使她将其正妻之位明面上占了两年,实际上祝秉青一直孑然一身。若多费些口舌,县主那边自然也能说得通,而后青云道也能一帆风顺。 即使她此前遁逃颇有些离经叛道,却也是他不肯放手之时的无奈之举,又何至于将她赶尽杀绝?! 许革音见他不说话,抬脚走过来两步,也不自主地往后退一些,忐忑接道:“大人与我亦非真情,官场抉择并不偏倚,乃为官正道。妾那时候迁怒,很是不该。” 许革音腰后撞上了桌角,祝秉青却还在稳步趋近。 许革音退无可退,手指反攥住桌角,微张的唇间擦过的气息都灼热,心跳笃笃发紧。 阳光映照在门板上,楮皮纸白得发亮,作为祝秉青的背景稍微有些刺眼。许革音抬眼观察着祝秉青的神色,眼睛被光刺激得有些酸涩,隐约看见他眉梢挑了一下,随后几乎挨着她停下,“还有什么要说?继续。” “我早就不怪你,也企望你勿再追责。”她的嗓音干涩,先前还记得的尊称全抛之脑后,“如今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案子是在大理寺复核、圣人勾决,祝秉青也尝试过救刑场,只是不曾功成,这些许革音也渐渐了解到。 但即使清晰地知晓祝秉青并非落井下石,此前的种种期待一朝落空,即使不憎不怨,也实在失望。 她的声音仍是轻柔,却也很坚定,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 “你倒是满面挟风,清风依旧了。”祝秉青很有些痛恨这张只会令人不快的嘴。 祝秉青伸出一只手越过她的腰侧撑在后面的桌子上,另一手捏上她的下巴抬起来,冷眼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围困而向后躲避,扭成一个很不适的姿势。 祝秉青倏然有些烦躁,眉头收拢,冷声道:“读过《问刑条例》么?” 许革音腰侧已经有些发酸,刚想伸出手臂抵抗,闻言稍微愣了一愣,又听他继续道:“妻背夫在逃者,杖八十,听从夫嫁卖。” 原先钳制着她脸颊的手松开,又重新抚上去,摸到她因为咬牙而微微鼓动的腮肉。 “祝大人,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许革音眼眶有水光颤颤,到底有些恐慌。 先前许革音不辞而别,绝大部分原因便是深知祝秉青其人专横独断,又很是睚眦必报,即便心底里并不在意她,也未必会放她轻易离开的。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不需要再顾及体面,许革音哂笑道:“说到底,我们又何曾是夫妻?” 游移的手指停在原处。 祝秉青骤然贴至她的耳际,湿热的呼吸喷薄,“你当真要跟我翻脸?为了那个公狗?” 许革音很不适应他突然靠近的呼吸,哆嗦一下,皱眉看他,本能地惶恐,却不明其所指。 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权当她默认下来,拇指立起来,顶进两片嘴唇之间,冷硬的扳指磕到她的牙齿,再擦着过去,磨出一道令人脊背发凉的刮擦声。 许革音骤然出了一身冷汗,推拒的手也根本无法将他撼动分毫。 这样的发展显然并不合时宜。 许革音咬住他的手指,含糊地喊他:“……祝大人!” ——以祈望于唤醒他一丝一毫的理智。 然而祝秉青只是将另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臂,一点点捋下去,到小臂中段的时候又缓缓移到她的腹部,停留下来打着圈地抚触,若即若离。 祝秉青森然一笑,道:“若是我今日用力些,你说它还会在吗?” 许革音眼周因为他的粗莽渐渐泛红,眼里的水迹几乎下一瞬就将倾落。此刻很有些懵然,“什么?” 祝秉青俯身,用嘴唇在她颊侧摩挲,那一小块皮肤都有些发烫。“就这么想要孩子吗?”- 一座不大的宅子被密不透风地围起来,又是青天白日的,自然惹眼。 吴大娘连日诓许革音继续给吴鸿义送午饭,做戏做全套,晌后才从表妹夫家里回来。 她抬眼往巷子里看过去,隐约看见几个人头攒动。 许革音的宅子稍微靠后些,吴大娘远远的有些瞧不清,走近一看,一圈黑压压的人,吓了一跳。这是把全县里的巡检都给围在这处了吗? 照理说这样的事情不该掺和,吴大娘心里虽然犯嘀咕,却还是很快收回了视线。走到自家门口才解了门锁,到底是不放心,回身往那边走了两步,笑容先上了脸,客气问道:“官爷,怎么这么大阵仗呀?” 巡检都是本地人,不欲与邻里发生冲突,压低了声音回了:“应天府那边的人呢,谁知道犯了什么事儿?约莫是嫌犯。” “那怎么可能呢?”吴大娘有些着急,即使只有一年,心里却是认定许革音是个很安分守己的,“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这一着急,嗓门儿便没能压得住,刚刚回她话的那位巡检一惊,下意识回头往后看过去。门内渐有脚步声,颓山走出来,冷脸训道:“低声。” 冷淡到连质问的意思都没有。 颓山刚刚听见屋子里面没有动静了,才去提醒了一声驿馆那边还有接风宴。 祝秉青自然是不可能循私废公的。只是此处路远,颓山先前摸过一遍,大约要费点时间的,祝秉青在里面耽搁的时间实在有些久。 ——这会儿祝秉青也该出来了。若这个关头叫这民妇冲撞了,那不是火上浇油? 吴大娘见他这幅肃然模样,嘴唇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来。等见他又转身回了里面,这才继续跟原先的巡检嘀咕道:“这是哪里来的大人,这气度真是好生骇人!” “都是应天府来的哩。”巡检应了这句,心道这便觉得吓人,若是见到了祝秉青,想必膝盖都要软了。 吴大娘又往门口的方向瞧一眼,抚了抚胸口,皱眉寻思一阵,想到许革音在此处举目无亲的,斟酌道:“您行个方便,有什么消息也告诉我们一声……不行,我这就去喊我儿回来——这孩子是我儿未过门的媳妇儿呢!” 颓山跟在后面听了个全音儿,心下一惊。眼睛一抬,前面刚出了门的祝秉青果然也已经听见了,偏头看过去。 再往那边看过去,吴大娘正拉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要取下来,显然是想走通些门路。 “哦?”祝秉青脚步顿住,斜睨过去,“孩子也是他的?” 吴大娘见后面走出来个人,俊俏且先不提,却是一脸冷肃的阎罗索命样,当即吓了个哆嗦。寻思着这大约也是应天府那边来的高官,磕磕巴巴恭敬道:“回、回大人……” 脑子里后知后觉才想清楚他刚刚问了个什么话,心里一惊,哪里知道还有个孩子的事情。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咽回去,只能低头抻着脖子道:“那是自然的。” 祝秉青原先踏出去的一只脚收回来,转身面向她,兀地笑了一声,睥睨下来的视线却不带任何温度。 吴大娘很有些不好的预感,吞了吞口水,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 “还不将人好生招待着。” 话却是对随从说的。 作者有话说:“解怨释结,更莫相憎”出自《赵宗敏谨立休放妻书》 第43章 罗浮梦 “跟我回去,我不会计较这些。…… 巷尾一座宅子门前的两盏灯笼还亮着, 外面比之白日冷清许多,但细看过去,偶尔仍有人影晃荡。 马蹄声踏破寂夜, 门边的守卫闻声恭恭敬敬先将门打开, 低着头等在一边。 祝秉青将缰绳扔给旁边的人,从一览无余的大门往内院看了一眼,里面的烛灯已经熄了, 黑漆漆一片。 他却没有几分体贴的心思, 径直阔步走过去,推门的动静并不小。 行至床边, 上面拱起来一团,即使在刚刚的嘈杂声里也并没有动弹。祝秉青掀开被子一角, 摸到并不很柔软的外衣面料。 这是有多防备, 竟然和衣而眠。“起来。” 许革音打从白日里便一直担惊受怕, 将将有些睡意的时候便听见渐近的马蹄声, 一下子惊醒。这会儿听见祝秉青说话, 并不想直接跟他对上,一时间僵持着没动。 她放缓了呼吸,旁边的人却也没有催促,安安静静等着。 许革音挣扎了片刻,心知他并不好糊弄,这才睁开眼,见祝秉青果然还在床边定定站着。敞开的门漏进来的月光, 也仅仅能见一个颀长的黑影。 随侍又在外面点了几个灯笼,隐隐约约更亮了一些,连带着屋里视物也更清晰。 许革音看见投在他下颌朦胧的薄光,抿了抿唇, 掀开被子起身。 屋子里静悄悄,于是便能听到远处又有一道稍缓的马蹄声。随后是踉跄的脚步和几声连续的凌乱咳嗽声。 许革音神色一凛,抬头看祝秉青,后者却先转身走到了外间,在桌前站定,随后对外道:“进来。” 颓山听见了吩咐,这才领了个人进来。“劳烦给我们夫人诊个脉。” “夫人?”吴鸿义愣了一愣,偏头看过去,与许革音对了个正着。 吴鸿义觉得自己是饿昏了头,脑子实在有些不够用。 今日中午没人去送饭,吴鸿义饿着肚子等了会儿,终于准备出去买点吃食的时候又忙了起来,到现在还是饥肠辘辘。好不容易关了医馆的门,又被颓山掳来,挂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不舒服,连带着头脑更加懵然。 但是若是他没记错,许革音是说过夫君早亡的。“阿煦,这是……” “放肆!”他这一声太过亲近,旁边的颓山厉声打断,悄悄瞥了祝秉青一眼。 吴鸿义不明所以,两边看了看,满头雾水。 那边已经坐下来的祝秉青视线终于落到他身上,在那张还算俊秀的脸上逡巡一番,转了转扳指,转头对着许革音,“认识?” 到底不是明路上过来的,许革音打从在这边落户,用的名字便是阿煦。祝秉青既然能找到这里,想来也已经查过,不至于在这样的小事上借题发挥。 虽不知祝秉青突然请人给她诊脉意欲为何,但许革音此时十分担心他一个不高兴迁怒于旁人,便如实道:“是邻家的大哥。” 祝秉青点点头,施施然起身道:“原来是你。”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吴鸿义的膝窝,随后冷声问道:“孩子是你的?” 许革音见他突然发难,往前疾走了两步,这会闻言却愣在了原地,看向吴鸿义,他也是一脸愕然。 吴鸿义张口正欲辩驳,忽而想起来先前这主仆二人去医馆请他的时候,虽很有些专横,态度却还是很客气的。 一开口要的是落胎药,后面药都抓好了,又改了主意。 膝头“咚”声触地,疼痛渐渐蔓延开来,吴鸿义闷哼一声,抬头看了看祝秉青,又看一眼许革音,倏然明白过来。 ——不怪许革音百般隐瞒,这定然是个负心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过来了,暗渡陈仓,竟连孩子都有了。更过分的是,他竟不想认下! 吴鸿义与许革音比邻一年,心性自然是清楚的。遑论旁的对她有心思的郎君,县里唯一走得近些的也只有自家的老母,连只公狗都不曾养过。这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不是他的又还能是谁的?! 只是此人看着权势滔天,许革音先前绝口不提,宣称孀居,想来二人过往也闹得难看。和离都算好的,就怕是养在外面,此番自觉丢了面子,心里不定想着什么折磨的法子呢! 许革音好容易消化过来,也顾不上问他究竟从哪里听来的不实之言,气恼都上了脸,道:“你在说什么?!” 吴鸿义心中已有猜测,此刻眼见许革音面色不快,也不似愿意跟他回去的样子,当即仗义执言道:“你不必与他多说,这孩子就是我的!” “吴大哥?!”许革音几乎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旁人不清楚,她却是深知祝秉青其人独擅其美且睚眦必报,不然也不至于远赴合县都要将她抓回去。 只是还不待她解释,祝秉青倏然轻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到椅子上,一手侧放在桌面,随即淡声道:“砍了。” 眼见颓山要去提人,许革音连忙跑过去拦着,按着吴鸿义的肩膀道:“没有的事!我没有怀孕!” 吴鸿义并不怵他,他即使是高官,也并非本地官差,哪里能插手本地官务至此,无故打杀良民。“事已至此,你无需与他多言!” “你快别说了!”许革音头疼。 陈远钧好歹是官身,祝秉青还须得顾忌一二,吴鸿义却未必。即使不真砍,也得掉层皮的! “还真是郎情妾意。”祝秉青冷嗤一声,又对颓山道:“还等什么?” 颓山又往前走了两步,许革音呼吸都急促起来,当即顾不得许多,“扑通”往地上一跪,急道:“祝大人!我——” “滚过来!”祝秉青倏然一拍桌子,震声响彻。 许革音话头一顿,不是很确定他的怒火究竟是不是冲着自己,余光见旁边两人也是木在原地,只能膝行两步,继续硬着头皮解释道:“这一年来我孑然一身,并没有身孕。” 许革音等了片刻,没听见祝秉青说话,抬了抬眼睛,正巧看见他扯了扯嘴角,微微露出一点森白的牙齿,笑意也是冷森森的。“这么爱跪,腿也不必要了。” 他的视线就锁在自己身上,许革音这回机灵了一些,当即站起身,又往他那边走了两步。 屋子里落针可闻,只听得到布纳鞋底蹭在地面的轻响。 大约是嫌她动作太慢,祝秉青伸手将她一拉,按坐在自己腿上。 且不论与祝秉青已然生疏,旁边还有两个人杵着,连门都没有关,许革音颇有些坐立难安。只是顾忌他此刻实在阴晴不定,最终还是僵硬维持着坐姿。 祝秉青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分了一只手在她小腹处摸了摸。 停留的时间久到许革音几乎能透过层层叠叠的衣服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祝秉青才磨着她的耳朵问道:“真的孑然一身?” 许革音点头,动作因为惶恐略有些大,耳朵从他的唇上重重擦过。 许革音又是一僵,不着痕迹侧首,离他的呼吸稍远一些,这才听到他声音稍缓一些吩咐道:“先带下去。” 这是暂且放过了。 许革音闻言松了口气,等颓山把人提出去,再次道:“我与吴大哥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迁怒……” “再为他求情,立刻砍了。” 许革音话音卡在嗓子里,慢慢吞回去。 祝秉青又看她片刻,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起来,走进内室将她放到床上,重新出去,端了一盏蜡烛进去。 蜡烛放在床头,因为连续的颠簸而晃荡,滴出来一滴蜡油,凝固在祝秉青的指头上。 他手都没有抖一下,撑在她身侧,微微矮身下去,视线在她脸上逡巡。 这种审视如有实质,许革音原先支起来的手臂一软,又倒了下去,眼睫颤颤,心跳发紧。忍了片刻,只觉得浑身都似爬满了蚂蚁,最终手指蜷了蜷,稍微动了下身子。 祝秉青则是叹了口气,手肘一松,很不客气地压在她身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别动。” 许革音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下午的时候他放下那样的狠话,却是无声地对峙了很久,直到后来颓山来叫人。他们大约也是刚到合县,还有些应酬。 “你父亲的事情是我不够周全。我叫人将尸体抬出来了,云华寺里捐了万两白银供奉。”祝秉青的声音同他喷在她颈窝里的温热呼吸一起敲响。 斩立决的尸身丢进乱葬岗里是不允许家属拉回去的。 许革音倏然有些眼热,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来。 祝秉青偏了偏头,交缠的衣料轻轻摩挲,鼻尖在她颈侧顶了顶。“此番事罢,随我回去,我不会计较这些。” 许革音目光下放,看见他的耳廓上一颗小小的痣,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不回去。” 时至今日,在丞相府的那两年似是罗浮梦里逢,细想起来竟连几个片段都抓不住。 许士济的事情已然过去,可丞相府高门大户,靠着祖辈留下的口头婚约强行攀附,到底不受人待见。府里众人看不起她,丫鬟嬷嬷暗里刁难,祝秉青也只是冷眼旁观。一场夫妻做到这个份上,实在是很没有意思。 既然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如今也没有再重回樊笼的道理。 “父亲的事,还是谢谢你。”许革音见他没有说话,再次重复一遍,“但我不愿意回丞相府。” 祝秉青支起身来看她,眉头皱着。或许因为紧贴而升温,将他喝下去的几杯酒蒸腾,竟不显得冷肃。 “你想分府?也行。”他顿了顿,很好脾气地答应了。 “是我不会再跟你做夫妻,”在这样呼吸交缠的姿势里,许革音很有些不舒服,却还是定定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妾也不行,外室也不行,总之是你就不行。” 许革音深知自己不足以与之抗衡,其实很不该如此莽撞直言。可是她渐渐发觉祝秉青很会粉饰太平,避重就轻,又或许从来根本没有将她的心情看进眼里。 这样的态度从前令她黯然,今时仍令她不快。 祝秉青这才像明白过来她确凿的意思,面上空白一瞬,随后冷哼一声道:“由不得你。” 许革音又看他两眼,心中木然,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伸手搡他。却换来更重的困缚。 “别折腾,今日很累。” 许革音道:“那你先回驿馆罢。” 祝秉青鼻尖顶开她颈侧的衣服,牙齿在锁骨上咬了一口,“真没良心。” 许革音瑟缩一下,不明白为什么有那样交谈在前,他还能做出这样狎昵的动作来。 也只这么一下,他没再动,也没肯许革音离开。 僵持久到许革音思绪都有些涣散,祝秉青兀地抬起头来,先啃一口她的下巴,又去叼她的嘴唇。 湿热的吐息在唇齿游移,许革音陡然惊醒,推他的肩膀,却被他更用力地压下来。 久违的亲近几乎有些烧心。 第44章 松心契 “我不靠他浅薄的爱意过活。”…… 第二日清晨床边已经空无一人。 许革音披衣起身, 站直的时候兀地察觉到腿根有道蜿蜒的水迹,渐渐变得湿凉。 即使是很陌生的体验,却并不难猜到。 至此她不得不接受前一天的种种并非她的臆想。 包括昨夜里他在最后关头的短暂犹疑, 和下定决心之后缠在她耳边轻轻说出来的那一句:“我们生个孩子罢。” 许革音瞬间僵直。 ——他疯了不成?! 从前推三阻四地不肯, 今时在她确凿地拒绝了之后又做出这样罔顾他人意愿的事情来。许革音一时间只觉气怒。 撩开纱帘踏进盥洗室的时候脚底下踩出水响。前面的浴桶里还有一半残水,一片狼藉。 有一次就是在浴桶里,他甚至不肯她转脸。他说:“你想起过我么?……你看着我。” 地上还零散有几件衣服。浸了水的薄衫变得沉重, 提起来的时候淋漓往下滴水, 几乎有蔓延出盥洗室去的趋势。 许革音从旁又取了好些巾帕,将地上的积水擦干净了, 看了眼浴桶,估摸着清理起来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犹豫一瞬, 还是放弃了。转头用水桶里剩下来的小半桶水洗漱。 眼见日头渐升, 许革音动作间都有些仓促。拎上书箱推开门的时候果然见到外面还有守着的人。 许革音见到星展, 只愣了一瞬, 连她是不是在为祝秉青做事这样的废话都不必再问,只是哂笑道:“他不会不肯我出去了罢?” 星展在她手上的书箱上扫一眼,道:“爷有令,晨起后要先诊个脉。” 许革音往她身后一看,果然有个老先生在后面,显然已经等了许久了。 这老先生瞧着有些眼生,并不似在合县见过的坐诊大夫,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来的。 受制于人,许革音没有相互为难的打算,坐到石桌边伸手,等老大夫收了手说了几句“身体康健”“并无不妥”云云, 又走开两步低声与星展交代一声,这才领了银钱走了。 许革音冷眼看着,不用猜就知道他们的对话。显然是祝秉青的疑心病作祟。 “可以走了罢。” 星展闻言走过来,先一步拿起她的书箱,意思也很分明。“夫人请。” 许革音瞧她两眼,最终还是没说话,擦着她的肩膀出去。只是心里不可避免地有些绝望。 祝秉青如今不像是打算轻拿轻放的意思,这一番又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如今派了星展寸步不离地跟着,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去趟医馆买一帖避子药。 “爷只在合县留一个月。半个月内,书塾那边要尽快脱身。”星展跟上来道。 这其实已经是祝秉青非常宽宏的结果。 许革音脚步一顿,复又提步,还是沉默着。 星展见她没应声,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抬脚跟了上去。 踏出院门的时候看见几个兵丁服制的人,许革音也并不意外。却在看见同样被围着的隔壁宅院时皱了皱眉。 她回头看向星展,问道:“这是做什么?” 星展抿抿唇,最终只是道:“夫人放心,吴大夫今日仍在医馆坐诊。” 转而又补充道:“若是他当真清白,爷不会随意打杀。” “疯子。”许革音低声骂一句。这人当真是越来越疯。 旁边的宅院门紧紧闭合着,许革音窥探不到丝毫,眉头越皱越深。 走出去一段距离,忽而停下来,问道:“陈远钧呢?” 她转身看着星展,眼神很有些认真,只是其中盈光颤颤,令人见之不忍。 到底从前也是曾经日夜相伴过一月的,星展喉咙一滚,恻隐一动,道:“不日将回应天府了。” 许革音这才似松了口气,唇角牵出一个笑来,眉头却并没有松开多少。“多谢你。” 星展抿了抿唇,看着她回身,偏长的裙摆在地上曳走,沾染上尘泥。 她突然不受控制般脱口:“爷其实是很挂念夫人的。” 视线里的裙摆并没有停。但是抬头看过去的时候,隐约能见许革音的侧脸,唇角似乎又扯了扯。 “他在南直隶找了你许久。” “星展。”许革音终于停住,“我并不想知道。” “我也不靠他浅薄的爱意过活。” 她面上是的不耐也很有些真诚- 已经是午饭的时候,盐运司衙门的正堂里却落针可闻。 倏然一册盐引库档被丢在桌面上,撞到旁边一摞卷宗,从中折下,簌簌落了几本在地上。 仍是没有人敢上前去捡。 祝秉青莅临得突然,昨日盐运史罗大人得知了消息,先是派人在官道上恭候着,又吩咐衙门里的人准备着。 原是想着夜里将他拖上一拖,明面上怎么也能做个漂亮账出来,哪知道这祝秉青却是个有手段的,率先叫人控制了府衙。 这会祝秉青的手指正按在库档上,声音微低,给人一种兴致缺缺的错觉,说出来的话却十分不留情面:“去岁两淮共发盐引二十万,可漕司和钞关只有十六万记录在册。” 他眼皮一掀,睥睨下去,沉声道:“剩下那四万盐引被你们吃了?” 罗运使被他盯得额头冷汗立时流了下来,赔笑道:“祝大人,盐引下放和转运这两者之间步调不同,钞关滞留也是常有的事……” “时至今日,未有滞留盐船记录,”祝秉青打断他,“罗运使倒是说说是在哪里耽搁了?” 罗运使嗫嚅半天没说出半个字来。 “这其中一半论作功赏,由户部直接批条,又当作何解释?” 罗运使膝盖一软,几乎有些站不住。勉强吸了口气,才道:“这、这也是按流程办事……” “流程?”祝秉青并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即便是功赏钦赐,也当按律记录在册,足额缴税——窃国之罪,还用本官代为解释吗?” 字音沉沉,在空阔的堂中似有回音。 再往下深究,如何走通户部的路子翻出来,又是个结党营私的大罪,罗运使已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 “再说这余下数万,盐商已支取白盐,却并不曾缴纳课银,这究竟是蔑视王法,还是有人暗中襄助?”祝秉青顿了一顿,“倒是听闻罗运使与一支商队交从过密——” 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罗运使的膝盖像是被压垮,再也支撑不住,“咚”声触地,嘴唇颤颤,道:“大人明鉴,臣万万不曾包庇!” 哆哆嗦嗦洗了两口气,见祝秉青没有打断,便继续道:“是几位盐商联名道边关纳粮换引成本过于高昂,加之私盐泛滥,商库难销,实在没有余钱,这才恳求宽限呐!” “没有余钱?”祝秉青冷笑一声,“家抄了,自然也不会再有这样的困扰。” 罗运使额头冷汗直冒,硬着头皮道:“这、这……却也罪不至此罢……” 祝秉青似笑非笑道:“罗运使倒是有闲心操心旁人。” 罗运使闻言当即一僵,心知此人实在难以糊弄,再多说没得要引火烧身,当即噤了声。 忽有风穿堂,翻动簿册,撩动沙沙声响。 “本官奉命彻查盐政,以往积弊,或可暂不深究。但商户所拖欠税银,限半月内补缴。”管政也讲个张弛有度,祝秉青并不希望这转运盐使此时与自己非闹个鱼死网破。 “逾期不缴者,革去盐商资格,抄没家产,下海捕文书。”祝秉青淡淡补充道。 “是、是……”罗运使闻言略松一口气,脊背却还僵着。 祝秉青眼神一提,视线落在旁边愣着的判官身上,冷声提醒:“记录。” 那年轻判官肉眼可见哆嗦一下,应声低头执笔写字。 正午的烈阳从高窗洒进,风声飒变。 “罗运使跪着做什么?”祝秉青的尾音微微扬着,似有讶异,像是刚刚注意到堂下跪着的人。 但竟也没有叫人立刻起来的意思,反而悠然又将桌子上的盐引库档又随手翻了翻,道:“历年盐引发放记录核验,还需罗运使襄助才是。” 罗运使又应道“是、是”,便赶紧起身吩咐手底下人再去搬循环簿过来。 祝秉青神色淡淡,目光收回来,取了一册新的计簿翻开。 直至屋里漏进来的光线愈暗,衙役端了盏蜡烛过来,祝秉青才收了手。 出门的时候天上已有繁星。 盐运司衙门并不在合县境内,即使跑马还要费些工夫,祝秉青抬头看一眼天色,动作虽仍从容,步子到底稍大了些。 颓山跟着走出两步,趁着祝秉青翻身上马的片刻停留禀告道:“陈大人此番是去江都公干,那边在三日前有封录在册。” 三日前便收了官却迟迟不肯走,简直司马昭之心。走合县回应天府可并不顺路。 “难为他惦记着。”祝秉青冷哼一声,“回去给他的上峰递个折子。” 杀不了一个士大夫,可使些无伤大雅的绊子却并不困难。 祝秉青摸了摸扳指,脑海里浮现当日禅寺里攥着那截细腕的手掌。即使隔着层层衣袖,也足够令人不适。 祝秉青倏然眯了眯眼睛。 不知轻重的手其实很该剁掉。 第45章 山岳隔 “谢大人成全。” 暮霭沉沉。 一个个沉重箱盖重重落下, 发出沉重笃实的闷音。 最后一个箱子盖上,判官笔下的笔锋一收,将计簿迎风甩了甩, 递到罗运使手上, 后者再转呈过来。 颓山这边也递来份账册,祝秉青两相对比,没有什么参差, 总账也与原先划定的大差不差, 只待再收个尾便也能完美收官。这才终于好脸客套了两句,先下了值。 踏出了府衙大门再往外走几步, 祝秉青率先上了马,瞥颓山一眼, 道:“跟上。”这是有话要说。 回到了巷尾宅院的时候里面还安安静静的, 门口守着的人都不必再开口问, 忙不迭汇报道:“夫人今日去书塾, 还不曾回来。” “还去?”祝秉青难得顿了顿脚步。 那位侍卫也愣一愣, “这……” 打从祝秉青来了此处,并没有下令说要给他那位夫人禁足,只派个星展跟着,像是挺放心的样子。如今突然问责,很有些莫名。 所幸祝秉青并不曾再多为难,提步向里走。 及至内室坐下来,颓山将门关上, 再检视了窗户,祝秉青这才问道:“那边怎么催得这么急?” 前些时候收到应天府的传信,只道祝秉青处理完两淮盐政不要过多耽搁,祝秉青看了一眼便也放到一边去了, 仍打算继续按计划行事。 只是前几日白日里又收到一封急件,勒令早归。彼时祝秉青大概看了一眼,见其上语焉不详,便叫颓山与应天府联系打探,今日才有消息。 “七皇子党最近有些异动。淑妃那边似乎也出了些事情,宫里压了下去,京中的人手近来还没打探出来。”颓山道,“只是太子殿下又被禁足了。” 祝秉青皱眉。太子虽有大智,但性子纯直,很容易吃亏。 颓山见他沉默下来,问道:“可要先准备车马?” 原先来时是快马过来的,如今要带上许革音,到底要多考虑一些。 “备着罢。”祝秉青道。 颓山应声告退,将将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听祝秉青在后面问道:“怎么还没回来?” 祝秉青在此处落脚已经接近两旬,原先勒令许革音在半月内与书塾那边了断结清,可人照旧每日去那边教书,也不知道究竟提了没有。 颓山默一默,道:“属下去巷口看一看。” 祝秉青从嗓眼里压出来一个“嗯”声,有些显而易见的不耐。 门保持着敞开的状态,微风迎进,像是在等待归人。 刚刚解下来的木质府衙令牌被他捏在手里,四个角轮流磕在桌面上,颇有节奏地发出脆音。 只是顺着嶙峋的指节往上,祝秉青神色眉头渐渐紧蹙。 圣人派驻给了小两个月的时间,他只用了两旬。他向来雷厉风行,斩钉截铁。 只是如今在许革音的事情上反而犹疑起来。 打从重相逢的第一天,祝秉青的态度就明摆在那里,是非要带她回去不可的。后面也并不是没有提过,可回回都得她冷遇。一来二去他也憋着气不再提起。 当然他大可以直接将人绑回去,可到底是要相对过一辈子的,这般大动干戈反倒伤感情。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令他焦虑。 许革音是个聪明人,心细如发,毋庸置疑。 因此祝秉青更不明白为什么她在明知他已经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疏忽买单、尽可能地补偿之后,还是选择继续迁怒。 门框中映出的光线蓦然现出一个人影。 祝秉青收了思绪,起身迎了两步,“书塾那边,整理好了吗?” 屋里有些昏暗,星展进来掌了两盏灯。 昏黄晃动的烛火渐渐照见许革音平淡的神色。 等星展出去时将门带上,祝秉青皱了皱眉,在她手上攥着的书箱上扫一眼,伸手去接,“还提着,手不累么?星展怎么做事的。” 书箱没扯动,祝秉青低头见许革音抬头问道:“季先生今日来请辞,身上还挂着伤,避我如蛇蝎——是因为你是不是?” 祝秉青稍顿一瞬,从容收了手,挺直脊背后视线睨下来更具压迫感,“兴许是罢。” 祝秉青有回下值得早,亲自去书塾接人,正巧看见许革音与另外两位先生一同出来。一男一女,可那季先生挨得也太近了些。 季先生因为回头跟许革音说话,未曾注意脚下的台阶,踩了个空,许革音便在旁边拉了一把,那季先生登时颧骨飞红,怎么看怎么碍眼。 彼时祝秉青面色已经很有些阴沉,上前亲昵地将人揽过去。 季先生脸色的红晕褪去,问道:“这位是?” 许革音原先扬着的唇角也落下来,一时没说出话来。 祝秉青心里隐怒愈盛,扯了扯唇,微低了低头,刻意将声线压得暧昧道:“不介绍一下吗?” 当日散场得尴尬,祝秉青也不似要追究的样子。坏就坏在季先生后面又去跟原先准备牵线的媒婆确认了一番许革音的婚姻状况,那点暴露无遗的心思又被祝秉青知道了。 “他只不过是与我多说了两句话。”许革音道。 祝秉青轻嗤一声,“也只有你看不出来旁人的心思。” “男女之间并非只有你想的那种龌龊关系!”许革音道。 祝秉青冷哼一声,显然并不认可。但最后也只是将拇指往里掰了掰,随后尽可能地缓和声音道:“好了,别再为不相干的人同我置气。” 随后又走上前,伸手摸她的头发,被躲了也并不在意,道:“京中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须得早些回去。再给你一天,早做了断。” 许革音后退一步,旋即绕过他走到桌边,将书箱放下来。在这样背对的姿势里,她突兀开口道:“祝大人,你放过我罢。” 祝秉青在原地怔一瞬,即使并不意外于她的拒绝,此刻还是当即冷下脸来。转身冷笑道:“你再说一遍?” “你又何必作这般深情模样,”许革音垂眼下去,像是并不想看见他的神色,“将我带回去你又打算置我于何种境地?外室还是妾室?” 祝秉青声音里已经有些隐怒:“别说妾室,若我真想迫你,即使无名无分,你又能如何?” 许革音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便如你从前做的那样。” 祝秉青一噎,转而沉声道:“你少拿话激我。以你的劣迹,沉塘一百次都不为过,你不感恩戴德……” “大人,”许革音打断他,“您以什么样的身份振夫纲?两年的床笫羁绊吗?” 她的眼皮掀起来,抬眼的时候烛火也在眼里跳跃,水亮亮的一片。 “你别敬酒不吃——”视线里的身影果决地矮下去,祝秉青的话头倏然一断,“许革音!” “是在求您。”许革音吸了口气,“知悉那两年表面婚姻的人并不在多数,即使于您颜面有损,该有的折辱我也加倍受了,这还不够吗?” 在祝秉青面前跪过的人有很多,但这样的场景意外地令人眼痛。他想上前将她提起来,脚还没提起来又被她的话钉在原地,“折辱?” “不是吗?”许革音问他,“每次的狎弄,我都很累、很痛,也被逼着吃了很多您的东西。” 夫妻之间稍显放纵的情爱被她说成折辱,祝秉青觉得可笑,“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我伺候你的时候就很少吗?” 露骨的话说下去实在有些难堪,许革音复又低头下去,没有回应。 她还维持着笔挺的跪姿,削薄的肩膀隐约有些颤抖。 祝秉青狠狠捏了捏手指,也没了扶人的打算,心道她就该在这里跪到清醒。 “大人还是不肯放我走么?” 祝秉青咬牙道:“你想得美。” 于是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直到许革音轻缓的声音从下面浮上来,“大人或许不能明白,今年经史时务策问五道题我押中了两道,当日我很开心,庆幸拨算盘拨到手疼都只是旧日。” “大人与我,方枘圆凿,又何必削足适履。” 她十分坚定地在他们之间竖起壁垒,划清界限。 “你爱跪便跪着。”祝秉青心头坠坠发寒,最终冷嗤一声,甩袖进了里屋。 蜡烛晃颤,“哔剥”一声,烛泪淌下来,越积越多,在桌面凝成一团坚硬的蜡壳。 祝秉青径直走到床边躺下,睁眼看着微垂的床幔,眉头紧皱,心里却连一个头绪都抓不住。 然她的话一句句盘桓在脑海,胸腔中的火愈烧愈旺。 ——好一个婚事少有人知悉,放的什么狗屁?!皇宫大宴她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自己身侧?贱妾吗?他祝秉青有那个脸面将妾室带到圣人面前招摇吗?! 祝秉青想到此处,郁结于心,伸手想摔东西以泄郁气,却拂了个空。桌上连套茶具都没有。 祝秉青唇角忽而一扯,有种荒诞至极的感觉——真以为自己离不开她了吗? 外面的灯烛渐渐燃尽,祝秉青侧首,眯眼适应一阵,才看清那个始终挺直的背影。 他倏然起身,踏进昏黑中,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黑影,“我再问你一次——” 祝秉青莫名觉的此刻擦过鼻腔的呼吸实在有些灼热,令人发痛,“你当真不跟我走?” 许革音闻言松了口气。即便祝秉青先后失去双亲,在丞相府中如履薄冰,但到底是名门望族子弟,幼时也有名师教导,自小学的是君子信义,断然是做不出来逼迫的事情的。 “谢大人成全。”许革音的头磕下去,碰在地上沉闷的一声响。 视线里的黑靴在原地停留许久,顶上才有一声冷哼。 黑靴脚尖一转,阔步离开的时候衣摆扇出来的冷风扑面。 第46章 飞鸿起 京中 铜兽香炉里袅袅升起淡淡的龙涎香。 祝秉青先前递上去的折子此刻在皇帝手上被重新合上。 祝秉青适时开口禀报道:“臣奉旨巡查两淮盐政, 仅仅官府录档便有诸多漏洞。” 他从袖子里取出几本册簿,由一旁的小太监接过,转呈御前。 “盐课之弊, 积重难返。两淮盐引滥发, 远超产能,官商勾结,以虚引冒支官银。”祝秉青道, “又有官盐私卖, 好盐充作私盐转头高价卖给盐枭,劣质苦盐却另作为官盐贩卖, 民间怨声载道。” 皇帝将呈上来的册子翻了翻,视线在收回的税银总计上面停留片刻。 “苦于外派文书受限, 又忧心原地待命打草惊蛇, 臣只勒令商户将所拖欠税银, 其中枝节, 还未能肃清, 还请陛下恕罪。” 两淮盐政虽有蹊跷,但皇帝原先只当是开中法普及不当,因此派遣祝秉青的时候给的时间少,放权也不够。虽说君令有所不受,但若真越权行事,始终落人口实。 皇帝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沉声道:“依你之见, 又该如何?” 祝秉青道:“诚宜再次委派京官,暗访诸州府盐场,探查官商勾结及盘剥灶户之嫌。” 皇帝颔首道:“年后你再去一趟。” 祝秉青闻言一顿,想到那日夜里跪得笔直的削薄身影, 眉头几不可见地敛了一敛。 “此事办成,回来便也能赶上年中考绩了。”皇帝指尖挑了挑纸张,漫不经心道。 三年一次考绩,若再带上两淮盐政处理完美收官,晋升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祝秉青撩袍又行一大礼,道:“谢陛下。” 皇帝摆摆手,等人再次起身,又问道:“你刚回来,刑部的案子过目了吗?” “回陛下,还不曾。两淮的盐政之案棘手,臣一刻也不敢耽搁。” 皇帝点点头,指尖在桌子上点了点,道:“豫州府闹上了个案子,说大也不大,却引得朝中隐约有分党之势,实在叫人头疼。你亲自去处理了罢。” “臣遵旨。” 室内随着话音的落下而沉寂,香炉里升腾起的烟气将上位坐着的皇帝冷肃的容色模糊一二。 烟雾后面,皇帝视线在空中虚焦,不知道是在忖度还是纯粹出神。片刻之后才淡声道:“此番事罢,去昭诘身边教导。昭诘年轻,行事难以顾全首尾,往后多易遭受中伤。” 祝秉青一顿,垂首道:“微臣领命。” 皇帝看着恭敬垂目站着的祝秉青,神色莫辨。倏然松了脊背,往后一靠,淡笑道:“想来祝卿也知道,朕向来最是厌恶兄弟阋墙,从前诸多铺垫,也不过是避免重蹈覆辙。” “只是年纪大了,经历越多,便更能知道过犹不及,不免质疑从前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 串珠拨动的声音响在空阔的大殿中。 “君者受命于天,然天意循环转,自当遵从。”祝秉青道。 皇帝骤然按停手中滑动的珠子,若有似无叹了口气,“最近昭诘的动作实在有些多,大约是朕过往厚此薄彼太甚。” 铜兽香炉的雕镂的盖子上冒出的烟气渐少,大约已经燃尽,又或许是被烧炭的热气蒸得稀薄。 祝秉青默了一默,道:“臣不明白。” “朕即位二十五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自认不负天意。此等盛景,不易败落,况朕的儿子皆非等闲之辈。百年之后,究竟谁坐上这个位置,朕其实都不在意。” 皇帝看着手中的串珠,“只是昭岩性子肖似朕年轻的时候,纯直有余,便嫉恶如仇。” “——从前朕痛恨逆贼衡王,迁怒下令蒋姓族人不得入仕。如今昭岩亦不肯迁就。等他坐上这个位置,昭诘还有活头吗?” “但是要在昭诘手底下活下去却并不困难。”皇帝眼皮一掀,目视悠远的眼睛里似有莫名的光亮。 祝秉青心中一坠,口中却淡然应道:“臣明白了。” 皇帝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似乎很有些欣赏他的处变不惊。“祝卿向来是一点就透的。下去罢。” 厚实的挡风帘撩起,寒风扑了一脸。骤然的温差致使眉睫上渐渐凝出水雾。 再下百级台阶,祝秉青缓缓吐出一口气,在空中散出飘渺的形状。 ——荒谬- 豫州府那边近来闹出了个重大冤狱案件,将一个知县押进了牢里。此案经由重重审理,最终上报京中。 在清吏司复核的时候发现案情存在疑点,证据也不充足,予以驳回重审,岂料那知县早已死在狱中。 ——畏罪自尽是豫州知府的托辞,家属敲登闻鼓的时候说的是在街市砍的头。 这样一来事情就大了。地方上的死刑是必须上报刑部的,不该越权。 且探查下去又发现知县全家也只剩了个来敲登闻鼓的外嫁之女。此女口述自己原先是捡回去养着的,本就鲜有人知。出嫁时是去做填房,知县彼时也还只是个师爷,阵仗太小,知情者不多,这才逃过一劫。 事态严重,清吏司派人暗中探访,竟牵扯出豫州府高官司法腐败的事情来——州府内文武官勾结,只手遮天,公然贪赃枉法,这是欺君罔上! 七皇子如今还未曾之藩,明面上来说,这件事情不该牵扯到他身上。只是到底是所属藩地,赵昭诘原先便有诸多关注,这位涉事知府和另外一个卫指挥使都是经由赵昭诘举荐。 此事是奏请皇帝,由吏部检拟复奏,最终敲定下来,过了明面的。 诚然即使分封的藩王并不完全拥有封地治权,却很有监察之责。推举的一文一武两官均摊上了官司,若说赵昭诘水洁冰清置身事外,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原本到这个境地已经是烟雾尘天,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又牵扯到太子来——那卫指挥使是兵部尚书的族侄,兵部尚书兼任太子太保;那知府又与太子詹事有些家族姻亲。 这下子实在是说不清。 可太子身为一国储君,本就该为百官表率。先前监国时期首尾不全,此时又因亲信深陷泥淖,也很有些令人质疑。 储君德行有亏却是万万不能令人信服的。 事情压在刑部,颠倒黑白也不过翻个手的事情。皇帝想从祝秉青手里走一遭,无非是想叫他手下松一松,轻拿轻放。 祝秉青将卷宗来回翻了一遍,神色莫辨- 将近年关,街上的餐馆营业时间越来越短。 廿九最后一日上值,下午早早结束,大多数各自归家了,开着的门店里更显冷清。 “这里?”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随后那人应该转过了身,声音变得悠远一些,“我如今只是个清贫编修,这样的家底也值得你这样铺张浪费?” 万山“嘿嘿”一笑,却不直接告诉他,道:“已付过钱了,公子快进去罢。” 外面静了一刻,最终许泮林被大约还是看在已经花出去的银钱的份上,转身去推门,却还很有些不赞同,摇了摇头道:“你从前究竟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哪家的主子给你惯出来的? ” 他微微偏着头,余光里却见渐渐敞开的门中现出里面的一道纤薄的身影。 许革音笔直站着,神色还有些忐忑,声音里已经有些压不住的喜色:“哥哥。” 许泮林眉头一松,面上已有惊喜之色,任万山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再关上隔间的门。 只是很快他又重新皱眉,冷哼一声道:“你眼里竟还有我这个哥哥?” 这是还记着她离开时连同他这个兄长一起蒙在鼓里的事情。 “无奈之举,哥哥又岂会不懂。”许革音走近两步,替他拉开了椅子,作出“请”的动作。 许泮林顺从坐下了,仍是紧紧皱眉道:“你当时若同我说,我能不帮你隐瞒么?这一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后半句已经很有些怜惜,声音到底是软下来了。 “没吃过苦的,哥哥经商赚来的银子倒也不曾浪费。哥哥不必担心。” 许泮林反指叩了叩桌面,嘴尚且还硬着:“究竟是谁在担心你?” 许革音看了他一阵,直看得他浑身发毛,这才道:“你如今应当也知道祝秉青的秉性了,我当时若告诉你,依你的性情,又能在他手底下讨到好么?” 说罢又叹口气,怨道:“哥哥却还要怪我。” 许泮林原先也只是关心,嘴上不饶人,此刻顿时不自在起来,道:“谁怪你了?欲加之罪。” 但他很快意识到重点,正色道:“既然如此,你还贸然回来做什么?” 许革音道:“他前些时候找到我的藏身之处了。” 许泮林闻言一瞬坐直,神色肃然。 一年来许革音远在异乡,对于祝秉青在这里的作为并不知情,许泮林作为头号怀疑对象,已经吃过了不少苦头。 且不论官场上时不时塞过来的分外之事,隔三岔五令他夤夜才能下值;那厮留下的侍卫驻在他家门口整一年,前不久才撤走。但那个小厮雨石,却还是好生在宅子里待着,时不时到他跟前凑一凑呢。 况祝秉青已经因为招摇寻人的事情惹了上面的不满,得了几次敲打,眼见着连大理寺少卿都不知怎么得罪了,却也仅仅是明面上收敛些,私底下却还在与兵部侍郎来往,摆明了不肯放弃,那是连脸都不要了。 许革音立即接道:“不过如今已经彻底断了。” 许泮林犹疑片刻,道:“当真?” 许革音则笑道:“他之所以不肯放手,不过是我的不辞而别令他面上无光,又不是情根深种,哪有继续纠缠的道理。” 许泮林怔怔,很有些意外。正待再细问两句,门被叩响了两声,随后店里的小二道一声“打搅”,便领着个人进来上菜。 原先的话题截断,门再次阖上的时候许泮林将对面已经坐下的许革音打量一番,心中暗道一声“瘦了”,眼睫垂下叹了口气。 随后突然又掀起眼皮,疑惑问道:“你怎的认识的万山?先去过宅子了么?” 如今他在应天府做官,身边到底缺些人手,后面雇了万山。但那时候许革音并不在此处。 “去过了。”许革音颔首,转而又微微蹙眉,“你宅子里另一个小厮,不大有礼貌。” 许泮林当即嘴角一抽,知道她大概是遇上了雨石,心道那何止是不大有礼貌。“他说了什么?” “只是问我是不是许编修的妹妹,别的便没了。” 许泮林听她说得简单,仔细看看她的神色,又不似受了委屈的样子,这才不继续深究。多少也并不想多提到与祝秉青有关的人和事。“若他实在无礼,你也不用怕我为难而憋着。左右一个侍从,别叫他骑到你头上去。” 许革音又点点头,拿起筷子给他夹菜,又再给他盛汤。“明天白日里,哥哥同我去大理寺丞府邸走一趟罢。” “这有什么不行?”许泮林心安理得受了她夹过来的菜,“不过是因何?” 许革音捏了捏筷子,道:“在合县的时候对其子陈远钧颇有牵累。” 法光寺里,陈远钧也被祝秉青的人拿住了。后面虽探听到只关了几天,并不曾过多为难,但到底是受自己牵连,总该过府拜访一下。 许泮林闻言抬头,看过去的眼神里很有些谴责。自己这个亲兄长都不知道她的踪迹,倒是先告诉了旁人。 许革音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他公干时正好看见了我。” 许泮林将刚送进嘴里的菜草草嚼两下咽进去,这点儿工夫已经足够他想起来陈远钧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打从还在姑苏做邻居的时候,这小子便很有些旖旎的心思。 “那他竟一直帮你瞒着?这般大献殷勤。” 许革音无奈道:“他与祝秉青也并不是挚友,又何至于卖我的消息?” 许泮林心道祝秉青在应天府找人找得满城风雨,赏金之高,整个南直隶都有所耳闻,没人会平白无故愿意担风险舍富贵地帮忙的。 许泮林抿了口茶,若有所思道:“陈远钧啊——” 第47章 将仲子 君子信义,文人风骨 祝秉青自认为还是个比较通达的人。夜里睁眼盯着床幔看了几个通宵, 胡茬因为长久没有打理而变得扎手的时候,他也想通了。 一个不识好歹的乡野愚妇而已。 万事头一遭总是新鲜特别,但世间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婉约合心。 旁人实在不愿意, 还能绑回去不成?又不是非她不可。 毕竟即便早年颇受冷待领略过人心冷暖易变, 却也向来受教的是君子信义,如今更为簪缨文士,总该有点风骨。 先前折节再三迫问已经很是屈尊, 如今自然该重振旗鼓——庙堂之上, 波谲云诡,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 只是马蹄在紧闭的门前踱了几圈之际, 祝秉青自己也皱了皱眉,厌烦此刻不过头脑的举动和下意识的牵心。 身后渐渐有脚步声, 深深浅浅, 在正午空寂的巷子里漾出淡淡回音。 正是歇晌的时候, 到处都寂寥。 祝秉青没有回身, 手指收紧, 缰绳在手背上勒出红痕。 “找人么?这户人家好久没回来了,大约要搬走了。”吴大娘好奇探探脑袋,说起来还很有些惋惜。 马蹄撩动,转过身来正对着。吴大娘的视线里只见攥着缰绳的一只手,指骨分明,因为充血而发紫,只在缰绳周围有一圈泛白的印子。 “搬走?”冷然一声。 这音色很有些熟悉。 像是蜈蚣沿着脊骨快速爬过, 吴大娘陡然一哆嗦,再往上看过去,果然见到一张不会轻易令人遗忘的脸。 “大、大人……”吴大娘犹疑起来,“唔”了一声, 试图含混过去。 “说话。” 吴大娘又是一个哆嗦,头埋得低低的。想起来先前这位大人的可怖容色,即使只是派人看管盘问几句,并不曾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也照旧令人胆寒。 ——但也正是并不曾伤人,兴许确实是个讲理的官儿。 吴大娘想到此处,松了口风,咬咬唇道:“年前的时候说去投奔亲戚过年了,当时瞧着很是高兴呢。如今眼见也有三个月,兴许是不回来了。” 此前眼前这位大人走了之后,吴大娘多半也摸清了怎么回事,唏嘘道高门属实是不好进,又去找许革音谈心,只言前事不论,若以后有幸结亲,自然不会因此轻视。 后面是吴鸿义开口解释私底下早就把话说清了,两人原本就都是没那个意思的,吴大娘这才作罢。 但没过几日,许革音收拾了行装说是与亲人许久未见,想赶在年前过去,特地来拜别。 寻常拜年哪里用得着几个月的时间?且当日许革音容光焕发,是罕见外放的欣喜,像是骤然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 能与亲戚同住,怎么也好过独在异乡呢。 吴大娘又轻轻叹一口气,即使做不成婆媳,有这样一个美邻也是很令人欢喜的。 与她的叹气声同时响起的,是祝秉青的冷呵。 他手里的缰绳收紧,骏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难耐地刨了刨地。 ——这等自相矛盾的妇人,从前说过的话自己都还记得么? 所谓放不下的生活、难以割舍的书塾,此刻不也是说抛弃就抛弃了? 从前信誓旦旦真心托付也同样朝令夕改。 他视线乜下去,门边墙角处因为长久无人打理,长出来的杂草已经至人膝盖,歪歪拦在门前。 祝秉青又几不可闻轻嗤一声,手往后一拉,腿夹马腹,离去时扬起薄尘。 行至郊外官道,路边的林子里颓山已经等了有一会儿,此刻见人停也不停驱马驶过,当即跟了上去。 两淮一支最大的商队已经安插进一个可信的人手,几个盐场也都送进去几个人,眼见着有些进展,万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因此当此刻颓山敏锐地察觉到祝秉青心情并不美妙的时候有些困惑。 颓山回头看了眼祝秉青来时的方向,莫名觉得他或许是去过许革音的宅子。 但他们两个不是已经彻底闹掰了吗? 从前祝秉青确实对许革音表现出过微乎其微的偏爱,在她消失的那段时间也是锲而不舍地用尽手段找人。 只是若要说他对其有矢志不渝的情谊,却也始终有置身事外的冷静超然,找到人后说断也就断了。 颓山微微拧眉,不太理解此刻在他身上出现的矛盾的拖泥带水- “你想教书,在哪里不是教?那边的书院既然不打算再进去,又何必回合县去?”许泮林道。 这两日许革音在许泮林的一再追问下,详细地将这一年的境遇交代了,其中自然也包括在合县教书的事情。 提起押中考题的事情,难得展露了些自得,但很快又叹一声。 打从祝秉青在那边闹了一通,那位先生隐约有请辞的意思。许革音到底不好意思,没脸继续待下去,先一步递了辞呈。 但她到底没做进一步打算,只是想着如今已然彻底与丞相府割席,不必再担心祝秉青刁难报复,可以赶在年前与兄长重逢,这才忙不迭收拾了行李。原先确实打算过完年就回合县的。 “我那边的邻居都还以为年后就回去的呢。”大约也是有些没有底气,声音轻轻的。 许泮林轻哼一声,道:“难为你什么人都记在心里。” “你一个人在异乡,我哪能放心?”许泮林到底也不是真的责怪,“过两天去那边好好道个别再回我身边来,好么?” 如今兄妹二人算是世上彼此最亲近的人,中间又没了阻隔,实在没有道理再各处一边的。 许革音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尚且不提以后升迁调任,即使一直在应天府,她深居简出,也是用不着担心与祝秉青再次碰上的。 许泮林见状松了口气,再度安抚道:“你不必担心祝氏势大,如今兄长也是官身,万不能容他们作威作福。往后你的事情自然有我来操持。” “哥哥自然是最厉害的!”许革音眯了个笑眼,附和一声,“他们高门大户最重体面,不会再与我们有牵扯了。” 许泮林知她故意讨巧宽他的心,他也确实如愿放松一些,笑道:“行了,他们也该到了,走罢。” 开春大多有迎春宴,相熟的官家携妻女儿孙齐聚春游,在午间于湖畔设席,流觞曲水,少长咸集,好不热闹。 前些时候翰林院已经摆过宴,今日轮到大理寺,寺丞邀了许泮林。 许泮林远远看见湖畔站着的陈远钧,心念一动。从前虽因陈远钧不辞而别多有怨言,但如今也知道是随父迁居不曾得空。况如今他为了许革音,得罪祝秉青的事情都敢做,也值得暂时放下旧怨,只看今朝了。 三个人很自然地并肩沿溪而行,交谈频率并不紧促,却也不至于疏冷。 此时还未开宴,相熟的几位便聚在一起或沿溪散步,或围坐叙话,三三两两散在湖边,不经意间与旁人碰个肩膀再寒暄两句都是常事。 只是明崇斯迎面走过来的站定时候便颇有些古怪。 他紧紧盯着许泮林看了片刻,直到三人都有些莫名,才道:“许编修,借一步说话。” 许泮林本身是与大理寺没太多往来的,与明崇斯也不过是仅仅知道名字的关系。 但此刻明崇斯相邀,他也只能偏头与陈远钧换了个眼神,大抵是叫他多关照的意思,这才跟着人走了。 许革音看着他们走远,问道:“那位大人是?” “大理寺少卿明崇斯。”陈远钧答道。 许革音一顿,对这个官职还有些印象。 她抿抿唇,再看一眼他们二人走远的方向,努力使自己不过度猜想。 陈远钧等了片刻,见她没了下文,想来她也并不认识许多京中的官员,兴许对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兴趣。 再走出去一丈距离,陈远钧手指捏了衣袖两回,才没浪费这次合乎礼矩的独处机会,问道:“没想到还能这么快在应天府见到你……他那时候没有为难你罢?” “这话是该我问你。”许革音轻声道,“你那时受我牵累,实在是不虞之祸。” 年三十的时候许革音同许泮林登门拜访过,彼时陈远钧父母都在,话便不好说透,只说是在异乡颇有照拂。 那时候许革音将人打量了两回,见他虽面容肃重,却不似受过皮肉之苦的样子,也勉强放了心。 陈远钧嘴唇一动,在如实道来告他一状和隐瞒以减轻许革音的愧怍之间徘徊一瞬,最终故作轻松笑道:“如今可不能杀士大夫。” 这便是否认了受其迫害,与许革音原先想的一样。 听见他亲口认证,许革音点点头,松了口气道:“祝大人还是十分奉公守法的。” 陈远钧默一默,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如今回来了,是……要回去么?” 他话没有说得太明白,却也足够许革音理解。 “没有,”许革音的声音很平静,“断了。” 陈远钧原先很有些忐忑,话出了口只恨覆水难收,手指捏紧的时候隔着衣袖掐痛掌心。此刻听见她笃定的回答,反倒愣在了原地。 许革音见他没有跟上来,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却也不知道此情此景下再说什么话合适且不令人遐想。 “噢,噢——”陈远钧回过神来,一步跨回她的身边去,“那是好事,是好事呀。” 他的衣摆在两腿之间刮出重重的风。 许革音怪异看过去,见他走动的姿势都有些不自然,同侧的手脚都快打起架来。 她跟上去,不经意漏了个笑音。 陈远钧闻声微微偏头,自知滑稽,视线却根本没看过来,耳朵尖已经红透了,恼道:“你笑什么?” 许革音压一压嘴角,道:“是好事呀。” 作者有话说:感谢出去打猎给我浇灌巨额营养液的老大们,膜拜膜拜泥门—— 第48章 濯枝雨 好事将近 “人总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许革音闻言在原处有些坐立难安, 很有些不习惯许泮林这样正色的劝解。“我现在还不想考虑那些。” 许泮林对面坐着,板着脸的时候大约同所有学堂里的夫子一个样子。“我与你开门见山地说,如今我年岁也到了, 确实也不打算再拖下去。周遭打探的同僚不在少数, 甚至你也看到媒婆来了两次。” 许革音捏捏手指,道:“我知道呀,我也盼着哥哥早觅良人。” “你少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许泮林乜她一眼, “哥哥愿意养着你是一回事,但以后若有妻儿, 总避免不了分出去更多的注意力,到时候谁来体贴你?” “可是我, ”许革音往桌上一趴, 有些逃避似的, “可是京中风气尺步绳趋, 我已嫁过一回的, 届时恐易遭闲言碎语。”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室内在话音落下之后沉寂了片刻。 不久圆凳像是被推开一些,许泮林大约是起了身。 许革音心头一突,原本自然是知道他苦口婆心确实是为自己打算,如今恐惹他不快。刚要抬头看看的时候便听到身侧极近的地方一道柔和的嗓音道:“哥哥又岂会将你随意托付?若是这点担当都没有,自然也不够格迎娶你。” 许泮林的声音因为放缓而显得极为熨帖,“首先你要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许革音眼热, 额头压着手肘,好半晌才像是被他说动,道:“只是大理寺丞虽不至于敖世轻物,却也很有些古板守旧。” 旁边静了一刻, 久到许革音莫名,微微露出一只眼睛时看到他一言难尽的神色。 “谁同你说就是陈远钧了?”许泮林打趣道。 许革音哑口无言,微扬着脸怔愣,少顷回过味来,皱眉道:“你少取笑我,你又还能说出谁来?” 许泮林见她着恼,当即推了盏茶过去,权当做赔礼道歉。 他目前心中的名册上也确实只有陈远钧一个,从前知根知底的,落难时也多有襄助,如今显然也还有那个意思,到底该给他们一个机会接触。 “阿煦自然值得最好的。大理寺丞从前就喜欢你,但你也先得看看陈远钧究竟合不合你的心意,再去考虑旁的事情。”许泮林道。 “我不在的时候也能有人照顾到你,这样我才放心。” 许革音面上仍有些犹疑,却最终还是松了口,点头道:“好罢。”- 前前后后拢共花了半年的时间,两淮地区已经追回白银数万两,多名与豪商勾结的贪官皆按律惩处。 祝秉青回京述职时上奏提议推行盐票,小商贩亦可购买,并凭盐票直接贩盐。如此一来,大盐商垄断盐引的境况便能大大缓解。 圣人欣然受之,龙心大悦,将此事转交给漕运总督去办。 时值祝秉青考绩,又有大功在前,擢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只是单靠皇帝信赖走廷推到底不稳妥,还需得先同中书省和吏部走动。所幸从前祝秉青也不曾于此道上懈怠,倒不是很难走通的路。 处理积累的官务之余还有多番应酬,即使是祝秉青,也难免有些疲于应付,连带着在两淮时被勾起来的一点念想也暂时抛之脑后了。 今日休沐,晨起后祝秉青束发整冠,旁边柏呈禀了春晖阁的近况,又将他公干期间府里的动静一一交代了,最后才到京中旁府的逸闻。 “大理寺少卿最近在为县主张罗相看了。”柏呈觑着他的脸色。 明崇斯显然已经对祝秉青将婚事一拖再拖的事情感到十分不满,此举也不知究竟是逼迫还是属实打算割席。虽说两者于祝秉青都算不上好事,后者却显然更棘手些,搞不好是当真要撕破脸的。 祝秉青此刻闻言手底下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分毫。 柏呈便接着道:“说起来,大理寺评事那边最近也似乎好事将近。” 祝秉青这回冷哼一声,却也没有深究的打算。 柏呈又回想起上回颓山给自己转述的情形,亦觉如今这些事情大约是没有必要再详细道来,便转而又大概提了京中另一对世家大族的联姻。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祝秉青听得差不多,知道柏呈汇报向来重要的都在前头,再往下实在没有必要再听,便抬手制止。自己则再次翻开原先摆在桌子上的小册看了一眼,确认儿媳刚添首位男丁的吏部尚书会在上午去云华寺上香还愿。 多走动往来总是没坏处的。 朔望之日寺庙里香火总比平日旺盛些。 祝秉青踏进门槛,和众多香客一样先去请了香,视线却在人群中逡巡。 及至在拥杂的人群中看见陈远钧时,祝秉青神色一滞,皱了皱眉,目光很快移开,很有些晦气。 越往大殿里走,鼻尖萦绕的香火气息越馥郁。 祝秉青鼻子熏得有些发涩,在里面转了两圈也没有见到吏部尚书,便留了颓山在这里,自己出去透气,顺道去别处碰碰运气。 前些时候下了场大雨,才停了两日,此刻青石砖上虽没有水痕,却有些潮气,氤得砖石的颜色都更深冷一些。 这点余留的潮湿在鞋底踏上去的时候将足音消解一二,于是原本就稍显寥落的竹林间间或响起的轻闷脚步都不及风过林间时树叶的婆娑声。 “瞧瞧我的冠冕正不正?”这道并不陌生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夹杂着一丝微妙的紧张。 旁边的小厮颇有些无言,无奈道:“公子,已经来来回回整理了十来次了,可端正俊逸着呢!” 说罢又嘀咕一声:“又不是头一遭见面了。” “这哪能一样?”比之先前稍显肃正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还真是阴魂不散。祝秉青脚步也只顿一息,并不打算避让,正要继续步调往前的时候,又听不远处的人问道:“都这个时辰了……你去瞧瞧阿煦到了没。” 头顶高处交织的竹枝受风缠绞,枝叶上参与的露珠汇聚,滴落,从祝秉青眉间擦过去。 “罢了罢了,我自己去罢。”陈远钧道。 祝秉青睫毛随着露水的拂过而颤动一下,停在原地面色却仍淡然肃正。 只是脚跟却在听见更远处趋近的动静时倏然一转。 ——大理寺评事好事将近? 步子比原先迈得更阔,昂首远视时竟然忽视了脚下的一处水洼。 浑浊的泥浆迸溅,污了一片衣摆。而衣摆的主人,却连一个眼风都没落下来。 拐角处已经进来了几个结伴的香客,见到迎面过来的祝秉青,微微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祝秉青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却在下一瞬,骤然伸手,截住一个刚在拱形景门前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块下颌的削薄身影。 手底下的人被他拽得踉跄。他视线睨下去的时候清晰看见了她脸上乍然出现的惊恐。 第49章 归去来 守贞 再往里走是禅房, 寻常香客并不涉足,寂寥许多,却也不至于人迹罕至。 里面依稀有几处散落的交谈声, 另有几道并不同频的脚步。 景门做成圆拱形, 虽瞧着宽敞,底下收束,仅容二人并肩而过。 许革音分辨出最前头趋近的脚步声隐约有些急促, 已经很靠近了。她当即收回脚步, 往墙边贴一贴避让。 门内刚摆出来一片墨色衣角的时候,许革音的手肘也骤然被人攫住。 她吓了一跳, 惊惶抬头,却见祝秉青睨下来, 眉骨截住头顶的天光, 显得眼神愈发冷沉。 许革音已经被带着踉跄转了个身, 拽出去两步, “你——” “呀!你是何人?!”寸步不离跟着许革音的丫头春朝也很是震惊, 想伸手拦人,却又被祝秉青轻飘飘瞪过来的一眼吓得噤了声。 春朝是在街头带着卖身葬父的牌子被许泮林买过来的,刚跟着许革音没几日。到底不曾接触过官老爷的,眼前这个也不认识,却从他的穿着举止大概判断出来应当是很惹不起的,甚至搬出来许编修大人也未必管用。 但也不敢任人轻易将主子带走。正再鼓起勇气想据理力争一番时,迎面颓山走过来, 见到这边的拉扯景象面上空白一瞬。 祝秉青看见了人,当即吩咐道:“将这丫鬟带走。” 颓山回过神来,犹疑道:“尚书大人……”话音立刻断在祝秉青不耐的眼神里。 许革音眉头一皱,也终于从陡然的变故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道:“祝大人叫人拿我的丫鬟是要做什么?” 祝秉青闻声只是看她一眼,面色淡淡,怎么瞧都是风雨欲来。 见面的短暂交锋也不过只在几个呼吸之间,已有人声渐近。 他们所在的这处到底只是个连接前面大殿和后面禅房的园子,往来的人并不在少数,前头正有人拾级而下,约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探着头看。 祝秉青没有给人当猴看的癖好,神色很有些不耐,手往下一滑,从手肘转而攥在她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人疾步往僻静处走。 凌乱的脚步跌跌撞撞跟在后面,手腕还在手心里转磨挣扎。 祝秉青被磨得愈发恼火,却在手里的腕骨突然一重的时候迅速回身将快要跌倒的许革音抱住。 许革音总算在他停下的脚步的这刻找到空子,挣开束缚,连往后退了三四步。“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祝秉青不答这句话,反而阔迈两步逼近,忽而伸手抵在她的肩膀一推。等她因为后背磕上树干而抽吸,他复又追上去,将人困在中间。“你在议亲?同陈远钧?” 许革音听他问到这些,眉头拢起来,很有些不好的预感,“这与祝大人又有何干系?” 见她避而不答,祝秉青权当默认。晨间听柏呈汇报的时候那些没有注意到的只言片语此刻在脑海中联结,绘出一个令他此刻怒不可遏的事实。 祝秉青按在树干上的手指施力收捏,指腹压得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跳,狠狠吐息,才勉强压下陡上心头的戾气,冷声道:“我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许革音看了他两眼,淡淡叹道:“真可惜,那您不会来参加婚宴了是吗?” 气氛陡然冷凝。 “许革音!”祝秉青兀地伸手掐捏她的下巴,强迫她将头抬得更高,“你找死么?” 许革音的背紧紧贴在树上,硌痛分明,被迫仰着头的姿势更令人不适。 距离近到祝秉青因为气怒而格外灼热急促的呼吸都喷薄在许革音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大人为何生气?”许革音眉头再次皱一皱,只是语气依旧冷淡至极。兴许那微微展露情绪的皱眉也只是出于此刻身体被压迫的难受。 “我与大人云泥之别,在合县时也已彻底割席,并不明白当下大人的迁怒和干涉究竟为何。” 祝秉青看着她透露着真诚的不解的眼睛,平生头一遭哑口无言。 他钳制着她的手松下来,移到腰际,却很规矩地没动,低垂着视线像是在试图理清思绪,以给她抛出的疑问一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骤然上头的情绪也属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但是他很快已经跳过了所有求解的过程,要求一个结果:“我反悔了,回我身边来。” 他重新掀起眼皮,定定看进她的眼睛里去,隐隐有些期待。 只是这样的陈述于许革音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她像是被耗尽耐心,道:“你疯了不成?” 这样的拒绝并不在意料之外。祝秉青也皱起眉来,尝试打动她:“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祝大人,我不明白。”许革音看了他片刻,“我于大人究竟还有何种用处?” 许革音至今没想明白祝秉青最初横夺姻亲的原因,但凭他最初疏冷的态度,绝不会是出于情与欲的任意一者。 如今她也并不是真的还想深究致使祝秉青当初不得不牺牲自己哄住她的原因,只是实在无力应付。 “用处?”祝秉青愣了一愣,旋即冷声道:“你便这么想我么?” 许革音道:“那大人觉得在我心中该是什么样子的?” “先轻贱玩弄的人不是大人吗?”她垂下眼睫,声音清淡到极致,终究还是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祝秉青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她,此刻自然轻易捕捉到那微不可察的颤抖,怔愣道:“我何时又曾轻贱玩弄?” “我是真心……”这话脱口得太过顺畅,以至于祝秉青都没能第一时间顺利截停。等说出了一半,突然醒悟过来,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嘴唇抿起来,微垂着视线看着她颤抖着的睫毛和僵着的脸色,倏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他闭了闭眼,吸了口气道:“你离开的每一天我都……想着你……我是喜欢你的。” 一句话被他说得断断续续,甚至声音也因为压低而显得沉闷。 许革音眨了眨眼,将他的话来回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率先感受到的是不可思议。实在不知道他这样庄正冷肃的人说起这些话来究竟是怎样的容色。 出于下意识的探究反应,她想抬头,却在刚有动作之际立刻被人按住,压在胸前。 闷闷的嗓音从上面传下来时,紧贴着的胸腔也震颤,“从前兴许有诸多冷视,是我不对。” 许革音隐约听出一些微妙的委屈。 默了一默,她道:“祝大人,如今你肯屈尊说这些,妾实在是感激。” 祝秉青贴在她脊背上的手指微微一蜷,心跳通过骨头震到耳朵里。喉结滚了滚,先是因为她明显软和下来的语音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欢喜,转而又因为称呼的疏离而抿唇。 “那我也坦白问一句,大人此番是以正妻之位相许吗?此后又能做到不抬妾、不收通房、不再有除我以外的任何一个女子吗?”许革音的声音再次从下方传上来。 祝秉青原本染上耳尖的红晕一瞬褪去,因为她这样惊世骇俗的发言而惊疑。圈住她的手也松下来,往后稍微拉开一些距离,以方便他看清她此刻的神色。 ——世上再粗蛮落后的部落也不会对男子作这样的要求。 没有一个明理的、贤德的妻子会这样要求她的丈夫为其守贞。 “你应当已经知道,我于此事并没有那样热衷。”祝秉青沉声道。 只是话说出口他自己却捏了捏手指,为其中的名不副实。 他从前固然不近女色,甚至截至目前也从未设想过与其他女子共度良宵。可打从许革音进了房,拖着她弄到鸡鸣也不是没有的事。 许革音并没有反驳,只是问道:“这是拒绝吗?” 祝秉青的两颊因为咬牙而鼓动,被她的打破砂锅再一次弄得无言以对。 这样的诘问令人措手不及,他现在并不能直截了当地给出承诺——从前以正妻之位相许的盟约现今还未曾肃清。 许革音并不意外于他对这样的规戒感到不满,轻声回道:“你看,你连刚出口的话都无法保证,遑论践行。” 他才说了,什么都能给。 “你是故意的吗?”僵持几息,祝秉青咬牙道。 祝秉青从前觉得旧臣的刚直不屈实在愚蠢,此刻同样认为许革音的不吐不茹并不识时务。 “当然不是。两心相依固然是心之所向,求不到便也罢了,从始至终我都只想远避纷扰。”许革音道,“是大人一定要强人所难。” 空气中仿佛连浮尘都静止。 许久后,许革音再退一步,道:“祝大人如果实在无法忍受再度相逢,我不留在应天府便是了。” 祝秉青看了她片刻,倏然冷笑一声道:“你跑得了,你的兄长和那个公狗呢?” 许革音稍缓和下来的面色又是一顿。 他顶着她投过来的目光,“你以为得罪了我,你们都还能毫发无损吗?” “我有的是办法,”祝秉青一字一顿道,“整死你们。” 许革音原本还算得上平和的面色骤然变得冷峻。 祝秉青心头忽而涌上莫名的惶恐,捏紧了扳指,率先错开视线,拉开距离,阔步走出去。 落荒而逃似的。 第50章 簪上雪 报复 原以为此番考绩至多添个骁骑尉的虚衔以示圣眷, 但刑部尚书适此时丁忧,职位空缺下来,廷推上祝秉青的名字位列其首。 最后更是一路畅通经由吏部考察, 中书舍人起草任命诏书加盖皇帝宝玺, 一路下发到了刑部。就任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你问他做什么?”许泮林将筷子放下来。 许革音也跟着将筷子从米饭里拔出来,搁置到一边,轻声道:“只是突然想起来, 便问一问。” 许泮林又将她来回看了两眼, 微微转身过来,话头一转:“上回怎么回事?陈远钧还问我你究竟为何爽约。” “你若是没有那个意思, 一开始便不要答应。点了头又叫别人干等半天是个什么道理?”说到此处不免要清算旧账。 许革音原本相看的心思便不太坚定,原也是经由兄长多番劝导才将独身的想法暂且搁置。 但在禅寺里碰见祝秉青一遭, 即使他甩袖走了, 留在原地的许革音到底是惊疑不定, 实在不知道他于此事上究竟是否真的言出必行。 原地缓了许久, 才想起来要去找春朝。 彼时颓山都还没走。旧识相见却很是尴尬, 最后是颓山丢下来一句:“走西侧门。” 虽然大抵不是出于祝秉青的授意,但若是一意孤行,将相看贯彻到底也实在不明智。 “不是同你说了么?”许革音抿了抿唇,“那时候身子不适。” 那日许泮林是见到她躺在榻上恹恹的样子,信了大半,没有过多问责,隔日里自己去找陈远钧赔了个不是, 今日却有些起疑。 许泮林又看她几眼,回头道:“春朝,你来说。” 春朝被点到名,下意识往许革音看过去, 见她轻轻摇头,才按照原先的说辞继续道:“那会子山上下了点小雨,姑娘便有些受凉,脾胃不爽。” 许革音脾胃确实稍脆弱些,这话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但许泮林仍旧不是被说服的样子,回头若有所思,渐渐正色道:“阿煦,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想着祝秉青那厮?” “那怎么可能?哥哥还不知道我么?”许革音也皱起眉来,反驳之后又斟酌道:“只是听到了他超擢的消息,好奇问一问。” 许革音虽瞧着温婉端丽,实际上性子却很有些狷介孤直,有时连许泮林都要自退一步。 ——而她就曾在父兄面前放言,决计不会屈从为人妾室。 想来如今一别两宽也绝不是妄言。许泮林思及此处,稍稍宽心,对于她话中的讯息却是轻哼一声。 诚然祝秉青道貌岸然,可手上的案子却都办得漂亮,本就是前途无量。另得皇帝青眼越级提拔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少有人不信服。 许泮林想到此处,另有所指道:“可见即便官场上措置裕如,却也未必真正不欺暗室。” 这是拐着弯儿说祝秉青两面三刀呢。 许革音原先也只是想旁敲侧击打探一下祝秉青是否真的怀恨在心着手报复,此刻见他还有心情指桑骂槐,松了口气,不置可否。 她抬手盛汤,意欲将他的嘴堵一堵,好顺势结束这个话题。 许泮林转而又道:“说起来考绩期已过,陈远钧那边却还没个动静。” 如今许泮林是将陈远钧视为妹夫的头号人选的,自然对其仕途也颇有关注。 陈远钧任大理寺评事也已经有了三年,期间多次外出公干,并非全都没有成绩,今年考绩擢升原先应当是十拿九稳的,而今却都还没有消息,大约是没有着落了。 许革音的手一抖,灼烫的清汤洒了一手。 “怎么这样不小心?”许泮林思绪断在此处,将她手上的汤碗接过来,“春朝——” 等许革音的手在凉水里过了一遍,被许泮林隔着衣袖捏住手腕端详了半宿,这才状似不经意问道:“陈远钧是公事上有什么疏漏吗?” “谁知道?兴许是性子刚直,同上峰关系不佳。”许泮林的视线从她泛红的指尖上收回来,再解释两句:“他手头上最近的案子都已经在一月前结清了,不当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过失的。大约是上峰不肯举荐。” 陈远钧到底官微,经手的案子不大不小,他自己又不是个十分轻虑浅谋的人,不应当在这个关头叫人抓到把柄。 ——但若是祝秉青出手拿陈远钧开刀,便很说得通了。 许革音微微收紧了手指,“庙堂的职务到底是僧多粥少。若有同僚竞争,会不会捏住什么要紧的错处?” 她平日里并不会这般关心陈远钧。许泮林有些讶异,瞥她一眼,揶揄笑道:“放心罢,要紧的案子也不至于放到他手里,天塌下来有旁人顶着呢。” 许革音闻言垂下眼睫,眉毛虽松了一些,但仍是不和缓。 许泮林见她担忧,心道到底是打小认识的,哪怕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也是牵心挂肚。又道:“有空时我可得跟他聊一聊,如此鲁莽,以后连累上你过苦日子,我定不饶他。” 许革音此刻连反驳的心神都抽不出来,微微提了提唇角应付,紧接着道:“官场尔虞我诈,哥哥也要小心。” 一个并不在权利中心的从七品芝麻官固然没有一击摧垮的必要,甚至判断为巧合都比猜想祝秉青亲自着手算计都更有说服力。 但许革音回想到祝秉青彼时凌乱的气息和冷然的视线,实在是不大能确定他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你操心的事情怎么这样多?”许泮林笑道- 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一个来月。 许泮林这边尚且毫无动静,陈远钧那边虽说与擢升失之交臂,却并没有发现别的错漏,左不过是明年政绩做得漂亮一些,再来一回。 眼见着一切皆在正轨,但许革音莫名有种头顶悬刀的风雨欲来之感。 这种感觉在某日许泮林推迟一个时辰下值且面带愁容的时候达到巅峰。 迎上去的几步里,许革音甚至已经想到自己是否真的要被逼到再去祝秉青面前跪一跪的境地。 问话急急出了口,许泮林安抚道:“别担心,是哥哥疏忽,记错了修书的时间,不是什么大事。” 《忠义传》是三月里才送到许泮林手里,原先记得清清楚楚是给了半年的时限,谁知道竟是在六月底便有人来催收。 拖延修书进度虽不是个大罪,但细究起来却也是渎职,要罚俸的。 “是不是、是不是祝秉青从中作梗?”许革音话说得急,反倒有些断断续续。 许泮林没想到她竟联想到祝秉青,心觉异样,当即问道:“阿煦,你有些不对劲。祝秉青找过你了对吗?” 许革音一顿,竭力压着语速道:“没有,应天府之后没有再见过。” “当真么?”许泮林正色,“你别瞒我。” 声线一压到底肃正,许革音喉头一哽。 只是实情到底是不堪说。 许泮林虽经由商队历练,面上温润翩翩,处事玲珑圆滑,可内里同样刚直不屈。 且不论许泮林本就与祝秉青诸多不对付,光是知道他如此相迫,不等他报复的手段接着下来,许泮林便率先要到他跟前对峙。 祝秉青如今官至三品,实权在握,背后又有丞相府,并不是他们能开罪起的。 “真的。”许革音捏了捏手心,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正常,“只是其实在合县争执时闹得并不好看,他并不欲轻易放过,因此我有些担心。” 她的神色太过自然,且合县的具体内情只靠言语转述并不详尽,及至应天府她又多半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许泮林信了大半,沉吟片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看过档案里的批文,确实是我记错了日子,你不必忧思过甚。” 文官大都爱惜羽翼,孤高清肃,讲究个文人风骨,是不可能一再折节逼迫女子的。 况祝秉青早几个月他便也撤了所有明面私下的调令,连留在许宅的最后一个小厮前些时候也突然召回去了。 更别说祝秉青将将擢升,分不出心神于男女欢情上。官至高处,连家事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祝秉青除非是昏了头了才会继续纠缠。许泮林想通此节还是放心下来。 于是他又安抚道:“近日我瞧他也忙着,哪里腾得开手管我一个编修?” 许革音闻言点了点头,垂下的目光虚焦,像是浮尘一样散在半空中。 单陈远钧擢升搁置的事情尚且能说一句时运不济,两件接连而至,再往巧合上靠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只是真该去寺庙里拜一拜了。”许泮林嘀咕道。 许革音扯了扯唇角,道:“下次休沐一起罢。” “远钧也很该一同去的。”许泮林叹了口气,这次却显然不是为了撮合。 许革音无言片刻,心里揣摩着按照祝秉青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自己是否在情势尚且可控之际先向他低个头会比较明智。 毕竟与祝秉青正面对上,于他们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 转而许泮林才迈了两步又驻足,像是突然想起来旁的事情,“下次休沐,是县主的生辰宴,大约还推脱不掉。看来还是去不成了。” “我也一起去罢。”许革音道。 明媞县主的生辰宴祝秉青没有道理不出席的。 不管怎么样,总要先将上回不欢而散的残局收拾好。《 》 50-60 第51章 尘与土 大人不喜欢。 府门前明崇斯正站在台阶尽头迎客, 旁边站了好些小厮,接帖收礼记录的各司其职。 陆续有宾至,寒暄的人也只简单说两句, 熟识的便调侃一句:“寿星呢?竟也不肯露面。” 明崇斯便摇头笑道:“正在梳妆打扮呢, 难免费些时候……说曹操曹操到!” 正红色的衣裙荡出门框,随后是一道含蓄笑音,轻声应了两句, 听不大真切。 许革音正跟在许泮林身侧拾级而上, 视线对上明媞的时候后者微微怔一怔,此时却没有从前见面那样明显的不虞神色, 淡淡移开视线。 随后许泮林在旁边抱拳道一声“明少卿”,又将旁边几位叫得上名姓的一一招呼过, 再将贺礼递给旁边的小厮。 许革音醉翁之意不在酒, 无意逢迎, 默默跟在后面点了几回头算作寒暄, 然而还是有人好奇问道:“这位是?” 许泮林便稍一侧身将她露出来, 略一介绍。这时候明崇斯反倒眉头一挑,视线睨下来。 许革音若有所感,抬眼对上,见他凝视的时间实在有些长,很有些莫名。忽又听旁边明媞县主唤了声“兄长”,倏然脊背一僵。 ——与祝秉青有过婚约的县长的兄长,又是“少卿”, 以及从前那句“大理寺少卿是我这边的人”。骤然串联的信息让人有些头昏脑胀。 小厮已经将礼品记录下来,里面两个侍女分立两侧等着引路。 许泮林拉一拉她的手肘,看下来的目光里很有些关切。 许革音扯出来一个微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抬脚跟上侍女。 及至一个岔路口,侍女各分两边。许革音脚步微滞,这才意识道县主的生辰宴自然也是另一个交际场,受邀之列参差不齐。上至天子近臣,下至闺阁贵女,形形色色,因而男女并不同席。 想通这一节,她面上尚且能端得住,心里到底有些惶惑。此前并不曾参与过这样的大宴,自然也无从得知分席的前提下究竟还能不能见上想见的人。 旁边许泮林已经跨出去一步,余光里见她没动,偏头颔首安抚一笑。 事已至此,许革音也只能再次提起脚步。前头的侍女也已经颇有眼色地跟上,领先半步带路,大约介绍着庭院布局,最后道:“开宴前贵客只管随意走动观赏,若有吩咐,侍立的丫鬟小厮都是可使唤的。”说罢便福身退下了。 约莫应天府里有名姓的人家今日半数都齐聚于此,哪怕朝官大多在前厅应酬,庭院里的走动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许革音在廊桥一处小亭里坐着,既不过分显眼,也能第一时间看到前厅里走过来的人。 她面朝池塘,手搭在围栏上垂下,出神赏鱼的模样,视线却一直落在入口处。于是撞上赵昭诘目光的时候连躲避都慢了一步。 耳畔水声撩动,似有鱼跃。 另一侧脚步声逼近得很快,赵昭诘语气里有些欣喜:“舅母——” 话音截断得突然,似是犹疑,问道:“如今可回丞相府了?前些时候舅舅找得辛苦。” 许革音这时候也实在没办法继续装没看见,起身行礼之后淡淡回道:“并未。”俨然并不想多说的样子。 赵昭诘看她两眼,也没有多问,撩袍坐下来,偏头看了眼浮着青青荷叶的水面,“坐罢,许姑娘。”竟已是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 许革音对于他此刻已知自己与丞相府再无干系的前提下还同样亲近感到困惑,又不明白他此刻为何出现在祝秉青党羽的府邸里。 凭许革音如今的身份实则并不能与皇子同坐,只是赵昭诘再次问一句“还站着做什么”之后,推拒反而很不识相。 赵昭诘视线随着她的落座而矮下来,随后像是寻常的寒暄:“许姑娘年岁并不长我许多,从前有曾亲戚的身份在,如今机缘巧合却是可以作平辈相处了。” 许革音嘴上恭敬回一句“不敢当”,心里却愈发怪异,自觉与赵昭诘不过两面之缘,从前正是因为还算得上沾亲带故,得他好言相待尚且合理。如今一介白身,哪里够得上他一个皇子如此亲近作态。 赵昭诘却自然道:“想来许编修今日应当也过来了罢?” 许革音点点头,回道:“现下应该还在前厅。” “倒是许久不曾见过了。”赵昭诘叹声道。 许革音闻言怔愣一瞬,对于他话语中的熟稔有些质疑。 许泮林在朝为官满打满算都才只有两年。微末之官,即使凭借着宴席与皇子有过几面之缘,却也不至于令赵昭诘另眼相待记忆犹深。 许革音歪了歪头道:“殿下竟然知道兄长么?” “许编修竟然不曾向你提过么?”赵昭诘像是被她问得愣了一愣,转而笑道:“外祖惜才,早几年前便提过几回。” 他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只是简短的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许革音一时间没回上话,亭子里沉寂了一息。 风过檐铃,叮叮当当敲散她的深思。 赵昭诘似是远远看到了什么人,起身道:“我先行一步,舅……许姑娘随意。” 许革音见状又要起身行礼,却被赵昭诘先一步拦住,手虚虚悬在空中,“私底下随意些便可,不必再计较这些虚礼。” 许革音动作僵持住,缓缓起身,淡笑道:“礼不可废。” 赵昭诘也随之一笑,摇摇头道:“你这性子倒同许编修如出一辙。” 许革音已经不知道是这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第几回为他语调里怪异的熟稔感到疑惑,此刻竟然都有些麻木,淡淡弯唇笑一笑。 “我可最怕受礼了,偏偏还到哪里都躲不掉。”赵昭诘念道,“往后见面的日子还多着呢,实在不必回回都行此大礼。” 说罢也不等她说话,“好了,下次再叙话罢。” 视线里的衣摆消失,许革音抬头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奇怪的是,明媞县主的生辰宴,祝秉青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身。 宴至尾声的时候许革音连找了两个侍女旁敲侧击,均言不曾看见过。 最后在垂花门见到等着的许泮林的时候原先还想再问一问,又担心他起疑,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眼前的困境自然不能放任,但实在不知道除了今日,下次究竟还要再去哪里找他。 无论是丞相府还是刑部府衙,她如今没有任何合理的身份可以踏足。 许泮林见她跟上来,温声道一句“走罢”,还没踏出门槛,后面远远有个小厮扬声唤道:“许大人,留步!” 许革音正满心愁绪,被吓了一跳,也跟着回头看过去。那小厮小步跑到跟前,连喘了片刻才压着呼吸道:“我家主子有请。” 不外乎是明崇斯。这种宴席本也就是朝官私底下的交际场,大约还有些官务需要商讨。 许革音抬头见许泮林正看过来,主动道:“哥哥去罢,我先回马车里等着。” 为免宾客的车架在门口占道,送客的马车是明府另外安排的。原先在前面领路的侍女见他们已经说完话,重新伸手往前一引,带着她往巷子里走。 到马车前的时候许革音转身轻声道谢,自己扶着车壁撩开帘子进去。 兴许是明府的下人疏漏,里面竟没有点蜡烛,黑漆漆一片。 许革音回头见领她过来的侍女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便也作罢,躬身进了车厢。帘子放下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 许革音在小几上摸索,另一手扶着内壁往下坐,兀地挨上了个人。 她先是狠狠吸了口气,小声惊叫。还不待打帘出去,率先被人拦腰扣住。 许革音几乎是仰倒在他怀里,在被制住的几息里顺利辨认出来这是祝秉青确凿无疑。“祝——” 头顶上只有冷哼一声。 许革音原先酝酿了半天的说辞都似被他这一声冷哼撞了个七零八落。想从他身上起来,却挣扎不动,最后只能先干巴巴寒暄道:“祝大人也来贺县主生辰吗?” 祝秉青见她进来并不意外,显然是早就在这里等着的。 “你提旁人做什么?” 许革音几乎能根据他的语气想象出来他此刻的冷脸,寒暄的话也是在难以为继。 大约她沉默得实在有些久,祝秉青困缚住她的手松了松,率先冷声开口问道:“没话说?” 颇有她再不抓住机会开口便会招致更骇人的祸端的架势。 话都递到这里,许革音吸了口气十分识时务地直入主题道:“最近兄长公务上有些错漏。” 这话说出来只当是个敲门砖,实则二人对接下来的走向都心知肚明。于是许革音继续道:“上回是妾识昧高卑出言不逊,还望大人莫要迁怒。” 许革音能察觉到他大概于黑暗中凝视了她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缓和一些:“你该庆幸方才没有替陈远钧求情。” 祝秉青往后靠了靠,久违地恢复了从前游刃有余的松弛神态,仍搭在她身上的手也散漫起来,揉一揉抚一抚。即使只局限在腰侧的方寸之地,也亲近得令人受不了。 许革音竭力克制着缓着声音轻声回道:“大人不喜欢。” 腰侧的手一顿,静了片刻,祝秉青兀地嗤道:“你这样低眉顺眼的样子倒是难得一见。” 话脱出口,祝秉青自然而然想到重逢后她的种种冷遇与固执,连带着郁气陡然上来,“从前那两年装得也是真好,连我都没看出来。” 许革音深觉此刻没有再辩解的必要,因此只是等话音落下来之后,以温驯的口吻道:“大人可以不要为难旁人吗?” 她的态度诚然谦卑,却也很容易让人感受到莫名的漠视。祝秉青为此感到不满,目光于黑暗中盯了她两眼。 但眼见目的可以轻易达成,实在没必要再揪住她的一点细微情绪不放。祝秉青自认尚还有些肚量,不紧不慢捏了捏她的手指,动作缱绻,淡声道:“那你现在说说,你究竟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深夜码字容易神智不清(但是如果没有“今天一定要发出来”的压力我会一拖再拖)。总之不建议看首发,会变得不幸 第52章 瓮头春 “这么紧张?又不是偷——”…… 窄小的车厢里只闻两道错频的呼吸声。 直到更为清浅的那道像是被此刻压抑的沉默压垮而暂停一瞬, 再次接起来的时候成为顺从而一致的吐息。 “你的。”许革音轻声道。 祝秉青倏然手臂一提,将她抱转过来,又伸手将她的一条腿分到身体另一侧。 他埋首在她颈窝, 像是长长出了口气。 又似乎是重重吸了两口, 鼻尖毫无阻隔地顶着她裸露的脖颈,蹭了蹭,嘴唇忽而贴上来, 下一刻又露了牙齿, 叼着皮肉含磨。 许革音被他这样拖沓的亲昵折磨得手心发汗,时间久到分跪在两侧的腿都有些发麻。 耳中都有些嗡鸣,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几乎只在一臂之外,许革音才骤然回神般地猛抖一下, 手底下收力, 掐得祝秉青都停下了动作微微抬头。 “这么紧张?又不是偷——”他连声音都没有压低许多, 理所当然似的。 察觉到他直身的动作, 许革音慌不择路, 伸手压着他的后脑勺,将人重新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祝秉青挑挑眉,非常好心地没有再说话,只是闲下来的嘴又将她的衣领咬住往下拉了拉。 等脚步声路过,交谈声再远一些的时候,许革音才终于卸力,松了口气。 密密麻麻的啄吻落在脖颈锁骨上, 隐约有更往下的趋势。许革音没抑制住哆嗦一下,腰间的手因为这轻微的动静收力,半点也不肯她远离。 眼见着他没有半点餍足的意思,许革音不免焦急起来, 斟酌道:“能不能先瞒着兄长?”已经是很委婉地赶人了。 颈边的唇瓣分开一瞬,莫名叫人觉得冷淡一些,“瞒着做什么?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已经不复方才的松弛。 “让尘……”声音因为低头的动作压得轻哑,泫然欲泣似的。 这样亲近的称呼已是阔别许久。祝秉青喉结一滚,心头一热,抬头时周身的气息又缓和一些,跟着她压低声音道:“再叫一声。” 许革音急于摆脱眼前的困境,当即从善如流道:“让尘。” “你很久没有这样听话了。”祝秉青于黑暗中凝视她片刻,突兀道:“亲我。” 许革音一愣,“什么?” “榆木。”祝秉青道,“亲亲我。” 僵持了几息,许革音妥协伸手捧他的脸,指尖探下去的时候没收住力,在喉结上重重戳了一下,听到他低低从鼻腔里挤出来一个闷哼。 许革音抿抿唇,手往上摸到下颌,往前延申至发丝里,拇指却还按在唇下以在黑暗中确认位置,在低头下去的同时撤离。 许革音曾无数次亲吻过他,但是此刻率先感受到的竟然是陌生。像是朝露沿着脊骨滚下去,激起一阵战栗。 这片刻的缠磨在发觉他微微启唇,呼出来湿热的气息时陷入了瓶颈。 才有退意,祝秉青已经追上来,连带着背后的手一路游走过肩背,将她的头压下来。 一旦由祝秉青掌控便总是过头。 许革音呼吸都有些困难,推了两下没推动,手指用力得泛白,故技重施,唇齿一错,咬了下去。 祝秉青抽一口气,微微分开些,抿唇感受一下痛意,道:“别乱咬,明天还要上值。” 许革音喘了几口气,道:“压得太紧了,呼吸不过来。” 对面静了几息,灼热的气息再次贴上来之际,擦着她的唇瓣道:“那你咬。” 许革音见他卷土重来,连又往后仰了仰,伸手推他,“兄长快要出来了……!” 祝秉青将人拉回来,“怕什么?我又没打算做旁的事。” 到底是没继续先前的缠吻。 祝秉青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道:“你现在不愿意跟我回去便也罢了,且都依你,但你要乖一些,别总想着跑。” “我知道的。”许革音低声回道。 “等我将那些糟心事处理好了接你回去。”祝秉青向来不喜欢以言语动人,只求事实结果,此番却沉吟片刻,补充道:“我会好好待你,不再令你受委屈。” 许革音默了片刻,从嗓子里压出来一个“嗯”声。 祝秉青皱皱眉,还想再说两句,才唤了声“阿煦”,窗外被叩响两声。 话音断在这处,手底下许革音已经整个僵直一瞬,又迅速从他身上挣扎着下来,坐到一边。 他撩开小窗帘,外面的光晕照进来,许革音脸上的惊惶自然也无处遁藏。 祝秉青轻笑了一声,安抚道:“是颓山。” “你兄长出来了,我过两日来找你。”说罢倾身又在她唇中一吻。 等车厢里再次恢复寂静,许革音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颓山应该一直在外面守着,祝秉青却故意不提!- 安安静静过了一旬,祝秉青并没有什么动静,倒是雨石先叩响了大门。 许泮林见到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生怕是祝秉青从哪里探听到了消息贼心不死,当即如临大敌皱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雨石则是一脸苦相,几乎要哭嚎出来,“祝大人虽命小的离开此处,却也没肯继续进丞相府里当差。小的家里还有幼妹要养,如今生计困难,还望许大人看在从前的主仆情谊上收留!” 说罢已经是跪了下来,利索磕了三个响头。 许泮林闻言松了口气,却见他如此动作又往后退了一步,惊道:“你一个光明正大安插过来的眼线,谈何情谊!” 雨石仰起脸来,因为年岁不大尚还有些残余的稚气,可怜兮兮辩解道:“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从前也只是跟在左右,并未对大人不利……” 许泮林向来吃软不吃硬,可恨屋及乌,看见他那张脸却实在点不下这个头。 许革音听见这边的动静走过来,从后面探出来半个头问道:“这位是?” 许泮林没好气道:“祝秉青那厮的人。” 许革音闻言愣了一愣,视线放回去,看见雨石膝行两步,将原先的说辞再讲了一遍。 许革音默一默,道:“瞧着年岁小呢,很有些可怜。留在院子里洒扫也不碍事的。” 按照祝秉青的性子,不放人在身边盯着才奇怪,因此许革音立时明白过来这雨石从前是他送过来的眼线,如今也还是爪牙。 “好罢好罢。”许泮林本身也动了恻隐,加之许革音发话,很快便点了头。只是最后又转头对雨石道:“近日先少来我眼前晃荡。” “多谢许大人许姑娘!” 许泮林理也不理他,侧首温声对许革音道:“我先去上值了,这小厮你看着哪里要用便安排过去。” 许革音点了点头,在目送走许泮林之后瞥雨石一眼,便转身往里走,身后迅速有爬起来跟上的急促脚步声。 许革音在内院站定下来,也没说话。 雨石则是自我介绍道:“祝大人的意思是让小的过来这边伺候着,平日里……” “这回有什么吩咐?”许革音打断。 雨石话音截住,从怀里取出来一个漂亮的小匣子,打开了里面是做工十分精致漂亮的点心。“大人从宫里特地带给夫人的。” 许革音视线在点心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来。 这算什么。 雨石道:“大人近来不大得空,说若想见他或是旁的什么吩咐只管同小的说。” “你们大人最近在忙什么?”像是不经意地关心一句。 雨石忙不迭回道:“是公务呢。具体小的也不大清楚,只是新官上任总格外忙些。” 说罢又试探道:“夫人若想见大人,要给那边捎个信儿吗?” 许革音好半晌才淡淡笑道:“不必了,不好多打扰。” 雨石还想再说祝大人大约还是挺期待这种“打扰”,但见她回身得果断,便也识趣没说下去。 许革音回了房间看着刚刚摆在桌子上的点心出神。 确实该关心关心他。 如果自己并不想这段关系长久地拖延下去的话- 阿册得了应允才伸手推门,先将新烧的茶水换上,才斟酌道:“秀郁姑娘小一盏茶前又来求见了。” 如今祝秉青官至高处,大房二房更加不敢放手。打从许革音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大奶奶更是趁祝秉青在外面焦灼寻人的时候塞进来好些姿色上乘的婢女。彼时祝秉青气在心头更顾不得收房,责令颓山一一打发了。 可二房里这个名义上的表妹也不知道究竟在府里拖了几年,竟还不死心。 祝秉青很有些不耐,眉头皱了皱,视线往外一投,天色都有些擦黑。“送回去。” 未出阁的姑娘夜里还在外男的宅院里逗留是很不合礼矩且有损声誉的。 阿册面露难色道:“小的已经劝过了两回。到底是个主子,也不好……” 厚重的书册“嘭”的一声甩到桌案上,阿册当即噤了声,头恨不得从襟口缩进去,余光里见祝秉青已经起身,几步便从他身侧擦过去。 秀郁甫一见到人,当即跪下来。如今大抵也摸出来一些这位表哥的性子,并不兜圈子,开口便道:“表哥,您给我指个人家罢。” 祝秉青脚步将将停下来,闻言高看她一眼,旋即又冷声嗤道:“你当我是媒婆么?” “若非表哥从前肯给几分好颜色,姨妈也不会如此执着。”秀郁实在是没了办法破罐子破摔,但话抛出去不免惶恐,连抽了两口气,连带着后半句里已经带了泣音。 祝秉青从前确实有过松动的心思,有回二奶奶再提的时候他也没急着拒绝。但这也不过是看在她跟许革音交好,往后在后院里能作个伴。 只是从前不曾允诺,当下祝秉青更没那么多好心做慈善,此刻不过睨她一眼,冷声道:“别再过来。” “表哥!”秀郁见他要走,膝行两步,抓住他的衣摆,“我是万万忤逆不得她的,只求表哥哪怕是去同她说个明白。” 秀郁居人屋檐下,前些时候靠二奶奶荫蔽给大兄捐了个小官,如今更加受人恩惠,于婚事上实在做不得主。 祝秉青衣摆一重,“啧”了一声,秀郁手一抖,立马收了回去。 底下压抑的抽泣听得人心烦,祝秉青没搭理她,脚跟一转刚要离开,倏然顿住,突兀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秀郁闻言大喜过望,抬手擦了擦脸,都有些语无伦次。又不敢耽误他太久的工夫,仓促道谢一声便自行离开。 祝秉青看着消失在门边背影,捻了捻扳指,忽而淡淡吩咐道:“阿册,明日叫柏呈给表小姐留意一下应天府适龄的公子哥。” 阿册一愣,实在觉得此举出人意料,旋即忙不迭应了。 院中寂静片刻,夜风也于此刻静止。 “明府最近是不是在物色旁的世家了?”祝秉青偏头问道。 他近日忙着官务交接,还要抽空将在外面玩得心野了的许革音逼回来,已经许久没顾得上明府那边。 阿册闻言一瞬僵直,怕这事情保不齐会令人大动肝火。但他一个下人,却也不能告以虚言,最终踌躇道:“原先确有此事,但县主现今似乎有了属意的人选了。” 阿册屏息等着,好半晌才听他淡淡“嗯”了一声。 祝秉青回身进了书房,重新执卷,只是好久没有翻动,显然另有所思。 曾凭口头婚约得到不少襄助,虽说此时翻脸不认颇有些过河拆桥,但如今他已是官居要职,如日中天,倒不太担心明崇斯因为婚事落空而报复。 这两个还说得上名姓的人都远远推出去,旁的络绎不绝送来的婢女舞姬都无关紧要,往后便没人能烦得到许革音面前。 祝秉青想到此处颇觉不难履践,神色舒缓下来,往后一靠,姿态间有些散漫。 转而眼神一凛,又觉得荒谬。 ——她说得出口那样的妄言,自己竟然还真的在奉行。 第53章 风里风 大舅哥终归是大舅哥 祝秉青可以是个纯臣, 但这也须得建立在皇帝不易储的情况下。 这话虽说来大逆不道,但不履冰霜,不能得梅蕊之馨。 从前太子为储, 祝秉青理所当然地辅佐。 只是皇帝近年来年迈颇有些糊涂, 将私心置于家国之前。但到底是做了几十年皇帝的,并不愚昧。肯率透露些给祝秉青,一来是惜才。现下这个局面, 他进入太子阵营不过早晚的事。以后朝代更迭, 赵昭诘上位,如今的太子党即便不被肃清, 也只能在朝堂上占个可有可无的虚职。 二来则是认为祝秉青实乃纯臣,意欲令其辅佐赵昭诘。 君心有变, 即使有心将他送到赵昭诘身边, 祝秉青也实难顺势易地而立。 毕竟赵昭诘实属大房一脉, 丞相府内人情复杂, 各怀鬼胎, 往日虽面上还算和气,私底下却是互难信任的。 然即使皇帝有这个想法,君者受命于天,应保国运昌盛。天下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天下,易储也需要说得过去的理由。 皇帝近来便新设东缉事厂,派驻几位亲信宦官,有意栽培, 令其监督朝官,暂同刑部、御史台及大理寺三司协作。 这原本也应当祸及不到祝秉青,只是这几位宦官如今便借着研学的名义,将三司历年记录在册的案子一一翻了过去。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祝秉青将卷宗往桌案上一摔,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几个阉人究竟在搞什么?” 祝秉青本就刚刚接手尚书一职,官务堆积,他们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几桩旧案提出疑虑,有些都很难溯源。 颓山站在旁边见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打算,补充道:“三年前许氏的案子也翻出来了。” “身死道消,又能做出什么文章。” 颓山顿一顿,提醒道:“许编修的那桩案子也在重新查证。” 祝秉青眉头一提,道:“不是善过后了么?” 颓山道:“太子殿下那边最近坐不住了,大约是打算做些手脚,意欲先挡挡风头。” 太子到底也是当储君培养至今,如今矛头隐隐对向自己,即使无人挑明,多半也参出些不妙,自然得插手将这潭水搅得更浑才能脱身。 祝秉青指尖敲了敲桌案,道:“下值前把原先的录档拿过来。” 对自己疾言厉色的大舅哥也是大舅哥,实在不能袖手旁观- 许革音再迟钝也察觉到些端倪。 即便翰林院是储才养望之地,但编修的本职工作本也就只局限于修撰文书、经筵侍讲,与大理寺几乎不存在政务联系,何至于三天两头同大理寺少卿聚头。 最主要的是那明媞县主与祝秉青有婚约在身,两家几乎都绑到了一起,许泮林又与祝秉青不大对付,这其中的关联实在难以捉摸。 许革音很是担心许泮林仍有为自己出气的心思,存心掺和进祝秉青的事情里,最后反倒使自己身陷囹圄。 揣摩不透,许革音赶在许泮林上值前问道:“今日要去大理寺吗?” 许泮林刚换完衣服,在屏风里面整理衣襟,闻声走出来,疑惑道:“我去大理寺做什么?” “瞧你同大理寺少卿走得很近。” 许泮林闻言手底下的动作都滞了滞,没有顺着聊下去,含糊“唔”了一声。 许革音当即觉得不妙,正色道:“你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明府同祝秉青是一条船上的人?” 许泮林神色古怪道:“你这又是哪里来的消息?” 据他所知,明崇斯与祝秉青不对付已有许久,连上朝的时候偶尔都要互相阴阳怪气几句,私底下更是横眉冷对。 “你别管这些,”许革音回神道,“且少与明府的人来往。” 许泮林不知所云,莫名其妙,但也至少能听出来她还是挺关心他和明府那边的关系走向。于是他默一默,认为实在不该继续瞒着,倏然叹了口气道:“哥哥如今也已经二十有四了。” “怎、怎么了?”许革音被他陡然凝重起来的神色唬住,心道他不是会因为一两句说教生气的人,怎么突然这般肃重。 “若我此时娶妻,你觉得合适吗?”许泮林道。 许革音怔怔,虽疑惑且不满他突然将话题扯到八百里开外,还是点头道:“自然。” 许泮林又问道:“那你觉得县主怎么样?” 许革音刚刚松下来的神情又是一僵,脑子里迅速过了两遍也根本没想起来应天府里除了明媞县主还有哪一位县主。 “明媞县主……吗?” 许泮林反问道:“还能有哪位县主?” 话刚说出口,见她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许泮林原先面上的燥热也散去,问道:“你不喜欢她?曾有过过节吗?” 许革音没料到兄长会跟县主扯上关系,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一时间混乱到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据实以告劝他歇了心思。 只是终究不忍心泼冷水,迟疑道:“没有过节。” 许泮林闻言放心下来,道:“这事儿目前也没个定论,我晚上回来再同你说,现在该上值了。” 许革音讷讷点头,木木跟出去几步,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 日头渐升,朝阳金灿,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许革音倏然疾步行至外院唤道:“雨石——” “我今日想见你家大人。” 许革音从前只知道祝秉青去救法场未遂,自知势单力薄,打从回了平江之后便没有再查探过。 然上回从明府回来,许革音跑了趟斋月楼,这才知道大理寺少卿明崇斯除却接手了渌里税案,还是当年的监斩官。 但眼下这些都不是重点,毕竟还是以活着的人的事情当先。明媞县主曾与祝秉青有过婚约,可时至今日也不曾过门,应天府中知情之人似乎也不在多数,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什么变故。 只是不管这桩姻亲究竟有没有作罢,到底曾经是祝秉青的囊中之物,若是令他知晓兄长与县主私底下相看,保不齐会招致报复。 雨石原本还倚着门框打哈欠,闻声立刻跑来了,听见她的吩咐面上一喜,道:“小的这就去打点。” 祝秉青大约是真的忙,但这段时日里三天两头也叫雨石带过来些零碎物件,连从前那个白玉鸳鸯发簪都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 下晌雨石牵了马车在外面等着,临行前许革音犹豫一瞬,将那支白玉簪子横插到鬓间- 祝秉青今日巡视监狱,结束了不必再返衙署,直接回了丞相府,因此踏进北园的时候天色都还亮堂。 见到了雨石分去一个眼神,问道:“怎的了?” 雨石忙迎上来,回道:“夫人说想见您呢。” 祝秉青原先还疏冷的面色缓和一些,想着今日赶巧,难得回来得早,道:“安排人手去接她。” 说话间已经进了片玉斋,脚下还是书房的方向,打算在人过来之前先处理些琐事。 “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雨石早前听见吩咐便去了府衙,跑了个空,打听到了消息便猜测结束后应当是直接回府,又忖度着他对许革音的态度,便大胆将人先带过来了。 事情办到了点子上,即使是自做主张,主子也不会过多苛责。譬如此刻,祝秉青看见了正站在书房前的许革音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在看着许革音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祝秉青兀地对旁边低声问道:“颓山,许编修今日忙不忙?” 颓山看了许革音一眼,当即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许革音见状分了一眼到颓山身上,余光里立刻又见祝秉青阔步走来,牵住她的手,道:“先进去。” 门仓促阂上的时候,方才还在祝秉青手里的档册也坠了地。 许革音背压上槅门,重重响了一声。偏头避开他猝不及防的缠吻,皱眉压低声音道:“你非要在这里吗?” “脸皮还是这样薄。”祝秉青并不恼,语气听着比之平日里更缓一些,因而有些缱绻。 左右人都在屋子里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祝秉青松开她,任由她绕开走到里头桌案后面,自己则弯腰将扔在地上的册子捡起来,走过去搁置在桌面上。 祝秉青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也绕到同侧,将人抱到腿上坐着,眼神在她发间停留一瞬,偏头挨到她的肩上,呼吸间都是熟悉的气味,忽觉安宁。 “今天好乖。”祝秉青眼睛还闭着,散漫道,“难得你主动来寻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许革音隐约有些不自在,抿抿唇道:“没有。那我走了。” 祝秉青眼皮一掀,手臂收力将人按住,气笑了,“气性大了不少。” 先前两回不欢而散,如今许革音连演都不演了,态度大不如前,隐隐让祝秉青有些不安。 所幸下一刻许革音没再继续冷脸,开口道:“只是想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祝秉青将人强留下来的手段到底算不上体面,心知她多少心存不满,因此还是很愿意同她多说一些话的。“刚接手官务,圣人又设了东缉事厂,行事颇有些刁滑,刑部亦被殃及。” “要紧吗?” “废些时间而已。”祝秉青漫不经心道。 祝秉青执两用中,机关算尽尽在彀中,经手的案件没有一件不是滴水不漏,政绩上也从无瑕玷,此番自然也不会有意外。 此生唯一一次疏忽,只有高估了许革音对自己的情谊,放任她跑了。 ——然而如今也已经困缚在身边。假以时日,不难回到从前。 “听兄长提起过。”许革音没太听得进去,随口应和一声。心里还盘算着要怎么起头探听明媞县主的事情。 祝秉青听她提到旁人兴致缺缺“嗯”了一声,但随即还是提点了一句:“最近两党相争,叫他谨慎些,别掺和进去。” 许革音闻言点点头,顿了几息道:“兄长最近在议亲了。” 祝秉青又“嗯”一声,手里却已经在把玩她的手指了。 “他比你还小一岁呢。” 祝秉青终于抬起头来,“你想说什么?” 许革音有些坐立难安起来,轻声道:“你从前同县主有婚约的。” 私底下口头约定的婚约并不曾大肆宣扬,然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祝秉青并不意外她会知道,但此刻话题转变之迅速还是让他愣了一愣。默了片刻,心里一动,想探探她究竟会不会拈酸吃醋,压着声音诱道:“你不喜欢她?” 说罢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等着她的回话。 许革音不肯他身边有旁的人不过是因为爱之深,这些时日祝秉青想明白了,自觉不纳姬妾不收通房甚至不流连花丛实在不是一桩难事——毕竟克欲才是文官本分,前面那二十几年不也是那么过来的吗? 以他如今的势头,自然不再需要靠姻亲巩固地位。至于明氏兄妹,从前固然递过一些人脉,但升官大多凭借机缘和自身的本事,其中襄助微乎其微,往后投桃报李也就罢了,并不是非得走姻亲一条路。 许革音觉得他的问题奇怪,更加忐忑起来,“我……我觉得她挺好的。” 谁知祝秉青的面色倏然又是一冷。“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许革音眨了眨眼睛,呼吸屏起来,生怕他是猜到了旁的什么。 “前些时候口口声声不肯我有旁人的不是你吗?”祝秉青冷声问道。 第54章 烧犹冷 生什么气呀。 门窗紧闭, 连空气都似静止。 许革音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试探问道:“那你不娶她了吗?” 祝秉青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看见我同旁人恩爱你就高兴了?” 他动起怒来还是很唬人的。许革音默一默, 抿一下唇, 轻声道:“你生什么气呀。” 祝秉青不明白她平平静静斯斯文文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这么不中听,松了力气往后一靠,手撑着眉心, 眼睛也闭起来, 一副不想跟她多说的样子。 许革音觑他两眼,想着这事迫在眉睫, 还是鼓起勇气追问道:“你真的不娶她了吗?” 许革音似乎能听到祝秉青重重吸了一口气。 “早黄了,因为你。”祝秉青睁眼斜乜着她, 咬牙道, “我谁都不娶, 满意了吗?” 许革音闻言松了口气, 确认道:“那如果县主同旁人成婚了, 你会不开心吗?” 说罢又赶紧补充道:“我最近听说县主似乎在同旁人相看。” “我管她做什么?” 祝秉青见她关注点都在别处,丝毫不在乎他说了那句谁都不会娶的言论,胸中的郁火更甚,“你这是特地来当笑话看了?想进我房中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不是,”许革音见他莫名有更恼怒的趋势,忙摇头解释起来,“你不肯娶她我才安心的。” 祝秉青话被她打断, 见她识相,并没有再生气,反倒原先的怒火也平息下来,深觉她如今拨弄人情绪的本事实在很了得。 她面上的神色还算得上真诚, 祝秉青默了一默,声音已经恢复了和缓:“你若实在不喜欢我与旁人亲近,我答应你便是。” “啊?”许革音有时真心觉得自己跟不上他的思维。 “你这是什么反应?”祝秉青皱眉道。 许革音被捏住脸颊,轻轻摇了摇头。 祝秉青轻“啧”一声,骂道:“榆木。” 说罢手松下来,见她两颊已经留下了淡薄的红痕,又以指腹抚了抚。 “我现在在意的,唯你与秉毅二人而已,旁的人都是可有可无。”他道。 祝秉青即使此前不曾动过情思,却也不可能时至今日还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既知自己如今是彻底不能放任她离开,更不该吝啬说一些好话。 毕竟有些话虽然难以启齿,但若能叫她安心一些,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的头低下来,前额抵住她的肩膀。“所以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都愿意听一听。” 许革音怔怔,嗓子像塞了一团浆糊,说不出话来。手指却已经摸上了他泛红的耳尖。 “做什么?”祝秉青一抖,下意识攥住她手腕,转而又松开,妥协道:“摸罢。” 从指腹传来的温度有些烫人,许革音拧眉,渐渐发觉祝秉青之于自己,或许已经远远不止是单纯的不甘心和掌控欲。 ——兴许他说的爱慕并不作伪。 这便很棘手了。 许革音喉咙里吞咽一声,艰涩道:“兄长该下值了,我先回去罢。” “回去做什么。”祝秉青面现不快。幸而他早做了准备,“他今日公务繁忙,怕是要宿在翰林院了。” 许革音还记着许泮林早上曾说下值后回来详谈婚事,犹疑道:“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祝秉青倏然起身,将猝不及防要摔倒的人抱到桌上坐好,“你有这等闲心操心旁人,不如挂念挂念我。” 许革音见他逼近,不着痕迹退了退,很快又止住。 唇瓣贴合碾转,外衣在他的揉搓下时不时牵动,许革音随之一再颦眉。 “不行吗?”祝秉青抽空将她抵挡的手按下去,说话时嘴唇都还贴着不肯分开。 许革音本也是抱着破釜沉舟的打算过来的,且又刚刚确认了祝秉青如今的心思,深知惹恼他并不划算,只能艰涩道:“很久没有过了,我有些害怕。” 祝秉青身子已经僵硬到发痛,闻言盯着她微颤的睫毛看了片刻,轻哼了一声,道:“真难伺候。” 只是语气里却不见几分真情实感的抱怨。 他伸手将旁边搁置的冷水够过来,含进嘴里漱口,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鹰隼似的。 又将冠冕摘下来,头发散开,他蹲身下去的时候塞了一缕在她手里,“轻些拽。” 然而许革音实在无法践行,时不时拉拽出他的闷哼。 祝秉青眉头蹙到至深时视线便会盯上来,眼珠子上抬,显得人更凶。 这时候许革音便被吓到,哆嗦一下,手底下的力气也收不住,拉得他又皱一皱眉,嘴上却空不出来训她一句。 最后拽的人换成了祝秉青。将她反按在桌案上,拽着她的腰往后拉,力道之大,报复似的。 许革音手指紧紧叩住桌面,划出一个个潮湿的指印。再往前一够,碰到了祝秉青带回来的档册。 这种东西是万万不能随意弄损的,许革音抬头,想将那些册子往远处推一推。凝神看过去的时候因为受力而往前一扑,指尖挑开几页纸,居然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她还没看清,正待再仔细看一看,下一刻祝秉青的手臂已经越过来,把那些档册全都推倒在地,又将她翻过来,俯贴过去。 纸张划翻蹭动间磨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许革音连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是什么?” “你还有心思问这些?”祝秉青犹带喘息的声音里很有些不满。 祝秉青床帏之内是很孟浪的人,许革音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渐渐涣散的神思里,许革音拧眉想了片刻,应当是她看错了- 次日祝秉青下了朝回来换衣服的时候许革音才醒了。 昨夜里晚饭都没吃,此刻半点力气都没有了。 祝秉青进来看见她睁着眼,挑了一下眉毛,问道:“饿么?” 许革音点点头。 祝秉青又道:“起来?” 许革音又点点头,才支起身,祝秉青已经上手将人抱起来。昨夜里套上的里衣还松松散散围在身上,也只漏出来一点锁骨,他的喉结却倏然又滚动一下。 许革音当即无言,伸手挡在中间。 祝秉青则扯过她的衣服给她披上,淡笑道:“我在你心里就这样溪壑无厌吗?” 许革音不语,认真回视他两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祝秉青哂笑道:“没良心,明明昨夜十分体贴你。” 说罢拍了拍她的侧腰,道:“备了水,去洗漱。” 等洗漱完出来,外面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饭,还像从前一样清淡,只多了盘牛肉,放在她的面前。 祝秉青还得上值,用过了早饭也不宜久留。走前又亲磨着她的唇瓣,道:“你从前那些丫鬟婆子还留着,等会叫她们来服侍。若有空闲,去春晖阁里走一走,秉毅也好久没见过你了。” 许革音犹豫几瞬,最终还是去了一趟。 祝秉毅比之一年前面色红润一些,说是再好生将养几年,只要不做些十分损耗体力的事情,也同常人无异了。 “上次正好也做了个瓷人,带回去罢。”祝秉毅话说出口,柏呈已经转身进了内院。 祝秉毅寻常没什么机会出门,甚至多数时候坐着躺着,连走动都少,有时候自己会琢磨些陶瓷和玉石。从前在府里的两次生辰,祝秉毅一次做了白瓷首饰盒,另一次雕了块玉璧。 “难为你还记得。”许革音声音都有些恍惚。 “息踵则生暇,想忘记都难。”祝秉毅淡声道。转而又偏头看过来,“嫂嫂这回不会再走了罢?” 许革音怔了怔,含糊“唔”了一声。 如今同祝秉青的关系不清不楚的,先前他轻视冷待,可如今又珍而重之,连不再纳妾收房这种事情都愿意点头。 甚至许革音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知机识务再给彼此一个机会——毕竟如今祝秉青琴心三叠软硬兼施,摆明了不肯放手,她也无计可施难以抗衡。 “兴许罢。”她淡淡道,眼神虚虚凝在半空。 只看祝秉青究竟能悔过到什么地步- 回去的时候许泮林正坐在树下的躺椅上,像是睡着了。 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买菜回来了?” 许革音没料到他此刻还在家里,“啊”了一声。 雨石拎着一篮菜从后面进来,道:“姑娘今天买了牛肉,说给大人补补。” 许革音看着雨石走进去,抿抿唇“嗯”了一声,脚底下往里走近一些,“今日不上值吗?怎么不进去休息?” 许泮林面上还有些疲倦,道:“熬了一个通宵,今日准假了,哪能连轴转下去。” 许革音颔首道:“那你吃过饭了吗?” “先不吃了,我同你说完也就进去休息了。” 许泮林还记挂着此前说的回来就给她讲的事情,此刻三言两语交代了,也没什么大波澜。 许泮林榜眼出身入朝为官,金相玉质,明媞县主在去岁的宫宴上见过一次,事后便请了明崇斯代为邀约,行事很是大胆,恩威并施。 “至于你提到的明少卿与祝秉青连舸同澜的事情,从前如何我不敢断言,但如今倒不像很和睦的样子,彼此在官场里争锋相对。往后得空了我再查探一番。”许泮林道,“明少卿干不过那些弯弯绕绕的旧臣,官场受制,现下肯点头大约是有这方面的考量。” 许革音思忖片刻道:“那你呢?于此事怎么想?” “我?”许泮林挑眉,“见了县主几次,觉得很有意思。” “那便先恭喜哥哥雀屏中选了。”许革音笑道。 许泮林起身点点她的鼻子道:“还没定下来呢,且不要宣扬。” “知道了,你去休息罢。”许革音应道。 许泮林闻言伸了个懒腰,还没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道:“对了,马上七夕游园,明府那边有邀,你也一同去罢。尚未嫁娶,单独在一处总有些不好。” 许革音又应了一声,见许泮林的背影消失在门边,这才若有所思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明崇斯旧与祝秉青同盟,但在祝秉青保证过许士济安危之后却在明崇斯手底下出了事。且明府旧蒙圣恩,明面上是不站党派的纯臣,而祝秉青却似太子羽翼。 此间种种,扑朔迷离。明崇斯从前在渌里税案里究竟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尚未可知,许革音仍不放心两家稀里糊涂地结缘。 作者有话说:琴心三叠:借喻情意反复萦绕,恳切相求。 来晚了一点(嬉皮笑脸)(被读者捶了)(鼻青脸肿地嬉皮笑脸) 第55章 楼台雾 朝局 七夕乞巧, 人约黄昏后,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前日许革音去了趟斋月楼, 但事涉朝堂, 时至今日还没有消息。 即使如此,当许革音看到迎面走过来的明崇斯时,心里总还有些芥蒂, 抿唇颔首算作招呼, 便不再说话。 至此四人便结伴同行,沿秦淮河散步闲谈。周遭热闹, 几人之间总不至于僵冷,但或许碍于明崇斯和许革音在旁边, 诸多避讳, 总也热络不起来。 复行半里, 迎面走来两个年轻的文士, 老远看见了人, 笑着抬手招呼道:“明兄!” 明崇斯闻声两步阔迈过去,已经寒暄起来。等落后的三人跟上来的时候偏头道:“你们先逛逛罢,我稍后追上。” 几人便打了招呼分开。 等那边人影彻底湮没在人群里,明媞才舒了口气道:“总算走了。若是同你们这些同僚在一起,总要聊到官场上去,我云里雾里的插不上话。” 刚刚的交谈中明媞确实安安静静的,这样的表现在意中人面前可谓反常了。许革音心中一动, 接话道:“明少卿私底下不同你讲这些事吗?” “自然不。”明媞理所当然道,“甚是无趣,我也不想听那些污糟事。” “偶也有有趣的,”许革音道, “譬如前些时候哥哥记错了修书的期限,最后还被上峰多罚抄了一遍,厚厚一本书,眼底下青黑至今还未曾恢复好呢。” “果真吗?”明媞睁大了眼睛,看向许泮林,很有些讶异。 许泮林无可辩驳,无言一瞬,笑骂道:“好你个阿煦,拿我的糗事讨巧!” 旁边明媞见状拿了手帕掩嘴笑,许革音余光里看到她的反应,心下放松了不少。若是明崇斯向来不与明媞探讨官务,那不管前者是黑是白,总归明媞县主始终皎然。 三人对笑了一阵,许革音仍记得此番出行是为兄长相看,便落后半步,环视半圈,见周遭单独结伴的男女并不少数。这大庭广众的,既算不上独处,自然也称不上失礼。 因此她便扯了扯许泮林的衣袖,有意给他们留些空间,道:“我去那边看看灯,你们先去桥上罢。” “等等。”明媞绕到她身边来,一边低头从荷包里取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拉过她的手戴上道:“从前那种境况……我只是气不过,并非针对你。只是实在冒犯了,抱歉。” 腕上的重量垂下来,是个沉甸甸的镯子。 许革音抬头看见明媞弯唇笑了一下,还有些恍然。久居高位的县主肯低头道歉,已经十足的有诚意了。 “什么从前?”许泮林靠近一些问道。 明媞闻言没说话,只是淡笑着看着许革音,意思是说与不说端看她的想法。 “女儿家的事情。”许革音道,“那边的青蟹灯好看,我过去瞧瞧。” 街上人多,相应的巡防的兵丁也加强了一些,安危自然是不用担心的。 许泮林微微颦眉,妥协道:“注意些,别乱跑。” 许革音应了一声,回身去摊子边站了一会儿。 大一些的节日总少不了花灯猜谜,但也都大差不差,前面的新题猜完了,后面也便没什么新鲜。 许革音远远往高桥处看了两眼,见那边两人已经站到了中间,相对着谈笑,神色明显放松许多。 耳畔又有一阵欢呼,谜底被猜中,摊主支着杆子从架子最顶上挑了个十分漂亮的灯下来。 许革音兴致缺缺,抬头见半轮缺月,在张灯结彩的夜里隐约有些失色。 往巷子深处走一些,人影寥落,灯火阑珊,这时候才见月色皎洁。 许革音走过了第一个巷口,听见有重叠的脚步声,夹杂着兵械的碰撞声,忖度着应天府里的巡防倒是极为负责的。 但她很快便发觉了不对劲,若是寻常巡检,步调倒不至于如此迅疾。 才转身准备原路返回,骤然同旁人撞了个满怀。还不及抬头,那人已经将她拦腰一搂,反身扣进怀里,嘴巴捂得死紧,往暗处躲了。 许革音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却也很知道受制于人时不宜挣扎惹恼此人。 待重叠的迅疾脚步声远去,身后那人才将她松开,十分有礼道:“抱歉,唐突了姑娘。” 许革音闻声一怔,这道声音虽略显疲累虚弱,却很是耳熟。 犹疑一瞬,她并没有回头,正打算直接走人,那人已经将她认了出来,“许姑娘?” 许革音动作一滞,只能回身道:“殿下。” 赵昭诘显然已经疾行了许久,喘息声压都压不住,此刻松了力气往后一靠,竟是滑坐了下来。 许革音视线矮下去,觉得俯视的姿势于皇子并不太尊重,蹲身下去问道:“殿下要帮忙吗?” 赵昭诘喘匀了两口气,这才摇摇头笑道:“不要紧,只是许久没有这般狼狈窜逃过了。” 虽是调笑自讽,只是这样的用词实在有些怪异。 许革音张了张嘴,道:“五城兵马司的人实在有些僭越了。” 赵昭诘压出了个疑惑的鼻音,这才解释道:“是刑部的人。” 许革音怔怔,这回是真的有些不懂了。但她也很是清楚察见渊鱼者不祥的道理,没穷根究底。 赵昭诘却自发地继续这个话题:“原想着今日七夕,刑部留守的人手少些,想去翻些档册,谁料还是被发现了。” 许革音默了默,知道自己躲不过去,顺着话道:“殿下要翻刑部的卷宗,怎么不直接找尚书大人?” 赵昭诘这时候却踌躇起来,道:“他若知道了,更是要参我一本了。” “他不是你舅舅吗?”许革音皱眉道。 “太子皇兄近日又被禁足,舅舅大约有些迁怒我。”赵昭诘叹了口气,“只是父皇近来青睐,却也不是我之所愿。” 这短短几句话里信息量太大,许革音先是想到上回祝秉青说的党派之争,又记起来赵昭诘从前曾说过祝秉青不喜他,一时间脑子里都有些嗡鸣。 只是听他说这些实在有些交浅言深,许革音抿唇,转而道:“殿下可有侍从在附近,我去叫来。” “侍从倒是没有。”赵昭诘道,“不过你应当是与崇斯一道来的罢?替我使唤一下他罢。” 许革音点点头,正要起身出去,手腕被人捏住。 她视线落下去,还没来得及因为这略显亲近的举动而回避的时候,手心里已经被人塞进来一块玉佩。虽不大,但触手生温,指腹压下去的时候能摸到精细的纹路。“殿下?” 赵昭诘将她的手一扣,道:“此番幸好遇见的是你,这块玉佩便当信物了,往后许姑娘有事相求,我定然也是倾力相助。” 这实在是受之有愧,许革音推脱道:“这怎么能行……” 赵昭诘没肯她继续拒绝下去,笑道:“你若不肯被我‘收买’,我该怎么相信你?” 许革音哑口无言,在他再次催促之后只能收下玉佩往外走去。 外面照旧还是灯火通明的大街,短短几丈路许革音思绪飞转,剥丝抽茧出当前的朝局,顿觉遍体生寒。 这是在夺嫡吗? ——圣人的意愿暂且不明,但朝中两党分立,如今大约正在明里暗里较劲。 而祝秉青与明崇斯现今应当也已割席,往后若许泮林与县主的姻亲定下,总也归不到太子党去。 被柔光笼罩的一瞬间,许革音手腕忽又一重。 “连我都没看见。”一道抱怨声。 许革音循声回望,见到祝秉青正探究地看过来。她手指一收,摸到了自己掌心的冷汗。 祝秉青自然也摸到了,蹙了蹙眉,手臂一收,将人拽到身前,手又探上她的额头,“怎的出虚汗?” 许革音这才略微回神过来,躲了躲他的亲密动作,道:“此处人多。” 祝秉青轻哼一声,一步跨过来,将她挡了个严实,“走。” 许革音回望了幽深的巷子一眼,犹豫一瞬,终究怕打草惊蛇,仓促间将那小玉佩塞进了衣袖里。 祝秉青将马车停在僻静处,颓山见他们过来,点了个头擦身往外走一些。 刚踏进了马车,又被祝秉青抱了个满怀。 许革音这回没再躲避,但还是忧心他一直这般恣意行事,用不了多久便会露出马脚。“你别这样招摇,兄长今日就在不远处的。” “七夕了,”祝秉青埋首在她颈窝,深吸了口气,“不想见我吗?” 许革音闻言定定看了他片刻,最终软了身子,含糊“唔”了一声。 祝秉青“哼”一声,抱了片刻,手底下捏一捏揉一揉,极缱绻的样子。 只是这样的温情维持不了许久,他的呼吸又重起来。“别躲。” “只是给我摸一摸。”他说。 许革音手被人攥住无法抽回,任由他带动,半晌忍无可忍了,“祝秉青,你从前也不这样。” 极克欲端谨的人,怎么如今就端坐不到一炷香了。 底下的人默了一默,声音还有些不稳,怨道:“谁叫你总躲我。” 只能从别处讨回一些注意力。 祝秉青见她又不说话了,叼着她侧颈的肉含磨片刻。周身的燥气渐渐散去,摸着她的头发,忽而缓声道:“衙门那边新开了个书店雅集,闲的时候也过去走一走。” 许革音应了一声:“好。” 祝秉青抬头看她,“中秋那日下午不上值,中午我会去坐一坐。你去吗?” 已经是明晃晃的邀约了。 许革音看着昏暗里他闪着微光的眼眸,缓慢地点了点头,“去的。”- 许革音没想到再与赵昭诘见面竟然这样快。 又是突然被人拉住手臂拽进狭窄的过道里。待许革音看清了人,饶是对面是皇子,语气里也带了些不虞:“殿下。” 赵昭诘道一声“得罪”,又往书架外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这里?” 许革音道:“自然是买书,顺便给兄长买些纸。” “你知不知道在这里很容易碰见刑部的人?”赵昭诘道,“此处最靠近刑部府衙,刚刚我还瞧见舅舅上了二楼。” 许革音抿抿唇,心道她不仅知道,马上还要见一见这位刑部尚书呢。 只是面上还是淡淡摇了摇头道:“是吗?” 赵昭诘见状则是叹了口气道:“舅舅最近本就在寻许编修的错处,你从前又与他……”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像是自觉失言,旋即道:“总之还是不要碰上的好。” 许革音面色凝重起来,不解道:“他与兄长无甚官务往来,怎会不对付?” “你不知道吗?”赵昭诘闻言觑她几眼,颇有些一言难尽,“打从你走后,舅舅便很有些疯魔,明里暗里将南直隶翻了个底儿朝天,两人早结下梁子了。” 许革音讷讷眨了下眼睛。 赵昭诘仍在絮叨:“总之千万别叫他看到你,免得火上浇油。虽说做小辈的不该背地里妄议长辈,但舅舅实际上行事很有些不留情面的……” 许革音怔怔听了半天,迟疑道:“应当不至于罢?” 祝秉青如今在她面前已经是十分和煦了,提出来的要求无有不应的,难道都是装的吗? 赵昭诘被她打断,见她如此茫然的神色,一口气卡得不上不下,“你还真是……” 话音一滞,他像是也放弃了劝说,最后欲言又止道:“三年前的案子又翻出来,我与明公正着手处理,这个关头还是谨慎些罢。” 许革音被他推了一把,木然走出书店。 天光刺进眼睛的时候,她倏然想起来当时趴在他书房的桌案上的时候碰到的那几本录档。 第56章 云汀雨 撞破 宴饮罢休, 宫道上稀稀拉拉响起脚步和交谈声。 祝秉青的衣摆因为动作过于迅疾而翩飞,下一刻已经利落进了马车里。 眼见着是很不耐烦的样子。 颓山只迟疑一瞬,走到小窗边敲一下, 道:“府里有消息, 半个时辰前夫人过去等着了。” 里面传出来一道冷声:“谁准人带她进去的?” 颓山默了默,没有接话,下一刻果然又听他冷笑道:“当我这里是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吗?” 祝秉青晌午的时候在雅集里等了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色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颓山原先还当是公务棘手使然, 现下见他迁怒得这样明显,当即也明白过来, 只能斟酌问道:“那要叫人送回去吗?” 里面顿了顿,咬牙道:“送什么送!” 颇有些嫌他没眼力见的意思。 颓山平时是很能察言观色的, 只是于此道实在不精通。闻言盯着紧闭的窗帘沉默片刻, 心道主子的心思如今是愈发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了, 随后往车辕上一坐, 甩了鞭子驱马。 行至半途, 祝秉青大约是终于从郁气里面勉强剥离出来,在里面扬声问道:“先前叫你置办的宅子如今怎么样了?” 颓山微微偏了偏头回道:“再有一旬修葺完工便能入住了。” 祝秉青淡淡“嗯”了一声,在昏暗中缓慢转动着扳指。 丞相权柄在握,族支里高官也不在少数,但若要说真正无可指摘的清流,迄今是没有。毕竟同船合命,这边出了乱子, 那边也要帮着压下,否则跟着遭殃。 即便七皇子真被圣人扶持上储位,前头仗着殊荣保不齐得意忘形,若致使君者忌惮, 倾覆也就是瞬息之间。 久处鲍鱼之肆,其身必也污浊,实在没必要继续与丞相府为伍。况许革音不久之后也该接进来。为免那些腌臜事,分府是势在必行的。 颓山在外面见他不发一言,自觉接着汇报,已经言到添置了哪些新的物件,又有哪些是从府里搬过去的。 祝秉青忽而道:“露白斋的牌匾也摘过去。” 耳听得颓山在外面应了,祝秉青神思一转,又不大高兴起来。 ——她如今还一副冷脸倒也罢了,只是答应了的话转头也不奉行,平白叫人期待落空。 等会倒要看看她能编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 想到此处,祝秉青从鼻腔里重重呼出来一口气,转头伸手撩开窗帘。 今日是八月十五,明月高悬,格外皎洁。 祝秉青观赏片刻,心道左右团圆节她还知道过来,倒也没有那么罪无可恕。 于是神色渐又缓和下来。手还牵着帘布搁置在小窗口,视线却已经收回,落在小几上的一方精致食盒上——是皇帝体恤朝官特地发下来的月饼。 虽说应天府里在朝为官的人手一份,但官阶高些总还是能得些优待,自然跟她兄长收到的那份不一样。 从前便总见她倒腾些点心吃,这个想必也会喜欢。祝秉青手指一松,帘子垂落下来,侧边坐凳旁倏然闪过一道寒光。 垂落一半的帘布被一只手截停,祝秉青俯身过去,手底下摸到一个精巧的玉件。 白玉雕就的团螭纹样,料子是极好的,只捏在指尖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很有些温润。 ——亦很有些眼熟。 近来除了他自己,坐过他的轿子的迄今也只有许革音一个人。他正端详着指尖这枚玉佩,马车已经勒停了。“爷,到了。” 祝秉青神思一收,将玉佩往袖子里一丢,起身稳当当下了车架,阔步往府里走。 才踏进北园,阿册已经在一边等着了。边将他往书房领,边简短交代了许革音在此的言行。 祝秉青略一挑眉,轻哼了一声,声音已经很是和缓:“她倒是会献媚。” 许革音来这里坐下来不久,便吩咐了雨石回去安排,在她房中打点一下,生怕许泮林回去得早了发现她院中空空。这是做好了留宿的打算了。 祝秉青原先仅剩的那点不虞在见到书房里面映透窗纸的昏黄烛光的时候,也如同被驱散的夜色一样烟消云散了。 阿册将槅门推开,里面的人已经迎出来。 祝秉青看她片刻,面上还端着,眼睛睨下来问道:“今日中午去哪里了?” “兄长相看,担心于人名声有碍,叫我陪同。”许革音道。 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许泮林与明府的交往他自然也早听柏呈汇报过了,眼下好事将近,中秋会面也是情理之中。 祝秉青闻言点点头,没有追问,但是仍是一副冷脸,“下次这样临时放我的鹰,便不会这般轻松饶你。” 许革音弯唇笑了笑,知道这便是不计较了,应了声“好”。 祝秉青盯着她看了两眼,转而头已经微微低下来,瞧着便温和许多,走近一步问道:“怎么不直接去寝房?” 书房到底是用作办公看书之所,连仅有供给短暂休息的卧榻也板硬的不得了,在这里坐上一个多时辰都是遭罪。 “想着你会先回书房。”许革音的身影被烛光笼罩一圈,柔柔得不似真实。 祝秉青喉结一滚,实在觉得这话听来熨帖,胸中一热,一步跨过去,补足了最后的一点距离。 许革音像是已经预见了他的动作,手抬起来先按住他的肘弯将他拦住,探头看着颓山往桌案上放了一叠卷宗,转移注意似的问道:“还有公务吗?” 她向来不喜欢在旁人面前与他亲近。祝秉青目光在她扶着自己的手指上停留一瞬,非常好脾气退而求其次地松松垮垮搂住她,道:“没有,今晚陪你。” 许革音侧首瞥了一眼桌子,很快克制地收回来。 ——那些大约才是祝秉青当下正在经手的卷宗。 阿册和柏呈对许革音都不设防,她原先也已经将书房翻过一遍,遑论三年前兄长案子的录档,任何其它的公务文书都没有看见,只有些书册。 想来以他这样谨慎且毫不拖泥带水的性子,亦不会放在府里隔夜。 祝秉青见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干脆直接拉着她过去,桌面正中正摆着从宫里带回来的食盒。他打开盖子问道:“吃月饼了吗?” 许革音诚实摇摇头,见他当即要取出来,便道:“这个掉屑,怕引来老鼠毁书,还是不要在这边吃罢。” 祝秉青从善如流又将盒子盖上,跟着她往外走。 眼见着都要走进寝房外间,许革音忽而驻足在原地,道:“今日带了东西给你的,落在书房了,我去拿过来。” 祝秉青在她回身迈步之前拉住她,道:“使唤下人去取。” “是个精细物件,我还是自己去拿罢。”许革音摇摇头,又赶在他开口前补了下一句:“就这几步路,很快的,我自去便可。你先将月饼切一下等我,好吗?” 短短的问句像是诱哄,像是柔风一样舔到人的心上去。 祝秉青心中一动,总是幽深平静的眼睛里浮现很罕见的怔然和微妙的局促,随后轻咳一声,原先想陪她去的话也没说出口,从发紧的嗓眼里挤出来一个“嗯”便松开手,又从阿册那边接过灯笼递给她。 旁边阿册听完了全程,见他们都没有吩咐自己跟随的意思,这才走进了尚未掌灯的寝房里,手脚麻利地点亮,又去里屋理了理被褥。 许革音踏出景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见人已经都进去了,这才捏紧了灯笼的手柄,几乎是小跑起来。 此刻无风,但空气被疾行的身影破开,在耳际擦出猎猎响声。 幸而本就少人的北园此刻根本没有丫鬟小厮在外面游荡,更没人注意到她的疾行。 她将槅门推开又带上,脚底生风走到桌前,一本一本先翻看录档日期,最后才找到三年前的卷宗。 ——记录仍和当时结案的一样,也与她部署的一样,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确实避开了蒋姓族人的头衔。 许革音没看出所以然,眉心蹙得很深。 即便录档万无一失,但平白无故的他们重翻一个并不算十分起眼的旧案做什么?欲加之罪,在其上添两笔也只是翻个手的事情。 她的心跳笃笃发紧,再翻了几页,见到中间夹着的一本折子。 她抖着手打开,三两眼扫完,又像是有些不可置信,再次从头仔细看了一遍。 略硬的奏本掉到翻开的卷宗上,“啪嗒”一声躺倒。在顺着折痕合上之时,左侧的太子官印鲜红刺眼,像是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血痕。 忽有风至,身后没留心关紧的槅门大约被吹动,咯吱咯吱地向两边摇曳敞开。 许革音听到震动在胸腔里愈发剧烈的心跳,以及擦在鼻腔火辣辣的呼吸声。 她手指捏紧,僵硬地慢慢回头,对上一道冷然的视线,原本提起的呼吸更是一屏。 她往后退了一步,在触及到桌缘的时候以手后撑,碾出一道蹭碎纸张的细声。 祝秉青淡淡看着这处,并不太意外,自然下垂的宽大袖子里延伸出来一道穗子,随着夜风晃颤。 作者有话说:撕完这一趴就可以收尾了,或许剧情比较集中?所以恢复隔日更,嗯。预想的是九月中旬完结。 第57章 怨松风 戏弄 手垂下来的时候袖中的玉佩也贴着小臂滑下。 祝秉青伸手一接, 放到桌子上,再打开了食盒亲自分月饼。他特地分得小一些,今晚只尝个新鲜即可, 否则不易克化。 忙完了才坐下来, 拿过了玉佩把玩,琢磨着这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虽说龙纹螭纹并非不肯民间使用,但这螭纹还是王爷皇子用得多些。 想到这里, 祝秉青倏然眼睫一掀, 目光越过敞开的大门,投进虚空的夜色中, 神色凝重起来,却又带了些隐约的迟疑。 这玉佩摸着柔润, 连一丝雕凿的棱角都没有, 显然是贴身佩戴着时常把玩的。若是男子相赠, 则更可能是一种示好, 或者说定情信物。 ——而它的主人, 那张年轻的面孔,渐渐在他心里定格。 祝秉青的呼吸因为这个猜想瞬间急促。 穗子垂在桌面,被轻微的动作带动,擦出微风一样的轻响。 祝秉青手指收紧,攥到柔润的玉件在手心都能将人硌痛,骤然起身,阔步往外走去。 万般思绪在脑海中闪过, 最终停在书房并没有关紧的槅门上,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微光,轻轻推开时许革音的脖子俯得很低,后知后觉地转脸过来, 面色苍白如纸。 祝秉青瞧见她手底下按着的公文卷宗,森然一笑道:“我道你今日怎的突然这般小意温柔。” 他一步步走过来,踏出来的闷声像是鼓点,“原来是给新相好当细作来了。” “啪”一声脆响,玉佩被他掼到地上,四分五裂。 桌子上的卷宗,摆在最上面的就是赵昭诘的案子。赵昭诘到底年轻,行事顾不得首尾,此番太子禁足之事错漏百出,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事儿又被皇帝塞到了祝秉青手里。赵昭诘得知后明里暗里地邀宴,意图走通他这条关系。毕竟皇帝近来再怎么偏爱他,也不可能几次三番容忍他的愚昧恣行。 ——而皇帝也确实说了,小惩大诫一番。 此刻室内短暂的沉默像是她的默认。 祝秉青只觉戾气陡升,心胸发燥,疾步走过去,诘问一句接着一句:“你肯为他做到这一步?你中意那样一个虎头蛇尾的小儿?你们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最终他睥睨下来,冷笑道:“你不会真以为跟了他就能摆脱我罢?” “一个尚未得势的莽撞皇子,你当我扳不倒他么?” 许革音视线将将从地上的碎玉上收回来,尚未能明白他师出无名的责问。 然而祝秉青也根本没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掐着她的下巴抬起来,“说话!” “祝大人是不是觉得权柄在握便可以翻云覆雨了?”她偏头错开他钳制着自己的手。 祝秉青嗤声道:“你大可以试一试。” 灯笼罩子将本就不盛的烛光更朦胧一层,连咫尺之外相对而立的面孔都像蒙上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许革音倏然轻轻笑了一声,脖子上的筋楞因为吸气而凸起,声音却平淡得几乎异常:“我以为我跟大人达成了共识。” 以她的屈就换旁人的安稳。 她抬头定定看过去,“大人如今这样,是否太背信弃义?” “究竟是我背信弃义还是你朝秦暮楚?”祝秉青咬牙道。 许革音不明白为何他此刻的疑心和意义不明的模糊重点,亦无心在此时与他争论情感上的忠贞。 只是冷声下了结论:“大人如此逼迫戏弄,要么就干脆弄死我们兄妹一了百了,要么日后对面相见,也断然只有你死我活。” 祝秉青心跳一空,不敢置信她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许革音已经毫不迟疑转身向外走去。 祝秉青脚底下不自禁一动,很快克制住,“许革音——” “今日你胆敢走出这个门,再求着我要回来也是不可能了。”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从唇齿中压出来。 许革音脚底下一顿,如今像是再没有了顾忌,头也没回,说出来的话像是夹带着陈年的积怨,半点不客气道:“届时就算是大人跪地相求,我也绝不会再登此门。” 溶溶月光洒下,庭前一片清辉,愈显孤寂。 祝秉青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中的奏本上一滞。 他倾身往前看过去,是拦截下来的太子的奏本。 打从皇帝易储的心思愈发坚定,丞相虽表面上未置一词,但大爷不可谓不落井下石,几次三番打了太子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多事之秋,太子腾不出手料理,祝秉青又被皇帝另指,这才想重翻旧事拖一拖祝光启。 毕竟许泮林入仕经由祝光启推动,其中自然可以大做文章。 他极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突然犹疑她开口说出那样绝情的话究竟是不是因为误解。 祝秉青转而沉沉压出口气,眉头拧结,一时间没个头绪。 ——但若是为此,关心则乱,也不是不能理解她- 宅子里静悄悄,只有大门推动的时候发出木头摩擦的咯吱声响。 “你去哪了?”夜色里骤然一声询问。 许革音吓了一跳,这才看见石桌旁边还端正坐了个人,此刻缓缓起身走出树下的阴影,被今夜格外澄澈的月光清晰照见。 许革音愣了愣,有些手足无措,“哥哥,你怎么……” “往年你总会等我分月饼吃,今日雨石却说你早早歇下了,然而追问时又否认你有不适。”许泮林叹了口气,“阿煦,你究竟想瞒住我什么?” 眼见她迟疑片刻,许泮林道:“哥哥并不是想约束你,只是你几时夤夜不归三番撒谎?种种异状你叫我怎么坐视不理?”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祝秉青找你麻烦了?” 许革音沉默片刻,淡声道:“倒也算不上找麻烦,只是想再续前缘。” 说罢又很快接上来道:“放心罢,今日之后是彻底断了。这回没骗你。” 许泮林见她并不想多谈的样子,犹疑片刻只能按捺下去,又叹了口气道:“吃过月饼了吗?” 许革音摇了摇头,跟着他往正厅里走。 两相对坐,分食月饼,二人的神色却一个赛一个的心事重重,分毫不见团圆节的其乐融融。 许革音咽下第一口,不经意问道:“哥哥的婚事如今定下来了吗?” 许泮林颔首道:“只消遣媒人去提亲了,我看月底有个好日子。” “明少卿看着是很操心的。”许革音道,“早些罢,明日也不错。” 许泮林将手中咬过的月饼放下来,深色凝重地看向她。“为何这样着急?” “形势所迫么,哥哥自然比我清楚。”许革音将杯子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面上的神情平淡得过于冷静,“只要不欺暗室,官场上结党互助并不是什么难看的事情。” “我知道你不愿意让我担心,但如今我们赤诚相待,你也同我如实道来——你违皇令入仕案子是不是被重新翻出来了?我从前的那些部署究竟有没有漏洞可钻?” 许泮林见她神色肃重,沉吟片刻后道:“从前我曾善过后,理当是无懈可击。但雁过留痕,我也不能说死。” 许革音道:“太子殿下如今禁足,圣上面前不得脸,大约是想拿此事做文章,挡一挡风头。” 太子前些时候不知出了什么错,被罚了一月禁足,待其后自会清算,这会儿应该忙着转移注意力。待云收雨散,自然不好再旧事重提,揪着他不放。 许革音干脆与他挑明道:“祝秉青应当是太子党,亦身居高位,如今又与我弄得这样难看,必不会手下留情了。原先究竟是不是滴水不漏并不重要,只要他们有心推出去挡罪,有得是手段。” 许泮林在听到她用“太子党”这个词时神色顿了一顿,随后等她说完才道:“如今我分不开身,崇斯那边意欲先送点旁的案子到东缉事厂的宦官手里,也能拖个一时半会儿。你且宽心。” “这时候你也别说这些漂亮话了,”许革音瞪他一眼,“哥哥若有心投入七皇子麾下,现下也无需畏首畏尾,不过是再作冯妇。” 从前许泮林敢走仕途,皆因入了祝光启门下,背靠丞相。 过甚的权力滋养野心,如今的皇帝年事渐高,日渐忌惮,太子也曾借由前丞相逆反之事提议过削权一事,祝邈哪可能甘心。 “你……”许泮林惊了一惊,终究是低估了她的敏锐。 许革音神色淡淡,面上有些不快,“你不肯说,还不肯我猜出来么?” 祝秉青从前抢了她进房,换个角度想,无非是不肯她进大房。这也很好继续推测,彼时许士济一个年过半百仍只是个知县,自然入不了他的眼,无非图前途光明的许泮林。 而从前势单力薄的祝秉青自然也给不了许泮林入仕的底气,费尽力气趟这浑水,只能是以她胁迫,以求从许泮林嘴里撬出点东西。 ——至于所求的究竟是谁的把柄在此后他顺利升官中也能隐约参透一二。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此节,只是到底是牵涉太广,不愿深思。 此刻她重新抬头,认真道:“哥哥,此时不得不站党了。” 她这话说得笃定,很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 但许革音向来秉节持重,绝不会草率行事。许泮林原先心中也有些猜测,此刻则试探道:“你是说……?” 许革音的手指在杯缘摩挲一下,沉声道:“哥哥,你该去中书省打探一下,是不是有诏书易储。” 现下明面上并没有消息传出来,但是皇帝另立储君之前首先要与中书省密议,即使没有草拟中旨,应当是有风声的。 ——要不然太子怎么如此剑走偏锋。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许革音沉默片刻后道,“从前我们以耳代目,只以为渌里税案是祝秉青的疏忽,但近来我才知道明少卿亦有牵涉。此时虽不得不结党,但若他确实曾行不义之举,也不能怨我卸磨杀驴。” 明崇斯如今与祝秉青渐行渐远,若两家结亲,许泮林又曾与七皇子党羽有瓜葛,届时即使明崇斯仍想允执厥中,也断然不可能。 “自然,县主大约是白璧无瑕,兄长又与其有情,我也乐见其成。”许革音道。 作者有话说:再作冯妇:重操旧业 允执厥中:真诚地坚持不偏不倚的中正之道。 许革音:绝不再登此门。 祝秉青:正好我还有别的院子…… 第58章 观水月 “你是真的想弄死我。”…… 许泮林倒没有火急火燎地次日里去提亲, 先设法请人在中书省打探了一番。 中旨并没有拟定,甚至也没有密议易储之事。但皇帝确实几次透露对太子的失望,加之迟迟没有提七皇子之藩一事, 朝臣多少也有些猜测。 这其实很有些铺垫的意味。 许泮林确定了消息, 这才请了媒人至明府,接连几日里纳吉纳征,甚至请了期, 不可谓不迅速。 万事俱全了, 应天府里自然也是无人不知。 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使明面上还不存在党派, 但到底已经投营,自然要为扶正七皇子而出谋划策。 说到底易母姓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去善后, 不知道他们会从哪个角度加罪, 自然也是防不胜防。如今说白一些, 便是看谁能先扳倒谁, 谁又能先往对方身上泼更多的脏水以混淆视听。 ——这样的争夺并不算体面, 但好在只要圣上确实有心易储于七皇子,那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就是无伤大雅的自保手段。 太子还有一旬便能解禁,届时便会发难,必须要在此之前祸水东引。这段时日里许泮林并不轻松。 许革音虽不能随同上值,但多一个人到底也多一个脑子,时常也帮忙参谋分析,亦不得闲。 这日回来时却十分诧异地见到了在门边侧身站着的雨石。 打从那次在片玉斋里不欢而散, 许革音当夜便将人遣了回去,已经很久没再见过,此番实在有些意外。 许革音虽不欲迁怒一个侍从,但此刻还是皱起眉来, “你来做什么?” 已经是下值的时候,许革音偏头看了眼巷口,提醒道:“你最好在兄长回来前走人。” 雨石当日将人送到,便回来等着应付许泮林了,并不知道彼时丞相府里发生的争执。被赶回去后听阿册简单转述过,只说大吵了一架,许革音当即便甩手走了,很是不给面子。 雨石不明就里,自然话说出口也不艰涩:“大人问您想通没有。” 许革音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雨石见状话头一顿,心里嘀咕两句,心道平日里端谨温婉的夫人摆起脸色来竟也是很唬人的。 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些时日里片玉斋的活计可实在不好做,眼见几个行差踏错的侍从受了比往日更严重的责罚,雨石也是战战兢兢,此刻也不敢不把话说全把事情办妥。 况受多了祝秉青的冷视,雨石也算有些胆气,继续道:“大人说同是一家人,大舅哥的困境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若您肯回去,当日那些话他就当没听过。” “那他还真是大方。”许革音嗤道。 雨石仍是茫然,但想起来祝秉青那张阎罗似的脸色,接连几日阴云密布,心里打鼓。有心劝慰道:“大人虽说面上板肃些,却是十分在意夫人的,这几日时刻惦记着。容小的僭越一句,前些年……” 许革音再没有耐心听下去,出言打断道:“这样的话休要再提,你也不要再来。不送。” 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在颊侧刮过一道风。 雨石愣了愣,回头看向紧闭的大门,这下子才有“这回大约是吵得相当难看”的觉悟- 此次京察,东缉事厂的宦官亦有参与。 到底是头回登台,不大熟悉,因而核查得格外仔细些。 适此时在核查刑部考成时发现一个疑案,虽并不起眼,但细究下去,亦可做些文章。 前年北直隶秋闱出了桩冒籍替考的案子。这事儿上升到清吏司,刑部复核无误,确实是冒籍应试,按律当革去功名,杖一百,三年内不得再参与科举。该案于次年定谳,只待执行。 然此事拖延几月,年终时因太妃过世,皇帝颁诏大赦天下,该秀才也在赦免之列,责罚自然免除,仅革去了功名。 此事实在寻常,皇恩浩荡,每逢大赦,轻罪者得以宽宥也非个例。况那秀才也只是冒籍,并非舞弊,遑论贿赂考官、代笔考试,轻赦亦不过分。 但问题是此案的赦免文书下放于大赦诏书颁下的前三日,这其中便很有说法了。 许泮林转述完沉吟片刻道:“祝秉青倒不像是这般虎头蛇尾的人,此次竟然留下这样的把柄。” 话说完又沉默下来,想起来那个节点,面色如吃了苍蝇一般不大好看了——那时候祝秉青正忙着满天下地找人呢。况又逢考绩前夕,还得做出漂亮的政绩以求晋升的资格,忽视了这样一个并不起眼的案子也说得过去。 “那秀才姓甚名谁?”许革音问道。 “好像是姓程。”许泮林抬眼看过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革音默然一瞬,道:“程是他的母姓。” “你想在此事上做文章?”许泮林略有些讶异,“这未必容易。” 许泮林原先听闻此消息时确实打算令明崇斯往这个方向使劲,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即使对祝秉青此人实在喜欢不起来,但是还必须得承认此人确实八面玲珑,即使此案有纰漏,终归只是个地方上的轻案,再怎么纠察也撼动不了他。想来应对东缉事厂的复核也不过是翻手之间。 许革音则点头道:“这案子虽不重,但若是徇私,大约还是要重惩以儆效尤的。” 朝廷重臣最忌结党营私,尤其是牵涉到科举推官。 许泮林伸手接过她推过来的茶水,视线仍认真地停在她面上。“程秀才是他的母族中人?” “祝秉青虽与母家来往不甚,但彼时曾有一程姓童生入府拜访过,是我接待的。”许革音道,“此事有端倪,再往下查一查,兴许能有收获的。” 那秀才家里清贫,掏空家底也断然贿赂不动当朝刑部尚书的。若是非亲非故,即使提前三日赦免了案子,顶多说是提前听到了消息。 ——但若是亲族,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祝秉青头一回在政绩上被人抓住了尾巴。 赶在月底,冒籍的案子竟然查出些旁的门道。那程秀才之所以冒籍替考,实则是替当地的乡绅之子考取功名。 程秀才祖上原也是书香世家,曾为云川高门大户程氏的庶支子弟。然程氏上面的老爷当年入京为官,嫡支全数迁走,留在当地的庶族没有顶事儿的,过不了几年便没落了,转投了商。 谁知道商行才做起来,当家的撒手人寰,铺子被恶奴欺占,一朝没落,一堆糊涂账,也没人有心力去清算,这回才彻底潦倒下去。 因而初时没有人将一穷二白的程秀才与祝秉青的母族程氏世家大族联想到一处。 然程秀才并不从商,书读得是顶好的。那乡绅本也是科举及第未仕,从商多年,到底是不甘心。眼见着唯一的儿子多年只停在童生,便动了心思令其顶着自己儿子的名头考个功名,意图转入仕途。 这案子上升到当时仍是刑部侍郎的祝秉青手里,当即拦了下来。虽痛恨程秀才不曾提前告知,在这个关头惹乱子,但到底沾亲带故,不好任由其锒铛入狱。 他当然有更体面、更雷霆的手段整治,令程秀才脱罪,彼时他刚查到许革音的藏身之地,又被派驻两淮核查盐税之案,实在是腾不开手。 这案子在他临行前没有移交出去,幸而公干回来便有消息太妃新亡,按照皇帝的性子是要大赦天下的——这倒是另外一个万全之策。 只是后面祝秉青年后又将奉旨再往两淮推进盐税核查,只能提前准备了文书,将程秀才划定进赦免之列,在离京前下达。 原本没有人会在意这样一个时间上的出入,也不会有人会将这样一个潦倒秀才往刑部尚书的亲眷上靠。 祝秉青暂时被停了职,率先涌现出来的情绪竟然是不可置信和一种荒诞的委屈。 云川山高水远,打从三奶奶过世,祝秉青与庶族几乎没有来往。唯一一次便只是程秀才仍是童生时过府拜访。 这事儿别说丞相老爷,连常年在府的大奶奶二奶奶都不曾留意。 祝秉青几乎立时猜出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当即杀去了许宅。门推开的时候许革音正在院子的树下翻着书册,侧首微低,十分娴静的样子。 祝秉青诘问的话一时没说出口。 但许革音已经被破门动静吸引,皱眉抬头回望,视线在祝秉青和其后的颓山身上逡巡一回。 她将手中的卷册合上,道:“祝大人,擅闯民宅不大礼貌罢。” 即使已料到会是这样的横眉冷对,祝秉青仍觉胸中钝痛。许久后才冷笑一声,咬牙道:“你是真的想弄死我。” 这句甚至不是一个疑问。 许革音静静看他片刻,淡声道:“若真如大人所说,也算一报还一报了罢?” 祝秉青没料到她这样不留情面,艰涩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革音兀地轻笑一声,施施然站起身道:“大人当真贯来会演戏的。彼时妾也以为大人曾有真心相付,如今想来,救法场是假,脱责才是真罢?” 斋月楼的书信已经送来,渌里税案经由祝秉青一手呈递,明崇斯复审,加以圣人勾覆。此间历时近两年,若真有心阻止,人早也放出来了。 “大人企图蒙骗强留我们兄妹做什么?扳倒无意扶持你的左丞相大人吗?”许革音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祝秉青深吸一口气,勉强端稳情绪,道:“即使最初有所图谋,我也从未想过取他们性命。你上次在我书房看到的……” “大人口惠而实不至,如今更没有必要辩白。”许革音定定看过去,“大人与我,似乎从来不是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西边残阳如血,映在他的祝秉青的眼尾,也成了一片通红。 许革音微微歪头,疑惑道:“大人很难受吗?” 祝秉青没说话,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指上,直到柔润的边缘几乎有种将要割破皮肉的锋利感。 “诚然大人梨园绝唱,却也不要将自己骗进去了。” 气氛凝滞,祝秉青在她脸上看到的只有漠然。 “好好好,”祝秉青点头,唇角扯出荒诞的笑意,“好,许革音,你这般不识好歹,我也不会再顾念旧情。” 许革音看着他甩袖而去,眉头渐蹙渐深,颇觉有些棘手- 祝秉青下了马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颓山伸了手想扶,祝秉青已经率先抬手制止。 随后祝秉青在原地扶着马脖子站定,像是缓了一会儿,忽又颓唐地将头靠了上去。 颓山默一默,没忍住道:“爷何不告诉夫人实情?” “实情?”祝秉青哂笑道,“是说我清清白白从无二心?还是说她父本就簠簋不饰为官不廉?” “她既然无论如何不能信我,我又何苦自讨没趣告诉她这样一个不堪的真相。” 颓山无言,心道此举确实残忍,爷仍不能忍心。垂下来的视线里看到一双靴子,抬头礼道:“少爷。” 祝秉青闻言站直,面上疲态难掩,却还是尽量缓了神色道:“怎么出来了?今日风大。” 祝秉毅摇摇头道:“没事。听到声音了才出来的,还没站许久。” 祝秉青上前给他紧了紧披风道:“进去罢。” 祝秉毅往他身后瞧了瞧,问道:“嫂嫂不肯回来么?” 祝秉青顿了一瞬道:“过段时间再说。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簠簋不饰:(fǔ guǐ)形容为官不廉。 第59章 花信风 丹心赤忱 祝秉青到底有些本事, 一直又颇受皇帝重用,翻个案子即使费些力气,也实在是不在话下。 “云川程氏与丞相府已有二十年不曾来往, 此事皆可查证。”祝秉青坐在问值房堂下, 挺拔如松,倒像是在公堂之上,“且程秀才投考时所用籍贯乃北直隶顺天府, 而非云川。试问刑部每日亟待复核处理的案卷不可胜数, 案牍劳形,便是神仙下凡也难做到无隙可乘罢?” 轻描淡写几句话, 将提前知晓亲眷关系的罪名摘掉。 官场上并不要求官员庭无留事、滴水不漏,偶尔有纰漏, 只要尚在可控范围内, 大多数皆轻拿轻放。 录档在手上翻了两遍, 所言属实, 确实找不出能够反驳的证据来。厂公沉吟片刻, 转而轻哼一声,略显尖细的嗓音拔高道:“那提前赦免总是千真万确!” 祝秉青下颌轻轻抬着,看着案后的厂公,视线居然隐有些睥睨。他反问道:“厂公查过《起居注》或《实录》么?” “若有查证,便该知道陛下早有言‘太妃新逝,岁末应有恩旨,刑狱罪责惩处可酌情先行宽宥’。”祝秉青语气沉稳, 像是已经胜券在握,“陛下仁德,有意大赦,难不成仰窥圣衷亦有过错?” 厂公哑口无言, 愣愣看着祝秉青掸袖起身道:“厂公初试京察,难免疏忽多方查证,某还是等万事俱全了再受厂公的纠核罢。” 这话明面上说得客客气气,可怎么都叫人听出来奚落。 厂公见祝秉青已经拂袖往外走,面色红白变换一阵,咬牙道:“这厮……这厮!” “来人!”嗓音再次拔高,这次甚至有些凄厉,“好好查查尚书大人!” 卷宗翻了几宿,没几日竟又将祝秉青叫来了问值房。 祝秉青此番坐下来时面上已经很有些不耐烦。有他这事儿在前面顶着,太子倒是没有继续被禁足,但眼见帝心偏移,不做出来些漂亮政绩出来是不行的。整日在詹事府闭门造车又能有什么出路? ——当然还有另一条路子,把赵昭诘送到藩地去。 然这二者都需要谋局,不是能在三番几次召到问值房里盘问的状况运筹帷幄的。 这回坐下,听完东缉事厂的另一番状告,祝秉青更觉得荒诞。 “我朝明令不杀士大夫。律法昭昭,又岂容刑部私刑毙命?朝廷命官毙命于狱下,纲纪何存?” 一个贪墨的芝麻京官,惊吓过度一命呜呼,仵作当场验看过,竟还能颠倒黑白至此。 祝秉青嘴角扯了扯,扶着座椅扶手,微微向前倾身道:“厂公断案向来只看一面之词么?若仍是这些糊涂账,还是不要浪费彼此时间了罢。” 厂公面色一拉,冷嗤道:“尚书大人说话倒是很不客气,但愿看完录档还能这样硬气。” 祝秉青冷眼往后靠去,接过衙役递过来的册子。 只要想做文章、想加罪,没的都能给添成有的。黑纸白字写明仵作确实当场验尸,但尸身上亦有淤痕,说不清道不明的。 祝秉青倏然冷笑一声,眼皮掀起来,神色锋锐,“倒真是有意思。” 这事儿宣扬出去,弹劾的奏疏都能把他埋进六尺地下。 祝秉青指腹在装订的书脊上划过,心里却思忖着这池浑水,许革音究竟有没有伸手搅动- 京察有宦臣过手,比往年混乱不知道多少倍。 年终的时候,万事暂休,彼此皆留一口喘息的余地。许泮林便赶在这个关头将县主迎进了门。 只是年后第三日上值后,许泮林便被扣押下来。 为了不委屈县主,许泮林在明府一条街后面置办了更大的宅子,婚后便搬了进去,因而两家来往更加便利。 许革音同明媞去到明府见到明崇斯的时候,后者直接给她们拿出来一叠卷宗。 ——嘉善年后核查黄册之时那裴大娘前言不搭后语,官吏察觉出端倪,押进牢里两天就全招了。 一面之辞虽说并不难翻,但在这个关头到底麻烦。 “这些陈年旧案翻个没完了。”明崇斯抱怨道,压着眉毛看相许革音,“从前也不知道你们一家这样胆大包天。” 早知如此,哪怕是明媞再三恳求,他也绝不会上了许泮林这艘贼船,如今引发这么多事端。 明媞瞪他道:“你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明崇斯闻言闭了嘴。只是他到底没那些花花肠子,眼见卷案上白纸黑字言之凿凿,许泮林怎么着也是要进诏狱走一趟的,他也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为其脱罪。 许革音此刻将卷案看了一遍,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颤抖。这事儿是她去打点的,自然知道卷案上句句属实。 许泮林如今不过一个编修,何至于致人费劲心力翻老黄历出来。 烛焰倒映在写满密密麻麻的字的纸上,明明暗暗,晃晃颤颤。 许革音脊背发寒,道:“我们不能再跟祝秉青周旋了。” 这案子当时祝秉青亦有经手,眼下必有他的手笔。 明媞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心知她是打算先全力对付祝秉青。皱眉道:“那你兄长怎么办?” “此刻只求拖延保命。”许革音的声音仍然冷静,只是其中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太子现下是坐不住的,得再逼他一把。拿到易储的中旨才是最要紧的。” 她抬头看向明崇斯,“祝秉青此人手段恣睢阴险,实难预料,也难抗衡。必须、只能釜底抽薪。” “只是还劳烦明大人托人照拂,至少保我兄长一条命在。” 明崇斯的视线在她面上长久地停留,最终点了点头- 春分时下了很大一场雨,皇帝从祭祀大典回来后第二日便病倒了。 先是罢朝两日,待奏折堆满桌案的时候,朝官隐约有些坐不住,明里暗里地打听。 随后皇帝竟派了七皇子代为执政,以东缉事厂辅佐其左右。 这可实在是骇人听闻! 但年后太子仍被责令在东宫思过,跟着太子詹事府诸位官员之后研学为君之道。而中书省里也没有风声,因而一时朝局实在有些扑朔迷离。 这一出完全在许革音意料之外,虽瞧着略占上风,可定论的诏书始终没有着落,令人惴惴不安,如坐涂炭。 许革音有意推动一把。这个关头太子那边定然是不好受的,最好是煽动他的谋反之心,但又不能令他谋成。 ——缺乏的防守兵力是目前的首要难题。 明崇斯脑子愚直,许泮林仍还扣押着,万事只能靠许革音。间接让明崇斯跑了几处,虽结果并不全部乐观,但也不是一事无成。 事情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向前推进。 谷雨的时候也到了今年的春日宴。 这时候也算难得的公假罢朝,氛围往往松快,许革音却显然没心思参与。但以防有什么大事,照例使唤了万山去盯着。 许革音手上拿着明崇斯带回来的赋役黄册,一页页看着哪些朝官还能笼络一番,在谋局中发挥用处。 阳光渐斜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两声。 许革音打开门见到柏呈还有些意外,直到后面一声“嫂嫂”。 许革音一顿,先将祝秉毅来回看了一眼,确认身上衣服严严实实的,这才道:“你怎么来了?” 祝秉毅道:“嫂嫂不肯回去,自然是我来看嫂嫂。” 许革音默一默,道:“你不必为你兄长说话,现下……” 话还没说完,祝秉毅偏头咳了两声。随后略稳一稳,才道:“什么?” 许革音叹一口气,没继续话题,道:“先进来罢,外面有风。” 祝秉毅从善如流进门,在许革音原先看书的桌边坐下,道:“平日里兄长不令我出门,今次借着稍后的春日宴才能跑一趟,此番便不曲尽其意了。” “丞相府钟鸣鼎食,父母俱逝后我与兄长相依为命,诚然他纵横捭阖,可我却能辨出他待你丹心赤忱。”祝秉毅道,“从前乃父之案绝非故意为之,只是彼时沧海横流,又同你一样坚信其清白,这才松手。可出人意表,大理寺诸公复查罪名确凿,这才上表圣人。” 柏呈这时候才从袖中抽出录档递过来。 许革音接过时还算平静,然囫囵看了一遍后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颤抖,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 眼前密密麻麻的字开始晃颤。 这几本许革音从来不曾见过的账册上黑白分明是许士济的字迹,甚至上面的几处田产店面她也知道。那是父亲为她准备的嫁妆,后来虽不曾直接抄没,但也一直压着。 “你这样的性子往后是要吃大亏的,不多给你备些傍身之物,在夫家被欺负了都没有底气。”许士济曾经这样说。 一个清正刚直的官员,在为子女打算的时候也会铤而走险,误入歧途。 这并不难理解。 “这不能……”许革音说不出来了,眼前有些模糊。 祝秉毅继续道:“彼时临刑,他令颓山哥哥救场,自己快马进宫面圣,甚至招致圣心不满。他迄今不肯告诉你,不过是因为不忍心叫你知道你入京万般求全要救的父亲并不如你想象中伟岸刚正。” 许革音迟缓地眨了两下眼睛。 祝秉毅道:“你以为程秀才之案事发是东缉事厂恰好翻到,然起因却是兄长因乃兄之事拦下太子奏疏,发生口角,以下犯上,这才罹祸。” 许革音已经十足混乱,原地嗫嚅着嘴唇讷讷半晌,才勉强道:“可我,可兄长此番入狱,我曾赴嘉善内情只有他一人知晓,又作何解释?” “此事我尚不知情。”祝秉毅道,“然上次我问到你是否回来,他道‘来日方长’,想来并不会做这样无可挽回的事情。” 尾音像是湖面涟漪,骤然荡起,又缓缓散开。 许革音兀地像是被抽空了精神,脊背弯下来,道:“你先,你先走罢……” 她有些语无伦次,“我要想想,我得好好想一想。” 祝秉毅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捏了捏拳,道:“那我先去宴上了,嫂嫂再会。” 院内重归寂静,许革音视线垂下,落在刚刚草草翻过一遍的卷案。 天色渐渐昏暗,字迹再难看清。春朝折身入内,点了蜡烛端过来。 那些渐渐模糊的字迹随着烛光的闪烁而跳跃。 春朝看见接连砸在她手上的泪珠,心里也酸疼得厉害,上前一步劝慰道:“姑娘……” 余音被骤然推开的门吞没。 作者有话说:纵横捭阖:利用权谋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第60章 不二臣 “亲手把我送进坟墓里。”…… 门骤然“嘭”的一声撞开, 人影迅速冲了进来。 许革音吓了一跳,连往后退了两步,待看清了人才松了口气。旋即皱眉道:“怎么如此莽撞?” 万山气都没喘匀便已经开始转述:“丞相府的七少爷……” 说到这处, 兀地顿了一下, 想到祝秉青好像已经带着幼弟分府出去了,兴许该改个称谓。 “祝秉毅?去今日大宴了?”许革音问出来的时候才想到祝秉毅来时走前都提到过将赴春日宴。 随后因万山的戛然而止而蹙眉,追问道:“究竟怎的了?” “宴将要开之时不知怎的掉进了水里!祝尚书没一会儿赶来, 拨开了人群径直跳了下去。只是夜里水流深, 哪怕他身边跟过来的几个侍卫一起跳下去找了,也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才将人捞上来的!” 万山叹一口气, “只是都淹了那么久了,抱上来的时候早凉透了, 小脸煞白的。” “祝尚书将人放到地上, 动作还轻得跟什么似的。转而又阔步走到七皇子殿下跟前, 竟是直接动了手!”万山抚一抚胸口, “那到底是皇室中人!他竟也有胆子!” “但念在是亲眷, 又是长辈,这才轻拿轻放了,只是当庭杖责五十。这五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去半条命了!” “行刑的时候狱卒打了个喷嚏,板子打到了腿上,当场都听到了碎骨声,祝尚书也是一声没吭。”说完又嘀咕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万山跟着许泮林才小几个年头, 来时便深知兄妹两个对祝秉青的痛恨,且又实在与祝秉毅半点交集也无,因此讲述的时候虽有些不忍,但却没有多么怜悯。 此刻见许革音神色怔然, 又有些不解,犹疑补充道:“近来祝尚书不还有官司缠身么,还没理顺呢,又有这一遭,应当是再没工夫给咱们大人使绊子了。” 许革音仍是讷讷的样子,良久才轻声确认一遍。“是祝秉青的胞弟祝秉毅吗?掉进水里了?” 万山点头道:“千真万确。” 许革音倏然眼尾一痛,鼻尖一酸,迅速转身扶住了桌缘。 “你先去忙自己的事。” 万山闻言在原地顿了一瞬,踌躇片刻,应声离开。 许革音手指捏紧桌缘,几息后忽地松开,脱力般坐下来。 春朝在旁边也是怔怔,抽着鼻子过来扶住她。 许革音抖一下,旋身两手抓住了春朝的袖子,抬头颤声道:“是不是……若我当时没赶他走,令他留下来就不会……” 春朝被她抓得小臂发痛,见她水颤颤的眼睛在夜里发亮,跟着也落了泪,反手握住她的手道:“姑娘,这不怪你。” 许革音混沌坐了小半个时辰,脑子缓慢地开始思考,率先迸发出来的竟然是遽然的怨恨—— 易储诏书也并没有下来,此时行事如此乖张,究竟还有没有脑子?! 许革音猜都能猜得出来,祝秉青乃太子党的柱石之臣,前有圣人亲令其辅佐七皇子,私底下仍阳奉阴违,心在曹营。赵昭诘眼见如此也不欲收用,只求一击摧垮。 从前祝秉青轻易不允祝秉毅出门,遑论赴这样的大宴,此番也不知道赵昭诘使了什么手段。 良久,寂静中有一声淡淡的讥笑:“果真是虎头蛇尾的小儿。 ” 像微风一样,融进沉寂的空气里- 薄雨轻轻飘落至桐油伞面,声响都微乎其微。 合上时水迹却顺着伞脊汇聚,折出流光,洇湿檐下尚还干燥的地面。 许革音跨过小腿肚高的门槛,在佛像前双手合十拜了拜,又请了香插进去。 绕过巨像从大殿后门走出去,许革音拦了个小和尚,道:“我想供一盏长明灯,劳烦小师傅指个路。” 千灯堂只在禅房前面一排,要再往后走过两排供殿。 今日有雨,山路不大好走,许革音晨起徒步上来耗费了些时间,这会儿已近晌午,寺里只有偶尔穿行的小沙弥。伞也不打,雨水坠落在头顶的戒疤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许革音的伞还放在最前面,避着雨幕走在回廊里。 方才结伴而行的两个小沙弥此刻上了台阶,远远见到香客,单手立在胸前,点头见礼。 擦身而过之后脚步身却停下来。 “此番还唤祝施主用斋饭吗?他这两日也从来不应。”语气里很有些踌躇。 另一个小沙弥沉吟道:“再不吃怕是撑不住了。” 脚步声先重新响起一个,又有一个跟上去。“祝施主前年捐了许多的香火,住持是很愿意为那孩子诵经超度的,过会儿劝一劝罢。” 观音像前再跪三年,人死也不能复生,合该早日超度。 许革音回头看了眼观音殿,雨雾像是在眼中漾了一圈,很快退散,她缓下来的脚步也重归常态。 千灯堂还在偏林里,没有连廊相接,许革音在门口驻足,先掸了掸身上的水珠。 佛寺里不讲究高低贵贱,只谈先来后到。按着小沙弥的指引添了灯油,引到西边,挨着最后一盏摆下来后,心里像是骤然放下了什么担子,又若有所失,忽而有些怅然。 良久,许革音眼睫颤一颤,目光逡巡,最终在后一排稍远一些的位置停留。 “那一盏,我也想添些油,可以么?”许革音轻声问道。 向来没有拒绝香客添灯油的道理,小沙弥只扫了一眼,随后将刚收回去的油壶重新递出去。 再出千灯堂,已是小一炷香之后了。 然这一炷香里许革音也并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双深远幽然的眼眸长久地停留在跳动的灯焰上。 小沙弥在门口站定,恍惚道:“那一盏原是祝施主供奉的呢。” 见她微微侧首,神色却还是淡然如此刻的薄雨,小沙弥解释道:“便是如今的祝尚书。” 许革音轻轻“嗯”了一声。 小沙弥见她似乎没有谈论的兴致,也收住了话头,道别后径自往别处去了。 许革音深深吸了口气,沿着原路返回。在途经观音殿的台阶时连头都没有抬。 却在踏至前殿最高一级的阶梯时被人喊住。“阿煦。” 许革音转身,祝秉青正迎着薄雨缓慢走来,身形晃颤,有种很难站稳的感觉。 他抬头看过来,视线在她身上极沉重亦难割舍地逡巡,许久后淡笑道:“我自认机关算尽尽在彀中,谁料从未占你上风。” “如今我困顿至此,是否也能抵你旧日积怨?” 许革音回望,心绪莫名。良久才艰涩道:“秉毅的事,非我本意。节哀。” “自然。”祝秉青道,“只是——” 只是心软的人会输,畏首畏尾的人也会输——输赢早定。 祝秉青没说完,抬头看向她,抬脚踏上阶梯,像是重逾千斤。在一个伸手能够触及的距离停下,随后身躯一晃,缓慢地、缓慢地弯折那双膝盖。 许革音瞳孔震颤,捏住伞柄的手指收紧,看着他的膝盖沉缓地再踏上一个台阶,衣摆磨出拖沓的水声,抬头后仰的时候几乎有些脱力。 “那你就亲手把我送进坟墓里罢。”祝秉青淡声道,抬起的脸上已然憔悴,形销骨立。 纤长嶙峋的手指在腕处轻轻捏合,带着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掌下的喉结也似锋刃。 许革音骤然抽手,脚下跪立的身影便湿纸一样地瘫软下去。 雨声渐大,线一样的雨水全数没进那一摊暴露在檐外的湿衣里。 许革音沉沉呼吸几个来回,倏然有种十分荒诞的感觉。 鞋尖已经被地上迸起的水花浸透,俄顷利落一转,脚步声湮灭在落雨声里- 许革音自己在房里关了一晚,隔日里托了明崇斯的关系进了诏狱。 许泮林走近,高处窄窗漏进来的裹挟着浮尘的天光照见他眼下的青黑。所幸也只是面容憔悴些,身上的衣物虽不如平素整洁,到底是服服帖帖完完整整穿在身上的。 缉拿下狱的时候罪名罗列雷厉风行,但真进了诏狱反倒像是被遗忘了似的,孤零零地丢在角落。祝秉青此前大约没腾出手,只给个严厉的警醒,又或者是在避免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 许泮林撇开思绪,轻轻笑了笑,道:“怎么这样心事重重?” 牢门没能打开,隔在二人中间。 许革音将这段时间里的事情一一讲了,声音始终端得平稳,随即沉默了片刻,突兀道:“哥哥,我不想你在诏狱里。” 她顿了一顿,道:“但是如果我救不出你呢。” 她低垂着头,像是为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羞愧。 像是怕听到任何失望的回音,她迅速衔接上来,“我只是觉得,”但又迟疑,“天命自有定数,储位之争我是不是不该插手?” “我好像弄得一团糟。”声音轻到像是平静湖面上的清波。 投党之时多少有点病急乱投医,七皇子背后固然势力雄壮,若真踏至山巅,他们凭借从龙之功不会再任人宰割。 但是、但是,七皇子久处权势中心,当真如面上那般纯真良善吗?从前多次私底下接触亲近,纯粹只是巧合吗? 此番夺嫡,真的只是纯然的天意所向,还是本就心怀不轨,结党布局的一盘瞒天过海的棋局呢? 明哲保身是深埋在人性里的本能,但真的要为一己之私欲将家国交到这样一个醉心权势却并无爱民之心的人手里吗? 许泮林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要在危境中仍明察秋毫是很困难的。我们只是被蒙蔽了,不要自责。” 许泮林伸手穿过狱栏,摸了摸她的鬓发,“你一向聪敏,兄长自愧弗如。此时也一样,做你认为对的事。” 对面少了个秉钧持轴的权臣,一意孤行下去自然不会输。 但是真的要赢吗? 作者有话说:秉钧持轴:执掌权柄《 》 完结&番外 第61章 波臣笑 面对她时总是心拙口夯 最后先逼宫的居然是七皇子。 春日宴的事情动静不小, 东缉事厂的宦官只事君王,自然不会瞒报。皇帝病中气得咳了两口血,撤回了七皇子代理政务的旨意, 后面半句还没来得及交代便昏了过去。 赵昭诘到底年轻, 这会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了,自乱阵脚,当即求助了丞相府。 祝邈也顾不得君臣之仪, 劈头盖脸训斥一顿, 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静坐下来,最后压着眉宇, 沉沉道:“只能请圣人退位了。” 赵昭诘怔然,沉思片刻, 讷讷应了。 此局须得重新筹谋周全, 不宜鲁莽行事。 然再有消息皇帝康健清醒一些, 赵昭诘终究没能坐得住。等不到丞相天衣无缝的计策, 许革音曾经费尽心思选的武官如今都成了递进他手里的刀。 这招先斩后奏也是将祝邈打得措手不及, 但骑虎难下,此时也只能骂骂咧咧跟着善后。 但善后也并非祝邈的被逼无奈的举措。在赵昭诘降生后的十余年里,他协同大房广收门生,左右逢源,只为有朝一日夺嫡之路走得顺利——七皇子有一半的祝氏血脉,亲疏有别,往后自然会互相扶持。既有际遇如此, 神器有属,辞之何为? 而眼前七皇子逼宫也势如破竹。 留京的将领不多,大多直接听命于帝王。太子殿下没有虎符,仅靠东宫率卫无异于蚍蜉撼树, 几个来回便被镇压。 太子母族式微,掀不起什么风浪,党羽又多是些忠正守旧的老臣,遇事儿只会死谏,柱子上撞死了两个,眼见劝不动的便要告老还乡的也有一批。 诚然他还有个祝秉青,庙堂圭璋个中翘楚,令人不得不忌惮提防。然其幼弟新故,挚爱又投敌营,他还分得出精力——或者说狠得下心神,来对付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牵心挂肚的人吗? 不过三日,紫禁城层层兵丁严守,朝局顷刻颠覆。 紫衣宦官尖细的声音穿透空寂的宫廷,“陛下龙驭上宾,然国不可一日无君,遵先帝遗志,太子德行有失,另易皇七子克承大统!” 当然也有直臣提出异议,实在固执的便直接砍了。成大事者不拘绳墨,哪怕得位不正,史书最终也由胜者改写。 一朝君主一朝臣,司礼监和礼部忙不迭准备着司仪典礼,眼见既成,赵昭岩竟然在这个关头翻了身。 精锐一出,以一当十,将乾清宫控制下来。 有亲兄反目的前车之鉴,皇帝最初为保正统,曾特地培养过的这一批精锐,用不上的时候便养在京营里。即使后面糊涂,也没有收回去。 此前赵昭诘发难得猝不及防,赵昭岩出不去东宫,自然也无法求援。 唯一一个有望拨云见日的祝秉青此前打太极似的瞻前顾后,好容易真伸出援手了,却总因他那个逃妻畏首畏尾,又适此关头上骤失至亲。 几乎是到了绝境里。 因而在京营提督言道是许革音给他通风报信说动求援的时候,赵昭岩惊讶不已。 此刻赵昭岩从提督身后踱步出来,冷笑道:“独隆圣眷,你当我不曾拥有过么?” 他手上的京营虎符闪着寒光- 新帝确实如先帝所言,嫉恶如仇,手段雷霆,登基后当即将皇七子赵昭诘下了狱。 念在初承天命,到底不宜见血,又顾念手足之情,最终只是流放。 不过奖罚分明,论功行赏,赐了不少东西给许革音。 传旨的小黄门将圣旨递到跪着受赏的许革音手上,笑道:“陛下有言,万事安定之后再封个诰命呢,姑娘好大的福气!” 许革音强撑着领旨谢恩,心里却实在高兴不起来。即使自己最后弃暗投明得以保全,可兄长却还在狱中,也确实曾站逆党。赵昭岩如今腾不开手,往后却定然是要逐一清算的。 许革音这边备受煎熬,赵昭岩那边也为此事头疼。 “不说他是实打实附逆,还曾是丞相幕僚,违背皇令入仕——这你早就知道罢?” “此前东缉事厂翻出来的案子你还没有脱罪,逆贼逼宫的时候你也迟来一步,朕尚没给你定罪,你倒先给旁人求起情来了?”赵昭岩皱眉道。 祝秉青撩袍跪下道:“请陛下赐罪。” 赵昭岩视线下放到他身上,看着他仍挺直的身板,半晌叹了口气道:“赐座。” 祝秉青腿伤耽搁了小一旬才请了大夫医治,如今还用着夹板,怕是往后要落个病根,哪里还能这么跪。 小黄门搬来一张阔椅摆在旁边,福了个身又迅速退下。 “此番置之死地而后生,诚然你算得上是功臣,将他逼作不义之士,但朕要提醒你,最后收场的不是你。”赵昭岩道,“没有功绩,没法行赏。” 不破不立,是祝秉青说服先帝放权赵昭诘监国。只是如此兵行险道,未料竖子猖狂,反令他失了至亲,也差点令赵昭岩陷入死局。 见祝秉青不语,赵昭岩微叹一口气,道:“且不谈这个。那头许氏虽先行封赏,然祝府逆贼仍在狱中,你有什么想法?” 祝秉青听到“许氏”这两个字时眼波稍动,随后淡声回道:“逆贼祝邈内怀异志,偷天换日,自当诛杀。臣并无异议。” 赵昭岩颔首道:“如此,便满门抄斩,籍没家产罢。” 说罢又笑道:“你倒是高瞻远瞩,早分府在外,省去朕不少麻烦。” 祝秉青没应,神色淡淡,隐约有些神思不属。 赵昭岩拿折子立起来敲了敲桌子道:“旧往势力集中在中书省,确实很有些弊端。你从前曾提过废除中书省及丞相职位,朕觉得可行。只是朝堂又该如何重组?” “便让六部直接对陛下述职,另设监察。联大理寺为三法司互制。”祝秉青道。 朝堂变革牵涉颇多,实在是个繁复的工程,细枝末节也非一日之功。聊了大半个时辰,赵昭岩愁眉不展,渐渐沉默下来。 忽而刚刚还好端端坐着的祝秉青又跪下来,道:“许编修之罪责,还望陛下三思。寒门躁进,溺者攀草,并非罪无可逭。” 赵昭岩在沉思中被他吓了一跳。见他这样固执,无奈道:“你说得轻巧,朕该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拿臣来堵。” 赵昭岩气笑了,“你本就罪愆在身!” “许氏兄妹故时受臣逼迫不得已党恶,若因此发落,臣实难安寝。”祝秉青道,“臣愿悬首阙下。” 赵昭岩神色凝重看着椅子旁仍跪着的背光身影,眉间渐蹙渐深。良久,叹声道:“起来坐着罢。” 不管是出于多年的同舟共济,还是祝秉青自身的王佐之才,赵昭岩并不愿意轻易将他舍弃。 如今神器更易,前事不论,许泮林亦非庸才。日月之蚀,何损于明? 想通此节,赵昭岩道:“死罪可免,亦该小惩大诫。” 祝秉青没立即起身,听到定论伏下身道:“臣叩谢天恩。” 旋即起身,重坐回去的动作摩挲出窸窸窣窣细微声响。 俄而,赵昭岩笑道:“你自来算无遗策,可也太傲睨轻视德配。此番历尽劫波,你也该警醒。” 祝秉青闻言微微皱眉,许久才缓声辩驳:“轻视?臣已很久不敢轻视她。” “——只是面对她时总是胶柱鼓瑟,心拙口夯。亦不料想她的情义收回如此斩钉截铁。” 作者有话说:德配:雅称,借代“你的妻子”。 胶柱鼓瑟:比喻固执拘泥,不知变通,守着错误的方法不放。 第62章 生死树 回照青山 多事之秋, 祝秉青数罪并罚,贬谪凉州。其中最严重的一条是勒令朝臣假作逆贼幕僚。 转而没几天,许泮林便放了出来。 新帝不欲将所有涉事之臣全都施以重惩以致人心惶惶, 毕竟诸多偏党之徒也只是形势所迫。曾与七皇子有些来往的明崇斯也只是贬了官罚俸一年。 次年里, 赵昭岩才算是有些余力,想起来当初宫变的种种险情,又封了许革音一个诰命。 谢恩当日, 许革音于殿前跪下, 御前呈递明崇斯数条罪状。 赵昭岩颇有些意外,微微睁大眼睛道:“这可是你的姻兄。” 许革音淡笑道:“却也不能包庇。” 渌里税案诚然许士济难辞其咎, 但祝邈才是其后主使。爪牙之士,并不至于死罪。若非明崇斯一意孤行推上去, 保个命是不困难的。 ——自然, 如今撤去中书省, 相府株连, 已然报无可报, 许革音也实难与明崇斯和平共处。 “那你想要如何惩处?”赵昭岩问道。 朝堂遽变,旧事论罪可大可小。 许革音道:“妾不欲党同伐异,只是不想与明少卿一衣带水。” 赵昭岩心道她嘴上说着不愿与人为恶,此番行事反而损人不利己。面上却是从善如流点点头道:“那便流放罢。”- 新帝登基的第三年,政通人和。 刚入十月,夜里下了一场雨,晨起时也沁凉。 潮湿的地面上有一团亮色的火光, 倏然窜高,在这种弥漫薄雾的晨间有种违和的温暖。 火星渐渐消失,成为飘摇的黑色余烬,仍保留的烧前的形状, 但几息之后便会被甚至不能称之为风的微弱气息碾成飞灰。 “走了。”明媞回头看了她一眼。 许革音应声抬步,在踏进门内之前突兀地顿住脚步,对里面的两人道:“我去趟云华寺。” 许泮林闻言折身阔步在墙边取了伞,再回到门边的时候却见方才还站在这里的人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带上伞!” “不用,小雨。”许革音头也不回道。 山林里的雾气更浓重一些,擦过鬓发,留下一些潮气。聚少成多,又成了一片白濛濛的细小水珠。 上山的时候同几个下山的香客擦肩而过,到了寺里却不见有许多人了。 许革音站在门口缓了几口气,照例先去了大殿上香,随后再往千灯堂。 堂中的小沙弥已经认识她,起身迎道:“施主今日来得很早。” 许革音“嗯”了一声,道:“我来添灯油。” 平素堂中的长明灯都有专人护养的,但节时也有不少人愿意亲自过来添灯,以尽忧思。 小沙弥将小壶双手捧过来递出去,道:“今年也已经添过一些。” 许革音这回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再“嗯”一声。 第一年的寒衣节时,许革音就已经知道祝秉青竟然自己回来添过灯。在他完全可以在凉州任意一座寺庙里另供的情况下。 许革音并非不明白他的意思。虽说风流云散,但到底曾经那样针锋相对势如水火,若是相对,亦是无言。于是在小沙弥头回提起的时候淡淡表示了不欲探听,小沙弥此后便刻意避着,再也不指名道姓。 “他走了吗?” 小沙弥远远站着,原以为她仍会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沉默到走出这间灯堂,没料到她还会主动开口,甚至是问起她从前并不愿意谈及的人。 小沙弥愣了愣,随后道:“小半个时辰前来的。不过往常会留到晌午。” 留到晌午,但不会留下用斋饭。 ——只等悄悄地、远远地看过那道纤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寺前。 许革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照例投了些香火钱,才款款走出去。 这回却没有直接下山,在第三排殿前的院子的树下抬头看着罅隙里的天光。 雾散了一些,天空是青灰色,但直视上去的时候竟还有些炫目。 她于这种寂静中倏然轻声唤道:“祝秉青。” 当然没有回应。 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许革音等了会儿,扬了一些声音,“祝秉青。” 殿侧缓慢地走出来一个颀长的身影。 比之从前,他走得慢了许多。停在一丈之外的时候许革音才发觉他更精瘦一些,像是经由苦地的风霜打磨。 许革音多看他几眼,默一默道:“钦定其罪,褫职外放,你不该回应天府。可见你也未改其性。” 祝秉青缓声道:“若能见你,虽死不辞。” 又是许久的沉寂。 “往事如烟,不萦于怀。时移世易,当再著新花。” “不要!”祝秉青不等她话音落下,疾走两步趋近,走得快时便有些显而易见的跛,“不要忘记我。” “此番恶果,是我亲手加诸己身。”祝秉青道,“我不能以种种弥补邀功,但佛说回头是岸,你煦然春日,何时肯回照我阴山一隅?” 他黯淡的眼睛里焕发出最后一点亮光。 许革音看了片刻,道:“功过不同道,不当相抵。” “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许革音垂下眼睛,“只是基于恩义。” 说罢她又抬头,看了对面僵立的祝秉青一眼。“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的动作几乎有些莫名的利落。 身后静了几息,才有脚步声跟上来,因为补足落后的距离而稍显急促,深深浅浅。 许革音没有回头,却在某一刻察觉到耳边渐渐同频跟随的步伐忽而加快。 在她回首之前,已经被人扣进怀里,截然不同的体温像是蛛丝一样团团包围,重重裹缚。 许革音一惊,看着不远处同样震惊停步的小沙弥,压着声音道:“祝秉青!这里是——” “别再离开我。”祝秉青截断她的话音。 “给了我的不能再收回去,我没有办法再接受孤身一人,”他的嘴唇冰凉,贴到她耳际的时候却如骤然点燃的薄纸,迅速升温,“你如果不再爱我,就杀了我。” 许革音沉默片刻,最后以极为平静的语气道:“这里是禅寺,是佛门重地,不该张嘴打杀。” “嗯。”祝秉青的声音里却有些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等了片刻,许革音没有挣扎。他便像是受到了什么鼓舞,更用力地拥紧,直到那道呼吸都有些稀薄,他才微微松开手。 策马返京的三十个日夜,他期待着寒衣节,隔着千重殿万条木看她一眼,但转而又觉得很没有意思。 已经贬谪得够久,朝堂上的人也换了一批,赵昭岩有心息事宁人,将他重召回京,委以重任。 一年里不能离岗的十一个月里他见不到许革音,便也不会心生妄念。但哪怕只是同在应天府的一片天幕下,他都不能克己。 有许多种更上不得台面、更阴险狡诈的招数可以将人困缚,但想到最后终将面对的一张冷脸,又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能死在她手底下是最好的,不然就一起去死。 “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许革音近乎有些无奈。 祝秉青侧首将鼻尖抵在她的脖颈上,直到感受到脉搏的轻微振动,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松手直身。 “我的府邸很久没住人了。”祝秉青道。 许革音停步下来,抬头皱眉道:“不要得寸进尺。” 祝秉青默了一息,顺从“嗯”了一声。 看见人转身走在前面,脚底下都隐隐有些加快,像是有些避之不及。 祝秉青的喉结一滚,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做下什么无法挽回的恶事。 爱欲炽盛,如火焚心,终致毁灭。 ——但那也只是因为我太爱你了而已。 (完) 作者有话说:一衣带水:像一条衣带那样窄的水面,形容相距极近,往来无阻。 本来应该更早一点,奈何两句对话想了快一个小时… 但是总而言之,新修版终于全部放上来了!大概把bug都修复掉了! 最后,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老大们!爱泥门! 第63章 番外-祝秉青 自由身 祝秉青在刑部衙署大门前将袖子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令牌。 夜里在书房里胡来一通, 大约是纠缠之时掉进哪个犄角旮旯里了。晨起忙着温存,也不曾想到检查。 虽说他本人已经站在这里,门房自然认得, 即使没有令牌也并不会阻拦, 但是到底多有不便。 祝秉青偏头正想吩咐颓山跑一趟,然手上扳指一转,想到若是许革音真听话去了春晖阁, 现在说不定还没走, 回去还能再瞧上一眼。 于是祝秉青几步跨上台阶先跟衙署门房交代一声,又回身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前还不忘吩咐道:“快点。” 丞相府门口的石狮子前不久夜里不知怎么的倒了,滚下来将下半段的台阶砸了个稀巴烂, 于是府里出入最近都是侧门。此刻侧门还敞着, 大约是刚迎进了主子, 又或者才送了人出去。 马车停在侧门外, 祝秉青见状脚步都快了些, 踏进门槛才走了几步,却听到丞相的声音问道:“此前是你言辞恳切下跪请离,如今又回来做什么?” 祝秉青脚下一顿,没停。渐渐看到丞相板肃不悦的脸色,对面的许革音微微低头,清越的声音刚起了个头,“此番亦非……” 祝秉青眉头一皱, 并不想听她说完。当即走上前,手扶住她的后腰,似笑非笑,话却是对着祝邈说的, “原来是祖父手笔。我说这应天府里怎还有人自讨没趣找我不痛快。” 祝邈闻言脸色愈发难看,道:“你这目无尊长的东西,少在这里给我阴阳怪气。” 祝秉青看了祝邈一眼,没立即回话,反倒低下头,语气极为温和道:“先回家罢?颓山在外面,让他送你。” 眼见许革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祝秉青的视线还久久未曾收回来,祝邈忽然觉得极为荒诞。 “祝秉青,你究竟有什么毛病?”祝邈是真心实意地不解,“暗做手脚未让族谱留名的是你,后面死皮不要脸到处寻人的也是你。你存心与长辈作对我且不与你分说,如今朝堂云谲波诡,赶紧把你的心思收收,别再令丞相府蒙羞。” 最初祝邈是真没辙,意欲将许革音许给祝秉青做正房,也不曾想那么多弯弯绕绕。谁知道祝秉青自己不服气,暗地里做手脚,登册的名字后面竟自己消失了。 自然,后面在诸位族老面前公证的事情也被他一推再推,是以祝邈也是过了一年半载才知道。 已然过去了许久,初时被他逼迫的盛怒已然消退,祝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快接受了现状,预备给他另谋一桩婚事。 ——圣人有易储之心,明里暗里令祝秉青扶持赵昭诘。而他自己本身又荆山之璞平步青云,还是自家人,祝邈是很愿意笼络的。 当然祝秉青桀骜难驯,若有正经姻亲绑一绑,裙带攀连一损俱损,倒是能稍稍放心。 因而许革音请离之时,祝邈几乎没有犹豫,挥挥手便安排了下去。 只是此刻祝秉青却淡淡道:“诚然祖父秉钧斡斗,却也还是不要插手我的事了罢。” 彼时祝秉青还疑惑许革音哪来那么大本事在他和兵部的重重把关之下逃出了应天府,现下一切倒是说得通了。 “放肆!”祝邈冷脸喝道。 祝秉青默一默,并不怵他,很认真地看着他道:“此事我不欲再计较。只是我妻之位空悬,她日后定然还是要回来的。届时还请祖父不要为难。” 祝邈被他的理所当然弄得一愣,随后明白他这是要还其旧观,骂道:“昏了你的头了!你受相府荫蔽,还以为你的婚事能由你自己说了算?” 祝秉青则道:“祖父已然罔顾我意愿将她送出去一回,我再俯首帖耳是否也太土木形骸?” “你这逆子!”祝邈觉得自己一口气都差点上不来,“难不成相府内一个后宅妇的去留我还左右不得?你当这祝府是跟你姓的吗?!” “相府自然是祖父的一言堂,”祝秉青微笑道,“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想必祖父亦不是飞蛾扑火之徒。” 说罢没等到祝邈回话,道:“我还要上值,便不与祖父茗话桑麻了。” 祝秉青微微一礼,从祝邈身边擦过时脸色瞬间淡下来。 从前在族谱上做手脚确有其事,如今祝邈另有打算,再想将许革音接进来未必容易。 只是—— 祝秉青原先得知祝邈将许革音指给他做正妻之时确有不愉。 虽说妻者是谁对他来说均无所谓,但毕竟早已与明府交换过庚帖,也曾仰光,不好背信弃义,也不想招致报复,另生事端。 然祝秉青在去正园与祝邈商讨降妻为妾的路上又想起来那双水颤颤的眼睛,忽而有些烦躁。 妾者,贱也。他不欲为难一个女子,县主进门后未必容得下她,以妾之身遭弃更是再难涤秽。 祝秉青“啧”了一声,脚步才慢下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祝秉鹤道:“三哥,怎的不等我!” 祝秉青不防微微一惊,面上却淡淡皱眉道:“何事?” “这不是听说平江来的那村妇要进你房里,”祝秉鹤道,“你可见过了?如何?美吗?” 祝秉青道:“不如何。” 祝秉鹤便道:“我就知道母亲诓我玩呢!说是江南女子,别有水韵,我差点当真。” 祝秉青没心情搭理他,祝秉鹤见他不快,心道到底是替自己挡灾,劝慰道:“不过三哥也别太生气,祖父大约另有考量。反正小门小户的,往后也不能掣你的肘,再另挑些合心的放在后院里便是。” 祝秉青脚步一停,转了个方向,头也不回道:“我先走了。” 祝秉鹤愣在原地,“啊——” 没几步回到花园,祝秉青看见路当中站着的一个纤薄身影。明知故问道:“何人?” 那道身影抖了一下,慢慢转过来道:“平江吴县许知县之女。” 她又小心翼翼地说自己与相府有婚约。祝秉青看着她低垂着晃颤的睫毛,像是在他喉咙上拂了一道,嗓子有点痒。 祝秉青没忍住道:“你还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她这才将垂着的眼睫掀起来,澄澈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 “婚期定下了,就在这两日。”祝秉青将扳指一转,缓缓吐出一口气。 罢了。先前的盟约不好私毁,便暂且留她自由身,待此番事毕,去留随意- “此番丞相封驳减少赋税,可把父皇给气煞了!” 近来边关安定了下来,军饷充足,皇帝有意降一降赋税。 这于百姓自然是好事。然旨意都将下来,中书省却拦住了。 赋税是国库一项重要来源,别说俸禄养廉,水利赈灾,各项支出不能断绝,即使现下军用稍歇,养兵又不是不要钱。况下棋得观三步,边陲小国野心勃勃,眼下虽老实,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坐不住了。若真将赋税砍一刀,届时又能保证军饷充足吗? 虽说此言不虚,但是皇帝并非意欲降低许多,只求个适度,给百姓减轻压力。然这回中书省竟直接用封驳之权。 ——还是在圣旨颁下之后!自古说君无戏言,皇帝也要脸面的呀! 祝秉青手上的卷册也没放下来,淡淡道:“虽说中书省顾虑并无不妥,但也实在有些顾盼自雄。” 赵昭岩点点头,道:“也许是最近东缉事厂行事太过张扬,生出不少事端,中书省不满了罢。” 东缉事厂亦是直接效命于皇帝,奉旨监察,不受中书省管辖,自然硬气。 祝秉青眼睫抬了一点,似是不经意道:“这便有些没道理了。朝堂本就不该由中书省乾纲独断。” “确实,”赵昭岩道,“如今有东缉事厂能制衡中书省倒是很好的。” 祝秉青则道:“到底是宦官,不辨菽麦,难以顾及方方面面。” 赵昭岩便顺势问道:“你有何见解?” 祝秉青道:“中书省权职过甚,一家独大。古有三省六部,如今却仅有中书省总领,太过单薄。” 赵昭岩闻言若有所思。 香炉里袅袅青烟升腾,将两人面容模糊。 再过片刻,赵昭岩道:“不同你说了,该去昏定了。” 赵昭岩离开,祝秉青也没有继续留着的道理,施施然跟着起身。 宫道上空阔,足音回荡。祝秉青目不斜视,心里却琢磨着今日昏定之时赵昭岩大约会在圣人面前顺势提一提中书省削权一事。 褫权自然难成,中书省立足百千年,从未废除,并非一日之功。 ——但此番中书省行事实在不地道,本就令圣心不满,再略一煽风,温论薄谴也够给丞相老爷烦心的了。 此事虽然祝邈未必会知道经由他挑起事端,心存芥蒂,可是眼见两方剑拔弩张,他也很难于丞相府逢源。不若借机分府割席,也方便将许革音接过来,得个清净。 打一个朱门走出来几个太监,远远地行了个礼。祝秉青面色和缓,淡淡点头应了。 作者有话说:时间点在54章从春晖阁出来 秉钧斡斗:执掌权柄 第64章 番外二 怨夫 祝秉青明面上还没有调回应天府, 但如今许革音肯给他一些好脸色,他实在不愿意再去凉州那种从名字开始就很凄凉的地方了。 赵昭岩也没了法子,令他自己想办法弄出个功绩来, 好正大光明留下, 官复原职。 于是祝秉青心安理得地跟着许革音,放着自己的大宅子不住,非到许宅屈尊。 许泮林休沐之日一早上过来看见他, 深觉晦气。“哟, 我道今晨起来眼疼,原是祝郎君玉叶金柯, 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祝秉青被他阴阳怪气一番,抿唇不语, 淡淡看向许革音, 隐约有些受气的委屈样。 许革音无言, 对许泮林道:“好啦, 他也在这里这么久了, 何至于每天都演这一遭?你也不嫌累。” 许泮林自然是知道祝秉青屈就,才换了圣人的轻拿轻放,功过勉强相抵,况且确实也是情根深种,无可辩驳。然而想到此前种种,对着这张脸便难以压制住奚落的欲望。 更可恨的是——此刻祝秉青闻言淡淡看过来,又淡淡挑了个眉, 挑衅似的。 许泮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张口刚要骂,许革音道:“快来帮我选选宅子。正巧你今日休沐,下午我们一起去看。” 近来许革音闲着没事, 颇觉久处深宅蹉跎岁月,决心办个女塾,也算是重操旧业。这事儿许泮林亦是支持的。 然而如此一来,许泮林的宅子临街,便有些过于喧闹了。 况且兄长已然成婚,许革音不欲一直住在这里。 许泮林上前接过几张图纸,侧边还记录着风水价钱。他一张张过眼,看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对祝秉青严肃道:“你不许跟过去,就住在我这里。” 祝秉青又不说话,又去看许革音。 许泮林受不了他,当即炸了,“少在这里装相惺惺作态!倒是拿出你以前专横恣睢的样子来!” “哎——”许革音两处各看一眼,长长叹出一口气,颇觉难为,头疼道:“算啦,算啦!别吵啦!再说罢,再说罢。” 即使应天府偌大,找到合适的宅子也并不容易。四人看到天黑,回来均已是神形俱疲,各自招呼过便回了寝房。 许革音洗漱完刚灭了蜡烛上床,门被叩响两声。 “是谁?”许革音下地问道。 “我。”祝秉青道。 许革音打开门,却站在正中挡着,不欲令他进来,道:“怎么了?你这会儿过来,叫兄长知道又要说你了。” 祝秉青近来一向俯首帖耳,因而许革音未料他此刻会蛮横地挤进来,抱住她将门压上。 他将下巴搁置在她的肩头,手臂用的却是松松垮垮能轻松挣脱的力度,当头先说了一句:“别生气。” 又道:“我好想你。” 许革音怔愣一瞬,道:“不是天天见么。” 祝秉青没接话,幽暗的室内沉寂下来。 祝秉青察觉到她没有推开的打算,动作幅度极小地偏头,以使鼻子能顶住她此刻散下来的头发。 “你不若先回去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许革音道。 祝秉青没动,好半晌,道:“才来就赶我走。你为什么对我越来越不好了?你说过给我机会的。” 许革音不明白他为何深夜过来问这样一个师出无名的责,皱眉道:“我没给吗?” “你到现在都抗拒我的亲近。”祝秉青道,“你今日与陈远钧相谈甚欢,是不是还是更喜欢他?” 许革音用力将他推开,声音冷下来,“祝秉青,收起你的疑心病。” 同在应天府,街市中不免有碰到的时候,今日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同行几步,寒暄片刻,不曾越礼,何至于摊上他这样的揣度。 祝秉青得了这样一句冷语,心中顿觉郁塞,声音更加激动起来,“你又为他跟我翻脸!” 还不待许革音说话,他又穷追不舍道:“你是不是还在怨恨我,耍着我玩?只是我告诉你,是你亲口允诺了,我怎么也不会放你离开。” “我记恨你?”许革音反问道,“那我就该任由你睡大街去,何故屡次心软,央哥哥留你?” 说罢又冷笑一声,道:“自然,祝大人一向纵横捭阖,也不会令自己沦落到那种窘迫的境地。”尾音里已经带了些莫名的颤抖。 诚然许革音云华寺里示以琼琚多半出于愧怍,但此前两年的夫妻情义亦非作假,蔓引株连又哪里是抽刀能断的。 祝秉青默一默,垂眉敛目道:“是我不好。” 他试探着重新将人搂住,许革音微微挣了一下也没再反抗,祝秉青便得寸进尺地低头去啄她的唇角,再去磨她的嘴唇。 “从前种种,是我劣迹,你肯再给我这个机会,我感激不尽。”他终于能贴着她的嘴唇,“只是你如此冷待,我不能安心。” 生怕自己太咄咄逼人,又赶紧补充道:“我不求你现在立刻接受我,但你也要告诉我,还有多久?每一天,每一天我都睡不好。我想抱着你。” 许革音长长地、缓缓地出了口气,道:“我也没不肯。”声音轻如鸿毛。 祝秉青动作停得很突兀,随后开始得也迅然。 许革音“唔”了一声,被他吓了一跳,头不得不渐仰渐高,脖颈后折出一个月牙似的弧度。 直到水声渐渐靡靡,祝秉青才微微后退,抵着她的额头道:“你肯我做到什么地步、什么时候说停止,我都听你的。” ——并非屈己,而是提前为自己弯腰将她往床上抱的动作脱罪。 祝秉青总是得陇望蜀。 许革音惊到,“你,你”嗫嚅了片刻,头偏过去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轻声道:“你慢点呀……” 孰料适得其反。祝秉青喉结一滚,脚底下愈发生风。 “你什么时候能与我再结连理?”祝秉青问出这话的时候许革音在上面出了个压抑的泣音。他从被子里探头出来,舌头在唇上一扫,卷进潋滟水泽。 许革音咬住的嘴唇被他用手拨开,她重重喘了两口气才慢半步地回道:“我现在还没有想过这些……你——!” 祝秉青握住她的腰没令她退,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胸口,神色淡了下来。 旋即俯身下来,贴在她的耳际,以一种极缓沉的、诱哄的、甚至隐约有些委屈的声音问道:“为什么?我便如此罪无可恕吗?” 许革音启唇没能说出话来。皆因这种久违的滚烫与饱胀而短暂地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祝秉青认真地看着她略有些失神的眼睛,再次将她重新咬住的嘴唇解救出来,随后亲一亲,突然语出惊人道:“那我赘给你好不好?” “嗯?”许革音压出一个惊疑的鼻音,努力睁着眼睛试图看清他。 “你让我赘给你。”祝秉青上身支起,眼神睨下来,“不然我不能安心的。” 见许革音仍没点头,祝秉青微微皱眉,随后想道:她此时还是太清醒了。 于是动作间愈发不管不顾起来。 “好不好?行不行?”祝秉青的喘息渐渐也有些重,“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把休弃的权力奉给你。”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不能离开我。” 床帏实在有些厚重,内里又闷又热,许革音觉得喘不上气。 祝秉青还在游说,“你说‘好’罢,说罢,好阿煦。” 祝秉青的动作慢下来,有些忍不住了。 吊足了胃口。 许革音不上不下,反手抓住了他的小臂,道:“好。” 许革音本意是想让他继续,然他却怔怔,彻底停了下来。 许革音恼了,“祝秉青!你——” 祝秉青兀地俯身下来,狠狠地抱紧她,在剧烈的动作中断断续续道:“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狠狠一抖,手臂却不肯放松丝毫。 许革音尝试着平复着喘息,奈何祝秉青山岳一样压着。 才伸手推了推,祝秉青支起自己看着她的眼睛,再次强调了一遍:“不许反悔。” 又威胁道:“不然明日我去找你兄长说我今夜秽行,让他打死我算了,省得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你。” 许革音闻言闭上了眼睛,不太想搭理他了。 作者有话说:悄悄更新,惊艳你们所有人(得意) 请多多给我留评(坏的不要),嘻嘻。 第65章 番外三 if 青梅竹马(1…… 许革音躲在院子角落里悄悄流泪。 原本还是安安静静的, 隔一会儿抬手用袖子抹一下。就这么来回抹了五遍,终于把头一仰,不管不顾地嚎啕起来。 眼泪斜流下来, 从鬓发擦过耳垂, 滑进衣领里,湿黏黏的渐渐不好受起来。 许革音将头重新摆正,再将脸囫囵擦干净, 耸了耸肩, 抽抽搭搭的,却是不再哭了。 然而她忽地在自己的声音之外察觉到另外一道压抑的抽泣。 许革音偏头凝眉分辨片刻, 判断是那个疏冷寡言的少年。 ——隔壁去岁才有人搬进来,是个带着一个小少年的妇人。 彼时许革音和哥哥曾去拜访过, 那妇人倒是极为温婉的, 许革音靠着她的时候恍惚一下, 有点留恋。 不过那个少年的性子却半点不肖似其母, 在许革音碰倒一件木雕的时候极为严厉地申斥。哪怕她道过歉, 仍是横眉冷对。 自此许革音再也不愿登门。 许士济如今鳏居,隔壁又是个独身妇人,不好过多来往,兄长现下又在外面跟着掌柜学本事,久而久之比邻而居的两家竟再也没有了交集。 此刻许革音睁大浑圆的双眼,抬头看着高墙。 大人是从不会哭的,隔壁那个少年是个小大人, 完全难以想见哭起来是何种模样,又源于何种原因。 许革音兀地起身往屋后跑。 宅子背水而建,临河不好造围墙,两家便是通的。许革音踩着泥滑下高高的岸, 沿着河床走了几步,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随后贴着墙根往前,果然在台阶上见到低着头肩膀抽动的祝秉青。 “你怎么了?”许革音疑惑道。 祝秉青背脊陡然一僵,用袖子用力地擦了脸,转头过来恼怒道:“你从哪来?怎么私闯他人宅院!” 许革音深觉邻里从无禁地,并不理他的问话,反道:“你怎么也会哭?” 祝秉青觉得她的问话十分荒诞,冷声道:“难不成我流泪与否还要求得你的首肯么?” 许革音没听明白他话里的奚落,愁眉耷脸几步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来,抛砖引玉道:“今日又被夫子骂了。” 说的是许士济给她请到家里的女先生。 说到这里声音恨恨,“给我的手心都打红了!” 她年岁尚小,方才站着的时候都并不比祝秉青坐着高上许多,此刻坐到旁边直接缩成了小小一团。祝秉青顺着她展开的手看过去,几道鲜艳的红痕,平白破了美观。 祝秉青又一抬眼,这才注意到她脸上也是斑驳的泪痕。这会儿嘴巴一扁,又是两道清泪下来。 祝秉青无言片刻,没有流泪的情绪了,却听她追问道:“你呢?” 祝秉青扯唇道:“我同你有什么好说的。” 许革音还不懂审时度势的道理。顾不得哭了,皱眉道:“为什么不好?既我先说了,你当跟我交换的。” 祝秉青有些不耐烦,然而视线落进她陡然睁大的、因为刚刚流过眼泪而格外水亮的眼睛里,倏然道:“我父亲没了。” 许革音愣住了,看见他眼里迅速蒙上的一层薄薄水雾。 他抿了抿唇,像是为压嗓音里的哽咽。“母亲再过两月将要生产,我不敢说。连着半个月,我不敢看她。” 到底还是半大不小的少年,独自守住这样一个噩耗实在太过痛苦。方才听见许革音隔着一道墙嚎啕,这才没忍住。 此时祝秉青眼角湿润,木着眼神,尽力不眨以延缓落泪。 从前母亲没了的时候许革音不大记事,没有什么实感。眼下试想一下,深觉他失去一个至亲比自己被打手板要可怜得多,忽地悲从中来,脑袋扎进祝秉青怀里,强搂着他恸哭起来。 祝秉青抱着她发了一会儿呆,许久后回神,脸上的泪痕干得紧绷,不明白她怎么这样能哭,竟然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行了,别哭。”祝秉青推一推她,哂道,“两个人这样子很好看吗?” “卿卿,”许革音被他撑着勉强坐直,仰脸看他,“我不会离开你的。” 许革音偶从墙另一边听到过其母唤他什么青,此时顾不得确认,只亲近地称呼起来。 祝秉青眉头拧得更紧,后撤一些,站起身掸掸衣袍,视线冷淡地睨下来,不欲继续与一个小姑娘抱头痛哭。 到底是同哭过的情谊,许革音此刻并不觉得他重新板起来的脸骇人。将头后仰地更深以便抬头的时候能与他对望,认真重复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祝秉青听她胡扯,并不当真,道:“回你自己家去。” 又嘱咐道:“别乱叫。”- 诚然祝秉青自幼受教仁义礼智,却也亲眼目睹祖父祝邈是如何不择手段易牙烹子,深信至亲亦疏,骨肉难凭。 是以当祝光启携人来讨优恤的时候,祝秉青并不太意外。 圣人的抚恤早进了祝府,余下的是军中所出,还不曾送过来——祝秉青和母亲去岁是准备随父去边境的,然到了平江才发现有了身孕,不好太奔波。山长水远的,水陆迟滞,至今没有收到。 然即使是收到了,现下父亲没了,生计困难,天底下断然没有为了给大伯填窟窿令自己去死的道理。 只是眼下最糟糕的是母亲乍闻噩耗,激动之下早产。祝秉青欲去请稳婆,却叫他们拿住了机会,逼迫他先交出财物,才肯放他走。 祝秉青被人钳制着,嘴里又骂又求,却说不出下落。 直到眼前的天光都有些恍惚,他骤然被人丢下来,院子里的人作鸟兽散。 随后祝秉青的胳膊又被扯动,嗡鸣的耳中有一道颤声,“卿卿——” 祝秉青的喘息有些急促,见到支撑着他有些不堪重负的小小许革音,眼里盈着莫名的水亮,“卿卿,你有个弟弟了。” 祝秉青往前一扑,膝盖磕在地上重重一声,根本顾不上停顿,连滚带爬地进了后院。 他最后还是没撑住,在门口摔倒,肚子压在门槛上,脊背拱起个曲折的弧度。他抬头看进去,倏然扯唇冷笑数声。 骇人的笑音戛然而止,许革音凑上前去,见他眼睛已经闭上,大约是昏了过去。 祝秉青再醒来的时候率先看到了顶上粉粉绿绿微垂的幔布。他思索一瞬,不记得母亲有这样一套床幔。 “卿卿。”许革音探头过来,面上有些显而易见的担忧。 祝秉青坐起身,还不待问,她已经开口道:“弟弟现在睡了,杨妈妈替他找了奶母。” 许士济父子还未曾归家,因而外面安安静静的。 祝秉青脑子渐渐清醒起来—— 许革音大概是听见了异动过去,只来得及带她府里的杨妈妈过去,母亲难产死了,祝光启这才慌了神遁走。 只是,祝秉青看向压着眉毛担忧看他的许革音时,突兀开口问道:“你帮我,想从我这里要什么?” 同室尚且操戈,这样一个没有交情的邻家,又凭什么不求回报? 许革音忧愁的脸色变换为疑惑,道:“想要你不要难过。” 作者有话说:第一版写了个开头推翻了,第二版写了一半推翻了,遂迟到。滑跪—— 原谅我好吗?好的。谢谢谢谢 青梅竹马还有几章,不想深夜头昏脑胀地梦到哪句写哪句,所以还是像我之前说的年后慢慢更新。最近实在太忙了,几个城市来回跑。 这章有20个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