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丘貉 不喜欢她的冷视。
脚步声错落响在庭院中。
踏入东园的时候祝秉青却没往另一边走。
许革音很多时候不理解他的捉摸不定, 就像此刻,他突然亲上来的时候嘴唇像是沾着夜里的露水,湿冷。
许革音骤然打了个冷颤, 伸手将人推开。
祝秉青的眉毛轻轻皱起来, 轻轻搂住她的腰,道:“闹什么脾气。”
许革音抬头,照旧看见他冷淡的面容, 隐隐有一些不耐烦。
他的视线总冷然如蛇信, 令人难以逼视。往常许革音便只会匆匆在他眉眼上一扫,因为敬, 也因为另一种微妙的惧。
于是此刻头一回坦然直视,发觉他即使在做着亲昵的动作的时候, 神色照旧是冷凝的。
“这样有意思么?你明明看见了我。”她的声音有些无力的冷淡。
祝秉青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直言, 有些话拿到明面上来说便有些难看。
他慢慢直起身子, 手放下的时候袖子也簌簌落下, 细小的动静响在寂静的夜里, 竟有些炸耳。
许革音哂笑,几乎是头一次这样长久地、毫不避讳地注视他,“渌里税案与七皇子有牵扯,是不是?”
祝秉青神色不动,淡淡回视,语气也淡淡,“这扯到哪里去了。”
许革音吸一口气, 去博古架上取下从渌里带回来的木匣,将里长的那本私账翻出来,举给他看:“一个里长,怎么能有机会给皇子送生辰礼?”
祝秉青视线一扫, 慢条斯理伸手将账本拿过,又翻了几页,道:“即使账目属实,仅凭这一项,是否有些牵强?”
许革音看着他重新将账本合上,卷起来握在手心里,自然知道因为一条模棱两可的账目质疑一个皇子不仅荒谬,更加有些蔑视皇权。
她胸口起伏两回,吐出来的字几乎都裹着灼然的郁气:“你要保他,不是吗?”
弃车保帅,许士济只能是那个牺牲品。
“那你又还有什么证供?”祝秉青向前靠了一步。
没有别的。许革音随着他的逼近往后退一步。
哪怕是她此刻的指控,更多的也只是一种直觉。
眼见她说不出旁的话来,祝秉青捻了捻手上的扳指,几乎使其压进覆在指骨上的一层薄皮里,挤出轻微的痛感,“朝堂上的事情错综复杂,你不必掺和。”
这样说似乎又有些冷硬,他微顿一瞬,伸手拨她颊侧的乱发,将声音再放缓一二,“我总不会真的不管。”
许革音掀起眼皮,看见他正微微低着头,眼神因此有更柔和的错觉。
一丘之貉。她想-
账本被祝秉青拿走了,次日许革音便上街去了斋月楼。
斋月楼是皇商名下的一处客栈,稍打听打听便知道内设杀手殿和情报点,约莫也是圣人默许的,不站任何党派。
许革音此次是花钱买些七皇子的情报。
她并不指望只靠斋月楼查出七皇子同渌里那边的蛛丝马迹,只是打听些人情往来,亲戚族支,以求突破口。
账目上的时间尚早,七皇子那时候也刚出世,若与其有关联,亲族自然难逃其右。
且不论皇帝还有兄弟姐妹健在,亲眷遍布,七皇子是大房的外孙、淑妃娘娘的首子,丞相府门第高深,族支甚广,若真要一个个盘查,查到猴年马月去。
许革音去到三楼雅间里坐了一会儿,隔着屏风交代了要求,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心事重重直到下了马车,许革音仍在思索。这里长既然能经由背后主使搭上七皇子,必然是极亲近且高位的亲戚。
皇帝那边的亲眷暂且不提,因着前朝的争端都很是安分。若是七皇子外家丞相府这边的,贪污的行为就很耐人寻味。
毕竟丞相位高权重,府里的两位爷虽然中庸,却也都不是小官,领的朝廷俸禄已经足够荣华富贵。
再说淑妃,进宫后便荣宠不断,七皇子也没有闲散王侯的纨绔劲儿,自小很是好学,因而颇得皇帝偏宠,选的封地在豫州,也是十分富庶的地方。
若是一个衣食无缺颇得圣眷的皇子牵涉进贪污,许革音无可避免地想到党争。
——但这也不太说得通。如今的太子是先后所出,仍在娘胎里的时候皇帝便已经拟了旨,只等生下来确定是个男胎,便能册封太子。
这是一早就已经根深蒂固埋在所有人心里的共识,太子只会有一个人选。
“你在想什么呢?”秀郁的脸倏然在面前放大。
许革音不防被吓了一跳,往后趔趄一下,站稳后重新整理好表情,道:“你在这里等我?”
“嗯。”她点点头,“今天姨妈被接去镇府府里了,西园好生冷清。”
说话间许革音随她往里走两步,只见桌子上的点心都空了半盘。
“等很久了罢。”许革音声音放轻了些,“怪我没先同你说一声,叫你干等一下午。”
“是我忘了知会你。”秀郁将一张凳子拉了拉,亲亲热热贴着她坐,“我那个盖头绣好了,你跟我去看看罢。”
富贵人家的女儿虽不用亲手绣制嫁衣,盖头却是要亲手准备的,有个祈求婚姻顺遂的意思,是个相当重要的物件儿。
许革音那会儿倒是没空管这些,连喜服都并不合身。
她思绪仅仅飘了一瞬,被人拉上手的时候提唇笑起来,“好呀,你宝贝了这么久,总算肯我瞧一瞧了。”
“那不是还没做好么。”秀郁辩道。
打从她头回花样绣错了,便不肯再拿到她跟前,很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
秀郁说罢见她站起身,又道:“你晚上陪一陪我罢,偌大的院子里只有我一个。”
今日既非初一也不是十五,况且上回又是不欢而散,许革音想一想,觉得祝秉青并不会来,便折回里屋取了套衣服出来。
回了西园,秀郁反而卖起关子来,不肯直接拿给她看。
等吃过晚饭又洗漱过坐到床上,秀郁才将小小的灯笼搬进床帏之内,又放下床幔,从床榻里侧拿出来一个匣子。
许革音瞧她故意慢慢打开,又推到自己面前,心里有些好笑,“这样好看一些么?”
绣线是用金块拉出来的金线,在烛光下并不过分晃眼,却也是熠熠闪光。
许革音将其铺开在被面上,指尖若有似无拂过上面的花样,很快收回来,道:“是很漂亮。”
话音落下,对面却没了回音。许革音略有些奇怪,视线从盖头上收回来,却见秀郁匆匆躲开她的视线,垂首盯着自己的指尖,好半晌才道:“若我进了三房,你会不开心么?”
许革音唇畔的笑容一滞,喉头有种形容不上来的闷堵,但又有些意料之中的释然。
大约沉默得有些久,秀郁抓在膝头布料上的手指更加收紧,声音里有些颤抖:“我不想瞒你……”
许革音默了默,原本想云淡风轻说一句“自然开心”之类的话安抚,临到了嘴边又似有些真切的好奇,“我记得你先前很怕他。”
打从祝秉毅喘鸣回来那次,秀郁对祝秉青几乎有些避之不及,遇见了都往她身后躲,实在瞧不出来藏了这样的念头。
秀郁简直有些欲哭无泪,“家父即将致仕,兄弟们却很是平庸,若不能入朝为官,往后注定要没落的。”
官宦人家嫁娶同盟并不罕见。
好半晌,许革音主动伸手拉过她,轻声道:“没事。”-
祝秉青罕见地在片玉斋见到了星展。
他只在踏进院门的时候扫一眼,便一步不停地走进了书房。
星展跟进去,先交代了来意:“夫人今日去了斋月楼。”
三两句将前后都讲清了,便安安静静垂首等着吩咐。
祝秉青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来一瞬,两根手指转着另一只拇指上的扳指。
沉默了好半晌,才道:“翻不出来什么浪。”
星展见他如此,应了声“是”,正准备离开,又听他道:“有不对劲再来汇报。”
房内重归寂静,祝秉青看着未被镇纸镇压的半边微微翩飞的宣纸,面色沉静。
——他渐渐肯定,他的这位妻子,不仅仅是有些小聪明,还很有一些敏锐。
他脑海里描摹着那张已经很熟悉的脸,回想她偶尔展露的不同于温驯的瞬间。倏然又记起来六月初六那天夜里从唇畔擦过的温热脸颊。
每每回味,那道清缓的呼吸都像擦在耳际。
祝秉青两指一搓,站起身来,眉毛微微皱一皱,为自己不合时宜且莫名其妙的不爽。
他不喜欢她的冷视,也不喜欢她有所隐瞒。
他再一抬头,上面是露白斋的牌匾,院子里没有人在走动,也没亮几盏灯,昏黑的。
王嬷嬷正灭了许革音房间里的灯准备下去歇息,却见黑咕隆咚的门口有一团黑影微顿,又走进来。
王嬷嬷提着灯笼碎步迎上去行礼,还没来得及开口,祝秉青已经先问道:“歇下了?”
问的是哪位自然不用多说。王嬷嬷回道:“三少奶奶下晌跟秀郁姑娘去了西园,今夜怕是留宿……要不老奴这会儿去将人请回来?”
祝秉青神色有些不虞,冷声道:“不必了。”
心里的郁躁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同那个不知道表了多远的表妹关系就那般好么?几次三番地厮混在一起。
前些时候二奶奶才提了要将秀郁许给他做妾的事情,祝秉青并无意于此,推脱还戴祖母热孝。
蠢笨的小娘子。
第32章 秦台冷 旧账
入了夏, 应天府的天气很有些灼人。
皇帝近来身子不爽,留太子监国,安排去行宫避暑, 广邀高官同行。丞相府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马车摇起来的时候许革音低头静静地看着自己团起来的手指, 旁边祝秉青应该正闭目养神,两人仅仅在初时上马车的时候对上过视线,随后各自移开。
过去的一个多月没有见面, 祝秉青却不是没有去过露白斋, 只是那两回许革音都以身体不适推了。
大概觉得她太不识抬举,祝秉青后面没再踏足。如今伴驾同行, 却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行宫坐落在山顶,山上植被繁茂, 比之城中更凉快些。圣驾次日才至, 皇帝下了轿辇时脸色都畅快许多, 兴起之时便吩咐准备围猎。
祝秉青回了院子换骑装, 佩上护腕的时候也不动了, 目光凉凉投过来。
此行为求轻便,也就令支风和颓山跟过来了,这会儿都在屋外。许革音被他看了几息,只能走上前去。
绳结收紧,手指翻飞,第二个护腕绑完的时候祝秉青终于开口道:“想不想学骑射?去换身衣服。”
许革音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道:“妾不善骑射, 还是不去了。预祝郎君满载而归。”
祝秉青眉毛缓缓皱起来,没有立时回话,气氛便显得凝滞。
少顷,祝秉青哂道:“从前竟不知道你是这样倔强的性子。”
祝秉青向来不会让亲戚情分掣肘, 也惯无意与旁人解释自己的作为,而这种漠然却让此刻的境况变得十分棘手。
他向前走近一步,斟酌半晌,微微放轻了声音,道:“我知你怨我袖手旁观,但你当知一击不中反受其害。不要意气用事。”
说罢他手上用力,将人往身前压了压,俯身下去,嘴唇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察觉到她的睫毛在唇上扫过,缓声道:“听话些。”
嘴唇又擦着她的脸颊滑下去,从嘴角蹭到唇心,若即若离贴着,继续诱哄道:“我不会让岳父出事,好么?”
一个更实际的保证,应当足够解眼前之困。他说话的时候唇瓣也若有似无地贴一贴,很有些缱绻。
果然许革音睫毛微颤,许久才往后退一步道:“我先去换衣服。”
再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许多年轻儿郎,略过了一盏茶,身着骑装的皇帝才出来,搭弓背箭,领在前头。
许革音见颓山只牵来一匹马,正抬头要问,已经被人掐着腰举上了马。
祝秉青接着从颓山手里接过长弓,另一手牵着缰绳,边抬脚往林子里走边道:“你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许革音看着后面渐远的营帐,没忍住道:“你怎如此张扬。”
祝秉青翻身上马,手从后面围至她身前,不甚在意道:“你我是正经夫妻。”
许革音无言片刻,忽见远处低矮灌木有动物惊扰动荡,这才转而道:“你教我箭术罢。”
祝秉青从善如流将长弓塞进她手里,亲自带着架好了姿势,上身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更贴压过来,不多时许革音鼻尖就已经蒙了一层汗。
“直腰,别乱动,拿好了。”祝秉青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抵着弓弦往后拉,“别松手。”
随着他撤了帮忙拉弦的一只手,许革音维持着张弓的姿势便格外难捱些。
等额角都有汗珠滑落,手臂发酸的时候,许革音道:“能松了吗?”
她的声音因为脱力而颤抖,像是裹着呼吸的热度一样烧耳朵。
祝秉青略意外地垂眼盯着她的发顶,喉结轻轻颤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倒是淡淡的:“再等等。”
这话落到许革音耳里就十足的残忍。仍是抖着嗓音道:“我不学了!”
“别松。就快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似乎更压低了一些。
须臾,祝秉青道:“那边有个兔子,看到了吗?”
许革音此刻眼前发昏,耳朵里嗡嗡作响,粗略看了一眼异动的灌木,便瞄了过去。
祝秉青原先搁置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扶了上来,将弓把一拉,箭矢稍偏。
破风的声音才消,不远处又有一道惊叫。
许革音这时候才匆忙睁大眼睛去寻落处,见钉死在树干上的箭旁边还有个脑袋,霎时惊出一身冷汗。还未及询问,头顶上已然有道淡声:“四弟,没事罢?我正教你嫂嫂箭术,失了准头,真是对不住。”
他语气里却分明没有半分歉疚。
“三哥?”前头祝秉鹤站起来,捂着的肩膀从指缝里渗出血迹,“……嫂嫂。”
那颜色实在扎眼,许革音吓了一跳,扶住马鞍就要下来,腰上又环过来一只手,将她牢牢按住。
她奇怪往后觑一眼,匆匆回头道:“是我之过……月维,你先回去包扎罢。”
祝秉鹤低头看自己还在渗血的肩膀,无奈道:“那这只兔子便给嫂嫂,我……”
“不必了。”祝秉青语气甚至比先前更冷几分。“颓山,送四少爷回去。”
话音刚落,不远不近跟着的颓山便走上前来。
祝秉鹤茫然看了眼已然拎着兔子的颓山,抬头再瞧了瞧许革音,道:“好罢好罢。”
许革音回头看着两人往外走,视线在中了箭的兔子上停留几息,不多时就被捏着下巴转回来。
“好看?”
许革音默一默道:“为兄嫂的,坐在马上说话不大合适。”
祝秉青翻身下马,嗤道:“你也知道那是你小叔子。”
许革音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祝秉青这回也不搭理她了,牵着马掉头,是要往外走的样子。
临到树木越发疏松,外头的光亮扑面而来,祝秉青才突兀道:“你是有身家的人,更该克己复礼。”
这没头没尾一句话令许革音顿了一顿。好半天才将前后串联起来,恍然大悟道:“除夕那天,你在正园看见我们了?”
祝秉青眉头更皱一皱,抬头强调反问道:“你们?”
许革音默然。既哑口于他莫名其妙的咬文嚼字,又惊心于他的睚眦必报——这都过了大半年了。当即震惊道:“你怎能这样!这太危险了,我那时、我那时都抓不稳弓,若是再偏一些、再伤重一些又该如何收场?”
“那也是他罪有应得。”祝秉青声音冷了下来。
“你……”许革音脑子已经开始乱了,没料到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恣睢,“彼时他虽有些越礼,但大抵只是年纪小,还不大懂分寸。”
“年纪小不懂分寸?他房中人可比我这个做兄长的多上许多。”祝秉青冷哼一声,“你替他说话?是因为他表露出喜欢你,你心动了吗?”
“你还真是天真。”祝秉青脚步停下来,抬头仰视,见她也皱着眉看过来,心里愈发烦躁,“你以为他伸手逗逗你说两句好话就是心悦吗?不过是没尝过这口,图个新鲜。你倒巴巴给他说上好话了。”
许革音瞠目结舌。
沉默久到祝秉青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才听上面轻声一句:“我是太天真了。”
祝秉青脚下稍顿,接着将人在营帐前面放下来,重新翻身上马,再没有看她。
马蹄声渐远,许革音也没有回头。
临时扎的营帐此刻人并不多。年纪轻一些的朝官早跟着散开了,其余随行的官员和夫人,还留在外围阳棚下面,间或有人走远一些散步,实在疲乏的,也有自个儿先回房的。
许革音此刻心思沉重,无心与权贵夫人打交道。于是脚尖一转,仍进了树林,只绕开了围猎场。
再深入一些,林中隐约能闻水声。循声过去,果然有个小溪。
溪边没有明显的界限,遍布鹅卵石,有时候走得近了,石缝里都有细小水流淙淙而过。
沿溪行几里,见天边渐红,四下空寂,许革音才意识到自己走得有些远,便折身往回走。
才走出几步,倏然听到不远处有枯叶破碎的声响,随后便是重物落地,伴随着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呼,像是滑稽的野鸭。
许革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环顾,四下空空如也,没瞧见人也没再听见别的声音。
她原地踌躇一瞬,往音源处走了两步,脚底下从鹅卵石过度到泥地,踩碎枯枝落叶,敲响在深寂树林中。
残阳渐退,黑黢黢的密林像是蛰伏的野兽,很有些阴森。
许革音一凛,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里面没有再出现任何动静,她真切地开始怀疑锦衣卫重重围困的行宫也并非百密一疏,又或者刚刚的惊叫只是自己的幻听。
她尽量放轻动作,连呼吸都屏住退了几步,正想绕过去,林子里又有一声低吟。
溪边稍显空旷,里面的人显然是看见了她,出声拦道:“别走!”
这道声音里有些若有似无的虚弱。
另一侧树荫遮蔽,昏黑一片,许革音听见人声却显而易见放松一些,往那边走了两步问道:“何人?”
那边含混着说出来一句“是我”,像是两个字都费了很大的力气,随着许革音的走近几乎能听见几声喘息。
里面稍暗,许革音走到他三步开外停下,随着他扬起的脸,看清了他的面容,是赵昭诘。
“舅母?”他唤道。
许革音愣了一瞬,很有些意外。先前虽然见过一次,却是没说上话的,她那时候远远躲在后面,难为他还记得。
只是被一个皇子唤“舅母”,实在还是令人倍感压力。
于是许革音行了个礼,随后走到他跟前蹲下,见他胳膊撑地狼狈坐在地上,便问道:“殿下伤了腿吗?”
赵昭诘点了点头,往旁边一抬下巴,道:“许是抓兔子的陷阱。”
脚边原先掩盖着的坑洞上面的杂草陷进去,也并不大,只是里面的竹刺清晰可见。
幸而因着今日狩猎,赵昭诘腿上缠了束缚裤腿的绷带,像是没被刺穿,但也磕得不轻,小腿不知道是折了还是崴了,此刻胳膊打颤,撑着自己站起来都有些费劲。
寂静的夜里此刻没有旁的声响,也并不曾从天而降其他的侍卫。许革音瞧了几眼,实在有些束手无策,却又不能坐视不理,只能在附近寻找一根粗些的棍子,掏出帕子裹在上面,才递了过去。“殿下的侍卫呢?”
赵昭诘支着棍子尝试将自己撑起来,“嘶嘶”吸了几口气,道:“进围场带着侍卫像什么话。我也不知道那马今日怎的就会犯失心疯。”
他语气不快,带着点抱怨,是真的没想到一向温顺的马在他下来捡兔子的时候撒腿跑了,害得他只能徒步。
他手上的棍子在原地戳了半天,找不到施力点,来回折腾得自己连连抽气,还是没能将自己撑起来,抬头又轻声唤了一句:“舅母。”
到底才十五岁的少年郎,即使声音正是转变的时候,有一丝滑稽的喑哑,却也可怜。
许革音早前已经将帕子用出去,这会儿只能将袖子抖下来,把手递过去给他借力,被拽着的时候好容易才稳住。
走到空阔些的溪边的时候,抬头已能见圆月,有一角残缺。
许革音收了手安安静静跟在赵昭诘身侧,走了一阵,耳边流水淙淙,赵昭诘大约是觉得太过冷清,主动与她搭话:“上回宫中大宴才知道舅舅娶了亲,竟也不曾大办。舅母是哪里的人?”
许革音微微侧首,道:“回殿下的话,妾原先是平江那边的。”
“难怪。”赵昭诘点点头,又道:“私底下不用这般客气,听着十分怪异。”
木棍戳在泥地上稍显沉闷,只有在戳碎落叶时才清脆些。赵昭诘又突然笑道:“小时候偶尔见到舅舅,总是冷冷板着脸,连我瞧着都害怕,想不到娶了妻竟也是很温柔的。”
许革音不明白他所说的温柔从何而来,默了一默,道:“他对我也是一般无二。”
赵昭诘很明显地偏头过来,许革音依稀觉得他的眼睛似乎睁圆了一些。
最终他没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舅舅好像不太喜欢我。”
许革音很想说他除了对祝秉毅上心些,对谁都是一样的冷视。但余光里察觉到少年偏着头等待她的回答,只能抿抿唇,道:“夫君只是心里敬重,面上才疏淡。”
“是么?”赵昭诘收回视线,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响在暗夜,“我瞧他似乎更喜欢太子皇兄。”
许革音偷眼瞧他,觉得他说这话有些交浅言深,令人捉摸不透。最终她只是温声道:“夫君面冷心热。你们是血亲,心里总是互相牵挂着的。”
赵昭诘听她说着场面话,轻轻笑了声。
还待再说些什么,远远听到一众脚步声,抬头便见有火光照映。打头走过来几个锦衣卫,见到他们二人面上一喜,大步走过来跪下请罪,道一声“护驾来迟”,后面又稳步跟上来个人。
祝秉青两处一扫,先抬手行礼,再对侧吩咐道:“去支应一声,说找到皇七子殿下了。”
随后又同赵昭诘寒暄几句,令人将他抬走。
赵昭诘走时手上还攥着那根木棍,祝秉青视线在其上裹着的帕子上停留几息,单手负在身后,没有开口。
只是等进了房,他倚在床上注视着她洗漱完在铜镜前面梳好了头发,目光似有其形。
许革音过来的时候将烛火吹灭,直接从床尾绕着他往里钻,却倏然被倾身过来的祝秉青攥住了手腕。“帕子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许革音顿了顿,当即便知他是看到了,却不欲将这个话题发散下去,嘴上糊弄道:“丢了 。”
明显的敷衍。祝秉青施力将人提到自己腿上,冷笑道:“你是不是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明明早前才警示了一番,不过几个时辰没见,又与旁的外男牵扯不清。
许革音伸了手挡在中间,微微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他今日屡次的异常,一时没开口。
祝秉青手从她胛骨挪上去,捏捏她的后脖颈,视线滑到她紧抿的嘴唇上,又移到她垂下不肯看他的眼睛上。旋即掌心施力一压,抵着她的额头沉声道:“说话。”
许革音抿一抿唇,随后淡声道:“我无意在此事上与你争长短。郎君只要知道我一直恪守本分,也将一直克己复礼。”说罢推开他钳制着的手臂,翻进里面去。
祝秉青闻言心里一松,但很快又蹙紧了眉头。
——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反而却又有另一种更甚的心慌。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将手上的扳指转得很快。俄顷,道:“乃父关押的是刑部大狱,你也该知道你该巴结谁。”
这原本只是再一句的警醒之语,出口时谈不上深思熟虑,因而也没料到许革音突然坐起来面向他道:“你午间保证了不会令他出事。”
“我也说了,你不要意气用事。”祝秉青脱口道。
许久,黑暗中有一句软语:“阿煦错了。”
两只手臂也轻轻搂上来,怀里窝进温软。
祝秉青无声片刻,倏然冷“啧”一声,捏着那两只手臂将人推出去,自己背身躺下。
良久,身后似乎有一声浅浅长长的呼气,随后许革音也躺下来,试探地将一只手环在他的腰间。
祝秉青没再动。只是狠狠闭上了眼睛,郁躁更甚。
第33章 尘嚣动 党争
原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姻亲, 时至今日发现君心不定倒也并不意外。
只是想到年来的恩爱不疑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时难免有些失望感伤。
他实在不喜欢自己便也罢了,夫妻之间相互扶持,却从不该指望寡薄的情爱过日子。
况现下祝秉青还肯担保父亲的安全, 许革音走投无路之下也愿意再信一信他, 做足表面夫妻的本分。
许革音想到这处的时候手下一偏,舂杵在拇指上狠狠砸了一下。
“三少奶奶!”支风连忙将手里刚拿进来的蒸笼丢在灶上,疾步走过来捧着她的手看。
“不要紧。”许革音手收回来, 重新将舂杵扶正, 又问道:“可曾见到郎君?”
初至行宫那两日祝秉青虽言行怪异,闹了些不愉快, 但后面这一个月里他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疏淡模样。如所有随行的朝中伉俪一般,同进同出, 同食同寝, 像这样不知行踪反而罕见。
“不曾见到。”支风摇头应道, 随后顿了一顿, 继续道:“听闻今晨陛下起驾回宫了。”
“回宫了?”许革音手上动作一停, 很有些疑惑。
惯例皇帝都是会在行宫住上两个月的,这才过了一半。
支风点头应声,随后迟疑着压低声音道:“说是太子殿下越权派兵,又好像私联藩王,早上陛下大怒。”
许革音皱眉偏头看她一眼,眉毛一压,不欲叫她继续说下去——妄议储君是大罪。
少顷, 许革音才道:“既然郎君没有交代,多半还是回来的。抓紧罢。”
今日九月十一,是祝秉青的生辰。
来前倒也提前准备了生辰礼的,只是送去匠铺还没做好, 如今来了行宫也不好差使锦衣卫跑腿。这才寻思亲手做些点心,晚间再去溪边放个河灯祈愿。
糯米舂了半日,捏成型上锅蒸两炷香的时间,揭开锅盖白濛濛的热气扑出来,模糊了视线。
已经是歇晌的时候,许革音到底怕耽搁,没等放凉便上手拿。方方正正的桂花糕尚还烫手,她翘着手指一个个捏出来,每一回都要先将烫红的手指吹一吹。
摆好了盘端到厢房中的时候却扑了个空。
床上仍然整洁,没有午睡过的痕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儿,连他常常坐着看书的廊下也找不见。
许革音又回到外间,刚刚摆在桌子上的桂花糕还袅袅冒着热气。她看两眼,一口气要叹出来的时候才看见托盘底下露出来的一小角纸条。方才走得急,都没有注意到。
她将纸条抽出来,是祝秉青的字迹,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官务急召,先返。明日遣人接你。
薄薄的纸条从指尖软软耷拉下来,许革音又捏了捏,心想即使支风听来的谣言属实,也应当不会是祝秉青所指的“官务”。太子的政事牵连不到刑部,更加波及不到远在行宫的祝秉青。
想通此节,许革音神色渐渐放松,视线垂下,落在尚有余热的糕点上,这才有后知后觉的失落。不知道是因为他的不辞而别,还是因为再次错过的生辰,又或是自己错付的心意。最终只是将刚刚没叹出来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早前只惦记着糕点,忙起来也不觉得疲累,现下倒是饥困交加。只是此刻将碟子上看了又看,却并没有什么胃口。好半晌才拿了一块送到嘴边。
她坐下来,视线落在纸条上,却在出神,眼睛都是虚的。
特地等过了歇晌的时候,许革音才往大奶奶院子里去。想着提前离场须得先去那边知会一声。
大奶奶正和二奶奶一起坐在庭院树下的石桌旁,丫鬟来来回回穿行,像是在收拾东西。
行宫门槛都有些高,一个丫鬟被绊一个踉跄,珠玉丁零当啷急促撞响一阵,大奶奶立刻皱了眉,训斥道:“当心些!”
二奶奶在旁边掩唇笑了一声,道:“何须赶得这样急?她们也是被你吓到了,这才冒失。”
“皇上和老爷都回程了,咱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大奶奶这句说完了眉眼又很有些笑意,并不似面前因她的吩咐而忙碌的丫鬟那般焦灼,“况且还是这样大的事情!”
后半句虽压低了声音,却足够令周遭的人都听清。尾调轻轻扬着,像是有些莫名的雀跃。
许革音脚步顿了顿,上前向二人打了声招呼,叫支风将带过来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大奶奶视线只在碟子上停留一瞬,先是很高兴地招呼一声“侄媳妇来了”,又笑眼盈盈看过来,道:“难为你有心。”
说着便伸手拿起糕点,咬下来一口还夸赞一句:“你亲手做的么?手艺倒是很不错呢。”
许革音客气回了一句,转而问道:“这是要回府了吗?”
大奶奶点点头,道:“可不是。百官皆已离席,我们这些内眷久留也没甚意思——三哥儿没同你说么?”
“倒是留了信儿,只是没有细说,因而不知道是大家一同走的。”
“却也是不急的。”大奶奶手上又换了茶盏,凑到嘴边轻呷一口,语气和动作一样,很有些松弛,“你若想再留两天也是使得的。”
许革音闻言便道跟着她们一道走便是,又陪着聊了半天,越聊心里却越有些稀里糊涂。
即使皇帝中道离开,朝官却该有充足的时间泰然整装的,而现下竟然都仓促丢下内眷先行追随回到都城,怎么瞧也不像是个小事。
但二位奶奶又十分悠闲,不像是山雨欲来的样子-
尽管刻意压着,但朝堂上的事情实在闹得有些大了。
鞑靼去岁使人前来上供求和,歇了一阵子,前些时日却出其不备率兵出击,吞了关西一个边陲小镇。
先前两边断断续续打了一年,都没讨着好,军队早就损失过半。好不容易都消停下来签了和平条约,关西便撤了半数将士,修养生息,布防稍怠,这回一下子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虽说此番是鞑靼先背信弃义,但史书向来由赢家执笔,那边又很有些势不可挡,十分骇人,关西连夜派了千里马进京求援。
原先戍边的武德将军年前班师回朝,如今都还在应天府,便是率军支援少则也要一个月开外。
事关紧急,又是太子赵昭岩监国期间,不敢懈怠,当即下了令,越级无虎符调兵以解燃眉之困。事后却不知是不是耽搁了,拖了两天才派心腹禀告皇帝。
这事儿处理得虎头蛇尾,不仅是惹了皇帝的猜忌,更不知怎的令武德将军不快。
武夫也不管那些弯弯绕绕,一纸诉状送到了还在行宫避暑的圣人面前。
——圣人这才知道太子竟是私底下又给镇守边疆的庆英王去信请求派兵了!
庆英王虽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同气连枝,从没有过嫌隙。但太子先是越级无虎符调兵,后又与宗亲密信往来也都是事实。纸包不住火,朝中已有人煽风,诘问道这是否是在进行兵变预演,意图勾结宗室谋反?
皇帝得知消息后便面色沉沉起驾回宫,隔天捋清来龙去脉,便将太子禁足在东宫。
这些事情都是许革音这两日零零散散在府里听来的。
照理说太子受罪牵涉到国之根本、储君易位,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事,下面的朝臣即使不是战战兢兢,也该谨言慎行。
但正如那日在行宫里一样,许革音却莫名觉得丞相府上下氛围竟然比之往日更加松弛明快,像是幸灾乐祸。两次去大房二房时都能从里面听到欢声笑语,连偶尔一次在园子里遇到并肩走来的丞相和大爷,二人交谈时面上虽是正色,但也能瞧出来是容光焕发。
“三少奶奶,三少爷刚回了,人正在书房呢。”借月从外面进来,弯下腰接她手里的银篦。
许革音闻言回神,压下心里微妙的不对劲,起身将银篦搁置到桌子上,道:“拿件外衣来,甜汤还温着么?”
从行宫回来已有三天,并没有再遇到祝秉青。她此刻也不是要追根究底问到什么皇室秘辛朝堂政务,只是府中这种割裂的状态让她隐约觉得风雨欲来,很需要见见他,仰借清辉。
今夜无月,秋虫夜吟。片玉斋里书房灯还亮着,门没有关,远远能听到交谈声,随着走近渐渐清晰。
祝秉青负手背对着门口站着,声音似淬了冰,“钦天监的那帮老糊涂真是昏了头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墙倒众人推,事情显然有些棘手。旁边颓山的声音更低一些,说了两句后祝秉青回身将手上的书册“嘭”的一声丢到桌面上。
他语气里很有些不耐,道:“哪还有空管这些?”
颓山犹疑道:“那会同审理的事……”
“去跟崇斯说一声,”祝秉青反指敲了敲桌案,“若圣人不提,便先往后压着。”
许革音走到门槛外的时候停了一停,确定里面的两个人都听到了自己过来的脚步声,此刻侧首看过来,且并没有谢客的意思,这才带了甜汤进去。
祝秉青原先轻轻皱拢的眉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松开,却又没有松到最后,显得不大自然。重新坐下去,默不作声然而很给面子地将甜汤两三口喝了,这才缓声道:“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许革音觑着他的脸色,顿了一会儿才温声道:“这些时日很忙么?”
祝秉青按着扳指的手指松开,喉咙里“嗯”一声,隐约有些疲于应付,“先回去歇息罢,过些时日陪你。”
许革音抿了抿嘴唇,最后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个如意玉佩,轻声道:“前些时日你的生辰,没来得及送你。”
祝秉青一怔,随后连她的两只手一起裹进自己的掌心,声音更轻缓了一些,道:“你有心了。”
两扇槅门轻轻带上,里面烛光映出来的两道人影随着烛焰而晃荡,借月手上提着的灯笼也晃在许革音眼底。
许革音头微微垂下去,看着前面脚下光影斑驳的青砖路,心里更加飘忽不定起来。
现今太子陷入困境,气氛异常的丞相府多少让她察觉到一丝端倪。
太子打从生下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太子,因而许革音先前没有想过朝中或许也有狼子野心的朝臣。
——丞相可还有个长成的皇子曾外孙呢!
此刻相府的懈驰若是出于此,而祝秉青却与相府众人相悖。那他究竟只是有其他官务巧合地棘手,还是其实在为太子效忠?
如今赵昭岩犯了这样的大错,稍有不慎都是废太子的处分。赵昭诘母家势大,届时若趁机上位,即便能容得下废太子,却未必能再信任其旧臣。
一府里分两党向来都是大忌。
作者有话说:跑路应该在两章内吧,很快的。
第34章 商音折 双星犯紫微
太子仍在禁足中, 手头上的事务暂且都搁置,一一分派出去。大理寺卿别有要务,渌里税案最终交到了明崇斯手上。
明崇斯是大理寺少卿, 明媞县主的嫡亲兄长, 与祝秉青早就交好。
这事儿原本就在意料之中,祝秉青退朝时向明崇斯那边瞥了一眼,后者转身过来的时候看见, 几不可察点了下头。
几百长阶踏过, 将诸多谈笑声甩在身后,耳畔却有道细碎的脚步渐近。一小黄门急匆匆赶上来, 鼻尖儿上冒着汗,尖细的声音夹杂着绷不住的急喘:“祝大人, 您走得可真快!陛下有请呢。”
祝秉青客气招呼了一声, 抬脚又跟在小黄门身后进了乾清宫, 皇帝正坐在案后, 视线淡淡追随, 先道一声“平身”。
朱笔搁置,刚刚摊开的奏折合上,轻轻丢在一边。“太子私联藩王,兵变预演的事情,祝卿怎么看?”
储君有过,即使立了案,也该归宗人府管, 与他刑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祝秉青面上仍是一派庄正,微微垂首道:“回陛下,事急从权,臣以为太子殿下此番行事虽然冒进, 曲解为逆反却是无稽之谈。”
“哦?”皇帝略一挑眉,显然等着他的下文。
祝秉青便顺着皇帝的意思继续往下道:“即使收到求援立即派武德将军前往,至少也需要半个月,若押粮草,则进度更缓。庆英王藩地离关西只有五十里,且有戍边军队,反而事半功倍。”
“照你这么说,太子的决策反倒是有功无过。”皇帝重新拿过来一张奏折,却没有看,捏在指尖把玩。“只是太子无君无父,平章政事还因此联了几位朝臣,说该重议国本。祝卿觉得呢?”
祝秉青即使年纪轻轻官及四品,却并不足够皇帝如此推心置腹。
祝秉青当即跪下来,俯首道:“太子殿下即便有过,该押送至宗人府,臣不敢……”
皇帝没等他说完,将奏折立起来,在桌缘一敲,道:“钦天监有言,道双星犯紫微,兄弟阋墙,北辰动摇,则天下兵戈五十年。”
钦天监里传出来的三言两语倒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荧惑守心,斗柄分徙,皆是亡国之兆,暗指政权分裂。
“祝卿,”皇帝微微压低了声音,更有可能上半身都微微向前倾了一些,裹挟着上位者的威严压过来,“你说这突如其来一顶顶帽子扣在太子头上,究竟是名有其实,还是哪位皇子党羽的手笔?”
“臣不敢妄议。”祝秉青即使跪着,腰背也仍是板正,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上面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祝卿不必紧张,起来罢。”
祝秉青几乎能听到皇帝后靠时椅子的榫卯里轻微的咯吱声,而那道肃重的目光则随着他的起身而拔高。
皇帝倏然轻笑道:“殿试的时候朕打眼看见了你,就觉得该给个探花,最后却授了传胪。想来祝卿颖悟绝伦,心里自然通透。”
进士前三都是风口上的人物,皇帝压一压他的名次,却授了比部司的主事,其实很有为储君培养左膀右臂的意思。
“承蒙陛下栽培,臣感激不尽。”祝秉青照旧一副端正的样子,垂首道。
“说起来,太子是你的至交,老七却是你的外甥,你在两头都是讨巧的。”皇帝又道。
这话听起来是调侃,却也更是敲打试探。
祝秉青的视线渐渐抬起来,最终停在皇帝的嘴唇上,既不卑不亢,又不太过失礼,“臣也始终只是朝臣。”
皇帝顿了一瞬,朗声大笑,随后道:“朕这两个儿子皆是人中龙凤。只是为人父者,最后期盼的不过就是平安二字,祝卿说呢。”
“自然。”
“这谶语实在有些恼人,”皇帝将手里的奏折扣在桌面,“祝卿择日肃清了罢。”
“微臣定当尽心竭力。”祝秉青恭顺回道。
皇帝颔首,声音也放缓些:“为人君父,则为其计深虑远,想必祝卿——”
说到这里,皇帝话音一顿,像是才想起来祝秉青膝下并无子嗣,面色古怪起来,“说起来祝卿也二十有二,怎的还没有消息传来?”
祝秉青理所当然回道:“男儿生身自有役,微臣志不在此。”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道:“丞相竟也能容你拖到此时。且等你好消息,届时朕准你一天假。”
日头渐升,照进大殿,在桌案上投出一个刺眼的光斑。
皇帝眯了眯眼睛,随后便有太监打帘。
这一打岔,皇帝才挥挥袖将人放走。
祝秉青重新走下百级汉白玉台阶,帽翅随下行的动作震颤,青色衣摆反复振开又落回。
上了马车,祝秉青闭上眼往后一靠,眉头却渐渐皱拢起来。
皇帝知道这一瓢接一瓢的脏水往太子身上泼很有些不对劲,但他不想深究,也不想叫别人刨根。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不管怎么着,他要两个皇子平安地活着-
腊月里,太子的禁足终于解了。
再过些时候,年关便至,祝秉青终于去了露白斋。
许革音这些时日里很有些忐忑。她隐隐察觉丞相府站队七皇子,从前却也窥见祝秉青似与两位皇子皆有交情,很是理不清楚状况,却也不好直言追问。
——何况许士济的案子也因此一推再推。
许革音迎上两步去接他解下来的披风,想开口说话的时候,祝秉青率先递过来一封信,道:“家书。”
许革音怔愣,伸手接过来。
“拆开看看,”祝秉青将她刚刚抱在怀里的披风抽出来,晾到架子上,“将要新年了,开心些。”
远嫁的女子是很不容易收到家书的。许革音当即回神,抿了个笑出来,眉眼弯弯,“谢谢你。”
祝秉青很少见她神色这般鲜活娇俏的时候,喉结滚了一滚,微微低头下来,不自觉加码道:“明年有空的时候,带你回去看看。”
她随之发出的一个“嗯”字鼻音都能听出来微微上扬的尾调,“多谢你。”
祝秉青见她眼睛一行行掠过去,嘴唇向两边延展,视线跟着唇角的弧度游走几息,隔了一会儿才问道:“大舅哥说了什么?”
“二月半哥哥会进京赶考,问我们好。”许革音将信纸一收,抬头看他,“说到这个,父亲年前能出来么?”
她抬头得迅然,祝秉青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水颤颤的眼睛里。
下一瞬,他便踱开两步,“怕是不能。”
许革音便轻轻皱眉,问道:“有变故么?”
案子上达三司会同审理是太子主审,而太子前几个月一直关在东宫里。已近年关,主审人值艰,再拖下去亦难保三司年前清账时会不辨菽麦草草结案。
“如今案子在大理寺少卿手上压着。多事之秋,难以速决。”
见她迅速皱起来的眉头,祝秉青继续解释道:“放心,大理寺少卿是我这边的。”
事情拖得太久,许革音隐隐有些不安,但瞧上去的时候又见他眼下微微的青黑,也知道他前些时日官务缠身,没睡过几个整觉,心里摇摆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慢慢抿了抿唇,道:“走罢,一会儿大奶奶又该来请了。”
庭院里正有丫头小厮在点蜡烛挂红灯笼,又有穿行送酒菜的,脚步声纷杂。
第二年的除夕夜不知不觉也过了半,许革音有些恍惚,坐在馔案后抬手将酒杯送到唇边的时候偏头悄悄觑他。
祝秉青面对着前面的乐伶舞姬,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在看。侧颜眉目鼻唇如斧刻刀凿,凌厉冷硬。
许革音视线顺着他的朝向看过去,舞姬鲜妍美丽,目光一晃,不免想到前有秀郁在府,后有县主婚约,一时也不知如何自处。
不过才一年而已,怎么就好像已经从新婚燕尔走到了同床异梦。
她将含进嘴里的酒液吞下去,又抬眼看他,这次被抓了个正着。
见她眼神躲闪,祝秉青问道:“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许革音听见他问话,再次侧首看过去,率先抓住她的视线的却是他唇上潋滟的水光,里面有烛影摇晃。“我……”
“你们二人也成亲一年了,可也请过大夫?怎么迟迟没个动静。”祝邈的声音远远从主座上传过来。
许革音视线里先看到祝秉青手指在酒杯上蹭了一圈,很迅速地收回膝盖上,十分端正的样子。
“这事儿到底急不来。”
祝邈在上面蹙起眉头,很有些冷肃,“过了年也要二十三的人,竟还说得出这样的话!”
祝秉青将许氏带过了明面,全京的人都已经知晓,这时候久无子嗣便不再是宅内私事,而是谈资。
眼瞧着气氛不对劲起来,大奶奶连忙出声和稀泥:“父亲,这大好的日子何必谈这些,平白给孩子压力。”
祝邈冷哼一声,“过了这两日,他这泥鳅还能让我抓到?”
祝邈如今是摸清楚了,祝秉青瞧着平日里寡言少语,内里却是很有反骨的,平日里总有乱七八糟的借口躲过去。
二奶奶也出声打圆场,“父亲,孩子们心里都是有主意的,咱们只管帮衬便是。”
“你少帮他说话,秀郁这孩子如今还在你院子里,你怎么坐得住?”
话说到这里又是一同沉默下来,屋子里只剩靡靡乐音,至跌宕处,琴弦重重拨响。
祝秉青没有回头,手指在扳指上摩挲一下,淡淡道:“再过些时候罢,祖母过世还不满一年。”
许革音目光落在祝秉青摇曳着烛光的唇上,觉得她现在也似烛焰,被铮铮破风的琴音击得摇晃-
拨正流言总归是个漫长的潜移默化的过程。
过了夏至,太子总算彻底从险境里脱身,亦在圣上面前演了几回兄友弟恭,也算将钦天监扣上来的帽子摘掉,祝秉青却仍无法抽身。
前些时日积压下来的官务亟待处理,桌案上的案牍堆叠,几乎将祝秉青埋没在里面,时不时有批好的被摞在最上面。
颓山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疾风,“爷,渌里的案子昨日结的案,今日午门抄斩。”
“什么?”
狼毫笔悬停,尖端的朱砂红墨汇聚滴落,在册上洇开一团硕大的污点。
颓山从没有传错过消息,祝秉青此刻也从他眼里读到了笃定。
朱笔被丢下来,将底下黑色的字迹盖住。
“进宫。”
走了两步,沉声道:“你先去菜市口。夫人那边,想办法瞒下来。”
作者有话说:预估错误,下下章跑路哈。启用时光加速大法。
第35章 折足鼎 恐慌
死刑囚临刑叫冤者, 理当听再勘。
然祝秉青求见圣驾不得后再至菜市口,地上已经染红了一片,乌泱泱的观者摇着头散开。
颓山走到面色阴沉的祝秉青身边, 道:“没拦住。”
“没拦住?”祝秉青冷声道, “临刑喊冤,怎么会拦不住?!”
祝秉青此刻脸色实在难看,颓山心里都有些发毛, 最后斟酌道:“今日是大理寺少卿监斩。”
祝秉青看了眼正在善后的小吏, 眼睛狠狠一闭,道:“收尸。“
随后脚尖一转, 走开几步翻身上马,瞧着是去大理寺衙署的方向。
马蹄声急促, 破开的冷风迎面扑来, 针尖般刺人。
马车摇摇晃晃。明崇斯正闭目养神, 倏然一个重心不稳, 差点向前扑倒。
才要训斥, 下一瞬帘子就已经被打开,祝秉青探身进来。
明崇斯面色一滞,重新坐稳,微笑道:“祝兄。”
祝秉青并不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诘问道:“许士济的案子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明崇斯久居高位,少见有人如此不客气,眉头皱起来, 没好气道:“此事是经过三覆奏、圣人亲笔勾决,又非我个人做主。你这会子一上来就质问是什么道理?”
祝秉青一眼不错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那临刑喊冤,你这个监斩官又为何能够执意行刑?”
“你说起来真是好生轻巧!”明崇斯将手上的珠串往小几上一扔, 没了解释周旋的兴致,“我与你说白了,这个人不宜再保,我也不想再保。”
明崇斯没等他开口,继续道:“前有双星犯紫微之谣,圣人有收权的意思,行刑要求速决,这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此时拖沓,泥淖易沾身。”
此言倒是不虚。经谣言一事,朝中颇有动荡,圣人甚至有意新设辑事厂以巩固皇权。
只是这样的理由并不足以说服祝秉青。“且说此前案子流到你手里按着,你不松手,怎会层层上递?“
明崇斯看他几眼,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前头许泮林放出来便也罢了,许士济一介微官,何至于我们费尽心力?”
祝秉青眉头狠狠蹙起来,忍了几忍才没令脱口的话太难听:“那你也该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涓流积至沧溟水,许氏父子与祝光启脱不了干系,留着当然有用!”
明崇斯闻言虽有丝追悔,但到底被他的话激出些气性,道:“此事没先知会你诚然是我疏忽,但祝秉青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没了许士济还有许泮林,你又发什么脾气?”
祝秉青从来不是这样不依不饶的性子。往日里不可能都是一帆风顺的时候,即便偶有纰漏,从无意浪费时间抱怨,当先都是补偏救弊,哪有这样子纯然耍脾气的。
还未待他深思,祝秉青捏着鼻根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长长压出来一口气。
明崇斯做事向来不如祝秉青算无遗策,见他这般郁结又犹疑起来。最终只能道:“渌里税案查证确凿有许士济手笔,我亲自核查几番亦不出其右。后寺卿插手,我实在无法再粉饰。”
大致解释一番后顿了顿又问道:“真有这么严重?”
祝秉青摇了摇头,眼睛都没睁开,像是连话也没力气说了。
明崇斯再等了片刻,见他仍是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实在有些坐不住,道:“祝秉青,你若是不信,大可随我去衙署里查看,何必跟我摆脸色!”
祝秉青睁开眼做了个“请”的姿势,又抱臂靠回了壁上。
明崇斯未料他当真应下,当即不快,冷笑一声道:“你如今是能耐了,大理寺你也是想查便查。”
说罢又不解气,紧接着道:“要我说许士济一个末流小官,还能指望靠他一举扳倒那几位?死了也好!倒是你,究竟是大义还是私心?打从那个贱妇进了你房里……”
“明兄。”祝秉青眼皮倏然睁开,眼神很有些凌厉,“过了。”
像是一块尖锐的冰块卡进明崇斯的嗓子里,一时令他说不出来话。
沉默一会儿,看着祝秉青缓慢地转着扳指,只最后冷哼了一声,算作这段不愉快的交谈的终点-
祝秉青从大理寺回到府里的时候头痛欲裂。
以他对许士济的了解和对许泮林的一再拷问,都让他打消了许士济真真切切掺和进了税案的可能性。
然白纸黑字,各方勾连、各项出入皆是明明白白,辩无可辩。
——即使万分之一这真的是泼到许士济身上的脏水,祝秉青也确实没办法替他洗清。至少现下不能。
才在书房了坐下来没一会儿阿册跟了进来,犹疑道:“爷今夜不去露白斋吗?是否要去知会一声?半个时辰前夫人身边的丫鬟才来问过。”
祝秉青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到,随后眉头轻蹙,想起来今日是月初。
他头低下来,沉默了片刻道:“不去。”
阿册闻言应了一声,又将茶水换了,这才往露白斋去了。
夏末余热渐散,此刻门窗俱敞,凉风拂面,祝秉青转着扳指,却反而觉得燥热。
暂时的逃避自然没办法解决问题,许士济身死之事早晚都会被许革音知晓。但事发之突然,连祝秉青自己都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处理,遑论现在跟她坦白。
祝秉青心思沉重地洗漱完上了床,眼睛闭起来却无丝毫睡意。
许革音近来本就愈发狷介,有时候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彼时是他自己觉得胜券在握,信誓旦旦保证了必护她父周全,到头来都是一纸空谈。真叫她知道了,不得恨死他?
祝秉青想到此处眼睛兀地睁开,盯着昏黑的虚空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心慌情绪致使祝秉青不受控制地坐起身,抬手用力捏了捏鼻根,长长吐出两口气之后遽然起身披衣,稍微拢紧了便下地出门。
露白斋里面早黑了。推门进去时外间守夜的借月惊醒吓了一跳,还不待问候,便闻祝秉青压着声音道:“出去。”
阖门的细微声响在背后消失,祝秉青站定在原地,透过屏风看里面安安静静的床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缩微握。
他没有在驻足太久,抬脚入内,掀开床幔,视线隐在夜色里一寸寸在她脸上逡巡。
不知道是不是目光实在灼热,许革音动了一下,接着醒了,用极清软的、带着睡意的微哑声音道:“让尘……不是不来了么?”
祝秉青默了默,道:“想看看你。”
许革音没有再接话,往里面挪了挪,伸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
祝秉青喉结一滚,将手覆上去,忽觉前半夜的各种惶惑都平息安定下来。
“阿煦。”他道。
“……我的阿煦,”他屈膝压在床上,低头去找她的嘴唇,“别睡了。”
许革音还懵然,眼睛半闭着,昏昏然“唔”了一声,像是没听进去。
但她的昏然终是没有维持太久。
“别,别——”
祝秉青直起身来,视线垂下来时有些倦懒,下巴上水亮亮的流光,被他反手用手背抹去。
许革音此刻已经十分清醒了,喉咙间的水声有些破碎,不忍卒看,将手臂横在眼前,颤颤的声音也是一样的破碎,“你是簪缨文士……”
“好没有道理,”祝秉青伸手拿开她遮脸的手臂,散落的发丝冰凉,拂过她身前,带起更深的颤栗,“文士在这罗帷之内却也要拘行束性么?”
他重新俯贴下来,啄她的唇角,又啄她的下巴。半搭在他后腰上的薄被随着颠簸的动作一点点滑下来。“今日去了哪里?”
“说话。”祝秉青伸手拨她叼在齿间的嘴唇,指尖不经意沾染的腻味也送进她嘴里。
“你能不能……”微凉的扳指按在唇心,许革音偏头躲他的手指,连连吸了两口气,“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同我说话?”
祝秉青动作停下来,淡淡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你这不是能说得出话么。”
许革音深觉跟他讲不通道理,闭眼老实回话:“……去了大奶奶房里。”
“明日呢?”祝秉青追问道。
“马上中秋了,需要置办一些——”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睁眼瞪他。
祝秉青垂下来的发尾一下下的滑扫十分有规律,每一个呼吸都正好一个来回。只是此刻那双睁大的眼睛里颤着的泪水像是滑进了他的嗓子,引起一阵轻痒,令他不自禁吞咽一下。
他渐渐将眉头蹙起来,像是突然有些厌倦这种浅尝辄止。
“快一点罢。”根本不是在征求意见。
也谈不上善意的提醒。许革音咬牙想道。
等她攥在床单上的手指渐渐松开,侧身背转过去,身下却横插进来一只手臂,折上来的时候手掌也伸到她嘴边,“给你咬个痛快。”
手上还带着蒸腾的潮热,许革音将他的手推开,脸更加埋进枕头里。
——这会子大方,等会定然是要再咬回来的!
许革音察觉喷薄在身后的呼吸随着冷却的汗水一起缓和,随后祝秉青捏捏她的肩膀,道:“这些时日我稍闲一些。若要出门,便等我空下来陪你去。”
耸立的鼻尖一下一下地游移在她的脊背上,许革音打了个哆嗦,觉得祝秉青今日实在有些缠人。
没等到回应,祝秉青又道:“我下值便来找你,别跑出府。听到了吗?”
胛骨上被咬了一口,似乎是种催促。许革音已有些困顿,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等疲惫渐渐将许革音最后的一丝意识也吞没的时候,祝秉青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问了句话。许革音缩了缩脖子,好半晌,扬着尾调极轻微地“嗯?”了一声。
祝秉青沉默了片刻,随后将她裹进怀里,叹道:“睡罢。”
第36章 生辰礼 一别两宽
中秋节当日, 一到下值的功夫,百官也都早早散了。
祝秉青径直回了露白斋,里面安安静静的, 只有王嬷嬷还坐在寝房门口, 趁着天光还亮的时候整理着缠在一起的丝线。
祝秉青四下一扫,没叫她继续行礼,问道:“夫人呢?”
夕阳将落时的余晖也很有些刺眼, 王嬷嬷眯着眼笑着回道:“今日中秋节, 三少奶奶说先去那边儿看看娘家的兄弟。一会儿也就回来了,叫您不必担心……三少爷?”
祝秉青眉头深深一拧, 没继续听,脚尖一转阔步出了露白斋。
三月放榜的时候许泮林成了贡生, 四月里殿试中了榜眼, 圣人直授翰林院编修, 自此也在应天府落户。
祝秉青这些时日忙着跟明崇斯拉锯, 又惦记着拦一拦许泮林。他百般阻挠, 没叫麻烦找上门来。然却不设防近来乖顺的许革音在这样的团圆之节会惦念兄长,自个儿跑出了丞相府。
只是先前祝秉青连做个面上功夫特地去祝贺许泮林乔迁的时间都没有,如今要去其府上,更是抓瞎。“颓山,去户部。”
辗转从户部得到了许泮林的住址又另费了些功夫。
前夜下了些雨,越往京郊方向走,路面越有些泥泞。
祝秉青抬脚跨过门槛, 身上还是没来得及换下来的青色官服,衣摆沉沉踢开,拍回黑靴上,湿重的灰泥在黑色的缎面上砸出一个斑痕, 叠在下面更大的一团脏污上。
天色已暗,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空洞洞,祝秉青看见站着的两个剪影。
颓山提着的灯笼搁置在桌子上,晕开淡淡的昏黄。
祝秉青捏了捏拇指上的扳指,声音沉缓,“阿煦。”
蒙在一层薄纸里的灯烛不够亮堂,从下面打上来,于是许革音转过来的时候,祝秉青并不能看得出来她的神色究竟有没有怨恨。
只是那双应该已经流够了眼泪而干涩的眼睛倏然又有水光。
“祝秉青,我父亲没了,你不是说会没事的吗?”
祝秉青的呼吸一滞。
许泮林一步跨上来,道:“祝秉青,你竟还有脸过来!我离京前你是怎么同我保证的?私底下又是怎么哄骗阿煦的?”
祝秉青从肺腔里缓慢压出来一口气,眉头紧锁,余光都没分出来,直直看进许革音的眼睛里,话却是对许泮林说的:“大舅哥,我与夫人说两句话。”
“大舅哥?!夫人?!”许泮林原本微哑的嗓音都劈掉了,尖利得有些刺耳,“你也还好意思提……”
“颓山。”祝秉青没耐心等他说完。
许泮林剩下的话戛然而止,旁边一阵拉扯的窸窣声响,很快大门被关上。
祝秉青单手背在身后,拇指在扳指上搓了一搓,好半晌才开口道:“我并不是存心欺瞒,原先确有万全之策……”
“你这两句摘得干净。”许革音兀地笑了一声,头一次打断他的话。
祝秉青又默一默,道:“此事是我疏忽,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我的日子却是要过下去的,你还要同我如此夹枪带棒么?”
他的语调仍然十足的沉稳,冷静到不近人情。
灯笼里面的蜡烛燃到了底,倏然窜高又迅速熄灭。
“你竟是想同我过日子的么?”黑夜放大了她话音里的颤抖,“那我问你,你此前多次推脱,究竟是无心子嗣,还是不想要庶出子女?”
族谱里祝秉青的名字旁边仍还空着,她连个妾都算不上。
互相看不清神色,祝秉青终于有种事情即将脱离掌控的感觉,眉毛蹙得更紧,道:“初时之于婚事,我确实有诸多考量。可时移世易,我一贯也不曾薄待于你。”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不是么?”
祝秉青听见很轻的抽吸,随后许革音道:“正好也省了你写和离书。”
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兀地裹上祝秉青,使得声音乍然冷寒:“什么意思?”
“你我既然也不是夫妻,我更没有留在丞相府里的道理。”
“许革音,”他几乎有些咬牙,带着丝警告,“此事休要再提。”
僵持了半天,祝秉青上前一步要拉她的手腕,“先回去。”
许革音往后缩了缩手臂,道:“祝大人,我说得不明白吗?”
祝秉青的手僵在半空,蓦地冷笑一声,“阿煦,我知你现在不好过,但也不要惹我生气,好么?”
话音刚落,他已经一步迈过来,倏然矮身,将人打横抱起,握在她手臂和腿侧的手指捏紧,几乎勒得她难以呼吸。
屋外田蛙齐鸣,草林间穿夹的冷风扑面而来。
许革音被他拎到马背上,按在他身前。下午哭了半天,现在迎面吹过来的夜风都似钢刀,直搅得脑袋里刺刺地痛。
耳朵上忽而又是一道短促的刺痛,祝秉青的犬齿在其上叼咬,随后又用舌头舔舐。
“不是你说的,你是我的吗?”他的话也似刚刚被舔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潮漉漉的,“又怎么能想着离开我?”
无人驱使的马渐渐停下来,颠簸的幅度更小一些。祝秉青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一点点吻下来,莫名有些缱绻。
亲到嘴角的时候,许革音偏头避开,眼眶到底有些酸涩。
祝秉青没管她的抗拒,捏着她的手反手放到自己脸上,声音里有些喘急:“纵使没了父亲,但你还有我,还可以有更多的亲人。你不是想要孩子么?什么时候、要多少,都可以给你。”
许革音忽然有些无力,厌倦他这种隔靴搔痒的含糊其辞。
粲然一笑,道:“我想回平江,你也能给吗?”
空气陡然似停滞般凝重-
祝秉青仍有诸多公务加身,做不到时刻盯着她,反倒是原先在祝秉毅身边伺候的柏呈,最近都在露白斋院前守着。
大约是知道自己没本事在他的手底下逃脱,连着大半个月,许革音也只是深居简出,安安分分的。
祝秉青夤夜才回,又有早朝,许革音只有几次半夜惊醒时察觉到他搂着自己,白日里却是一回都没有见到过的。
及至九月上旬,许革音终于去了一趟春晖阁。
许革音拿了本书,两个人一起坐在廊下看。祝秉毅前些时候风寒才愈,精气神还有些不足,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
许革音手上的书页好久没翻动,“好久不曾见到你兄长了。”
又突兀一转:“你想要个小侄子吗?”
祝秉毅抬头,视线先在她肚子上停留一瞬,很有些意外,“嫂嫂有了?”
旁边原先还百无聊赖站着的柏呈也看过来,眼睛微微睁大。
“还没有呢。”许革音笑笑,转头又对柏呈道:“请三少爷今日早些回来罢。”
祝秉青最近归府愈晚,多少都有点逃避的意思。却不肯放松对她的看管,出了露白斋定然有人跟着。
虽有寸步不离的指令在前,但听闻许革音刚刚一番话,柏呈犹疑一瞬,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两位主子不合,如今肯有人先破冰总是好的。若是真赶在年前有了个小小少爷小小小姐,那是最好不过了。
柏呈走了没多久,阿册也到了每日核账的时候,悄悄先去了前院。许革音又在春晖阁坐了一会儿,将手里的书册合起来,对祝秉毅道:“我去园子里等一等他。”
园子里大片的秋菊开得正好,映着下晌的金灿阳光,黄澄澄的一片。
裙摆晃过的时候稍显迅疾,带落几片细长的花瓣。
许革音穿过秋菊盛放的园子时还有些微的气喘,迎面撞上了祝秉青。后者声音有些冷肃,像是此刻深蓝的夜幕,“去哪儿?”
许革音抿了个笑容出来,眉眼也弯弯,“看看能不能碰到你。”
这些时日若是清醒着见到她,必然是横眉冷对。祝秉青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笑容,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喉结滚了一滚,最终只“嗯”了一声。
然多将她来回看了几遍之后又轻轻拧眉,“去哪了?裙子都脏了。”说罢弯腰在她膝头掸了掸。
许革音温声回应道:“许是在厨房里弄到的。”
祝秉青点点头道:“回罢。”
今日的许革音反常地霁颜相向,祝秉青有意借梯登楼。但当他放下罗帷将她拥入怀中时,又被推开。“癸水将至,肚子有些不舒服。”
祝秉青没有勉强,也没有问责,重新仰面躺回去,睁眼瞧着床顶,不知道在想什么。耳畔忽而有道柔声:“你生辰快到了,我给你准备了东西。”
祝秉青心中一动,侧首于黑暗中看她,“什么?”
“届时你就知道了。”她大约又笑了一笑,语调很有些轻快-
秋狝从重阳节开始,到了第二天就开始落雨。随行的五官灵台郎预测接下来要连着下小半个月。
虽有些扫兴,但也只能作罢。
雨小了一些,祝秉青骑马跟在仪仗后面,有些神思不属。今日是九月十一,回到府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让尘,同你说话呢。”赵昭岩不知道什么时候特意勒慢了马,并行到他旁边。
祝秉青回过神来,听他重复一遍刚刚的话,回道:“恭喜殿下了。”
太子妃诊出喜脉已有三月,胎坐稳了,这才敢同皇帝说。
到底是嫡亲的孙子,皇帝大喜,隐约有大赦天下的意思,先前那些事情也是彻底释解了。
赵昭岩长长叹出一口气,有些尘埃落定的松弛。又道:“你呢?”
“嗯?”祝秉青看过去。
赵昭岩见状就知道他又要打马虎眼,懒得追问,另起炉灶道:“那许编修最近可总找你茬呢,是为其父的事情?”
祝秉青刑场救人没救得下来的事情赵昭岩也知晓,只是觉得许泮林迁怒于他实在是没有道理。
祝秉青默了一默,回他上一个问题:“快了。”
赵昭岩闻言不置可否,明了他这是不想回答,心道自己如今怎么总是言逢棘刺令人避之不及。但又架不住现下心情实在愉悦,当即识趣闭了嘴,省得再戳人痛处。
即使此番只在围场待了两天,秋狝后原应有的宫宴也不曾废止。
祝秉青惦记着回府的事情,几乎是圣人离场后便立刻找了借口离席。
踏进露白斋的时候柏呈还在院门口守着,里面却是黑漆漆的一片。
还未过亥时,前些时候她明明说了给他准备了生辰礼。
祝秉青蜷了蜷手指,眼睫微微下垂敛去眸色。推开寝房门时放缓了脚步,蜡烛也没点,先走到了床边。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祝秉青眉头蓦地一紧,猛地伸手掀开被子。
“进来点灯!”祝秉青死死盯着空空如也的床榻,高声道。
柏呈忙不迭跑进来,咔嚓一声擦亮了火折子。隐约已知不妙,见到空荡荡的房间心下更是一凉。僵着脑袋小幅度四下打量,少顷忐忑而干涩道:“爷,这有信。”
祝秉青面无表情行至桌边,将薄薄一张纸抽出来,镇纸的物件在桌上滚了两圈,声音清脆。
短短四个字,他盯了许久,嗤笑一声。
随后他的视线落回去,原先压在这张纸上的,是支白玉荷莲鸳鸯纹发簪。
第37章 相思门 梦中流清泪无声
阿册进来之后便见柏呈板正地跪在桌前, 当即径直走过去,膝盖一软,跪在他旁边, 大气都不敢喘。
祝秉青还在原地站着, 视线冷冷睨下来,“最后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阿册被这冷声冻了个哆嗦,答话却不敢怠慢, 道:“申时。”
颓山站在旁边, 此刻见祝秉青稍抬了抬眼,便替他问道:“你后面既然不曾见过三少奶奶, 怎的不派人禀告?”
阿册忙道:“酉时过来的时候见柏呈在院子外,便先回了片玉斋整理。”
先前柏呈也已经交代过, 祝秉毅的药帖今日告罄, 这种事一般是不能假于他人之手的。他叫人去唤阿册过来守着, 因记挂着宵禁, 远远见到了人便直接走了, 也就这么一会儿的空子。
“我这些时日何曾回片玉斋安置?用得着你献殷勤?”祝秉青冷声道。
这属实是迁怒,做人奴仆的,即便是主子不回来,也是不敢懈怠的。但阿册闻言只是迅速将头磕下去,道:“小的办事不力,请爷责罚。”
一更天城门就落锁了,按照他二人的说辞, 许革音应该还不曾跑出应天府。
祝秉青沉沉呼吸一个来回,将刚刚团在手心里的皱巴巴的纸条单手碾开,看着里面“一别两宽”四个一笔一划的楷字,冷哼一声。“去兵部侍郎府上。”
兵部侍郎掌管城防。应天府夜里虽有宵禁, 却并不严苛,及至兵部侍郎府上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刚喝了一壶酒,已有些微醺。“哟!祝侍郎,来来,这边坐!”
祝秉青顺水推舟撩袍坐下来,解下肩膀上的皮革背带搁置在一边,动作不失庄正,但随后举杯一饮而尽,亦很有些豪放。
“好酒量!”兵部侍郎先前同祝秉青在酒席上碰过几次杯,交情不算深,因而并不知道他一个文臣私底下也如此爽快,当即刮目相看。
兵部侍郎打小舞刀弄枪,书读得少,往常十分不喜文士弯弯绕绕,此刻却揽着祝秉青的肩膀,一口一个“祝兄”,天南地北胡侃了半宿,这才醉眼朦胧想起来问一问他的来意,“祝兄深夜到访,可是有急事相商?”
祝秉青也没跟他绕弯子,先提了杯酒,又是一饮而尽,面上不见醉态,缓缓道:“拙荆近日与愚弟有些口角,一气之下竟不辞而别。愚弟此番叨扰,是想请岑兄给五城兵马司托个口信,别将人放出去了。”
兵部侍郎被他这两个“愚弟”哄得心花怒放,道:“好说好说,你敬我一声兄弟,哪有不替你将事情办得漂亮的道理!”
兵部侍郎拎起酒壶斟酒,只是手已经因为醉意而颤抖。祝秉青举杯去接的时候被淋了一手,他却看也没看,笑道:“听闻岑兄对刀枪剑戟颇有些兴趣,我前些时候也淘到个虎纹戈,留着也是蒙尘,不若放在岑兄这里,也算物尽其用。”
祝秉青将先前解下来的皮革小袋推到兵部侍郎面前。后者将眼睛睁大些,取出里面的虎纹戈来回看了三四回,指腹抚过其上的花纹,叹了一句:“好东西!”
随后红光满面甩了甩脑袋,招手唤来一个侍从,半边身子靠在祝秉青身上,含糊不清道:“去、去给指挥说一声,明日开城门,可得帮祝侍郎留意着!”
祝秉青从善如流又从怀里取了画像出来交给其侍从,目光盯着人出了这处,面色倒是没有任何波澜。
兵部侍郎又仰头喝干了两杯酒,接着便有些神志不清,手指被开了刃的兵器割开了一道口子,将手举到眼前看了半宿,又“嘿嘿”笑起来。
祝秉青冷眼看了片刻,抬手将自己杯子里最后半杯酒饮尽,掸掸衣袍起身,往里走了几步,停在屋外,微微扬了扬声音道:“嫂子,岑兄醉了,某便先告辞了。”
里面屏风后昏昏欲睡的妇人被吓了一跳,头险些磕到桌案上,忙起身要出来送,祝秉青只留一句“不必相送”,便转身走了。
出来的时候颓山正车辕上,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马车。见他一身酒气出来,当即起身要扶。
祝秉青挥了挥手,两三步越过他,伸手撩开了帘子,“没醉。”
颓山又将水囊递进去,祝秉青打开闻到了蜂蜜味,皱着眉喝了两口,靠着车壁闭目。“去找许泮林。”
祝秉青酒量不错,但也是一杯接着一杯往下咽,此刻马车摇晃,既是已经先喝了蜂蜜水解酒,脑袋还是有些昏然。
等周遭一切都有些沉寂之时,又有一道声音破开静谧,“爷,到了。”
祝秉青猝然睁开双眼,眼皮的褶皱层叠,隐现疲态。“看看人还在不在。”
颓山应了一声,轻轻巧巧从围墙上翻进去,在里面打开了大门。
许泮林从前就不爱用下人,在应天府安置下来也只买了个小厮,是不守夜的。祝秉青提步进来的时候四下一扫,半点人气都没有,眉毛略往下压了压。
房门也从里面闩上了,颓山正要抽刀撬开,身后冷冷一声:“踹。”
是半点耐心都没有了。
嘈然的动静惊醒了里面熟睡的人,当即起身合衣下床,扬声道:“谁?!”
屋外的月光洒进来,祝秉青站在堂中,隐隐约约照见他的半边侧脸,神色并不曾因为许泮林的在场而缓和许多。
许泮林已经适应了黑暗,看清了来人,冷笑道:“我当是谁。”
他走过来两步,嗤道:“怎么?祝侍郎如今是想过河拆桥,将我也灭口了?”
过了初时最悲恸的一阵,许泮林冷静下来并非不能想明白渌里税案背后另有推手,祝秉青顶多算是疏忽。只是想到他先前的保证,态度到底是好不起来。
祝秉青走到桌边坐下来,音调沉沉,一字一顿道:“你将她藏哪去了?”
“谁?”许泮林下意识反问。随后很有些不好的猜想,追问道:“你什么意思?”
祝秉青声音更冷几分,“你若还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不介意再请你去诏狱坐几天。”
“祝侍郎真是好大的官威!”许泮林冷嘲。
他如今亦是朝臣,师出无名,他祝秉青哪来的权力将他擅自押进诏狱。
只是此刻许泮林没心思在这个话题上与他多费口舌,“阿煦不见了?”
祝秉青没有回话,半边暴露在月光下的眼睛上抬,眉毛压下来,鹰隼一样的视线同每次审讯嫌犯如出一辙,像是在判断他究竟有没有撒谎。
见他这反应,许泮林心脏一沉,手指捏起来,往前连跨两步,咬牙道:“你这……”
面前横亘一只手臂,腕骨上裹了缚带,力量勃发。
许泮林偏头瞪颓山一眼,到底没有鲁莽行事——他以往虽也曾天南海北地经商,但商队都是有武师随行,他是半点武功不会的。别说颓山,甚至未必是祝秉青的对手。
于是他停在原处,又将视线落回祝秉青身上,冷笑道:“阿煦离了你是最好不过。”
祝秉青觑他一眼,已知从他这里暂且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理袍起身,对颓山说道:“明日派几个人来好生照看我的大舅哥。”-
七更天宵禁结束,五城兵马司也都按照吩咐,将过往人群一个个严格比对画像。一连排查了一旬,也半点消息都没有。
祝秉青每日收到兵部侍郎的消息时,瞧着面上还是淡淡,回回还都客客气气笑着道谢,但周身气压属实是一日比一日冷肃。
若许革音真想离开,祝秉青不认为她还会待在应天府界内。
祝秉青如今好歹还住在丞相府,丞相府势大,遍地人脉,多留一日便更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只是祝秉青将她初至丞相府时送出去的信件来来回回翻了两遍,也没找出来还有谁会铤而走险站在丞相府的对立面将她瞒天过海地送出去。
——连那个最可疑的大理寺丞府上,他也派人打探过,并无异动。陈远钧更是早就外派公干,连许士济身死之时都不在应天府内。
祝秉青一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单手将扳指推下来,再套回去,如此反复了几回,眉心有一道很明显的皱痕。
然比许革音的消息更先到来的是皇帝的问责。
寒衣节只有早朝,并不需上值。
早朝上授了寒衣,便也散了,赵昭岩却留了祝秉青。
正在东宫下棋下到一半,圣驾竟至。
皇帝倒也并不意外在此处看到祝秉青,只是又一盘棋下到一半,突兀道:“祝卿近日弄出来的阵仗可实在不小。”
祝秉青顿了一顿,惭愧道:“叫陛下见笑了。”
皇帝指尖的黑子落下,胡子翘了翘,意味不明道:“你倒是上心。”
祝秉青指尖的白子也落下去,不动声色道:“流落在外到底面上无光。”
“现在这样就好看了?”皇帝紧接着又追一子,“江南那边盐税案还要查,你如今这样还能再担一个钦差的担子吗?”
“是臣糊涂了。”
“祝卿下棋的水平却是不怎么样。”皇帝落下最后一子,笑了两声,起身时又轻飘飘说了一句:“一个女人而已。”跑便跑了。
“微臣受教。”祝秉青起身揖礼。
皇帝很有栽培他的意思,如今买通兵部侍郎差使五城兵马司虽算不上招摇过市,但追根究底也是以权谋私,说出去不好听,坊间已有流言。
皇帝消失在转角后,赵昭岩走近看了眼棋盘,啧啧两声道:“你这水也放得太过分!”
祝秉青没应,赵昭岩抬头见他面色淡淡望着虚空,便劝解道:“人跑了你找她做什么?听闻明家那边已经很有些不满了。”
祝秉青听到他提起的姓氏,眉头皱了一皱,意味不明“嗯”了一声。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知会兵部侍郎一声,将原先的搜查令撤了,连带着近日在街上巡视的兵丁也停了。
祝秉青夤夜回府,步履稍有些虚浮,踏进北园时脚尖一转到了露白斋。
如今已入十月,夜里很有些寒凉,床上却还是九月里的那一床薄被。
祝秉青半夜被冷醒时周身还裹挟着酒气,熏得人头昏。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出来一杯冷水,两口灌下去。
桌上的灯烛还是睡前阿册点上的,此刻快要燃到底,烛火都微弱。
他眼睛一眯,想起来刚刚梦见的面容和伸手合围时抱空的感受,淡淡的面色倏然有些皲裂。
他再倒了杯水,还没送到嘴边的时候喉咙已经先滚一下,袖子带起的风晃得烛火晃颤。
那点淡淡的昏黄竟然在他的眼尾晕出一片薄红。
第38章 不系舟 来信
祝秉青阔步稳行, 同几位朝官点过头,便率先走到了前面。
“祝侍郎!”身后远远传来一道呼声。
祝秉青脚步没停,明崇斯却很快疾步赶了上来, 先笑着同旁边的几位大人打了招呼, 转回头看他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压低声音诘问道:“祝秉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的早朝上因为失出人罪, 明崇斯受皇帝申斥。
是三年前剿灭宣扬悖论的教派时误砍了一个平民, 而那回下放的审录由明崇斯经手。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陈年旧案圣人并不欲追究, 象征性地罚了三个月的月俸。
只不过这案子当时是明崇斯为铲除异己时捏造的罪名,尾巴留得太长, 最后是初与其结党的祝秉青善后。
祝秉青唇边挑起个假笑, 淡声道:“问我做什么, 雁过留痕, 监察向来是御史台的职务。”
明崇斯则冷笑一声, 道:“少来这套!且不论御史台无缘无故重查旧案上奏所求为何,你行事向来焚巢荡穴,若非故意漏出消息,我倒不信谁能翻了你按下的案子!”
祝秉青闻言再次微微假笑道:“明公谬赞。”
两个人一个走得比一个快,此刻领先了后面同样下朝的朝官一大截,明崇斯也干脆不再跟他绕弯子,在原地驻足, 冷声道:“祝秉青,你是要与我明家撕破脸么?”
这话实在有些沉重。明氏祖上是皇亲国戚,钟鸣鼎食之家。到明崇斯这一辈已过三代,可入朝为官, 其妹明媞却还留了个县主的封号,与其为敌并非良策。
“不是明兄先自食其言的么?”祝秉青也停下来,转身定定瞧着他。
明崇斯微微顿一顿,知其所指,嗤声道:“不过一个小小县官,你还真当他是你的老丈人了不成?祝秉青你是否也入戏太深?”
原先许士济身死一事祝秉青并不打算与明崇斯追究。毕竟罪名确凿沉冤莫白,再给明崇斯十个脑子他也束手无策。
但打从祝秉青在大理寺走了一遭核查一番后,明崇斯是彻底起了气性,一方面步步紧逼要求祝秉青兑现盟约将明媞明媒正娶过门,同时又有翻许泮林旧案的苗头,叫祝秉青烦不胜烦,顺手就给他找了点不痛快。
此刻祝秉青则问道:“将许氏一族都推到断头台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你若这样问,那我倒想反问一句与你又有什么干系?照理说许泮林本也不该放出来。”明崇斯走近一步,“你需要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条船上。”
早前虽不曾过明面,但祝秉青确实曾以求娶为目的私下过府拜访。彼时他才中传胪,名不见经传,明媞在屏风后面见了人亲自点了头,后面因为三奶奶过世才耽搁下来。
即使将许革音抢进房里是临时起意,但也是出于大局考虑,曾知会过明崇斯的。
明崇斯虽有不快,却不曾置喙,如今却因为这件事咄咄逼人。
“明兄既知在同一条船上,也该知道由谁掌舵。”已经是很不留情面了。
明崇斯入朝为官多半靠着祖辈荫蔽,自知不及旧臣的老谋深算,打从结盟后很有些依赖祝秉青。
往常这时候明崇斯也不愿意触他霉头,心知此人城府颇深,未必玩得过他。但此刻怒气上头,自己祖上又是皇亲,到底骨子里有些傲气,没肯低头,“你说许氏父子于你有用,我也多方协调,能拖则拖。但你也清楚再留许士济平白会令我们身陷泥淖。你竟为这一门破落户与我大动干戈——”
“——如今你为这事跟我翻脸,是不是因为那个贱妇?”
“明崇斯。”祝秉青原先面上的假笑也彻底收起来了,语气里很有些警告。
明崇斯见他如此,更是忿忿,又逼近一步,“初时是你信誓旦旦说无心情爱,保证大婚之前不纳妾不收房,亦不是我明家逼你。如今明媞拖到了十八,你倒是快活了。”
祝秉青没说话,看着人的时候颇有些冷肃。
远远宫墙拐出来一伙青红官服的同僚,交谈声渐渐迫近。
明崇斯重新压了声音道:“演你的郎情妾意演上瘾了,前程都不要了?”
即使明家祖辈只靠着皇恩维续世家体面,明崇斯亦不算人中龙凤,但若真与其为敌必然两败俱伤。
明崇斯甩袖离开,带起的风从祝秉青身侧擦过,撩起袍角。
祝秉青面色无波,脚跟一转,也往宫外走去。
颓山已经等了许久,等祝秉青上了马车,在前面驱使。
及至回府换了身衣服再去府衙上值,在门口遇见了安排在许泮林身边的侍卫。
侍卫在丞相府扑了个空,赶了快马才抢在祝秉青前面,这会子还有些气喘,却不敢耽搁,“今日那边宅子里截获了封信,字迹瞧着秀气,许大人没肯属下带出来。”
祝秉青脚尖一顿,道:“现在过去。”
到了许泮林的宅子时,他正与留下的另一个侍卫对峙,显然已经产生些口角,旁边站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也是祝秉青安插的。
重叠的脚步声传进去,那边的侍卫见祝秉青来了,先拱手揖礼,再从怀里摸出来一封信双手呈上。
许泮林见自己还不曾看过的信件先落入他人手里,冷哼一声道:“祝侍郎什么时候改行做土匪了?”
祝秉青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将那封面上只提了“敬启”的信封撕开,里面信纸展平,虽不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右首一个“兄长”也足见确实是出自许革音之手。
眼见着都快半年没有讯息,许泮林也私底下派人去打听了消息,回回无功而返,心里自然也是着急的,此刻上前两步想看,立刻又被侍卫拦住了。
他显然被这主仆几人上行下效的蛮横架势气得不轻,咬牙切齿道:“祝秉青!”像是要把他的名字咬碎在嘴里。
许泮林死死瞪着他,后者却依旧连个眼风都没给,从看到信纸上的内容的时候皱起来的眉头到现在也没松。
许泮林见他神色凝重,跟着正色,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吗?”
他视线迅速下放,落到那薄薄一张信纸上,从侧面依稀能看到上面字迹的拖尾,却看不清内容。
——而祝秉青捏着信纸的指尖,却显而易见地微微颤抖。
许泮林重新抬头上去,落到他那张除了紧皱的眉头根本没有任何其他情绪外露的脸上。“你倒是说话——”
“送信的人拦住了吗?”祝秉青仍盯着那薄薄一张纸。
原先报信的侍卫低头道:“不曾。上朝之后从围墙扔进来的,发现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了。”
毕竟谁也想不到送信不从门塞,反倒从院墙扔的。
好半晌,祝秉青才用指腹碾着刚刚被他捏出来的皱痕,意味不明哂笑道:“你们兄妹两个倒是如出一辙的狡诈。”
紧接着抬步,斜睨他一眼,话却是对那两个侍卫说的:“照顾好许编修。”
许泮林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他连信都不给他看一眼,当即在后面痛骂了两句。
许泮林曾随行商队混迹南北,逼急了骂出来的话也并不好听,只是祝秉青已经几步跨过了门槛,头也没回一个。
刚刚还站在远处的小厮雨石走上来问道:“大人是否现在去上值?”
许泮林瞥他一眼,对祝秉青留下来的人没什么好气,却也实在没有办法,理了理弄乱的衣襟,转身进了里屋换常服。
外面又有辘辘马车声。
祝秉青将方才草草对折的信纸重新展开,指腹在早就风干的字迹上摩挲,莫名想到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写的行书。
从前她送出去的求援信件他全都拦下来了,包括她不辞而别前留在寝房的那张字条,全都是簪花小楷,清晰又漂亮,像是刻意为了书写内容一目了然,远不及此刻的锋利流畅。
——但他又下意识觉得这才是她不加掩饰的字迹。
晚些估计要下雨,空气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马车里则更有些闷热,祝秉青的指腹渐渐有层薄汗,于是在磨蹭字迹时沾染一点原本已经干透的墨迹。
祝秉青看着指尖洇开的黑墨,又看回信纸上。
许革音倒是很谨慎,来信也只报个平安,并没有谈论如今的生活,更是半点都不曾提及自己,像是真的释解结怨,清风依旧了。
纸捏皱的声音再次响在狭窄的马车里,祝秉青忽而将眉头狠狠一皱。
她怎么能?又怎么敢?!-
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今日临到了下午终于雨霁云销,夕阳坠在天边。
许革音拎着书箱,避着积水,小心翼翼往深巷里走。
“许先生散学啦?”
许革音抬起头,见迎面走来个挎着竹篮的大娘,“嗯”了一声,笑道:“大娘又去给吴大哥送饭呀?”
吴鸿义是合县里公认的最好的大夫,家与许革音同住一条巷子里。
许革音在合县已逾一年,安置在鼎文街巷尾,街坊邻居自然都是脸熟的。合县并不是个多大的地方,走到街上碰见几次,常居门户也能认全。
原先刚到的时候许革音靠着典当过活,后来在书墅的女院里谋了个教书先生的差事,一个人倒也不艰辛。
吴大娘应了一声,道:“今日有个棘手的病患,也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听说身上被砍了好几刀哩!估摸着他夜里也回不来了。”
许革音闻言没多聊,道:“回来的时候还看见问诊台前排了一条长龙,大娘还是快去罢,不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吴大娘惦记着医馆那边,捂着篮子上蒙着的布巾告辞,鞋底落到潮湿的地面的时候有拖沓的水声。
许革音看人出了巷子,这才转身继续往里走。
鞋跟每次抬起都带出污泥,甩到裙摆上,变成一个个土灰的泥点。
许革音歪着头向后看了几眼,抿了抿唇,寻思着这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明日究竟能不能停下来,衣裳洗了能不能晾干。
再走几步就到了家门口,她脚底下没停,直直撞上了个人。
许革音往后踉跄踩了两步,抬头时见眼前人也很规矩地往后退了两步,手臂还处在一个将扶不扶的悬空位置,面上很有些羞赧。
“你怎么又来啦?”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有些无奈。
“公干。”陈远钧低声道,很有些底气不足。
许革音抬眼看着人,叹了一口气,道:“进来罢。”
作者有话说:失出人罪:过失致人冤死
改一下明媞的身份,因为发现郡主兄弟和老公都不能当官orz
县主老公其实也不太能,但是稍微有点说法,这里算私设。
第39章 重相逢 故人
陈远钧是上回下江南公干的时候偶然遇见的许革音, 彼时她在此处已经安稳下来,正想着找人给许泮林递个信报平安。
初时陈远钧主动请缨的时候许革音还有些犹疑,得了再三的保证才松了口。
到底是很久不曾联系过兄长, 许革音隐隐忧心他会因为担心而闹出些大动静来, 惹祸上身。
公干的机会并不多,这次陈远钧又是主动揽下差事,距离上一次也有了半年, 这会子踏进了门槛依然有些拘束, 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要接她的书箱, “这半年你在这里还好么?”
许革音没让他拿,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一切都好, 这里的人都很热心淳朴。”
陈远钧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 收回身侧, 捏着直裰, 抿唇“嗯”了一声,“那就好。”
“坐着罢,喝茶吗?”许革音问的时候已经往厨房走过去。
陈远钧跟了几步,停在厨房外面,等她的脚步声再响起来,又先一步回到桌边坐下来,抬起茶杯方便她倒水。“上回的信, 我已经替你送到了。”
将杯子收回来,又赶紧补充道:“我身边的小厮趁早上上朝之后送的,没叫人看见。”
上朝的朝官寅时便要到午门外,那个时候太早, 鸡都不打鸣,街上没什么人。
“多谢你。”许革音弯了弯唇,是真心感激。
祝秉青对她虽用情不深,可实际上很是个专横恣睢的性子,想来自己的不辞而别必会令他不快,说不定还派了人抓她。
许革音虽刻意回避,除了兄长近况,不曾向陈远钧问过应天府里的情形,但依旧很是谨慎。
——若祝秉青真动了怒,陈远钧帮着他们兄妹私底下联络便成了帮凶,保不齐受其针对。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陈远钧道,“泮林兄大约是看见了信的,最近不再出入镖局据点了。”
许革音点点头,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许革音先前离开应天府连许泮林也没有告诉,一来是秋狝提前结束,要赶在祝秉青回府前离开实在仓促;二来许泮林是她最亲近之人,瞩目之嫌。
若真叫许泮林提前知晓,他那性子虽说不会松口泄露她的去向,但对祝秉青必有迁怒,少不得奚落几句,自然瞒不住自己知情的事实。
过刚易折,不知情才是互相保全的最好办法。左右许泮林是朝官,祝秉青即使权势滔天,也不能对一个士大夫喊打喊杀。
——反正他对自己多半也没有多少情谊,时间久了,怒气散了,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说起来你兄长如今已逾弱冠,又前途光明,许多朝臣很是愿意拉拢一番,近来邀宴相看的亦有许多。”
许革音闻言回过神来,沉默一阵,道:“兄长确实到了年纪了。”
从前许泮林走南闯北不愿意耽搁好人家的姑娘,后来归家了一心仕途,紧接着又被官司牵扯,如今稳定下来,自然该考虑成家的事情。
她同人对话的时候看过来,眼睛里水颤颤的,看人的时候便显得极为认真,很有一种倾心相待的错觉。
陈远钧一怔,轻咳一声,低下头将水杯送至唇边,只是指尖却颤了一下。
许革音见他没说话,很有细问的意思,于是抛砖道:“留下来用饭么?”
“不、不了。”陈远钧被她的柔声恍了一阵,慢慢起身,“天色暗了。”
如今过了霜降,天黑得愈发早,等她烧好饭,外面定然已经是黑漆漆一片。即使合县民风淳朴开放,到那时候他再出去,若被人看见了实在说不清。
许革音瞬间明白过来,知道自己关心则乱,微微笑道:“那我送送你。”
陈远钧跟在她后面重新踏出门槛,临走前转身轻声道:“明日十旬休假,我再过来。”
许革音点头应下,看着他走远,回身将门闩上,进了厨房煮粥。
锅盖掀开的时候铺面白濛濛的雾气,许革音拿着勺子翻搅,心里却想着已经很久不曾见过兄长。
祝秉青瞧着并无心男女之情,如今离开也逾一年,即使他初时有些不快,想必到现在也已经释怀。
——那若是兄长婚事定下来,自己应该能过去观礼的罢?
“嘶——”许革音骤然缩手,勺子当啷一声掉回锅里,溅出来一些白色的米汤。
屋子里只有锅里翻滚的水声,衬得周遭安安静静的。
许革音叹一口气,看着手指上被蒸汽烫红的一小块,转身去院子里打井水冲。
弄到最后,晚饭也没了心情吃,从角落里搬出来开春腌制的咸菜,将就着喝了一碗粥-
今日书墅也放假,陈远钧早早拎着昨夜里下河捞的鱼过来。吐了口气,手指曲起,在门上叩响三声。
里面并没有脚步声传来,但两扇薄门被他叩击的动作推开一道细缝,内里的光景清晰可见。
陈远钧视线触及门缝的时候克制收回,在原地等了片刻,见没有动静,才再敲两回。
这回有道凌乱的脚步声传出来,半道戛然而止,紧接着有隐约的支支吾吾的声响闷闷漏出来。
陈远钧眉头一皱,没再顾忌,抬眼从门缝里看过去,“阿煦?”
狭窄的框里只见许革音站在格出来的一小块田边,一手抓着绢帕捂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篱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有些颤抖,很有些不好受的样子。
陈远钧伸手推了推门,窄缝扩开到被门闩挡住的极限位置,弄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许革音手撑着篱笆,像是用力将自己推起来,踉跄走到门边,抖着手将门闩拉开。
陈远钧见她又偏头一副将吐出来的样子,把拎着的两条鱼往旁边一扔,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垫在她的肘下。“这是怎么了?”
许革音将手帕紧紧按在唇上,这才勉强平复一些,眼眶都已经有些熏红,“不知道……晨起便很有些不适。”
她此刻说话都断断续续,陈远钧当即两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在她身前蹲下来,道:“上来,去医馆。”
“陈大哥,”许革音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不用的。”
“你现在还顾忌这些?”陈远钧几乎被她给气笑。
许革音似乎有很分明的亲近界限,总是刻意保持着距离,如天堑难逾越,轻易不肯信任交心,遑论亲密些的动作。
譬如初时在此处偶遇,她也是转身就跑,穿行于市井,愣是没让他追上。只是小地方突然多了个异乡人总会有人留意,第二日陈远钧便打听到了,追到了车马行——这是又打算跑了。
陈远钧苦口婆心表示自己绝不会透露半分,许革音才将信将疑留了下来,但大部分原因也只是她已经拟好了新的户籍,再去别的地方并不方便。
后面陈远钧借口欲低调行事,私下不透露官身,许革音才改口唤一声“陈大哥”。
“快些,这里可没有车马供你驱策。”陈远钧催道,“你不肯麻烦我,等会儿吴大娘便会亲自去将吴大夫喊回来。”
吴大娘确实是个热心的性子,许革音在此处落户后也多仰仗其照顾。近日医馆里忙得不可开交,一连好几天吴鸿义都直接住在那边,许革音是绝对不好意思在这个关头麻烦他们的。
陈远钧又催了一声,许革音在这种催促里无暇思考,往前挪两步,趴了上去,将手肘曲着夹在他们之间。
陈远钧有些着急,背着人疾行,许革音被颠得难受,帕子在嘴上捂了第七回才终于到了医馆。
吴大娘刚送早饭过来看着吴鸿义吃完,正收了食盒要走,打眼看见来了两个眼熟的,当即将停手“咦”了一声,走过来两步,“这是怎么了呀?”
陈远钧走到里面摆着的椅子旁边才蹲身将人放下去,目光在许革音苍白的脸上停留几息,“她身子不爽,一直在吐。”
也顾不得多寒暄,转头又要找吴鸿义。后者刚用完早饭,还没开始忙起来,站在里面拦住了一个夜宿的病人,还没说话,听见人唤自己的名字,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道一句“马上来”,重又回头将手上的药方递出去,嘱咐道:“换这帖药,再去那边领些金疮药。你已经起来太久,小心伤口崩裂,速速回去。”
随后走过来,摸了摸许革音的脉象,又问了几句,道:“这是伤了腑脏和肠胃之气,昨日吃什么了?”
许革音昨天白日里都还好好的,此刻回想一番,吸了口气道:“夜里吃了些咸菜。”
吴大娘在旁边听着,脑子一转,想了起来,“开春里你跟我学的那个么?”
许革音点了点头,吴鸿义便也明白了。
彼时吴大娘曾得意洋洋同他提过自己已能为人师者,传授腌菜手艺,只是隔壁新来的小娘子于此道上造诣并不高。
那会儿吴大娘犹豫一瞬,还问他:“应当不会出问题罢?”
当时吴鸿义点了头,这会儿人却坐到了医馆。
吴鸿义心道一声“罪过”,安抚道:“食菜物中毒,煮葛根水服下便可。”随即亲自去喊了药童准备。
门外日头渐盛,排队寻医的人多了起来,喧杂一片,里面的几个药童则各自安安静静忙着自己的事,只闻微急的脚步。
陈远钧在旁边桌子上倒了杯水来,许革音轻声道谢,温水从喉咙间滑进去,多少缓解一些。
旁边挂着的灰布帘倏然撩动,露出里面隔出来的简陋床板,以及刚刚还远远站着的病患。
许革音视线里闯进来的一双黑靴,驻足在原地没有靠近的意思,却也不似要走。
她抬头看上去,张了张嘴,要说出的话陡然又被一阵强烈的呕吐感截停。
远边的吴鸿义注意到这边,打眼看见了不听医嘱的病患,皱眉严肃道:“你跑那去凑什么热闹?刚同你说了不宜久站,稍微活动活动便可以回后院趴着了。”
一身黑衣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却还没动,视线在她用手捂着的腹部逡巡,眉毛缓缓蹙起来。
许革音重新将头抬起来,“星展——”
作者有话说:食物中毒这边参考元忽思慧《饮膳正要》
“食菜物中毒,取鸡粪烧灰,水调服之……或煮葛根汁饮之。”
我们还是体面一些舍弃鸡粪吧。
第40章 寄梅花 布条似乎都能灼痛他。……
星展淡淡的视线重新移到她的脸上, 颔首回应道:“夫人。”
许革音莫名觉得指节上的烫疤隐隐又有灼痛感,伸手按了按才勉强平复了一下骤然加快的心跳。“你不必再唤我夫……”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
星展不过是个江湖人士, 并不为权贵卖命, 即使知道她曾为丞相府内眷,却未必知道其中详情,犯不着管闲事。她解释过多反而令人起疑。
许革音抿抿唇, 转移话题道:“吴大夫方才叫你回去歇着, 你是受了什么伤?可严重?”
星展像是仍在观察她苍白的面色,回道:“受了几刀, 不打紧。”
大约是接了这边的人头悬赏。许革音心里想着,松了口气。
吴鸿义见星展还在逗留, 拧眉走过来, 听见她的话训道:“不打紧什么不打紧, 快回后面去!稍后我叫人去给你换药。”
星展觑了他一眼, 又回头看许革音, 像是还想再说几句话。
医者最是痛恨不遵从医嘱之人,吴鸿义面色已经很是不好,许革音在旁边看见了,当即劝道:“吴大哥既然如此说了,那你快回去罢。”
眼见着星展终于回身走了,陈远钧视线才从她的背影上收回来,弯腰低声问道:“你认识的人?是应天府里的吗?”
陈远钧面上已经有些隐忧, 像是还有些未尽之言,不知道该不该说。
许革音先前不曾提过,陈远钧便没同她说过祝秉青那边的情况。但祝秉青明面上虽放宽了搜查,私底下仍不曾放弃, 这事儿在应天府里已经隐隐有些压不住,权贵之间坐下闲谈都能笑侃几句,这些陈远钧都是看在眼里的。
将近一年,一日不曾松懈寻人事宜,即便原先的喜爱消磨掉,也成了心中的执念。此时若真令他知道了许革音的行踪,必然是要追过来的。
许革音道:“是江湖人士,不与权贵往来的,不必担心。”
陈远钧迟疑点点头,斟酌着以她谨慎的性子,能肯定地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此人确实没有太大威胁。且即使不谈户籍的事情,在此处落户一年,与邻里相熟,都很融洽,只因一个江湖人士疑神疑鬼易地而居反倒折腾。
旁边的吴大娘还没走,看着两个人交头接耳,很有些亲近的样子,在许革音旁边坐下来,朝陈远钧扬了扬下巴,笑问道:“夫家?”
许革音来到此处一直是挽着头发的,是已经出嫁的妇人状。
原先她初来乍到之时吴大娘见她总有些愁绪凝眉,疑心是遭了休弃或是旁的不堪的事,这才没好意思问。如今相熟,又是第二次见到陈远钧,这才敢开口。
旁边陈远钧闻言一愣,先是觑她一眼,耳朵登时红了,担心惹了许革音不快,连连摆手,支支吾吾道:“还……不是,不是!”
吴大娘见他这反应过度的样子,奇他一眼,随后笑一笑,尽在不言中了。
许革音刚咽下去新一轮的呕意,解释道:“是幼时邻居家的大哥,自来对我颇有照拂。”
吴大娘听了拖长声音“噢”了一声,没继续问下去。
药童端了一碗葛根水过来,刚烧透的,瓷碗外面都变得滚烫。“小心烫。”
当啷一声,小锹落地。
吴鸿义将手里的小锹往角落一丢,面色不虞。
“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听话?”吴鸿义刚从后面药田里铲了一颗草药,又逮到刚才被他勒令回房的星展站在角落往外看。
吴鸿义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一眼,苦口婆心道:“她又不会跑,来日有的是时间叙旧,你快回去!”
星展“嗯”了一声,视线从陈远钧泛红的耳尖收回来,总算肯往里走了。
只是她回了房依旧没有上床,先走到桌边,从怀里取出来一根毛笔在舌尖舔了舔,撕了衣服上的布条写字。
传信一般只求简短,但星展犹疑片刻,在最后补了一句:疑似有孕。
随后她将布条甩一甩,确认字迹风干不会模糊,这才推开了窗户,探头出去四下扫一眼。这几个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背后疼得发麻。她“嘶”了一声,手指抬起来在唇间吹出一个口哨,将布条绑在飞过来的鸽子腿上。
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星展吐了口浊气,将窗户随手一拉,两步走到床边趴下。
下一刻,房门推开。脚步声进来,停下,“吴大夫说要少吹些风……”
窗扉“咔哒”一声扣上-
石子在脚底下踩得沙沙作响。
吴大娘悄悄往后看了一眼,陈远钧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十分合乎礼矩的距离,视线却始终放在前面慢慢走的背影上面。
吴大娘眼珠子一转,挨近许革音一些,低声道:“这真不是你那个负心的夫君?”
独居的妇人总是惹人猜测,原先坊间猜她究竟是休弃还是孀居的各占一半。只是这边民风开化,并无恶意,也怕说多引起伤心往事,这才一直没有人求证。
“不是,”许革音很有些头疼,“我从前的丈夫……死了。”
“呀!”吴大娘惊呼一声。
后面的陈远钧看过来,许革音余光里看见,颇有些尴尬,扯了扯她的衣袖。
吴大娘自然也注意到陈远钧的目光,重新压低了声音道:“怪我不好,提起这伤心事。”
许革音刚刚谎称孀妇应付就是打算避免她继续深究,这下子回过神来多少有些后悔。但最终只是抿抿唇轻声道:“没事,我与他从前感情也并不深厚。”
吴大娘觑她面色,心道“这可未必”,嘴上却宽慰道:“这是正好,人总是要向前看。”
顿一顿,紧接着问道:“那这陈公子是不是心悦于你?”
“没有的事。”许革音暂且无心再嫁,况且是深知她旧往的陈远钧,很有揭过话题的意思。
吴大娘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那你瞧我儿如何?”
吴大娘一向是很喜欢许革音的。原先不知道内情,不敢贸然提及此事,这回陈远钧出现,又是这般亲近作态,多少给她带来了一些紧迫感。
“你也知道他已经独身许久。鸿义虽嘴笨了些,待人其实是很体贴的……”她开始絮絮叨叨讲起自己的儿子。
吴鸿义从前也有个妻子,难产死了,一尸两命,后面没有再娶,如今鳏居两年了。
许革音没想到吴大娘竟然有了牵红线的意思,当即微微睁大眼睛看过去。
“我一瞧见你就欢喜,你如今也来了整整一年,若有心重新开始,可愿意考虑我儿?”
许革音嘴唇张了张,鼻尖都渗出一层薄汗,细声回应道:“我、我暂时还没有想到这些。”
吴大娘“嗐”一声,很有些豪爽,“这有什么的,左右比邻而居,平日里多串串门,多见见面,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不着急的。”
什么话都被她说去了,许革音有些哑口无言。
人家自退一步,她再追着把话说绝,反倒很有些不留情面,令旁人心寒。
许革音初盘下吴家旁边的宅子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多少余钱,再买些米面就只能说一句囊中羞涩,全靠吴大娘日日强硬送些果蔬饼子来。
因此许革音此刻默然半晌,点了点头,又道:“只是我如今却是无心于此,不敢耽搁吴大哥。吴大哥要是先碰见合适的,只管随心即可。”
吴大娘顿时欢喜起来,嘴角高高扬着,“你且放心,我们定然做不出逼迫的事情来,随缘就是。”-
赵昭岩撩开帘子进了马车的时候祝秉青上朝时捏在手上的芴板都还没放下来,一下一下敲在掌心里,若有所思。
“带我一程。”赵昭岩很不客气撩袍坐下来,顺手挥了挥,意思叫他不必拘礼。
马车等他坐好才开始跑动,赵昭岩看了眼他刚摆到小几上的芴板,上面有两行小字。他叹道:“此下江南少则十天半个月的,可真是将我的左膀右臂给送出去了。”
方才的早朝上,祝秉青正式接下了钦差巡视两淮盐法刑务的担子,择日便该南下了。
祝秉青淡淡道:“殿下说笑了。”
赵昭岩摇摇头,啐他一句“无趣”,转而笑道:“看你如今走出来,我也是放心了。”
打从皇帝敲打了那一遭,祝秉青面上是请兵部侍郎撤了五城兵马司的调令,实则坊间均有流言说刑部侍郎频繁出入镖局聘江湖人士找人,是连整个南直隶都翻了个底儿朝天。
这回也算是声名远扬,痴名在外了。民间尚且津津乐道,权贵之间私底下则是嗤之以鼻,其中明崇斯的脸色更是一日比一日黑。
虽其深情值得称道,到底是本末倒置,并算不得好看。
“崇斯见你此举应当也能放心。”赵昭岩道,“看你们两个成日里横眉冷对真是令人头疼。”
这两日他却已经停了镖局所有的搜查令,千真万确是放弃了。
祝秉青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几乎隐没在辘辘车驾声中。
只是他面色无波地捏紧了手指,袖子里的布条隔着层层衣物似乎灼痛他的小臂,其下的脉搏,一下一下,铿锵顺着骨头震痛耳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