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行香子 “拿下。”
今日医馆里并不是很忙, 许革音到的时候里面门口的长队早就没了。
吴鸿义瞧见了她,已经见怪不怪,连起身寒暄都省了, 下巴往远处抬了抬, 意思叫她先去那边坐着。
许革音点了个头回应,拎着食盒往里面走了走。
即使这几日常来,有吴大娘那样拉红线的话在前, 到底是放松不下来。许革音视线低低垂着, 看着绞在一起的手指。
片刻后帘子掀动,吴鸿义走了进来, 见她要起身,连连挥手制止了, 道:“也不是头一次来了, 还这般计较虚礼做什么?”
说完他撩袍坐下来, 自己打开了食盒, 面上放松了一些。即使近日医馆里清闲许多, 到底也是一上午都没停手歇息,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吴鸿义吃饭大多数时候很快,也很安静,赶时间一样。今天却有些慢。许革音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左边看完了看右边。
“其实你倒也不必每日都来。”吴鸿义突兀道。
许革音像是被他突然发声敲到,愣了一愣,笑道:“不打紧的, 吴大娘如今不是每日中午都要去帮忙照料孩子么?”
吴大娘最近中午都不大得空,是外甥女刚生了个小子,早产下来的,如今身体亏空得厉害, 弟媳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只请她中午去哄孩子睡个午觉。
也不是多麻烦的事儿,吴大娘一口应下来,吴鸿义这边的午饭却没了着落,便请了许革音中午的时候多做一些送过去。
早前许革音承了他们的恩,此时有求,没有不应的道理,及至今日已经送了小半个月了。
“是借口。”吴鸿义道,“表妹夫家里很是富足,请个奶妈不在话下的。”
许革音闻言抬眼看过去,很有些意外他会如此直言。
打从吴大娘有了撮合的心思,连着请她去宅子里吃了两天的晚饭,后面又叫她来替她送饭,许革音也多少有些猜测。
吴鸿义将筷子搁置下来,回视过去,认真道:“既然是借口,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拒绝。”
“吴大哥……”许革音的声音都像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很有些艰涩。
离开应天府已逾一年,可往事历历在目犹如昨日,两个多月前她才去了禅寺供长明灯,如今也实在没有再嫁的心思。
吴鸿义叹了口气,道:“母亲那边,我去说就是。”
“实则我妻刚过世的时候我很是消沉过一阵,母亲很有些忧心,后面遇见了你又很是喜欢,才有所僭越。”吴鸿义笑一声,“你瞧我这医馆如今也忙得很,哪有闲心考虑那些?”
见他这般体贴,许革音亦有些羞愧,解释道:“吴大哥,你也知道亡夫也是才过世……”
“什么亡夫?”
许革音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吓了一跳,吸了口气,吴鸿义则是下意识皱眉回头,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怎的又下来了?”
“却也是你说要适当活动活动,我今日可是头一遭踏出房门。”星展道。
大约是被吴鸿义来来回回念叨了几遍,实在很有些不耐烦,近日星展回呛的次数越来越多。
吴鸿义实则是下意识数落,此刻亦是哑口无言。
星展没坐下来,站在不远处,转头跟许革音打了个招呼,还是唤“夫人”,又继续刚刚的话题,“什么亡夫?”
星展虽未必知其中细节,却是知道她曾是丞相府内眷,而丞相府近一年里可没有死过人。
许革音嘴唇嗫嚅两下,复又咬住,低头道:“说来话长……”
吴鸿义见她面露难色,显然是不想重提旧事,当即笑道:“你如今倒好奇起旁人的事了,我前些时候问你却是半个字都问不出来,我都担心自己是不是窝藏嫌犯。”
“嫌犯可不会付诊金。”
吴鸿义笑着摇摇头,手在虚空点一点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对许革音道:“今晨有人送来几只玳瑁,养在后院,你去看看,喜欢就抓一只回去。”
许革音知道他是在替自己解围,感激笑笑,点了个头便起身。
星展原还有意跟过去,被吴鸿义叫住了:“你坐下,等我吃完再把个脉。也住了这么些时候,究竟还有哪里不舒服?”
筷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革音加快了脚步。
合县也就这么大点,星展眼见着一时半会儿也不急着离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今日蒙混过去了,明朝未必还能圆谎。
——毕竟那也不是普通的人家,是位极人臣的丞相府邸。
几只没有小臂长的小猫围上来,“喵喵”叫个不停。
许革音蹲身下去,手才放下去,便有两只自己蹭了上来。
柔软的毛在手心里攒动,许革音唇角渐渐扬起,又很快抿下来。
小猫怕是养不成了,她大概需要换个地方-
许革音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这才拎着篮子出门。
把锁挂上的时候身后骤然一道人声:“你要出远门了?要去哪里?还回来吗?”
许革音原先没瞧见外面有人,此刻被吓了一跳,手指一抖,轻呼一声,转身时脊背都贴在门板上,钥匙掉在坠地,“叮铃”一声响。
陈远钧走过来两步,弯腰把钥匙捡起来递给她。
许革音接过钥匙,道:“只是去法光寺一趟。”
幸而刚刚先将篮子放在了地上,里面的香才没有在受惊时落地碎掉。
“你来了怎么也不敲门?”许革音将门重新锁好,转身问他。
陈远钧却没有回她现在的这个问题,道:“你少哄我。”
伸手想接她手上的篮子,并没有等到她松手。“你要去别处了罢。也不会告诉我,对么?”
这时候再说谎话很没有意思。许革音道:“陈大哥,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的杯不该为我而空。”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陈远钧叹一口气,许久后才道:“要去给许伯伯上香么?这次我同你一起罢,好歹也曾受他照拂。”
邻里哪有不互相帮衬的,早前陈远钧同许士济关系也是很不错的。
话说到这份上,实在不好再拒绝。
法光寺的万灯殿许革音已经熟门熟路,小僧领着进去,又关上了门。
万灯殿里供奉千盏长明灯,不能见风,沉重的槅门很快合上,带进来的风似乎扬起香炉里的香灰,萦绕在鼻息间,有些刺痛。
两个人到此时也是沉默着,先后上了一炷香,再拜三拜,许革音上前加了灯油。
她站在灯前凝视着烛火,莫名有些贪恋熏得人眼疼的香火。
直到原先领人进来的小僧看见许久没人出来,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许革音才扯了扯唇角出去。
出来的时候太阳行至中天,日光更盛,即使从万灯殿里出来也有些晃眼,
许革音闭了闭眼睛,依稀还能看到方才跳跃的烛火。
陈远钧见她闭眼,单薄的身板摇摇晃晃,当即伸手虚虚扶住,道:“你没事罢?”
“没事,只是有些晕。”许革音睁开眼睛,抬脚往前走,拉开了一些距离,“走罢。”
今日法光寺里人有些多,许革音下台阶的时候险些被人给撞上。
陈远钧在后面看着,又见她下了楼梯被人轻轻撞了下肩膀,跟了两步,在后面护着,奇怪道:“法光寺人竟这样多。”
“大约因为今日是寒衣节罢。”许革音偏头回道。
去年的寒衣节许革音还没有到合县落脚,不知道当时盛景。但是今年中元节的时候来过一次,人潮确实是比平日里多一倍。
只是此刻许革音远远看着密密匝匝的人群,心里也很有些奇怪。合县不止有这一个寺庙,如今这般盛况也实在是骇人听闻了。
殿前再往前走一些,有一颗巨大的姻缘树,上面垂着红色的丝绦。
迎面又涌进来一拨人,两个方向的行人对冲,竟然很有些拥挤。
许革音干脆在树下停步,往姻缘树贴了贴,以确保密集的人群不会将自己冲倒。
另有几位少男少女也走到树下避难,嘴里嘀咕道:“奇怪,今日怎么这么多人?往年却也没见过……”
许革音闻言抬头看过去,听到后面结伴而来的另一人接话道:“是来找人的罢?瞧着都是巡检呢,真是好大的阵仗!”
“呀!是有犯人逃窜过来了么?”
“这佛门圣地呐!”
许革音当即神色一凛,回头看向陈远钧,后者眉头也锁着,看过来使了个眼色,这回也顾不得冒犯,拽着她的手腕开路往僻静处走。
所幸今日寒衣节人群拥杂,两人于其中穿行,并不显眼。
此刻陈远钧有些着急,顾不得体贴,拽着她走得很快,她跟在后面需要疾跑。
腿边翩飞的裙摆敲打着小腿,有时候会跑到脚底,不经意踩住令她一个踉跄,陈远钧便更紧地攥紧她的手腕,只顾得上回头看一眼。
这件裙子是从应天府带过来的,许革音在疾行中突然想起来第一年的寒衣节,她也是穿的这一件,彼时的丫鬟颇有懈怠,拿来的衣服并不合身,她到如今也没能再长高。
倏然前面的陈远钧急停,许革音一时不察,狠狠撞了上去,手腕便被攥的更紧。
许革音骤然失了一拍心跳,因为疾跑而急促的喘息声鼓动耳膜,微张的唇齿间都变得干涩。
她抬起头来,见到那一年寒衣节里抱着她的那个人。
许革音往后退了一步,心跳笃笃发紧,敲得胸腔发痛。
祝秉青冷冷睥睨,站在原地动也没动,视线从两人仍不曾松开的手上移,审视了半晌,才沉声道:“拿下。”
作者有话说:“你是一个令人欢喜的人,你的杯不该为我而空。”——《四月裂帛》
第42章 藏壑舟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去, 将我的好夫人请下来。”
马车外一道淡声,疏冷犹然,甚至带着几分悠然的从容。
也只有两个呼吸的时间, 脚步声停在了马车外面, “夫人,爷有请。”
许革音抿了抿唇,原先在颠簸的路途中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又一下一下迅然搏动, 回荡在窄小的车厢里。
帘子维持着被人举高的动作, 近午耀眼的阳光漏进来。在衣裙上投射出不规则的光斑。
外面的人安安静静等着,没有人敢说话, 落针可闻。帘子兀地重新落下,隔绝天光, 外面一道重物落地声, 夹杂一声迅速被吞进肚子里的闷哼, 窸窸窣窣一阵克制的动静。
“废物。”
轻微的拨动有时也会震断紧绷的琴弦。许革音脊背陡然发毛, 起身掀帘, 探出个头来,果不其然看到马车旁边已经跪了个人,大约是刚刚没将她请下来的随侍,当即呼吸一滞。
“还不下来么?”祝秉青问道。
他负手站着,甚至离马车还有些距离,神色仍是庄正,此刻见她终于肯露脸出来, 也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许革音两手分别捏紧了帘子和马车门框,声音里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祝大人即使权势滔天,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祝大人?”祝秉青轻嗤了一声,关注的重点竟然在称呼上。
他的唇角扯开一个弧度, 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从微微蹙紧的眉毛到苍白失血的嘴唇。
就地租赁的马车粗陋,山路又崎岖,此刻许革音的面色已经很有些不好,祝秉青瞧了一阵,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而提唇笑了一声,迈步而来,伸手过去。“下来罢,这样不累么?”
明明是艳阳天,却莫名叫人觉得冷森。
许革音小臂被攥着,几乎是被拽到了地上,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一扑。
祝秉青并没有顺势将她搂住,却也没有推开,只是任由她在他怀里慌乱找到支点借力站直,兴许即使此刻她愿意伸手搂住他,他也不会加以制止,正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这样的反应与往日如出一辙,许革音一阵恍惚,已经被她刻意抛在脑后的记忆忽如潮水席卷。
她很快退后两步,站定在原地,进退维谷。想不明白他此行的目的,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反应。
许革音渐渐能听清周遭被刻意放低的呼吸声,静默成了一种更熬人的折磨。
头顶上这才有一道淡声:“我的生辰礼呢,夫人?”
许革音闻言几乎有些错愕。
“我以为你明白的,”许革音抬头看他,“我送了你一个干净迎亲的背景。”
祝秉青觑她几眼,倏然冷笑一声,手掌却伸出去摩挲她的脸颊,极缱绻的动作,拇指从眉尾按到眼角,最后在唇边碾揉两下,“是不是有些太不识相了?夫人。”
指腹游移到唇中,指节曲起,指尖从唇珠拨到下唇,停下的时候冷硬的扳指重重压在最饱满处,意料之中地感受到其下微不可察的颤抖。
只停留了几个呼吸,他的手掌撤走,置于她颈后,随后加力,弯曲的指节像是裹成一个项圈,扼住她的呼吸。
许革音无法不顺从着他的力道往屋里走。
被推进屋里又是一个踉跄,颈后钳制着的手松开,门“哐啷”一声关上,回头的时候只能看见屋外的几个人影攒动。
许革音喉咙被他弄得有些不舒服,又或许是因为紧张,嗓眼里有些痒。
她忍了几忍才克制住不合时宜的咳嗽,心里却很有些迷茫——祝秉青的反应与她想象中南辕北辙。
诚然她是不辞而别,可于他并没有半分坏处。
她自认与他夫妻两年,再如何亲近示好,也未曾打动他半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
于是她道:“祝大人,诚然我初投丞相府目的不纯,却未必占了许多便宜,大人何必如此紧追不放?”
姻亲于高门之间是结党的筹码,祝秉青的婚事原先大约也有诸多考量,此间出了些差错,这才先将她迎进三房。
可即使她将其正妻之位明面上占了两年,实际上祝秉青一直孑然一身。若多费些口舌,县主那边自然也能说得通,而后青云道也能一帆风顺。
即使她此前遁逃颇有些离经叛道,却也是他不肯放手之时的无奈之举,又何至于将她赶尽杀绝?!
许革音见他不说话,抬脚走过来两步,也不自主地往后退一些,忐忑接道:“大人与我亦非真情,官场抉择并不偏倚,乃为官正道。妾那时候迁怒,很是不该。”
许革音腰后撞上了桌角,祝秉青却还在稳步趋近。
许革音退无可退,手指反攥住桌角,微张的唇间擦过的气息都灼热,心跳笃笃发紧。
阳光映照在门板上,楮皮纸白得发亮,作为祝秉青的背景稍微有些刺眼。许革音抬眼观察着祝秉青的神色,眼睛被光刺激得有些酸涩,隐约看见他眉梢挑了一下,随后几乎挨着她停下,“还有什么要说?继续。”
“我早就不怪你,也企望你勿再追责。”她的嗓音干涩,先前还记得的尊称全抛之脑后,“如今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案子是在大理寺复核、圣人勾决,祝秉青也尝试过救刑场,只是不曾功成,这些许革音也渐渐了解到。
但即使清晰地知晓祝秉青并非落井下石,此前的种种期待一朝落空,即使不憎不怨,也实在失望。
她的声音仍是轻柔,却也很坚定,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
“你倒是满面挟风,清风依旧了。”祝秉青很有些痛恨这张只会令人不快的嘴。
祝秉青伸出一只手越过她的腰侧撑在后面的桌子上,另一手捏上她的下巴抬起来,冷眼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围困而向后躲避,扭成一个很不适的姿势。
祝秉青倏然有些烦躁,眉头收拢,冷声道:“读过《问刑条例》么?”
许革音腰侧已经有些发酸,刚想伸出手臂抵抗,闻言稍微愣了一愣,又听他继续道:“妻背夫在逃者,杖八十,听从夫嫁卖。”
原先钳制着她脸颊的手松开,又重新抚上去,摸到她因为咬牙而微微鼓动的腮肉。
“祝大人,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许革音眼眶有水光颤颤,到底有些恐慌。
先前许革音不辞而别,绝大部分原因便是深知祝秉青其人专横独断,又很是睚眦必报,即便心底里并不在意她,也未必会放她轻易离开的。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不需要再顾及体面,许革音哂笑道:“说到底,我们又何曾是夫妻?”
游移的手指停在原处。
祝秉青骤然贴至她的耳际,湿热的呼吸喷薄,“你当真要跟我翻脸?为了那个公狗?”
许革音很不适应他突然靠近的呼吸,哆嗦一下,皱眉看他,本能地惶恐,却不明其所指。
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权当她默认下来,拇指立起来,顶进两片嘴唇之间,冷硬的扳指磕到她的牙齿,再擦着过去,磨出一道令人脊背发凉的刮擦声。
许革音骤然出了一身冷汗,推拒的手也根本无法将他撼动分毫。
这样的发展显然并不合时宜。
许革音咬住他的手指,含糊地喊他:“……祝大人!”
——以祈望于唤醒他一丝一毫的理智。
然而祝秉青只是将另一只手搭上她的手臂,一点点捋下去,到小臂中段的时候又缓缓移到她的腹部,停留下来打着圈地抚触,若即若离。
祝秉青森然一笑,道:“若是我今日用力些,你说它还会在吗?”
许革音眼周因为他的粗莽渐渐泛红,眼里的水迹几乎下一瞬就将倾落。此刻很有些懵然,“什么?”
祝秉青俯身,用嘴唇在她颊侧摩挲,那一小块皮肤都有些发烫。“就这么想要孩子吗?”-
一座不大的宅子被密不透风地围起来,又是青天白日的,自然惹眼。
吴大娘连日诓许革音继续给吴鸿义送午饭,做戏做全套,晌后才从表妹夫家里回来。
她抬眼往巷子里看过去,隐约看见几个人头攒动。
许革音的宅子稍微靠后些,吴大娘远远的有些瞧不清,走近一看,一圈黑压压的人,吓了一跳。这是把全县里的巡检都给围在这处了吗?
照理说这样的事情不该掺和,吴大娘心里虽然犯嘀咕,却还是很快收回了视线。走到自家门口才解了门锁,到底是不放心,回身往那边走了两步,笑容先上了脸,客气问道:“官爷,怎么这么大阵仗呀?”
巡检都是本地人,不欲与邻里发生冲突,压低了声音回了:“应天府那边的人呢,谁知道犯了什么事儿?约莫是嫌犯。”
“那怎么可能呢?”吴大娘有些着急,即使只有一年,心里却是认定许革音是个很安分守己的,“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这一着急,嗓门儿便没能压得住,刚刚回她话的那位巡检一惊,下意识回头往后看过去。门内渐有脚步声,颓山走出来,冷脸训道:“低声。”
冷淡到连质问的意思都没有。
颓山刚刚听见屋子里面没有动静了,才去提醒了一声驿馆那边还有接风宴。
祝秉青自然是不可能循私废公的。只是此处路远,颓山先前摸过一遍,大约要费点时间的,祝秉青在里面耽搁的时间实在有些久。
——这会儿祝秉青也该出来了。若这个关头叫这民妇冲撞了,那不是火上浇油?
吴大娘见他这幅肃然模样,嘴唇张了张,一时没说出话来。等见他又转身回了里面,这才继续跟原先的巡检嘀咕道:“这是哪里来的大人,这气度真是好生骇人!”
“都是应天府来的哩。”巡检应了这句,心道这便觉得吓人,若是见到了祝秉青,想必膝盖都要软了。
吴大娘又往门口的方向瞧一眼,抚了抚胸口,皱眉寻思一阵,想到许革音在此处举目无亲的,斟酌道:“您行个方便,有什么消息也告诉我们一声……不行,我这就去喊我儿回来——这孩子是我儿未过门的媳妇儿呢!”
颓山跟在后面听了个全音儿,心下一惊。眼睛一抬,前面刚出了门的祝秉青果然也已经听见了,偏头看过去。
再往那边看过去,吴大娘正拉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要取下来,显然是想走通些门路。
“哦?”祝秉青脚步顿住,斜睨过去,“孩子也是他的?”
吴大娘见后面走出来个人,俊俏且先不提,却是一脸冷肃的阎罗索命样,当即吓了个哆嗦。寻思着这大约也是应天府那边来的高官,磕磕巴巴恭敬道:“回、回大人……”
脑子里后知后觉才想清楚他刚刚问了个什么话,心里一惊,哪里知道还有个孩子的事情。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咽回去,只能低头抻着脖子道:“那是自然的。”
祝秉青原先踏出去的一只脚收回来,转身面向她,兀地笑了一声,睥睨下来的视线却不带任何温度。
吴大娘很有些不好的预感,吞了吞口水,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
“还不将人好生招待着。”
话却是对随从说的。
作者有话说:“解怨释结,更莫相憎”出自《赵宗敏谨立休放妻书》
第43章 罗浮梦 “跟我回去,我不会计较这些。……
巷尾一座宅子门前的两盏灯笼还亮着, 外面比之白日冷清许多,但细看过去,偶尔仍有人影晃荡。
马蹄声踏破寂夜, 门边的守卫闻声恭恭敬敬先将门打开, 低着头等在一边。
祝秉青将缰绳扔给旁边的人,从一览无余的大门往内院看了一眼,里面的烛灯已经熄了, 黑漆漆一片。
他却没有几分体贴的心思, 径直阔步走过去,推门的动静并不小。
行至床边, 上面拱起来一团,即使在刚刚的嘈杂声里也并没有动弹。祝秉青掀开被子一角, 摸到并不很柔软的外衣面料。
这是有多防备, 竟然和衣而眠。“起来。”
许革音打从白日里便一直担惊受怕, 将将有些睡意的时候便听见渐近的马蹄声, 一下子惊醒。这会儿听见祝秉青说话, 并不想直接跟他对上,一时间僵持着没动。
她放缓了呼吸,旁边的人却也没有催促,安安静静等着。
许革音挣扎了片刻,心知他并不好糊弄,这才睁开眼,见祝秉青果然还在床边定定站着。敞开的门漏进来的月光, 也仅仅能见一个颀长的黑影。
随侍又在外面点了几个灯笼,隐隐约约更亮了一些,连带着屋里视物也更清晰。
许革音看见投在他下颌朦胧的薄光,抿了抿唇, 掀开被子起身。
屋子里静悄悄,于是便能听到远处又有一道稍缓的马蹄声。随后是踉跄的脚步和几声连续的凌乱咳嗽声。
许革音神色一凛,抬头看祝秉青,后者却先转身走到了外间,在桌前站定,随后对外道:“进来。”
颓山听见了吩咐,这才领了个人进来。“劳烦给我们夫人诊个脉。”
“夫人?”吴鸿义愣了一愣,偏头看过去,与许革音对了个正着。
吴鸿义觉得自己是饿昏了头,脑子实在有些不够用。
今日中午没人去送饭,吴鸿义饿着肚子等了会儿,终于准备出去买点吃食的时候又忙了起来,到现在还是饥肠辘辘。好不容易关了医馆的门,又被颓山掳来,挂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不舒服,连带着头脑更加懵然。
但是若是他没记错,许革音是说过夫君早亡的。“阿煦,这是……”
“放肆!”他这一声太过亲近,旁边的颓山厉声打断,悄悄瞥了祝秉青一眼。
吴鸿义不明所以,两边看了看,满头雾水。
那边已经坐下来的祝秉青视线终于落到他身上,在那张还算俊秀的脸上逡巡一番,转了转扳指,转头对着许革音,“认识?”
到底不是明路上过来的,许革音打从在这边落户,用的名字便是阿煦。祝秉青既然能找到这里,想来也已经查过,不至于在这样的小事上借题发挥。
虽不知祝秉青突然请人给她诊脉意欲为何,但许革音此时十分担心他一个不高兴迁怒于旁人,便如实道:“是邻家的大哥。”
祝秉青点点头,施施然起身道:“原来是你。”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吴鸿义的膝窝,随后冷声问道:“孩子是你的?”
许革音见他突然发难,往前疾走了两步,这会闻言却愣在了原地,看向吴鸿义,他也是一脸愕然。
吴鸿义张口正欲辩驳,忽而想起来先前这主仆二人去医馆请他的时候,虽很有些专横,态度却还是很客气的。
一开口要的是落胎药,后面药都抓好了,又改了主意。
膝头“咚”声触地,疼痛渐渐蔓延开来,吴鸿义闷哼一声,抬头看了看祝秉青,又看一眼许革音,倏然明白过来。
——不怪许革音百般隐瞒,这定然是个负心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过来了,暗渡陈仓,竟连孩子都有了。更过分的是,他竟不想认下!
吴鸿义与许革音比邻一年,心性自然是清楚的。遑论旁的对她有心思的郎君,县里唯一走得近些的也只有自家的老母,连只公狗都不曾养过。这突然冒出来的孩子,不是他的又还能是谁的?!
只是此人看着权势滔天,许革音先前绝口不提,宣称孀居,想来二人过往也闹得难看。和离都算好的,就怕是养在外面,此番自觉丢了面子,心里不定想着什么折磨的法子呢!
许革音好容易消化过来,也顾不上问他究竟从哪里听来的不实之言,气恼都上了脸,道:“你在说什么?!”
吴鸿义心中已有猜测,此刻眼见许革音面色不快,也不似愿意跟他回去的样子,当即仗义执言道:“你不必与他多说,这孩子就是我的!”
“吴大哥?!”许革音几乎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旁人不清楚,她却是深知祝秉青其人独擅其美且睚眦必报,不然也不至于远赴合县都要将她抓回去。
只是还不待她解释,祝秉青倏然轻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到椅子上,一手侧放在桌面,随即淡声道:“砍了。”
眼见颓山要去提人,许革音连忙跑过去拦着,按着吴鸿义的肩膀道:“没有的事!我没有怀孕!”
吴鸿义并不怵他,他即使是高官,也并非本地官差,哪里能插手本地官务至此,无故打杀良民。“事已至此,你无需与他多言!”
“你快别说了!”许革音头疼。
陈远钧好歹是官身,祝秉青还须得顾忌一二,吴鸿义却未必。即使不真砍,也得掉层皮的!
“还真是郎情妾意。”祝秉青冷嗤一声,又对颓山道:“还等什么?”
颓山又往前走了两步,许革音呼吸都急促起来,当即顾不得许多,“扑通”往地上一跪,急道:“祝大人!我——”
“滚过来!”祝秉青倏然一拍桌子,震声响彻。
许革音话头一顿,不是很确定他的怒火究竟是不是冲着自己,余光见旁边两人也是木在原地,只能膝行两步,继续硬着头皮解释道:“这一年来我孑然一身,并没有身孕。”
许革音等了片刻,没听见祝秉青说话,抬了抬眼睛,正巧看见他扯了扯嘴角,微微露出一点森白的牙齿,笑意也是冷森森的。“这么爱跪,腿也不必要了。”
他的视线就锁在自己身上,许革音这回机灵了一些,当即站起身,又往他那边走了两步。
屋子里落针可闻,只听得到布纳鞋底蹭在地面的轻响。
大约是嫌她动作太慢,祝秉青伸手将她一拉,按坐在自己腿上。
且不论与祝秉青已然生疏,旁边还有两个人杵着,连门都没有关,许革音颇有些坐立难安。只是顾忌他此刻实在阴晴不定,最终还是僵硬维持着坐姿。
祝秉青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分了一只手在她小腹处摸了摸。
停留的时间久到许革音几乎能透过层层叠叠的衣服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祝秉青才磨着她的耳朵问道:“真的孑然一身?”
许革音点头,动作因为惶恐略有些大,耳朵从他的唇上重重擦过。
许革音又是一僵,不着痕迹侧首,离他的呼吸稍远一些,这才听到他声音稍缓一些吩咐道:“先带下去。”
这是暂且放过了。
许革音闻言松了口气,等颓山把人提出去,再次道:“我与吴大哥之间清清白白,你不要迁怒……”
“再为他求情,立刻砍了。”
许革音话音卡在嗓子里,慢慢吞回去。
祝秉青又看她片刻,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起来,走进内室将她放到床上,重新出去,端了一盏蜡烛进去。
蜡烛放在床头,因为连续的颠簸而晃荡,滴出来一滴蜡油,凝固在祝秉青的指头上。
他手都没有抖一下,撑在她身侧,微微矮身下去,视线在她脸上逡巡。
这种审视如有实质,许革音原先支起来的手臂一软,又倒了下去,眼睫颤颤,心跳发紧。忍了片刻,只觉得浑身都似爬满了蚂蚁,最终手指蜷了蜷,稍微动了下身子。
祝秉青则是叹了口气,手肘一松,很不客气地压在她身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别动。”
许革音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下午的时候他放下那样的狠话,却是无声地对峙了很久,直到后来颓山来叫人。他们大约也是刚到合县,还有些应酬。
“你父亲的事情是我不够周全。我叫人将尸体抬出来了,云华寺里捐了万两白银供奉。”祝秉青的声音同他喷在她颈窝里的温热呼吸一起敲响。
斩立决的尸身丢进乱葬岗里是不允许家属拉回去的。
许革音倏然有些眼热,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来。
祝秉青偏了偏头,交缠的衣料轻轻摩挲,鼻尖在她颈侧顶了顶。“此番事罢,随我回去,我不会计较这些。”
许革音目光下放,看见他的耳廓上一颗小小的痣,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不回去。”
时至今日,在丞相府的那两年似是罗浮梦里逢,细想起来竟连几个片段都抓不住。
许士济的事情已然过去,可丞相府高门大户,靠着祖辈留下的口头婚约强行攀附,到底不受人待见。府里众人看不起她,丫鬟嬷嬷暗里刁难,祝秉青也只是冷眼旁观。一场夫妻做到这个份上,实在是很没有意思。
既然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如今也没有再重回樊笼的道理。
“父亲的事,还是谢谢你。”许革音见他没有说话,再次重复一遍,“但我不愿意回丞相府。”
祝秉青支起身来看她,眉头皱着。或许因为紧贴而升温,将他喝下去的几杯酒蒸腾,竟不显得冷肃。
“你想分府?也行。”他顿了顿,很好脾气地答应了。
“是我不会再跟你做夫妻,”在这样呼吸交缠的姿势里,许革音很有些不舒服,却还是定定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妾也不行,外室也不行,总之是你就不行。”
许革音深知自己不足以与之抗衡,其实很不该如此莽撞直言。可是她渐渐发觉祝秉青很会粉饰太平,避重就轻,又或许从来根本没有将她的心情看进眼里。
这样的态度从前令她黯然,今时仍令她不快。
祝秉青这才像明白过来她确凿的意思,面上空白一瞬,随后冷哼一声道:“由不得你。”
许革音又看他两眼,心中木然,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伸手搡他。却换来更重的困缚。
“别折腾,今日很累。”
许革音道:“那你先回驿馆罢。”
祝秉青鼻尖顶开她颈侧的衣服,牙齿在锁骨上咬了一口,“真没良心。”
许革音瑟缩一下,不明白为什么有那样交谈在前,他还能做出这样狎昵的动作来。
也只这么一下,他没再动,也没肯许革音离开。
僵持久到许革音思绪都有些涣散,祝秉青兀地抬起头来,先啃一口她的下巴,又去叼她的嘴唇。
湿热的吐息在唇齿游移,许革音陡然惊醒,推他的肩膀,却被他更用力地压下来。
久违的亲近几乎有些烧心。
第44章 松心契 “我不靠他浅薄的爱意过活。”……
第二日清晨床边已经空无一人。
许革音披衣起身, 站直的时候兀地察觉到腿根有道蜿蜒的水迹,渐渐变得湿凉。
即使是很陌生的体验,却并不难猜到。
至此她不得不接受前一天的种种并非她的臆想。
包括昨夜里他在最后关头的短暂犹疑, 和下定决心之后缠在她耳边轻轻说出来的那一句:“我们生个孩子罢。”
许革音瞬间僵直。
——他疯了不成?!
从前推三阻四地不肯, 今时在她确凿地拒绝了之后又做出这样罔顾他人意愿的事情来。许革音一时间只觉气怒。
撩开纱帘踏进盥洗室的时候脚底下踩出水响。前面的浴桶里还有一半残水,一片狼藉。
有一次就是在浴桶里,他甚至不肯她转脸。他说:“你想起过我么?……你看着我。”
地上还零散有几件衣服。浸了水的薄衫变得沉重, 提起来的时候淋漓往下滴水, 几乎有蔓延出盥洗室去的趋势。
许革音从旁又取了好些巾帕,将地上的积水擦干净了, 看了眼浴桶,估摸着清理起来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犹豫一瞬, 还是放弃了。转头用水桶里剩下来的小半桶水洗漱。
眼见日头渐升, 许革音动作间都有些仓促。拎上书箱推开门的时候果然见到外面还有守着的人。
许革音见到星展, 只愣了一瞬, 连她是不是在为祝秉青做事这样的废话都不必再问,只是哂笑道:“他不会不肯我出去了罢?”
星展在她手上的书箱上扫一眼,道:“爷有令,晨起后要先诊个脉。”
许革音往她身后一看,果然有个老先生在后面,显然已经等了许久了。
这老先生瞧着有些眼生,并不似在合县见过的坐诊大夫,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来的。
受制于人,许革音没有相互为难的打算,坐到石桌边伸手,等老大夫收了手说了几句“身体康健”“并无不妥”云云, 又走开两步低声与星展交代一声,这才领了银钱走了。
许革音冷眼看着,不用猜就知道他们的对话。显然是祝秉青的疑心病作祟。
“可以走了罢。”
星展闻言走过来,先一步拿起她的书箱,意思也很分明。“夫人请。”
许革音瞧她两眼,最终还是没说话,擦着她的肩膀出去。只是心里不可避免地有些绝望。
祝秉青如今不像是打算轻拿轻放的意思,这一番又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如今派了星展寸步不离地跟着,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机会去趟医馆买一帖避子药。
“爷只在合县留一个月。半个月内,书塾那边要尽快脱身。”星展跟上来道。
这其实已经是祝秉青非常宽宏的结果。
许革音脚步一顿,复又提步,还是沉默着。
星展见她没应声,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抬脚跟了上去。
踏出院门的时候看见几个兵丁服制的人,许革音也并不意外。却在看见同样被围着的隔壁宅院时皱了皱眉。
她回头看向星展,问道:“这是做什么?”
星展抿抿唇,最终只是道:“夫人放心,吴大夫今日仍在医馆坐诊。”
转而又补充道:“若是他当真清白,爷不会随意打杀。”
“疯子。”许革音低声骂一句。这人当真是越来越疯。
旁边的宅院门紧紧闭合着,许革音窥探不到丝毫,眉头越皱越深。
走出去一段距离,忽而停下来,问道:“陈远钧呢?”
她转身看着星展,眼神很有些认真,只是其中盈光颤颤,令人见之不忍。
到底从前也是曾经日夜相伴过一月的,星展喉咙一滚,恻隐一动,道:“不日将回应天府了。”
许革音这才似松了口气,唇角牵出一个笑来,眉头却并没有松开多少。“多谢你。”
星展抿了抿唇,看着她回身,偏长的裙摆在地上曳走,沾染上尘泥。
她突然不受控制般脱口:“爷其实是很挂念夫人的。”
视线里的裙摆并没有停。但是抬头看过去的时候,隐约能见许革音的侧脸,唇角似乎又扯了扯。
“他在南直隶找了你许久。”
“星展。”许革音终于停住,“我并不想知道。”
“我也不靠他浅薄的爱意过活。”
她面上是的不耐也很有些真诚-
已经是午饭的时候,盐运司衙门的正堂里却落针可闻。
倏然一册盐引库档被丢在桌面上,撞到旁边一摞卷宗,从中折下,簌簌落了几本在地上。
仍是没有人敢上前去捡。
祝秉青莅临得突然,昨日盐运史罗大人得知了消息,先是派人在官道上恭候着,又吩咐衙门里的人准备着。
原是想着夜里将他拖上一拖,明面上怎么也能做个漂亮账出来,哪知道这祝秉青却是个有手段的,率先叫人控制了府衙。
这会祝秉青的手指正按在库档上,声音微低,给人一种兴致缺缺的错觉,说出来的话却十分不留情面:“去岁两淮共发盐引二十万,可漕司和钞关只有十六万记录在册。”
他眼皮一掀,睥睨下去,沉声道:“剩下那四万盐引被你们吃了?”
罗运使被他盯得额头冷汗立时流了下来,赔笑道:“祝大人,盐引下放和转运这两者之间步调不同,钞关滞留也是常有的事……”
“时至今日,未有滞留盐船记录,”祝秉青打断他,“罗运使倒是说说是在哪里耽搁了?”
罗运使嗫嚅半天没说出半个字来。
“这其中一半论作功赏,由户部直接批条,又当作何解释?”
罗运使膝盖一软,几乎有些站不住。勉强吸了口气,才道:“这、这也是按流程办事……”
“流程?”祝秉青并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即便是功赏钦赐,也当按律记录在册,足额缴税——窃国之罪,还用本官代为解释吗?”
字音沉沉,在空阔的堂中似有回音。
再往下深究,如何走通户部的路子翻出来,又是个结党营私的大罪,罗运使已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
“再说这余下数万,盐商已支取白盐,却并不曾缴纳课银,这究竟是蔑视王法,还是有人暗中襄助?”祝秉青顿了一顿,“倒是听闻罗运使与一支商队交从过密——”
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罗运使的膝盖像是被压垮,再也支撑不住,“咚”声触地,嘴唇颤颤,道:“大人明鉴,臣万万不曾包庇!”
哆哆嗦嗦洗了两口气,见祝秉青没有打断,便继续道:“是几位盐商联名道边关纳粮换引成本过于高昂,加之私盐泛滥,商库难销,实在没有余钱,这才恳求宽限呐!”
“没有余钱?”祝秉青冷笑一声,“家抄了,自然也不会再有这样的困扰。”
罗运使额头冷汗直冒,硬着头皮道:“这、这……却也罪不至此罢……”
祝秉青似笑非笑道:“罗运使倒是有闲心操心旁人。”
罗运使闻言当即一僵,心知此人实在难以糊弄,再多说没得要引火烧身,当即噤了声。
忽有风穿堂,翻动簿册,撩动沙沙声响。
“本官奉命彻查盐政,以往积弊,或可暂不深究。但商户所拖欠税银,限半月内补缴。”管政也讲个张弛有度,祝秉青并不希望这转运盐使此时与自己非闹个鱼死网破。
“逾期不缴者,革去盐商资格,抄没家产,下海捕文书。”祝秉青淡淡补充道。
“是、是……”罗运使闻言略松一口气,脊背却还僵着。
祝秉青眼神一提,视线落在旁边愣着的判官身上,冷声提醒:“记录。”
那年轻判官肉眼可见哆嗦一下,应声低头执笔写字。
正午的烈阳从高窗洒进,风声飒变。
“罗运使跪着做什么?”祝秉青的尾音微微扬着,似有讶异,像是刚刚注意到堂下跪着的人。
但竟也没有叫人立刻起来的意思,反而悠然又将桌子上的盐引库档又随手翻了翻,道:“历年盐引发放记录核验,还需罗运使襄助才是。”
罗运使又应道“是、是”,便赶紧起身吩咐手底下人再去搬循环簿过来。
祝秉青神色淡淡,目光收回来,取了一册新的计簿翻开。
直至屋里漏进来的光线愈暗,衙役端了盏蜡烛过来,祝秉青才收了手。
出门的时候天上已有繁星。
盐运司衙门并不在合县境内,即使跑马还要费些工夫,祝秉青抬头看一眼天色,动作虽仍从容,步子到底稍大了些。
颓山跟着走出两步,趁着祝秉青翻身上马的片刻停留禀告道:“陈大人此番是去江都公干,那边在三日前有封录在册。”
三日前便收了官却迟迟不肯走,简直司马昭之心。走合县回应天府可并不顺路。
“难为他惦记着。”祝秉青冷哼一声,“回去给他的上峰递个折子。”
杀不了一个士大夫,可使些无伤大雅的绊子却并不困难。
祝秉青摸了摸扳指,脑海里浮现当日禅寺里攥着那截细腕的手掌。即使隔着层层衣袖,也足够令人不适。
祝秉青倏然眯了眯眼睛。
不知轻重的手其实很该剁掉。
第45章 山岳隔 “谢大人成全。”
暮霭沉沉。
一个个沉重箱盖重重落下, 发出沉重笃实的闷音。
最后一个箱子盖上,判官笔下的笔锋一收,将计簿迎风甩了甩, 递到罗运使手上, 后者再转呈过来。
颓山这边也递来份账册,祝秉青两相对比,没有什么参差, 总账也与原先划定的大差不差, 只待再收个尾便也能完美收官。这才终于好脸客套了两句,先下了值。
踏出了府衙大门再往外走几步, 祝秉青率先上了马,瞥颓山一眼, 道:“跟上。”这是有话要说。
回到了巷尾宅院的时候里面还安安静静的, 门口守着的人都不必再开口问, 忙不迭汇报道:“夫人今日去书塾, 还不曾回来。”
“还去?”祝秉青难得顿了顿脚步。
那位侍卫也愣一愣, “这……”
打从祝秉青来了此处,并没有下令说要给他那位夫人禁足,只派个星展跟着,像是挺放心的样子。如今突然问责,很有些莫名。
所幸祝秉青并不曾再多为难,提步向里走。
及至内室坐下来,颓山将门关上, 再检视了窗户,祝秉青这才问道:“那边怎么催得这么急?”
前些时候收到应天府的传信,只道祝秉青处理完两淮盐政不要过多耽搁,祝秉青看了一眼便也放到一边去了, 仍打算继续按计划行事。
只是前几日白日里又收到一封急件,勒令早归。彼时祝秉青大概看了一眼,见其上语焉不详,便叫颓山与应天府联系打探,今日才有消息。
“七皇子党最近有些异动。淑妃那边似乎也出了些事情,宫里压了下去,京中的人手近来还没打探出来。”颓山道,“只是太子殿下又被禁足了。”
祝秉青皱眉。太子虽有大智,但性子纯直,很容易吃亏。
颓山见他沉默下来,问道:“可要先准备车马?”
原先来时是快马过来的,如今要带上许革音,到底要多考虑一些。
“备着罢。”祝秉青道。
颓山应声告退,将将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听祝秉青在后面问道:“怎么还没回来?”
祝秉青在此处落脚已经接近两旬,原先勒令许革音在半月内与书塾那边了断结清,可人照旧每日去那边教书,也不知道究竟提了没有。
颓山默一默,道:“属下去巷口看一看。”
祝秉青从嗓眼里压出来一个“嗯”声,有些显而易见的不耐。
门保持着敞开的状态,微风迎进,像是在等待归人。
刚刚解下来的木质府衙令牌被他捏在手里,四个角轮流磕在桌面上,颇有节奏地发出脆音。
只是顺着嶙峋的指节往上,祝秉青神色眉头渐渐紧蹙。
圣人派驻给了小两个月的时间,他只用了两旬。他向来雷厉风行,斩钉截铁。
只是如今在许革音的事情上反而犹疑起来。
打从重相逢的第一天,祝秉青的态度就明摆在那里,是非要带她回去不可的。后面也并不是没有提过,可回回都得她冷遇。一来二去他也憋着气不再提起。
当然他大可以直接将人绑回去,可到底是要相对过一辈子的,这般大动干戈反倒伤感情。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令他焦虑。
许革音是个聪明人,心细如发,毋庸置疑。
因此祝秉青更不明白为什么她在明知他已经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疏忽买单、尽可能地补偿之后,还是选择继续迁怒。
门框中映出的光线蓦然现出一个人影。
祝秉青收了思绪,起身迎了两步,“书塾那边,整理好了吗?”
屋里有些昏暗,星展进来掌了两盏灯。
昏黄晃动的烛火渐渐照见许革音平淡的神色。
等星展出去时将门带上,祝秉青皱了皱眉,在她手上攥着的书箱上扫一眼,伸手去接,“还提着,手不累么?星展怎么做事的。”
书箱没扯动,祝秉青低头见许革音抬头问道:“季先生今日来请辞,身上还挂着伤,避我如蛇蝎——是因为你是不是?”
祝秉青稍顿一瞬,从容收了手,挺直脊背后视线睨下来更具压迫感,“兴许是罢。”
祝秉青有回下值得早,亲自去书塾接人,正巧看见许革音与另外两位先生一同出来。一男一女,可那季先生挨得也太近了些。
季先生因为回头跟许革音说话,未曾注意脚下的台阶,踩了个空,许革音便在旁边拉了一把,那季先生登时颧骨飞红,怎么看怎么碍眼。
彼时祝秉青面色已经很有些阴沉,上前亲昵地将人揽过去。
季先生脸色的红晕褪去,问道:“这位是?”
许革音原先扬着的唇角也落下来,一时没说出话来。
祝秉青心里隐怒愈盛,扯了扯唇,微低了低头,刻意将声线压得暧昧道:“不介绍一下吗?”
当日散场得尴尬,祝秉青也不似要追究的样子。坏就坏在季先生后面又去跟原先准备牵线的媒婆确认了一番许革音的婚姻状况,那点暴露无遗的心思又被祝秉青知道了。
“他只不过是与我多说了两句话。”许革音道。
祝秉青轻嗤一声,“也只有你看不出来旁人的心思。”
“男女之间并非只有你想的那种龌龊关系!”许革音道。
祝秉青冷哼一声,显然并不认可。但最后也只是将拇指往里掰了掰,随后尽可能地缓和声音道:“好了,别再为不相干的人同我置气。”
随后又走上前,伸手摸她的头发,被躲了也并不在意,道:“京中有些事情要处理,我们须得早些回去。再给你一天,早做了断。”
许革音后退一步,旋即绕过他走到桌边,将书箱放下来。在这样背对的姿势里,她突兀开口道:“祝大人,你放过我罢。”
祝秉青在原地怔一瞬,即使并不意外于她的拒绝,此刻还是当即冷下脸来。转身冷笑道:“你再说一遍?”
“你又何必作这般深情模样,”许革音垂眼下去,像是并不想看见他的神色,“将我带回去你又打算置我于何种境地?外室还是妾室?”
祝秉青声音里已经有些隐怒:“别说妾室,若我真想迫你,即使无名无分,你又能如何?”
许革音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便如你从前做的那样。”
祝秉青一噎,转而沉声道:“你少拿话激我。以你的劣迹,沉塘一百次都不为过,你不感恩戴德……”
“大人,”许革音打断他,“您以什么样的身份振夫纲?两年的床笫羁绊吗?”
她的眼皮掀起来,抬眼的时候烛火也在眼里跳跃,水亮亮的一片。
“你别敬酒不吃——”视线里的身影果决地矮下去,祝秉青的话头倏然一断,“许革音!”
“是在求您。”许革音吸了口气,“知悉那两年表面婚姻的人并不在多数,即使于您颜面有损,该有的折辱我也加倍受了,这还不够吗?”
在祝秉青面前跪过的人有很多,但这样的场景意外地令人眼痛。他想上前将她提起来,脚还没提起来又被她的话钉在原地,“折辱?”
“不是吗?”许革音问他,“每次的狎弄,我都很累、很痛,也被逼着吃了很多您的东西。”
夫妻之间稍显放纵的情爱被她说成折辱,祝秉青觉得可笑,“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我伺候你的时候就很少吗?”
露骨的话说下去实在有些难堪,许革音复又低头下去,没有回应。
她还维持着笔挺的跪姿,削薄的肩膀隐约有些颤抖。
祝秉青狠狠捏了捏手指,也没了扶人的打算,心道她就该在这里跪到清醒。
“大人还是不肯放我走么?”
祝秉青咬牙道:“你想得美。”
于是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直到许革音轻缓的声音从下面浮上来,“大人或许不能明白,今年经史时务策问五道题我押中了两道,当日我很开心,庆幸拨算盘拨到手疼都只是旧日。”
“大人与我,方枘圆凿,又何必削足适履。”
她十分坚定地在他们之间竖起壁垒,划清界限。
“你爱跪便跪着。”祝秉青心头坠坠发寒,最终冷嗤一声,甩袖进了里屋。
蜡烛晃颤,“哔剥”一声,烛泪淌下来,越积越多,在桌面凝成一团坚硬的蜡壳。
祝秉青径直走到床边躺下,睁眼看着微垂的床幔,眉头紧皱,心里却连一个头绪都抓不住。
然她的话一句句盘桓在脑海,胸腔中的火愈烧愈旺。
——好一个婚事少有人知悉,放的什么狗屁?!皇宫大宴她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自己身侧?贱妾吗?他祝秉青有那个脸面将妾室带到圣人面前招摇吗?!
祝秉青想到此处,郁结于心,伸手想摔东西以泄郁气,却拂了个空。桌上连套茶具都没有。
祝秉青唇角忽而一扯,有种荒诞至极的感觉——真以为自己离不开她了吗?
外面的灯烛渐渐燃尽,祝秉青侧首,眯眼适应一阵,才看清那个始终挺直的背影。
他倏然起身,踏进昏黑中,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黑影,“我再问你一次——”
祝秉青莫名觉的此刻擦过鼻腔的呼吸实在有些灼热,令人发痛,“你当真不跟我走?”
许革音闻言松了口气。即便祝秉青先后失去双亲,在丞相府中如履薄冰,但到底是名门望族子弟,幼时也有名师教导,自小学的是君子信义,断然是做不出来逼迫的事情的。
“谢大人成全。”许革音的头磕下去,碰在地上沉闷的一声响。
视线里的黑靴在原地停留许久,顶上才有一声冷哼。
黑靴脚尖一转,阔步离开的时候衣摆扇出来的冷风扑面。
第46章 飞鸿起 京中
铜兽香炉里袅袅升起淡淡的龙涎香。
祝秉青先前递上去的折子此刻在皇帝手上被重新合上。
祝秉青适时开口禀报道:“臣奉旨巡查两淮盐政, 仅仅官府录档便有诸多漏洞。”
他从袖子里取出几本册簿,由一旁的小太监接过,转呈御前。
“盐课之弊, 积重难返。两淮盐引滥发, 远超产能,官商勾结,以虚引冒支官银。”祝秉青道, “又有官盐私卖, 好盐充作私盐转头高价卖给盐枭,劣质苦盐却另作为官盐贩卖, 民间怨声载道。”
皇帝将呈上来的册子翻了翻,视线在收回的税银总计上面停留片刻。
“苦于外派文书受限, 又忧心原地待命打草惊蛇, 臣只勒令商户将所拖欠税银, 其中枝节, 还未能肃清, 还请陛下恕罪。”
两淮盐政虽有蹊跷,但皇帝原先只当是开中法普及不当,因此派遣祝秉青的时候给的时间少,放权也不够。虽说君令有所不受,但若真越权行事,始终落人口实。
皇帝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沉声道:“依你之见, 又该如何?”
祝秉青道:“诚宜再次委派京官,暗访诸州府盐场,探查官商勾结及盘剥灶户之嫌。”
皇帝颔首道:“年后你再去一趟。”
祝秉青闻言一顿,想到那日夜里跪得笔直的削薄身影, 眉头几不可见地敛了一敛。
“此事办成,回来便也能赶上年中考绩了。”皇帝指尖挑了挑纸张,漫不经心道。
三年一次考绩,若再带上两淮盐政处理完美收官,晋升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祝秉青撩袍又行一大礼,道:“谢陛下。”
皇帝摆摆手,等人再次起身,又问道:“你刚回来,刑部的案子过目了吗?”
“回陛下,还不曾。两淮的盐政之案棘手,臣一刻也不敢耽搁。”
皇帝点点头,指尖在桌子上点了点,道:“豫州府闹上了个案子,说大也不大,却引得朝中隐约有分党之势,实在叫人头疼。你亲自去处理了罢。”
“臣遵旨。”
室内随着话音的落下而沉寂,香炉里升腾起的烟气将上位坐着的皇帝冷肃的容色模糊一二。
烟雾后面,皇帝视线在空中虚焦,不知道是在忖度还是纯粹出神。片刻之后才淡声道:“此番事罢,去昭诘身边教导。昭诘年轻,行事难以顾全首尾,往后多易遭受中伤。”
祝秉青一顿,垂首道:“微臣领命。”
皇帝看着恭敬垂目站着的祝秉青,神色莫辨。倏然松了脊背,往后一靠,淡笑道:“想来祝卿也知道,朕向来最是厌恶兄弟阋墙,从前诸多铺垫,也不过是避免重蹈覆辙。”
“只是年纪大了,经历越多,便更能知道过犹不及,不免质疑从前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
串珠拨动的声音响在空阔的大殿中。
“君者受命于天,然天意循环转,自当遵从。”祝秉青道。
皇帝骤然按停手中滑动的珠子,若有似无叹了口气,“最近昭诘的动作实在有些多,大约是朕过往厚此薄彼太甚。”
铜兽香炉的雕镂的盖子上冒出的烟气渐少,大约已经燃尽,又或许是被烧炭的热气蒸得稀薄。
祝秉青默了一默,道:“臣不明白。”
“朕即位二十五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自认不负天意。此等盛景,不易败落,况朕的儿子皆非等闲之辈。百年之后,究竟谁坐上这个位置,朕其实都不在意。”
皇帝看着手中的串珠,“只是昭岩性子肖似朕年轻的时候,纯直有余,便嫉恶如仇。”
“——从前朕痛恨逆贼衡王,迁怒下令蒋姓族人不得入仕。如今昭岩亦不肯迁就。等他坐上这个位置,昭诘还有活头吗?”
“但是要在昭诘手底下活下去却并不困难。”皇帝眼皮一掀,目视悠远的眼睛里似有莫名的光亮。
祝秉青心中一坠,口中却淡然应道:“臣明白了。”
皇帝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似乎很有些欣赏他的处变不惊。“祝卿向来是一点就透的。下去罢。”
厚实的挡风帘撩起,寒风扑了一脸。骤然的温差致使眉睫上渐渐凝出水雾。
再下百级台阶,祝秉青缓缓吐出一口气,在空中散出飘渺的形状。
——荒谬-
豫州府那边近来闹出了个重大冤狱案件,将一个知县押进了牢里。此案经由重重审理,最终上报京中。
在清吏司复核的时候发现案情存在疑点,证据也不充足,予以驳回重审,岂料那知县早已死在狱中。
——畏罪自尽是豫州知府的托辞,家属敲登闻鼓的时候说的是在街市砍的头。
这样一来事情就大了。地方上的死刑是必须上报刑部的,不该越权。
且探查下去又发现知县全家也只剩了个来敲登闻鼓的外嫁之女。此女口述自己原先是捡回去养着的,本就鲜有人知。出嫁时是去做填房,知县彼时也还只是个师爷,阵仗太小,知情者不多,这才逃过一劫。
事态严重,清吏司派人暗中探访,竟牵扯出豫州府高官司法腐败的事情来——州府内文武官勾结,只手遮天,公然贪赃枉法,这是欺君罔上!
七皇子如今还未曾之藩,明面上来说,这件事情不该牵扯到他身上。只是到底是所属藩地,赵昭诘原先便有诸多关注,这位涉事知府和另外一个卫指挥使都是经由赵昭诘举荐。
此事是奏请皇帝,由吏部检拟复奏,最终敲定下来,过了明面的。
诚然即使分封的藩王并不完全拥有封地治权,却很有监察之责。推举的一文一武两官均摊上了官司,若说赵昭诘水洁冰清置身事外,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原本到这个境地已经是烟雾尘天,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又牵扯到太子来——那卫指挥使是兵部尚书的族侄,兵部尚书兼任太子太保;那知府又与太子詹事有些家族姻亲。
这下子实在是说不清。
可太子身为一国储君,本就该为百官表率。先前监国时期首尾不全,此时又因亲信深陷泥淖,也很有些令人质疑。
储君德行有亏却是万万不能令人信服的。
事情压在刑部,颠倒黑白也不过翻个手的事情。皇帝想从祝秉青手里走一遭,无非是想叫他手下松一松,轻拿轻放。
祝秉青将卷宗来回翻了一遍,神色莫辨-
将近年关,街上的餐馆营业时间越来越短。
廿九最后一日上值,下午早早结束,大多数各自归家了,开着的门店里更显冷清。
“这里?”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随后那人应该转过了身,声音变得悠远一些,“我如今只是个清贫编修,这样的家底也值得你这样铺张浪费?”
万山“嘿嘿”一笑,却不直接告诉他,道:“已付过钱了,公子快进去罢。”
外面静了一刻,最终许泮林被大约还是看在已经花出去的银钱的份上,转身去推门,却还很有些不赞同,摇了摇头道:“你从前究竟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哪家的主子给你惯出来的? ”
他微微偏着头,余光里却见渐渐敞开的门中现出里面的一道纤薄的身影。
许革音笔直站着,神色还有些忐忑,声音里已经有些压不住的喜色:“哥哥。”
许泮林眉头一松,面上已有惊喜之色,任万山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再关上隔间的门。
只是很快他又重新皱眉,冷哼一声道:“你眼里竟还有我这个哥哥?”
这是还记着她离开时连同他这个兄长一起蒙在鼓里的事情。
“无奈之举,哥哥又岂会不懂。”许革音走近两步,替他拉开了椅子,作出“请”的动作。
许泮林顺从坐下了,仍是紧紧皱眉道:“你当时若同我说,我能不帮你隐瞒么?这一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后半句已经很有些怜惜,声音到底是软下来了。
“没吃过苦的,哥哥经商赚来的银子倒也不曾浪费。哥哥不必担心。”
许泮林反指叩了叩桌面,嘴尚且还硬着:“究竟是谁在担心你?”
许革音看了他一阵,直看得他浑身发毛,这才道:“你如今应当也知道祝秉青的秉性了,我当时若告诉你,依你的性情,又能在他手底下讨到好么?”
说罢又叹口气,怨道:“哥哥却还要怪我。”
许泮林原先也只是关心,嘴上不饶人,此刻顿时不自在起来,道:“谁怪你了?欲加之罪。”
但他很快意识到重点,正色道:“既然如此,你还贸然回来做什么?”
许革音道:“他前些时候找到我的藏身之处了。”
许泮林闻言一瞬坐直,神色肃然。
一年来许革音远在异乡,对于祝秉青在这里的作为并不知情,许泮林作为头号怀疑对象,已经吃过了不少苦头。
且不论官场上时不时塞过来的分外之事,隔三岔五令他夤夜才能下值;那厮留下的侍卫驻在他家门口整一年,前不久才撤走。但那个小厮雨石,却还是好生在宅子里待着,时不时到他跟前凑一凑呢。
况祝秉青已经因为招摇寻人的事情惹了上面的不满,得了几次敲打,眼见着连大理寺少卿都不知怎么得罪了,却也仅仅是明面上收敛些,私底下却还在与兵部侍郎来往,摆明了不肯放弃,那是连脸都不要了。
许革音立即接道:“不过如今已经彻底断了。”
许泮林犹疑片刻,道:“当真?”
许革音则笑道:“他之所以不肯放手,不过是我的不辞而别令他面上无光,又不是情根深种,哪有继续纠缠的道理。”
许泮林怔怔,很有些意外。正待再细问两句,门被叩响了两声,随后店里的小二道一声“打搅”,便领着个人进来上菜。
原先的话题截断,门再次阖上的时候许泮林将对面已经坐下的许革音打量一番,心中暗道一声“瘦了”,眼睫垂下叹了口气。
随后突然又掀起眼皮,疑惑问道:“你怎的认识的万山?先去过宅子了么?”
如今他在应天府做官,身边到底缺些人手,后面雇了万山。但那时候许革音并不在此处。
“去过了。”许革音颔首,转而又微微蹙眉,“你宅子里另一个小厮,不大有礼貌。”
许泮林当即嘴角一抽,知道她大概是遇上了雨石,心道那何止是不大有礼貌。“他说了什么?”
“只是问我是不是许编修的妹妹,别的便没了。”
许泮林听她说得简单,仔细看看她的神色,又不似受了委屈的样子,这才不继续深究。多少也并不想多提到与祝秉青有关的人和事。“若他实在无礼,你也不用怕我为难而憋着。左右一个侍从,别叫他骑到你头上去。”
许革音又点点头,拿起筷子给他夹菜,又再给他盛汤。“明天白日里,哥哥同我去大理寺丞府邸走一趟罢。”
“这有什么不行?”许泮林心安理得受了她夹过来的菜,“不过是因何?”
许革音捏了捏筷子,道:“在合县的时候对其子陈远钧颇有牵累。”
法光寺里,陈远钧也被祝秉青的人拿住了。后面虽探听到只关了几天,并不曾过多为难,但到底是受自己牵连,总该过府拜访一下。
许泮林闻言抬头,看过去的眼神里很有些谴责。自己这个亲兄长都不知道她的踪迹,倒是先告诉了旁人。
许革音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他公干时正好看见了我。”
许泮林将刚送进嘴里的菜草草嚼两下咽进去,这点儿工夫已经足够他想起来陈远钧究竟是个什么人物——打从还在姑苏做邻居的时候,这小子便很有些旖旎的心思。
“那他竟一直帮你瞒着?这般大献殷勤。”
许革音无奈道:“他与祝秉青也并不是挚友,又何至于卖我的消息?”
许泮林心道祝秉青在应天府找人找得满城风雨,赏金之高,整个南直隶都有所耳闻,没人会平白无故愿意担风险舍富贵地帮忙的。
许泮林抿了口茶,若有所思道:“陈远钧啊——”
第47章 将仲子 君子信义,文人风骨
祝秉青自认为还是个比较通达的人。夜里睁眼盯着床幔看了几个通宵, 胡茬因为长久没有打理而变得扎手的时候,他也想通了。
一个不识好歹的乡野愚妇而已。
万事头一遭总是新鲜特别,但世间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婉约合心。
旁人实在不愿意, 还能绑回去不成?又不是非她不可。
毕竟即便早年颇受冷待领略过人心冷暖易变, 却也向来受教的是君子信义,如今更为簪缨文士,总该有点风骨。
先前折节再三迫问已经很是屈尊, 如今自然该重振旗鼓——庙堂之上, 波谲云诡,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
只是马蹄在紧闭的门前踱了几圈之际, 祝秉青自己也皱了皱眉,厌烦此刻不过头脑的举动和下意识的牵心。
身后渐渐有脚步声, 深深浅浅, 在正午空寂的巷子里漾出淡淡回音。
正是歇晌的时候, 到处都寂寥。
祝秉青没有回身, 手指收紧, 缰绳在手背上勒出红痕。
“找人么?这户人家好久没回来了,大约要搬走了。”吴大娘好奇探探脑袋,说起来还很有些惋惜。
马蹄撩动,转过身来正对着。吴大娘的视线里只见攥着缰绳的一只手,指骨分明,因为充血而发紫,只在缰绳周围有一圈泛白的印子。
“搬走?”冷然一声。
这音色很有些熟悉。
像是蜈蚣沿着脊骨快速爬过, 吴大娘陡然一哆嗦,再往上看过去,果然见到一张不会轻易令人遗忘的脸。
“大、大人……”吴大娘犹疑起来,“唔”了一声, 试图含混过去。
“说话。”
吴大娘又是一个哆嗦,头埋得低低的。想起来先前这位大人的可怖容色,即使只是派人看管盘问几句,并不曾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也照旧令人胆寒。
——但也正是并不曾伤人,兴许确实是个讲理的官儿。
吴大娘想到此处,松了口风,咬咬唇道:“年前的时候说去投奔亲戚过年了,当时瞧着很是高兴呢。如今眼见也有三个月,兴许是不回来了。”
此前眼前这位大人走了之后,吴大娘多半也摸清了怎么回事,唏嘘道高门属实是不好进,又去找许革音谈心,只言前事不论,若以后有幸结亲,自然不会因此轻视。
后面是吴鸿义开口解释私底下早就把话说清了,两人原本就都是没那个意思的,吴大娘这才作罢。
但没过几日,许革音收拾了行装说是与亲人许久未见,想赶在年前过去,特地来拜别。
寻常拜年哪里用得着几个月的时间?且当日许革音容光焕发,是罕见外放的欣喜,像是骤然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
能与亲戚同住,怎么也好过独在异乡呢。
吴大娘又轻轻叹一口气,即使做不成婆媳,有这样一个美邻也是很令人欢喜的。
与她的叹气声同时响起的,是祝秉青的冷呵。
他手里的缰绳收紧,骏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难耐地刨了刨地。
——这等自相矛盾的妇人,从前说过的话自己都还记得么?
所谓放不下的生活、难以割舍的书塾,此刻不也是说抛弃就抛弃了?
从前信誓旦旦真心托付也同样朝令夕改。
他视线乜下去,门边墙角处因为长久无人打理,长出来的杂草已经至人膝盖,歪歪拦在门前。
祝秉青又几不可闻轻嗤一声,手往后一拉,腿夹马腹,离去时扬起薄尘。
行至郊外官道,路边的林子里颓山已经等了有一会儿,此刻见人停也不停驱马驶过,当即跟了上去。
两淮一支最大的商队已经安插进一个可信的人手,几个盐场也都送进去几个人,眼见着有些进展,万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因此当此刻颓山敏锐地察觉到祝秉青心情并不美妙的时候有些困惑。
颓山回头看了眼祝秉青来时的方向,莫名觉得他或许是去过许革音的宅子。
但他们两个不是已经彻底闹掰了吗?
从前祝秉青确实对许革音表现出过微乎其微的偏爱,在她消失的那段时间也是锲而不舍地用尽手段找人。
只是若要说他对其有矢志不渝的情谊,却也始终有置身事外的冷静超然,找到人后说断也就断了。
颓山微微拧眉,不太理解此刻在他身上出现的矛盾的拖泥带水-
“你想教书,在哪里不是教?那边的书院既然不打算再进去,又何必回合县去?”许泮林道。
这两日许革音在许泮林的一再追问下,详细地将这一年的境遇交代了,其中自然也包括在合县教书的事情。
提起押中考题的事情,难得展露了些自得,但很快又叹一声。
打从祝秉青在那边闹了一通,那位先生隐约有请辞的意思。许革音到底不好意思,没脸继续待下去,先一步递了辞呈。
但她到底没做进一步打算,只是想着如今已然彻底与丞相府割席,不必再担心祝秉青刁难报复,可以赶在年前与兄长重逢,这才忙不迭收拾了行李。原先确实打算过完年就回合县的。
“我那边的邻居都还以为年后就回去的呢。”大约也是有些没有底气,声音轻轻的。
许泮林轻哼一声,道:“难为你什么人都记在心里。”
“你一个人在异乡,我哪能放心?”许泮林到底也不是真的责怪,“过两天去那边好好道个别再回我身边来,好么?”
如今兄妹二人算是世上彼此最亲近的人,中间又没了阻隔,实在没有道理再各处一边的。
许革音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尚且不提以后升迁调任,即使一直在应天府,她深居简出,也是用不着担心与祝秉青再次碰上的。
许泮林见状松了口气,再度安抚道:“你不必担心祝氏势大,如今兄长也是官身,万不能容他们作威作福。往后你的事情自然有我来操持。”
“哥哥自然是最厉害的!”许革音眯了个笑眼,附和一声,“他们高门大户最重体面,不会再与我们有牵扯了。”
许泮林知她故意讨巧宽他的心,他也确实如愿放松一些,笑道:“行了,他们也该到了,走罢。”
开春大多有迎春宴,相熟的官家携妻女儿孙齐聚春游,在午间于湖畔设席,流觞曲水,少长咸集,好不热闹。
前些时候翰林院已经摆过宴,今日轮到大理寺,寺丞邀了许泮林。
许泮林远远看见湖畔站着的陈远钧,心念一动。从前虽因陈远钧不辞而别多有怨言,但如今也知道是随父迁居不曾得空。况如今他为了许革音,得罪祝秉青的事情都敢做,也值得暂时放下旧怨,只看今朝了。
三个人很自然地并肩沿溪而行,交谈频率并不紧促,却也不至于疏冷。
此时还未开宴,相熟的几位便聚在一起或沿溪散步,或围坐叙话,三三两两散在湖边,不经意间与旁人碰个肩膀再寒暄两句都是常事。
只是明崇斯迎面走过来的站定时候便颇有些古怪。
他紧紧盯着许泮林看了片刻,直到三人都有些莫名,才道:“许编修,借一步说话。”
许泮林本身是与大理寺没太多往来的,与明崇斯也不过是仅仅知道名字的关系。
但此刻明崇斯相邀,他也只能偏头与陈远钧换了个眼神,大抵是叫他多关照的意思,这才跟着人走了。
许革音看着他们走远,问道:“那位大人是?”
“大理寺少卿明崇斯。”陈远钧答道。
许革音一顿,对这个官职还有些印象。
她抿抿唇,再看一眼他们二人走远的方向,努力使自己不过度猜想。
陈远钧等了片刻,见她没了下文,想来她也并不认识许多京中的官员,兴许对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兴趣。
再走出去一丈距离,陈远钧手指捏了衣袖两回,才没浪费这次合乎礼矩的独处机会,问道:“没想到还能这么快在应天府见到你……他那时候没有为难你罢?”
“这话是该我问你。”许革音轻声道,“你那时受我牵累,实在是不虞之祸。”
年三十的时候许革音同许泮林登门拜访过,彼时陈远钧父母都在,话便不好说透,只说是在异乡颇有照拂。
那时候许革音将人打量了两回,见他虽面容肃重,却不似受过皮肉之苦的样子,也勉强放了心。
陈远钧嘴唇一动,在如实道来告他一状和隐瞒以减轻许革音的愧怍之间徘徊一瞬,最终故作轻松笑道:“如今可不能杀士大夫。”
这便是否认了受其迫害,与许革音原先想的一样。
听见他亲口认证,许革音点点头,松了口气道:“祝大人还是十分奉公守法的。”
陈远钧默一默,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如今回来了,是……要回去么?”
他话没有说得太明白,却也足够许革音理解。
“没有,”许革音的声音很平静,“断了。”
陈远钧原先很有些忐忑,话出了口只恨覆水难收,手指捏紧的时候隔着衣袖掐痛掌心。此刻听见她笃定的回答,反倒愣在了原地。
许革音见他没有跟上来,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却也不知道此情此景下再说什么话合适且不令人遐想。
“噢,噢——”陈远钧回过神来,一步跨回她的身边去,“那是好事,是好事呀。”
他的衣摆在两腿之间刮出重重的风。
许革音怪异看过去,见他走动的姿势都有些不自然,同侧的手脚都快打起架来。
她跟上去,不经意漏了个笑音。
陈远钧闻声微微偏头,自知滑稽,视线却根本没看过来,耳朵尖已经红透了,恼道:“你笑什么?”
许革音压一压嘴角,道:“是好事呀。”
作者有话说:感谢出去打猎给我浇灌巨额营养液的老大们,膜拜膜拜泥门——
第48章 濯枝雨 好事将近
“人总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许革音闻言在原处有些坐立难安, 很有些不习惯许泮林这样正色的劝解。“我现在还不想考虑那些。”
许泮林对面坐着,板着脸的时候大约同所有学堂里的夫子一个样子。“我与你开门见山地说,如今我年岁也到了, 确实也不打算再拖下去。周遭打探的同僚不在少数, 甚至你也看到媒婆来了两次。”
许革音捏捏手指,道:“我知道呀,我也盼着哥哥早觅良人。”
“你少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许泮林乜她一眼, “哥哥愿意养着你是一回事,但以后若有妻儿, 总避免不了分出去更多的注意力,到时候谁来体贴你?”
“可是我, ”许革音往桌上一趴, 有些逃避似的, “可是京中风气尺步绳趋, 我已嫁过一回的, 届时恐易遭闲言碎语。”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室内在话音落下之后沉寂了片刻。
不久圆凳像是被推开一些,许泮林大约是起了身。
许革音心头一突,原本自然是知道他苦口婆心确实是为自己打算,如今恐惹他不快。刚要抬头看看的时候便听到身侧极近的地方一道柔和的嗓音道:“哥哥又岂会将你随意托付?若是这点担当都没有,自然也不够格迎娶你。”
许泮林的声音因为放缓而显得极为熨帖,“首先你要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许革音眼热, 额头压着手肘,好半晌才像是被他说动,道:“只是大理寺丞虽不至于敖世轻物,却也很有些古板守旧。”
旁边静了一刻, 久到许革音莫名,微微露出一只眼睛时看到他一言难尽的神色。
“谁同你说就是陈远钧了?”许泮林打趣道。
许革音哑口无言,微扬着脸怔愣,少顷回过味来,皱眉道:“你少取笑我,你又还能说出谁来?”
许泮林见她着恼,当即推了盏茶过去,权当做赔礼道歉。
他目前心中的名册上也确实只有陈远钧一个,从前知根知底的,落难时也多有襄助,如今显然也还有那个意思,到底该给他们一个机会接触。
“阿煦自然值得最好的。大理寺丞从前就喜欢你,但你也先得看看陈远钧究竟合不合你的心意,再去考虑旁的事情。”许泮林道。
“我不在的时候也能有人照顾到你,这样我才放心。”
许革音面上仍有些犹疑,却最终还是松了口,点头道:“好罢。”-
前前后后拢共花了半年的时间,两淮地区已经追回白银数万两,多名与豪商勾结的贪官皆按律惩处。
祝秉青回京述职时上奏提议推行盐票,小商贩亦可购买,并凭盐票直接贩盐。如此一来,大盐商垄断盐引的境况便能大大缓解。
圣人欣然受之,龙心大悦,将此事转交给漕运总督去办。
时值祝秉青考绩,又有大功在前,擢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只是单靠皇帝信赖走廷推到底不稳妥,还需得先同中书省和吏部走动。所幸从前祝秉青也不曾于此道上懈怠,倒不是很难走通的路。
处理积累的官务之余还有多番应酬,即使是祝秉青,也难免有些疲于应付,连带着在两淮时被勾起来的一点念想也暂时抛之脑后了。
今日休沐,晨起后祝秉青束发整冠,旁边柏呈禀了春晖阁的近况,又将他公干期间府里的动静一一交代了,最后才到京中旁府的逸闻。
“大理寺少卿最近在为县主张罗相看了。”柏呈觑着他的脸色。
明崇斯显然已经对祝秉青将婚事一拖再拖的事情感到十分不满,此举也不知究竟是逼迫还是属实打算割席。虽说两者于祝秉青都算不上好事,后者却显然更棘手些,搞不好是当真要撕破脸的。
祝秉青此刻闻言手底下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分毫。
柏呈便接着道:“说起来,大理寺评事那边最近也似乎好事将近。”
祝秉青这回冷哼一声,却也没有深究的打算。
柏呈又回想起上回颓山给自己转述的情形,亦觉如今这些事情大约是没有必要再详细道来,便转而又大概提了京中另一对世家大族的联姻。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祝秉青听得差不多,知道柏呈汇报向来重要的都在前头,再往下实在没有必要再听,便抬手制止。自己则再次翻开原先摆在桌子上的小册看了一眼,确认儿媳刚添首位男丁的吏部尚书会在上午去云华寺上香还愿。
多走动往来总是没坏处的。
朔望之日寺庙里香火总比平日旺盛些。
祝秉青踏进门槛,和众多香客一样先去请了香,视线却在人群中逡巡。
及至在拥杂的人群中看见陈远钧时,祝秉青神色一滞,皱了皱眉,目光很快移开,很有些晦气。
越往大殿里走,鼻尖萦绕的香火气息越馥郁。
祝秉青鼻子熏得有些发涩,在里面转了两圈也没有见到吏部尚书,便留了颓山在这里,自己出去透气,顺道去别处碰碰运气。
前些时候下了场大雨,才停了两日,此刻青石砖上虽没有水痕,却有些潮气,氤得砖石的颜色都更深冷一些。
这点余留的潮湿在鞋底踏上去的时候将足音消解一二,于是原本就稍显寥落的竹林间间或响起的轻闷脚步都不及风过林间时树叶的婆娑声。
“瞧瞧我的冠冕正不正?”这道并不陌生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夹杂着一丝微妙的紧张。
旁边的小厮颇有些无言,无奈道:“公子,已经来来回回整理了十来次了,可端正俊逸着呢!”
说罢又嘀咕一声:“又不是头一遭见面了。”
“这哪能一样?”比之先前稍显肃正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还真是阴魂不散。祝秉青脚步也只顿一息,并不打算避让,正要继续步调往前的时候,又听不远处的人问道:“都这个时辰了……你去瞧瞧阿煦到了没。”
头顶高处交织的竹枝受风缠绞,枝叶上参与的露珠汇聚,滴落,从祝秉青眉间擦过去。
“罢了罢了,我自己去罢。”陈远钧道。
祝秉青睫毛随着露水的拂过而颤动一下,停在原地面色却仍淡然肃正。
只是脚跟却在听见更远处趋近的动静时倏然一转。
——大理寺评事好事将近?
步子比原先迈得更阔,昂首远视时竟然忽视了脚下的一处水洼。
浑浊的泥浆迸溅,污了一片衣摆。而衣摆的主人,却连一个眼风都没落下来。
拐角处已经进来了几个结伴的香客,见到迎面过来的祝秉青,微微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祝秉青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却在下一瞬,骤然伸手,截住一个刚在拱形景门前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块下颌的削薄身影。
手底下的人被他拽得踉跄。他视线睨下去的时候清晰看见了她脸上乍然出现的惊恐。
第49章 归去来 守贞
再往里走是禅房, 寻常香客并不涉足,寂寥许多,却也不至于人迹罕至。
里面依稀有几处散落的交谈声, 另有几道并不同频的脚步。
景门做成圆拱形, 虽瞧着宽敞,底下收束,仅容二人并肩而过。
许革音分辨出最前头趋近的脚步声隐约有些急促, 已经很靠近了。她当即收回脚步, 往墙边贴一贴避让。
门内刚摆出来一片墨色衣角的时候,许革音的手肘也骤然被人攫住。
她吓了一跳, 惊惶抬头,却见祝秉青睨下来, 眉骨截住头顶的天光, 显得眼神愈发冷沉。
许革音已经被带着踉跄转了个身, 拽出去两步, “你——”
“呀!你是何人?!”寸步不离跟着许革音的丫头春朝也很是震惊, 想伸手拦人,却又被祝秉青轻飘飘瞪过来的一眼吓得噤了声。
春朝是在街头带着卖身葬父的牌子被许泮林买过来的,刚跟着许革音没几日。到底不曾接触过官老爷的,眼前这个也不认识,却从他的穿着举止大概判断出来应当是很惹不起的,甚至搬出来许编修大人也未必管用。
但也不敢任人轻易将主子带走。正再鼓起勇气想据理力争一番时,迎面颓山走过来, 见到这边的拉扯景象面上空白一瞬。
祝秉青看见了人,当即吩咐道:“将这丫鬟带走。”
颓山回过神来,犹疑道:“尚书大人……”话音立刻断在祝秉青不耐的眼神里。
许革音眉头一皱,也终于从陡然的变故里找回自己的声音, 道:“祝大人叫人拿我的丫鬟是要做什么?”
祝秉青闻声只是看她一眼,面色淡淡,怎么瞧都是风雨欲来。
见面的短暂交锋也不过只在几个呼吸之间,已有人声渐近。
他们所在的这处到底只是个连接前面大殿和后面禅房的园子,往来的人并不在少数,前头正有人拾级而下,约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探着头看。
祝秉青没有给人当猴看的癖好,神色很有些不耐,手往下一滑,从手肘转而攥在她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人疾步往僻静处走。
凌乱的脚步跌跌撞撞跟在后面,手腕还在手心里转磨挣扎。
祝秉青被磨得愈发恼火,却在手里的腕骨突然一重的时候迅速回身将快要跌倒的许革音抱住。
许革音总算在他停下的脚步的这刻找到空子,挣开束缚,连往后退了三四步。“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祝秉青不答这句话,反而阔迈两步逼近,忽而伸手抵在她的肩膀一推。等她因为后背磕上树干而抽吸,他复又追上去,将人困在中间。“你在议亲?同陈远钧?”
许革音听他问到这些,眉头拢起来,很有些不好的预感,“这与祝大人又有何干系?”
见她避而不答,祝秉青权当默认。晨间听柏呈汇报的时候那些没有注意到的只言片语此刻在脑海中联结,绘出一个令他此刻怒不可遏的事实。
祝秉青按在树干上的手指施力收捏,指腹压得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跳,狠狠吐息,才勉强压下陡上心头的戾气,冷声道:“我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许革音看了他两眼,淡淡叹道:“真可惜,那您不会来参加婚宴了是吗?”
气氛陡然冷凝。
“许革音!”祝秉青兀地伸手掐捏她的下巴,强迫她将头抬得更高,“你找死么?”
许革音的背紧紧贴在树上,硌痛分明,被迫仰着头的姿势更令人不适。
距离近到祝秉青因为气怒而格外灼热急促的呼吸都喷薄在许革音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大人为何生气?”许革音眉头再次皱一皱,只是语气依旧冷淡至极。兴许那微微展露情绪的皱眉也只是出于此刻身体被压迫的难受。
“我与大人云泥之别,在合县时也已彻底割席,并不明白当下大人的迁怒和干涉究竟为何。”
祝秉青看着她透露着真诚的不解的眼睛,平生头一遭哑口无言。
他钳制着她的手松下来,移到腰际,却很规矩地没动,低垂着视线像是在试图理清思绪,以给她抛出的疑问一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骤然上头的情绪也属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但是他很快已经跳过了所有求解的过程,要求一个结果:“我反悔了,回我身边来。”
他重新掀起眼皮,定定看进她的眼睛里去,隐隐有些期待。
只是这样的陈述于许革音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她像是被耗尽耐心,道:“你疯了不成?”
这样的拒绝并不在意料之外。祝秉青也皱起眉来,尝试打动她:“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祝大人,我不明白。”许革音看了他片刻,“我于大人究竟还有何种用处?”
许革音至今没想明白祝秉青最初横夺姻亲的原因,但凭他最初疏冷的态度,绝不会是出于情与欲的任意一者。
如今她也并不是真的还想深究致使祝秉青当初不得不牺牲自己哄住她的原因,只是实在无力应付。
“用处?”祝秉青愣了一愣,旋即冷声道:“你便这么想我么?”
许革音道:“那大人觉得在我心中该是什么样子的?”
“先轻贱玩弄的人不是大人吗?”她垂下眼睫,声音清淡到极致,终究还是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祝秉青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她,此刻自然轻易捕捉到那微不可察的颤抖,怔愣道:“我何时又曾轻贱玩弄?”
“我是真心……”这话脱口得太过顺畅,以至于祝秉青都没能第一时间顺利截停。等说出了一半,突然醒悟过来,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嘴唇抿起来,微垂着视线看着她颤抖着的睫毛和僵着的脸色,倏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他闭了闭眼,吸了口气道:“你离开的每一天我都……想着你……我是喜欢你的。”
一句话被他说得断断续续,甚至声音也因为压低而显得沉闷。
许革音眨了眨眼,将他的话来回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率先感受到的是不可思议。实在不知道他这样庄正冷肃的人说起这些话来究竟是怎样的容色。
出于下意识的探究反应,她想抬头,却在刚有动作之际立刻被人按住,压在胸前。
闷闷的嗓音从上面传下来时,紧贴着的胸腔也震颤,“从前兴许有诸多冷视,是我不对。”
许革音隐约听出一些微妙的委屈。
默了一默,她道:“祝大人,如今你肯屈尊说这些,妾实在是感激。”
祝秉青贴在她脊背上的手指微微一蜷,心跳通过骨头震到耳朵里。喉结滚了滚,先是因为她明显软和下来的语音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欢喜,转而又因为称呼的疏离而抿唇。
“那我也坦白问一句,大人此番是以正妻之位相许吗?此后又能做到不抬妾、不收通房、不再有除我以外的任何一个女子吗?”许革音的声音再次从下方传上来。
祝秉青原本染上耳尖的红晕一瞬褪去,因为她这样惊世骇俗的发言而惊疑。圈住她的手也松下来,往后稍微拉开一些距离,以方便他看清她此刻的神色。
——世上再粗蛮落后的部落也不会对男子作这样的要求。
没有一个明理的、贤德的妻子会这样要求她的丈夫为其守贞。
“你应当已经知道,我于此事并没有那样热衷。”祝秉青沉声道。
只是话说出口他自己却捏了捏手指,为其中的名不副实。
他从前固然不近女色,甚至截至目前也从未设想过与其他女子共度良宵。可打从许革音进了房,拖着她弄到鸡鸣也不是没有的事。
许革音并没有反驳,只是问道:“这是拒绝吗?”
祝秉青的两颊因为咬牙而鼓动,被她的打破砂锅再一次弄得无言以对。
这样的诘问令人措手不及,他现在并不能直截了当地给出承诺——从前以正妻之位相许的盟约现今还未曾肃清。
许革音并不意外于他对这样的规戒感到不满,轻声回道:“你看,你连刚出口的话都无法保证,遑论践行。”
他才说了,什么都能给。
“你是故意的吗?”僵持几息,祝秉青咬牙道。
祝秉青从前觉得旧臣的刚直不屈实在愚蠢,此刻同样认为许革音的不吐不茹并不识时务。
“当然不是。两心相依固然是心之所向,求不到便也罢了,从始至终我都只想远避纷扰。”许革音道,“是大人一定要强人所难。”
空气中仿佛连浮尘都静止。
许久后,许革音再退一步,道:“祝大人如果实在无法忍受再度相逢,我不留在应天府便是了。”
祝秉青看了她片刻,倏然冷笑一声道:“你跑得了,你的兄长和那个公狗呢?”
许革音稍缓和下来的面色又是一顿。
他顶着她投过来的目光,“你以为得罪了我,你们都还能毫发无损吗?”
“我有的是办法,”祝秉青一字一顿道,“整死你们。”
许革音原本还算得上平和的面色骤然变得冷峻。
祝秉青心头忽而涌上莫名的惶恐,捏紧了扳指,率先错开视线,拉开距离,阔步走出去。
落荒而逃似的。
第50章 簪上雪 报复
原以为此番考绩至多添个骁骑尉的虚衔以示圣眷, 但刑部尚书适此时丁忧,职位空缺下来,廷推上祝秉青的名字位列其首。
最后更是一路畅通经由吏部考察, 中书舍人起草任命诏书加盖皇帝宝玺, 一路下发到了刑部。就任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你问他做什么?”许泮林将筷子放下来。
许革音也跟着将筷子从米饭里拔出来,搁置到一边,轻声道:“只是突然想起来, 便问一问。”
许泮林又将她来回看了两眼, 微微转身过来,话头一转:“上回怎么回事?陈远钧还问我你究竟为何爽约。”
“你若是没有那个意思, 一开始便不要答应。点了头又叫别人干等半天是个什么道理?”说到此处不免要清算旧账。
许革音原本相看的心思便不太坚定,原也是经由兄长多番劝导才将独身的想法暂且搁置。
但在禅寺里碰见祝秉青一遭, 即使他甩袖走了, 留在原地的许革音到底是惊疑不定, 实在不知道他于此事上究竟是否真的言出必行。
原地缓了许久, 才想起来要去找春朝。
彼时颓山都还没走。旧识相见却很是尴尬, 最后是颓山丢下来一句:“走西侧门。”
虽然大抵不是出于祝秉青的授意,但若是一意孤行,将相看贯彻到底也实在不明智。
“不是同你说了么?”许革音抿了抿唇,“那时候身子不适。”
那日许泮林是见到她躺在榻上恹恹的样子,信了大半,没有过多问责,隔日里自己去找陈远钧赔了个不是, 今日却有些起疑。
许泮林又看她几眼,回头道:“春朝,你来说。”
春朝被点到名,下意识往许革音看过去, 见她轻轻摇头,才按照原先的说辞继续道:“那会子山上下了点小雨,姑娘便有些受凉,脾胃不爽。”
许革音脾胃确实稍脆弱些,这话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但许泮林仍旧不是被说服的样子,回头若有所思,渐渐正色道:“阿煦,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想着祝秉青那厮?”
“那怎么可能?哥哥还不知道我么?”许革音也皱起眉来,反驳之后又斟酌道:“只是听到了他超擢的消息,好奇问一问。”
许革音虽瞧着温婉端丽,实际上性子却很有些狷介孤直,有时连许泮林都要自退一步。
——而她就曾在父兄面前放言,决计不会屈从为人妾室。
想来如今一别两宽也绝不是妄言。许泮林思及此处,稍稍宽心,对于她话中的讯息却是轻哼一声。
诚然祝秉青道貌岸然,可手上的案子却都办得漂亮,本就是前途无量。另得皇帝青眼越级提拔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少有人不信服。
许泮林想到此处,另有所指道:“可见即便官场上措置裕如,却也未必真正不欺暗室。”
这是拐着弯儿说祝秉青两面三刀呢。
许革音原先也只是想旁敲侧击打探一下祝秉青是否真的怀恨在心着手报复,此刻见他还有心情指桑骂槐,松了口气,不置可否。
她抬手盛汤,意欲将他的嘴堵一堵,好顺势结束这个话题。
许泮林转而又道:“说起来考绩期已过,陈远钧那边却还没个动静。”
如今许泮林是将陈远钧视为妹夫的头号人选的,自然对其仕途也颇有关注。
陈远钧任大理寺评事也已经有了三年,期间多次外出公干,并非全都没有成绩,今年考绩擢升原先应当是十拿九稳的,而今却都还没有消息,大约是没有着落了。
许革音的手一抖,灼烫的清汤洒了一手。
“怎么这样不小心?”许泮林思绪断在此处,将她手上的汤碗接过来,“春朝——”
等许革音的手在凉水里过了一遍,被许泮林隔着衣袖捏住手腕端详了半宿,这才状似不经意问道:“陈远钧是公事上有什么疏漏吗?”
“谁知道?兴许是性子刚直,同上峰关系不佳。”许泮林的视线从她泛红的指尖上收回来,再解释两句:“他手头上最近的案子都已经在一月前结清了,不当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过失的。大约是上峰不肯举荐。”
陈远钧到底官微,经手的案子不大不小,他自己又不是个十分轻虑浅谋的人,不应当在这个关头叫人抓到把柄。
——但若是祝秉青出手拿陈远钧开刀,便很说得通了。
许革音微微收紧了手指,“庙堂的职务到底是僧多粥少。若有同僚竞争,会不会捏住什么要紧的错处?”
她平日里并不会这般关心陈远钧。许泮林有些讶异,瞥她一眼,揶揄笑道:“放心罢,要紧的案子也不至于放到他手里,天塌下来有旁人顶着呢。”
许革音闻言垂下眼睫,眉毛虽松了一些,但仍是不和缓。
许泮林见她担忧,心道到底是打小认识的,哪怕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也是牵心挂肚。又道:“有空时我可得跟他聊一聊,如此鲁莽,以后连累上你过苦日子,我定不饶他。”
许革音此刻连反驳的心神都抽不出来,微微提了提唇角应付,紧接着道:“官场尔虞我诈,哥哥也要小心。”
一个并不在权利中心的从七品芝麻官固然没有一击摧垮的必要,甚至判断为巧合都比猜想祝秉青亲自着手算计都更有说服力。
但许革音回想到祝秉青彼时凌乱的气息和冷然的视线,实在是不大能确定他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你操心的事情怎么这样多?”许泮林笑道-
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一个来月。
许泮林这边尚且毫无动静,陈远钧那边虽说与擢升失之交臂,却并没有发现别的错漏,左不过是明年政绩做得漂亮一些,再来一回。
眼见着一切皆在正轨,但许革音莫名有种头顶悬刀的风雨欲来之感。
这种感觉在某日许泮林推迟一个时辰下值且面带愁容的时候达到巅峰。
迎上去的几步里,许革音甚至已经想到自己是否真的要被逼到再去祝秉青面前跪一跪的境地。
问话急急出了口,许泮林安抚道:“别担心,是哥哥疏忽,记错了修书的时间,不是什么大事。”
《忠义传》是三月里才送到许泮林手里,原先记得清清楚楚是给了半年的时限,谁知道竟是在六月底便有人来催收。
拖延修书进度虽不是个大罪,但细究起来却也是渎职,要罚俸的。
“是不是、是不是祝秉青从中作梗?”许革音话说得急,反倒有些断断续续。
许泮林没想到她竟联想到祝秉青,心觉异样,当即问道:“阿煦,你有些不对劲。祝秉青找过你了对吗?”
许革音一顿,竭力压着语速道:“没有,应天府之后没有再见过。”
“当真么?”许泮林正色,“你别瞒我。”
声线一压到底肃正,许革音喉头一哽。
只是实情到底是不堪说。
许泮林虽经由商队历练,面上温润翩翩,处事玲珑圆滑,可内里同样刚直不屈。
且不论许泮林本就与祝秉青诸多不对付,光是知道他如此相迫,不等他报复的手段接着下来,许泮林便率先要到他跟前对峙。
祝秉青如今官至三品,实权在握,背后又有丞相府,并不是他们能开罪起的。
“真的。”许革音捏了捏手心,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正常,“只是其实在合县争执时闹得并不好看,他并不欲轻易放过,因此我有些担心。”
她的神色太过自然,且合县的具体内情只靠言语转述并不详尽,及至应天府她又多半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许泮林信了大半,沉吟片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看过档案里的批文,确实是我记错了日子,你不必忧思过甚。”
文官大都爱惜羽翼,孤高清肃,讲究个文人风骨,是不可能一再折节逼迫女子的。
况祝秉青早几个月他便也撤了所有明面私下的调令,连留在许宅的最后一个小厮前些时候也突然召回去了。
更别说祝秉青将将擢升,分不出心神于男女欢情上。官至高处,连家事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祝秉青除非是昏了头了才会继续纠缠。许泮林想通此节还是放心下来。
于是他又安抚道:“近日我瞧他也忙着,哪里腾得开手管我一个编修?”
许革音闻言点了点头,垂下的目光虚焦,像是浮尘一样散在半空中。
单陈远钧擢升搁置的事情尚且能说一句时运不济,两件接连而至,再往巧合上靠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只是真该去寺庙里拜一拜了。”许泮林嘀咕道。
许革音扯了扯唇角,道:“下次休沐一起罢。”
“远钧也很该一同去的。”许泮林叹了口气,这次却显然不是为了撮合。
许革音无言片刻,心里揣摩着按照祝秉青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自己是否在情势尚且可控之际先向他低个头会比较明智。
毕竟与祝秉青正面对上,于他们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
转而许泮林才迈了两步又驻足,像是突然想起来旁的事情,“下次休沐,是县主的生辰宴,大约还推脱不掉。看来还是去不成了。”
“我也一起去罢。”许革音道。
明媞县主的生辰宴祝秉青没有道理不出席的。
不管怎么样,总要先将上回不欢而散的残局收拾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