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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错湍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青禁客 法不容情


    祝秉青连着好些时日早出晚归, 有一次许革音在片玉斋里等到趴在桌子上睡着,腰酸背痛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上只多了一件披风,还是春树给披上的。


    他夜里大约也没回来过。


    许革音在这种没有尽头的等待里日渐焦躁, 再见面的时候却是他自己推开了露白斋寝房的门。


    许革音刚沐浴过, 借月正在给她绞头发,屋里还有湿濛濛的热气。转头看见是他,顿时欣喜起身, 叫借月退下去, 道:“你来得正好,我有话同你说。”


    她向那边迎了两步, 祝秉青没有回话,趋近的脚步略显沉重, 一如既往的阔步。近身时近乎急切地攥住她的肩膀, 又分出一只手抬她的下巴, 低头吻她的嘴唇。


    他刚从外面进来, 身上却并不寒凉, 指尖滚烫,仍带颤抖,摩挲着她的下颌。很不对劲。


    “让尘——”她偏开头,从紧贴的唇齿间吐出来的两个字,下一瞬又被人吞进去。


    他压过来的力道很重,呼吸也很急促,以往哪怕是他最动情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外露的时候。


    许革音莫名跟着他的指尖颤抖, 因为他不断施加过来的力度而节节败退,踉跄着往后跌,直至被压到床边。


    刚刚放下来的床幔被压到身下,随着他急切而莽撞的攻势更多地卷住, 裂帛的声响掺杂进含吮声中。


    他胡乱掀开碍事的帐幔,抱着人滚进已经不成样子的床里。


    等他剥开她沐浴后过于单薄的衣衫一路吻下去的时候,许革音终于能用空闲下来的嘴为自己发声:“让尘,你怎么了?能不能先——”


    未尽之言陡然变调,像是凌晨花叶上的霜花,化在他的嘴里,滚下他的咽喉。


    他的耐心也只到此为止,不在乎更多的湿润,复又上来将她吻住,除去最后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他自己的衣物。


    许革音愈加朦胧的眼睛里看见春节时送他的那根腰带落到地上,银饰相击,声音清脆,鼓动在耳膜。


    他比之以往更难缠,更难餍足,许革音有预感自己今夜大约是没办法再问他旁的事,只插空在中间他略停下的时候勉强撑着一丝清醒的意识说道:“早上醒的时候喊我,我有话同你说。”


    祝秉青向来不满意她在亲近时惦记旁的事情,以至于此刻药效渐消,也还是再贴过来,要堵她的嘴。


    “好不好?”没听到回话,她又追问。


    祝秉青刚要皱眉警告,那两只手臂轻轻搭上他的肩头环住,他要出口的话莫名变成了:“知道了。”


    尾音含进交接的唇齿中。


    只是最后他还是食言,许革音惊醒的时候已经是午饭的时候,另一边的床铺早凉了个干净。


    许革音愣住,蓦地淌了两行眼泪。已入二月,眼见着刑部压着的案子也要在这月末一桩桩提上日程,她并没有很多时间。


    看清了形势,她连午饭也不曾用,这次是真的着急了——祝秉青平日里不来,来了之后却大多都是奔着那事儿去的,她根本没机会问他别的事情-


    祝秉青刚从暗室里走出来,照例有人端了盆清水过来。


    颓山走上来,压着声音道:“夫人在后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


    祝秉青接了帕子,手上的水珠一个个消失在布巾里。“她来干什么?”


    “只说是有事找您,劝过了不肯走。”


    祝秉青眉头皱起来,表情不太好看。


    走在回廊的时候,迎面与监察御史撞了个正着。后者看到了他精神一振,促狭笑着走过来道:“哈哈哈!祝郎中,这会儿可是要出去安抚那外面的小娘子去了?”


    祝秉青回了一礼,笑道:“这是哪儿的话?”


    监察御史一脸过来人的样子,微微侧首斜眼觑他,手指隔空点他两下,道:“你还想瞒我。”


    刑部哪里是寻常人可以随便踏足的地方?即使是很有分寸地停在街对面,那样久的时间,大门那边自然派了人去盘问,这事儿当然瞒不住。


    “未曾听说你娶过妻,”监察御史转了个身,并肩跟着他一起往外走,“什么时候纳的妾?还是养的外室找上门来了?”


    监察御史是御史台派驻,负责监察百官,不太好得罪,祝秉青一向对他很客气,此时也只能挑拣着回答:“去岁。”


    这便是承认了。


    “好啊你小子!深藏不露。”往常有时候喊他去花楼里从不肯去,聊起这些家长里短他并不参与,后院里听说也很是干净,原是房里早有了人。


    “这回是着急什么事儿,竟跑来了刑部衙门?”监察御史默认了是他养在外面的,逼着人给名分来了。


    毕竟大户人家的子弟往往娶妻也是世家里挑选,婚前纳妾实在不太给脸,通常没人会将自己的岳家这样得罪。


    “我也不知道。”祝秉青仍是笑着,嗓音淡淡,像是事不关己。


    他这样子虽瞧着从容,监察御史听着却隐约觉得他有些不太耐烦。


    这也在情理之中,女子若是闹起来实在是有得头疼,他家这个拎不清的竟是堵在了刑部衙门,想来搞不好若是传到圣人面前,到底是不好听。


    监察御史原先还想跟着出去瞧一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天仙,见状也不好再提。识趣笑一笑,只说自己仍有公务要处理,便不去凑热闹。


    祝秉青到了外面,对街的马车很是显眼。他走过去直接掀开帘子进去坐下,面无表情看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里本就忐忑,许革音莫名觉得他此刻实在有些骇人,原先想说的那些话在喉咙转了转,没能立即脱口。


    她原本是想问问祝秉青兄长走了科举是不是真的忤逆圣意。兄长一向稳重忠君,不应该如此莽撞,能不能帮忙好好查一查。这一番说辞,她在马车里酝酿了好些时候。


    只是等待的时间实在长久,那些因为冲动而暂时忘却的疲惫饥饿渐渐涌上来。


    到底是一整日没吃饭,昨夜里又没睡多久,她坐在马车里等了一会儿胃里绞痛。旁边正有个食肆,坐在里面也能看到刑部的后门,倒也不用差使丫鬟跑去别处买。


    只是刚坐下来便听旁边坐着的几位提到“郎中”,瞥了一眼,像是刑部的狱卒。


    “实在是铁面无私,竟连自己府里的面子也不给?”


    “眼拙了罢?我们郎中庄正峭直,别说是大伯,怕是他亲老子门下出了这种事情,也是要押进大狱的!”


    对面那狱卒大约是新来的,闻言啧啧摇头,道:“瞧他审案这些手段,浑不似个文官……”


    另一个狱卒像是很有些推崇祝秉青,闻言哼笑一声,与有荣焉,“没点手段怎么年纪轻轻坐上郎中的位置?这哪是单凭家世便能做到的?”


    许革音又听了些时候,知道了他们正在聊的案子是大爷的门生酒后弄出了人命,事后想用钱压下去,不料那人是家里的独子,那对老夫妇是要鱼死网破告上去了。


    只是最后又不了了之了,似乎是大爷出了些力。


    祝秉青不肯放水,这下子大爷是有些麻烦了。


    一个身居要职的朝官,刚正不阿是很好的,但这也同样意味着他不会容情。


    她原先的热血却在慢慢冷凝,也终于知道自己跑来刑部衙门是个多么冲动错误的决定。


    想到此处,许革音视线垂下来,嘴唇抖了抖,将早前的说辞咽下去,最后只问道:“我想再进去看看他们,行吗?”


    若是贱籍确有其事,许泮林确实是不该入仕——那是板上钉钉的蔑视皇权。


    她此刻有些畏惧他的刚直,怕多说多错惹他不快,怕他他嫉恶如仇不过多探查便给兄长定罪,更不顾及亲家的情分。


    祝秉青突然前倾,问道:“只为这件事?”


    多少是带点问责。


    许革音沉默了片刻,道:“你最近好忙,我找不见你,见了面你也不给我机会说话。”


    祝秉青皱眉瞧她,话也不想说了。


    许革音实在有些孤立无援,此刻消息闭塞,更不知道该如何周旋。见他无动于衷,更是被激起了气性,口不择言道:“若非你找我只为……从不肯与我多说两句话,我又何至于……”


    “你早上起不来。”祝秉青并无意多费口舌与她互相指责,于是起了身,撂下一句:“勿生事端。”


    衣料随着起身的动作簌簌抖落,天光从掀开的帘子一角泻进,乍然有些刺眼。


    许革音兀地伸出两手拉住他的手腕,被他往外走的力道向前一带,往前一扑,单膝着地。


    “他们的卷宗,能不能给我看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兴许能帮上些忙。”她也没心思调整自己的姿势,抬头看他,“你也好省心一些。”-


    许革音回到府里的时候眼皮有些红,支风给她解了披风,道:“春树今日被发卖了。”


    许革音提一提眼皮,微微有些发痛。


    春树送到片玉斋里也有些时日了,许革音几次去找祝秉青的时候都看见她出入他的寝房,大约还有些得宠。


    原先按照惯例,她该问问祝秉青,若是合用,可以给个名分安置在后院里。


    许革音问道:“怎么回事?伺候得不周到么?”


    支风看了眼外面正在忙活的丫鬟婆子,低声道:“听说是三少爷还不曾用呢,春树便急了,往吃食里放了些药。”


    许革音愣了愣,听支风继续道:“若是寻常助兴的便也罢了,听说却是味猛药,伤身呢。”


    许革音想到昨夜里祝秉青比之以往更加需索无度的疯魔样子,倏然有些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


    第22章 尘尘起 外男


    再次来到刑部大狱, 许革音心境却是完全不同了。


    这次是直接先见了许泮林。


    许泮林与许士济并不关在一处,旁边的牢房都空着,足音回荡不绝。


    到牢房门口的时候正见许泮林就着墙顶的半扇小窗漏进来的光写东西。大约视物仍有些困难, 他的头埋得有些低, 脊背都佝偻着。


    狱卒从腰间扯下来的一大串钥匙在翻找的动作间哗哗作响,许革音掀开厚重的黑色斗篷帽子,窗缝里泻下来的光束将她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等狱卒开了门退避, 许革音往前走两步, 微微压低声音唤声“哥哥”,语气里仍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开门见山道:“你既说动父亲走了科举,母亲户籍的事情可有什么万全之策?”


    许士济说好听点刚正, 说难听点迂腐, 不然也不会老老实实将此事按到许泮林长成, 此事绝不可能是他主动牵头。


    许泮林掸着衣袍起身, 闻言愣了一瞬 , 抬头看过去,很快又换上一贯的温和笑容问道:“他告诉你了?”


    “我从别处知道的。”许革音想到此处更是来气,剜他一眼,眼角却隐隐泛红,“若非如此,你们又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许泮林很好脾气地颔首,回她上一个问题:“原先是有的。”


    原先确实是有的。


    拜入祝光启门下后, 他对许氏父子二人很是欣赏,有引荐到丞相面前的打算,甚至已经得到了丞相的首肯。只待再考出一些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丞相自然也愿意为其除去一些障碍。


    摆脱户籍虽说是麻烦些, 但也绝非没有空子可钻,于丞相更只是翻个掌心的事情。却不料人还未及走到丞相面前,这中间生了变故。


    ——事情暴露到圣人眼皮子底下,再想全须全尾地金蝉脱壳是很困难的。况且如今有祝秉青横插一手,丞相和大房底下有几个案子都快压不住了,此刻很有些避嫌的打算。


    墙角有一道细微的吱吱声响,像是鼠虫。


    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许革音便直言自己的打算:“户籍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去嘉兴府走动,只是此行怕有耽搁,若是赶不上审理,哥哥切记只说母亲是寄养在蒋府里的。”


    她只是短短交代一句,许泮林便立刻想通她究竟想做什么,笑容微微往下落了些。


    从前许革音不是没有疑心过母亲的蒋姓,只是父子两人都觉得有父兄在上面顶着,并不需要她徒然忧心,于是每每搪塞过去。以至于她或许至今都还以为蒋氏原先是其母族那边过继到蒋府去的。


    若真是如此,其中虽有牵扯,却不至于连坐。


    许泮林默了一瞬,到底是不能继续瞒下去,不然很易致使她引火烧身,于是坦白道:“母亲不是过继的。”


    ——意思是说她即便去那边走动亲戚关系,也是万万行不通的。


    其实若再专门去看卷宗,也该知道这一点。许革音显然并没有那般意外,哂道:“那又如何?”


    “这本就是不虞之祸,只是冠了蒋姓,便是罪无……”


    “阿煦,这里是诏狱。”许泮林骤然沉声喝止,为她的口不择言。


    许革音一顿,视线偏开落到地上,声音放轻,却仍然执拗:“我不能看着你们赴死。”


    许泮林看她半晌,骤然叹出一口气,问道:“他准你去?”


    许革音点了点头,“嗯”一声,没说祝秉青只是松口肯她看卷宗,她还没提要去嘉兴府的事情。“我会尽快过去的。”


    话说到这里,许泮林也没有理由再阻止。


    沉默了半晌,许革音突然问道:“哥哥,你为哪位大人做事?”


    许泮林掀起眼皮觑她,停了一会儿,才温和道:“阿煦这是什么意思?”


    “户籍的事情若是真的,若非有高人相助,哥哥不会轻举妄动。”亲人之间太过了解,略一思索便也能关联前后,“只是如今看来那位大人未必真有那么惜才,哥哥早些弃暗投明罢。”


    许泮林一愣,若非此前他已然先一步同祝秉青多次对谈各退一步,几乎要以为她是祝秉青的说客。


    朝廷里的高官又哪有一个蠢钝的,此前与大爷是与虎谋皮,同祝秉青也未必是真心托付。


    正如他交给祝秉青的证词并不足以让他扳倒哪怕一个祝秉鹤,祝秉青对于他们父子的事情也未必就有在许革音面前言传的那么上心。


    两个人各自沉默下来,等到狱卒再来催促,许革音才道了别往外走。


    狱卒将牢门重新落锁,随后先一步走到前面领路。


    先后两道足音蓦地只剩下一个,已经走出去两步的许革音倏然驻足侧首道:“哥哥向来走一步看十步,如此豪赌,我只能想到你是为我。”


    她顿了顿,补上后半句:“但你若是为我以身犯险,我不会原谅你。”


    许泮林为人和善机敏,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办得漂亮,从前跟着徽商也是如鱼得水,从不曾有过入仕的抱负。


    像是从她的婚事突然落空之后,他才重新捡起书本来读。


    “是为你,”许泮林在后面温声道,“但不全部为你。”


    顶窗漏下来的光照亮她侧过来的半边脸颊,垂目下视的时候又在眼下盖出一小片阴翳。


    许泮林盯着她看了片刻,道:“若不入仕,父亲百年之后你我无人荫蔽,日子又该怎么过下去?”


    许革音道:“可从前你也曾说行行出状元。”


    许泮林轻笑道:“若从商也能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昔日那姓陈的怎么又会在求娶之后弃你于不顾?”


    许革音辩驳道:“他们是因为升迁才……”


    “阿煦太天真,”许泮林轻笑道,“是父兄没用。”


    光束里的微尘似乎随着呼吸跳动,吸进鼻子里的时候,许革音连五脏六腑都蒙上一层灰。


    “不是的……”


    “哥哥虽心急而大意,却没有做错。”许泮林道,“今日的阿煦,定然也能想通。”


    铤而走险入仕谋官,自此之后,家族兴衰都在肩上,信义愚忠皆要排在一身官服之后。


    许泮林如此,许革音亦然-


    祝秉青不知道是真的忙着旁的事情无暇顾及,总之是格外开恩肯许革音翻看相关卷宗。


    有这样的机会,许革音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连熬了几个大夜,先将当年谋逆之后所受牵累株连的册子抄了一遍,也还记得将平江府和嘉兴府几十年来的走账再看一回。


    看完了又灵光乍闪,想到两地此间的天灾拨款和建设事宜由谁领头或许也能看出来些蛛丝马迹,晌午的时候便等不及叫了马车往刑部去。


    朝官虽有权给信任的门生看些官府的卷宗,但许革音到底身份特殊,这些时日也一向小心,离刑部衙门老远便下来步行,手里拎着点心盒子,从僻静的小路走。若是遇见了人,便说祝秉青近日脾胃不佳,特地过来送些吃食,也说得过去。


    前两回都侥幸没遇到旁人,这回却很不巧,就在郎中办公书房外面的小院子里迎面撞见了个熟人,陈远钧。


    陈远钧先是讶异在衙门里见到了她,后面看见她手里提的盒子,想必是祝秉青提前打点过,家眷送吃食也并不是没有的事情。


    只是还是忍不住道:“近日祝郎中似乎忙着,眼瞧着许兄的事情也没个着落。”


    许革音原先微微点头算作见礼,此刻听他突兀的一句话,偏头过去的时候幕离上的纱帘遇风,吹开一个小角,露出里面淡淡的唇。


    陈远钧抿抿唇,视线在纱帘敞开的缝隙里扫了一眼才收回来,面色板正瞧着地面,皱着眉替她想办法:“这头衔不容易摘掉,只能走戴罪立功的路子。”


    许革音默了片刻,这才道:“愿闻其详。”


    陈远钧又瞥她一眼,“渌里的税案如今也尚未定论,其中很有些怪异,说不定后面是有心思不正的朝臣。若是官职够高,将他揪出来是很顶事的。”


    这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不仅顺道给许士济脱了罪,还能将功折过把许泮林换出来,许革音最早便在想这个可能性,甚至查看卷宗的时候也惦记着。


    连着几十年滴水不露,欺上瞒下,绝不是等闲之辈可以做到。


    可问题是,这也仅仅只是他们的猜想——若是背后主使真的只是一个略有些头脑的无名之辈,这一番周折岂不是白忙活了?


    再者说,若后面真是条大鱼,定然谨慎小心,哪里会轻易咬钩。


    走通此途的希望实在是微乎其微。


    两手打算才是最稳妥的。若是查不到,哪怕铤而走险在户籍上做手脚,许革音也是在所不辞。


    陈远钧这番提点确实是出于好心,于是最后许革音颔首道:“多谢陈公子提点。”


    陈远钧听她不肯再改的称呼喉结轻轻滚了滚,没再强求,脑子里空茫,无意识地跟了两步。


    微风乍起,那两片纱帘翩飞,带动上面主编的帽檐,几乎下一刻就要飞出去。


    陈远钧下意识伸手给她按住,又正了正,这才如梦方醒似的后退一步,默了默,苦笑道:“对不住,没反应过来,又叫你不开心了。”


    重新隐在幕离地下的许革音顿了片刻,轻轻摇头,偏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书房院门,道:“陈公子不必再送了。”


    许革音转身往里走得也干脆利落,思绪重新又回到案子上面,直至颓山给她拉开了门。


    大约是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这个时间是刑部用午饭的时候,通常不会有人在,祝秉青也不例外。


    但等许革音视线从颓山身上越过看进屋里,果不其然看见桌案后面正端坐着等祝秉青,他也正看着她。


    神色像是乍暖的春日里仍不肯化的坚冰。


    许革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回想着刚刚紧闭的门,这才压下突如其来的心虚。


    第23章 枉凝眉 子嗣


    刑部的书房外没有成片的竹林, 因此比片玉斋里要亮堂许多。


    正午的阳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耀眼的光斑,辉映道他微垂的面上, 疏淡不容亵渎。


    许革音见他也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卷宗上, 不像是要追究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从食盒上层端出来两盘糕点, 又从下面取出来上次没看完带回去的卷册, 兀自去书架前面循着记忆放回原位,又走回祝秉青身边, 拎着白瓷茶壶给他换了杯温水。


    “今日没吃午饭吗?”她实在有些没话找话。


    “才忙完。”


    许革音又将点心往他面前推一推,“待会儿要出去吗?先垫垫肚子罢。”


    祝秉青看她一眼, 没动。


    许革音踌躇一瞬, 捏起一块点心往他嘴边送过去。


    却在贴到他唇际之时被截停。


    祝秉青捏着她的手腕重新移回碗碟上方, 略抖了抖示意她松手, 随后抽出她袖子里的手帕擦着残余的糕点屑。


    “这几日内外交困, ”祝秉青慢条斯理擦着她的手,扳指扣在手腕上,冰冰凉凉,“你也要这样绕着圈子跟我说话么?”


    许革音手指缩了缩,手腕上的桎梏存在感很强烈。


    最终她抿了抿唇,道:“我想去渌里一趟,可以吗?”


    祝秉青敛眉, “我不得空。”


    “我自己去也可以的。”许革音当即接道。


    她的声线因为忐忑而颤抖。她并不是他的门生,查看卷宗本就不合规矩,如今提出这样的要求其实很有些得寸进尺。


    祝秉青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松口点头道:“逢桥须下马, 步步稳慎。”


    许革音愣了一愣,既不敢置信于他的好说话,又感激至极。毕竟不是每个内宅妇人都能得到如此宽待。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缓慢地翻转,却又很坚定地反握,手指在他的扳指上缱绻蹭一下。“谢谢你。”


    如今这两桩案子虽然进度缓滞,但祝秉青并非丝毫都没有为渌里税案付出,至少明面上不是。


    渌里税案牵涉钱财众多,又牵扯到前朝旧事,圣人关注,祝秉青索性呈秉要求三司会审。


    虽听着更严苛可怕些,但是案子连过三司,会同审理,若非证据确凿,也是不能轻易判决的。


    如今许士济虽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之身,但是旁人也确实拿不出来直接证据将他钉死。


    许革音出去的时候很体贴地将门带上,门快合上的时候又往里看了一眼,祝秉青正低着头,一个眼神也不肯施舍。


    门关上的轻微声响敲在耳际,祝秉青瞧着无动于衷,手底下的卷册却并没有再翻动。


    隔了一会儿,手里的书放到桌面,转头吩咐道:“挑几个人出来跟着。”


    到底是山长水远的。


    颓山领了命,有些不明白他的用意,问道:“真要让三少奶奶查这件事吗?”


    “有何不可?”祝秉青重新翻开了卷册,“祖父那边现在盯得紧,是铁了心要将许氏父子推出去,我不太好出手。”


    许氏父子之事原是大爷牵头。祝光启从前就仗着权势家世肆意妄为,事情办起来虎头蛇尾,最近本就有些麻烦缠身,一时应接不暇,只能求到丞相面前。


    左丞相到底是势大,积威甚久,前些时候他抢了大房的婚事祝邈尚且还能为了颜面忍忍。虽于祝秉鹤少了个捷径,但到底是无关宏旨。


    只是世家大族一损俱损,若涉及到家族兴欣,祝邈绝不会容许他在太岁头上动土。


    祝秉青入朝刚过四载,即使年少有为颇受赏识,也当然无法与丞相抗衡。


    许氏父子的事情涉及前朝党争,却有丞相的助推,祝秉青不能让这案子在自己手下攀扯上相府。


    若令许氏自行查探,一方面她力有不逮,不至于查到丞相府头上。另一方面祝秉青也能将自己彻底摘出来-


    许革音回到府里先去大奶奶那边。去一趟嘉兴府,来回少说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少不得要事先知会一声。


    过去的时候大房里很是热闹,远远听见了丞相老爷的笑声。沉哑浑厚,即使在喧嚣的笑语中也很分明。


    许革音正迟疑是不是该改日再来,里面大奶奶却率先瞧见了人,抬手招呼,叫李嬷嬷将人请了进来。


    “你来得真巧,今日淑妃娘娘带着十六皇子省亲呢。”大奶奶一双手伸出来拉住她,照旧亲近,“说起来也是你的表侄子。”


    如今的淑妃娘娘是大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十五岁就进了宫,这么多年仍是盛宠不衰,前些时候贺皇子新诞,晋了位分。算上十六皇子,膝下已有两子一女。


    许革音往里走了走,没见到淑妃,只有一个奶嬷嬷守在正抱着重孙的丞相旁边。


    那婴孩约莫还不足一岁,此刻不知道是被谁逗乐了,咯咯笑着,最前面的小乳牙才露了个尖儿。


    几位爷大约都是才下了值,乍见到这孩子,正在兴头上,爱不释手逗着。


    才几个月大的孩子,玉雪可爱,许革音远远多看了几眼,却没敢上前去逗。到底是个小贵人。


    等视线收回来,大奶奶早被人拉走了,与二奶奶在旁边榻上坐着,松松散散闲聊,面上都是一派祥和。


    秀郁也在旁边陪着,听到什么有趣的时候掩唇笑了两声,随即似有所感,抬头看了许革音一眼。正想起身又被大奶奶拉住,像是被扯到了话题中心,顿时脸又红了,娇嗔着闹二奶奶。


    等那孩子又从大爷怀里过了一遍转到二爷手上,外面才传来一道端庄柔和的女声:“竟这般热闹。”


    屋里的人闻言都停下话题往那边围过去,原先坐着的两位奶奶也站起了身,许革音便知道这位就是淑妃娘娘,跟着众人见了个礼。


    她原先远远站在最外面,这会儿倒是离淑妃最近,竟得了淑妃伸手虚扶一下。


    淑妃那只着了蔻丹的红酥手在半空中一拂,嗔道:“都是自家人,这般见外,我以后可不回来了。”


    等一家子笑过,身份上不可逾越的天堑和久别的生疏都风一般散在欢声里,淑妃才“咦”一声,问道:“这是哪家的妹妹?以前不曾见过的。”


    许革音抬头,见她正瞧着自己,正想答话,大奶奶已经走过来了,母女两个很自然地拉上了手,“哪里是妹妹,这是你三堂弟新娶的媳妇儿呢!”


    “我是许久没回来了,消息太闭塞。”淑妃摇摇头,笑道。


    大奶奶拍拍她的手,道:“侄媳妇儿过来的时候你都还在月子里,自然没人跟你说这些事情。”


    淑妃又偏头瞧许革音,视线对上的时候弯唇一笑,那张本就端丽的面上便更加柔婉,嘴里轻轻打了个招呼:“原是弟妹。”


    这外面刚聊了这一会儿,里面的小皇子备受冷落,此刻哭嚎起来。


    淑妃闻声往前走了几步,摸了摸底下的衬布,还是干干爽爽的,怕是饿了,于是她摆摆手叫奶嬷嬷带下去喂奶。


    “前面两个孩子带起来我都殚精竭虑,如今昭诘都十六了,我膝下竟还添了一个。”淑妃坐下来,叹了口气。


    昭诘是淑妃的首子,在皇子里排行第七。


    “这说的什么胡话,”祝邈训诫道,“能为圣上开枝散叶是你之殊荣。”


    祝邈积威甚久,淑妃小时候也没少在他手底下吃苦,于是几乎是立时直了直脊背,应承道:“我自然是高兴的。”


    眼见着气氛略显沉重,大奶奶便笑道:“说起来也是好事成双,五姐儿如今也有好消息了罢?”


    五姐儿是二奶奶的姑娘,前两年嫁了镇抚家的公子,肚子却许久没个动静。若非给丞相府一个面子,那边儿早就想要迎妾进门了。


    万幸如今终于守得云开,二奶奶听人提起这个话题自然也松弛下来,很有些高兴,道:“如今满了三个月,胎坐稳了,我这心也终于踏实了。”


    “今年这才二月呢,便有诸多喜事临门,赶明儿要去寺里还愿呢!”大奶奶颔首,又转向许革音,“三侄媳妇,到时候你也跟着一起去拜拜,也好早日给三房里再添人丁。”


    许革音原先默默无闻坐在旁边,突然被点名,又是这样的话题,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呛到鼻子里,嗫嚅两声才慢慢点了个头,“听大奶奶安排。”


    大奶奶掩唇笑起来,揶揄道:“听我安排什么?你该叫三哥儿上心些!”


    大家族里没有不希望人丁兴旺的,连丞相闻言都点了点头,道:“是这个理。”


    许革音却是再也不好意思应答了,脸颊有些泛红,囫囵点了个头,只是垂眉下视的时候眉宇间却拢上几不可察的愁绪。


    ——即使她于此道并不精通,也多少看出来祝秉青正在刻意避免子嗣。


    第24章 金蝉计 移花接木


    “吁——”


    马蹄刹停, 扬起一片薄尘。


    两道马蹄声一前一后安静下来,许革音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递到星展手中, 先进了客栈问房。


    片刻便有小二出来接过了缰绳, 将马牵往后面马棚,掌柜的亲自将两个人带到楼上一间房里。


    舟车劳顿,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说话的意思, 连日来共同赶路的默契也使两人无需多言便能一前一后井然有序洗漱收拾。


    星展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许革音正在往腿根抹药, 闻声下意识抬了抬头,星展便将巾子往脖子上一搭, 走了过来。


    星展是许革音临行前特地雇的,是斋月楼里排行第一的杀手。又是个女子, 不需要避嫌, 雇来当侍卫同行是很好的。院子里的丫鬟到底都是小姑娘, 从小只学些伺候主子的活计, 虽然能吃些苦, 马术却是万万不曾接触过的。


    只是许革音虽然会骑马,但到底是从前闺中玩乐打马球的时候学的,不精于此,长时间骑行腿根子磨得发痛。这次更是连着一天一夜不曾停下来休息,皮都被衣料磨破了。


    星展此刻接过了她手中的药膏,半跪在地上帮她涂药。


    牵缰绳太久,许革音此刻连手臂都有些哆嗦, 瞧着她的手倒是很稳,于是便不曾推拒。到底是比不得常年习武的人。


    待她弄得差不多了,许革音便道:“好了,一路鞍马劳顿, 你也辛苦了,早些休息罢。”


    骑马比走水路更快了六天,但也更累些。这才刚进了嘉善县,接下来还有得筹谋呢。


    自从赶路之后,许革音大多数时候都是沾床就睡,今日却因为步入了嘉善的地界儿,心里想着事,眼睛闭上了怎么都睡不着,一会儿盘算着要怎么找到从前蒋氏那些未被牵连的亲戚,一会儿脑子里又浮现出离别前祝秉青那张冷脸,淡淡地说:“我不大喜欢孩子,我们也不需要。”


    见她似要启唇,又道:“乖,别扫兴。”


    她睁开眼睛,旁边的星展呼吸已经稳下来。


    薄窗被夜风吹出轻颤,圆月照映,透得像是浸了水。


    她皱了皱眉,重新将思绪扯到接下来的打算上,到了天微亮的时候眼睛才阖上不久,又被星展起床时已经尽量放轻的动作弄醒。


    星展穿衣的手指一顿,低声道歉,又道:“还早,夫人再睡一会儿。”


    她平日早晨会起来打拳,向来起得早。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闭着眼睛也是睡不着的。


    许革音却摇摇头,道:“已经醒了。叫小二送水和早食上来罢。”


    再出门时,东边朝阳刚过屋檐。


    街上不好骑马疾驰,两个人牵着马去套了辆马车,又去成衣坊买了两套男子服饰穿上,描眉束发,俨然也是两个俊秀郎君了。


    拿着刑部令牌去官府查看卷宗的时候知县接过令牌仔细瞧了两眼,许革音手指蜷了蜷,面上却是一派平静。


    ——令牌自然不是祝秉青给的。彼时他淡淡拒了,说的话却很耐人寻味道:“地方小官,虽知道刑部令牌形制,又哪里真的见过。”


    于是许革音接过他的令牌瞧了瞧,自己在外面找了人仿制。


    那知县果然也只是看了两眼,随后笑着亲自将人带进了衙门书房里。


    “黄册都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放着呢。”知县往里指了指,才要进去的时候,星展不动声色斜迈一步,挡住了他的道。


    “大人做事不喜欢旁人在旁边打搅,您还是告诉小人,小人去取罢。”星展声色本就沉一些,此番刻意压低,竟还真有些唬人。


    知县愣了愣,旋即重新将笑容挂上了脸,“都在最里面架子第二层呢。”


    星展点点头,颇有些反客为主地领着他去外间坐下来,这才进去。见许革音已经自己去取黄册,便默默站在书案旁边。


    许革音将黄册连往上翻了几十年,将几户人家记下来,又往下翻,最后若无其事将黄册又合上,同那知县笑言几句。


    刑部突然派人过来查黄册,知县到底有些惶然,打听道:“这是哪家人犯了事儿闹到上面去了吗?”


    “没有的事。只是刑部春审将近,上面派来瞧瞧嘉善人口增数。”说罢有模有样揖了一礼。


    知县闻言松了口气,见她要走,也不好再细问,只将人送到了门口,自个儿又回去打算将她刚刚翻过的黄册再看一看。只是走到书案旁边,却见桌上已然空空如也,那些黄册竟然被她重新塞回了架上-


    许革音又费了两天的工夫将记下来的几户人家暗中查探,街坊邻里婶子大娘堆里打听,再花两天找到了嘉善县前一任的知县,从前与蒋氏一族有些牵扯的旧事也摸了个差不多。


    马车停下来,许革音掀帘下车,先见两座石狮,再往里立两根金柱,门楣饰砖雕如意纹,在当地应是很气派的。


    许革音迈上六层台阶,跟门房说道:“我们是裴大娘的亲戚,早前搬去了应天府,许久不曾见过了,今日路过,还望通传一声。”


    门房见这两位郎君衣着不俗,虽气质各不相同,但都是玉树临风,想来家境是不会差的。当即点头哈腰,应承道:“两位贵人稍等一等。”


    片刻之后再回来,果然领着人直接往里去了。


    那裴大娘正坐在厅子里,见人来了,一眼不错瞧着,瞧了半天却没想到究竟是自家的哪位亲戚。但又确实看起来很富贵的样子。于是便将笑容挂上了脸,道:“哟,两位侄儿,确实是好久不曾见过了!”


    许革音自顾坐下来,衣摆一撩,很有些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星展一愣,似是觉得她这样子实在有些唬人,像是耳濡目染得久了,沾了点庄正。


    “我也不与大娘绕弯子了,”许革音吹开茶汤上的浮沫,呷了一口,“听说大娘早年里有个小儿子,是卖了罢。”


    裴大娘闻言笑容一滞,当即便知面前的人不是善茬,脸色倏然冷下来。


    早年南直隶曾经因为卖儿鬻女出了些祸事,原先的贫农之子进了高门大宅享尽荣华富贵,转头却将那户人家全灭口了。自此以后南直隶明令禁止这种交易。


    ——但是自然也仍有为了钱财铤而走险的,裴大娘就是其中一个。


    往前推四十年,蒋氏是顶顶风光的。哪怕是旁支出身,出手也很是阔绰。


    但彼时任知州的那位蒋大人却是于子嗣上颇不顺心,访问名医无数,府里的妾室也一年一年进新的,最后才没办法接受了自己无法生育的事实,动了买卖的心思。


    但高官自然不能明面儿上如此打上头的脸,只能是私底下悄悄动作,买了一儿一女。


    其中那个小郎君就是裴大娘的二儿子。


    “我道是哪门子的亲戚,原是打秋风来了。”裴大娘冷笑,站起身来,抬手想招人将她俩扫地出门。


    许革音则不急不缓阻拦道:“我是来帮大娘解决麻烦的,大娘又何须着急赶我们走?”


    她又将刑部令牌拿出来,拍在桌子上,道:“实不相瞒,上面儿已经给了命令,如今也查出些眉目。”


    “裴大娘当真有十全的把握吗?”许革音放缓了语速,随着反问,掀起眼睫,似笑非笑盯着她。


    裴大娘闻言略有些踌躇,手慢慢放下来,许久才重新坐下。她的大儿子前几娘刚中了秀才,正在备考。若是科举里也有名次,入朝为官前是有审查的。这事儿不查出来倒也无碍,但是眼前这位大人言之凿凿,可见是瞒不住的。


    打从儿子中了秀才,裴大娘在这县城里也是受尽奉承与追捧,断然是接受不了从云端坠下的落差的。于是她声音也恭敬许多,压低声音道:“大人当真有良策吗?”


    许革音原先还颇有些不确定,毕竟实在是隔了太久,这下子见她如此作态,便也知道诈出来了,几不可察松一口气。


    “办法自然也是有的。”许革音身体微微前倾,也压低了声音。“只是大娘也知道此前蒋小公子是在朝廷里做官的,为逆贼幕僚,是判了凌迟的,若是查出来是从您这儿出去的……”


    裴大娘显然也不可能全然不知情,脊背僵直,手指紧紧扣在桌案边缘,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许革音又放松身体,往后一靠,用杯盖撇了撇茶沫,悠然道:“据我所知,当初卖进府里的那个姑娘在抄家圣旨下来之前就撒手人寰,连她父母也都相继离世。”


    “您的意思是……”裴大娘斟酌问道。


    “大娘家里早年困顿,女儿生下来寄养在亲戚家,生活稍改善了自然也就接回来了。不随蒋姓,自然也不是买卖。”许革音道。


    裴大娘眼睛一亮,当即起身,感激道:“多谢贵人指点!”


    许革音手指在杯壁上搓一搓,笑道:“我很是欣赏令郎,还望到时候官场相见,互相帮衬。”


    原是投诚。裴大娘会心一笑,原先的疑惑也顿时消散,吩咐下人重新拿最好的茶和点心来伺候。


    许革音却摆手道:“此番公干还有旁的事情,实在不便久留。不若裴大娘领路去祖祠,尽快将此事解决了罢。”


    贵人事忙,裴大娘自然也理解,无有不应。


    府里自大郎君中了秀才赢取富商之女后才发迹,族谱上自然也简单。这会子家里唯一的男人不在,裴大娘全权作主,领着许革音取了族谱,拆了线,重新写了一页做旧了才替换其中再缝上。


    裴大娘往常跟着儿子后面识了些字儿,这会儿见她只是在上面添改,“女儿”旁边跟了个夫家的名字,便问道:“许士济是哪位?”


    许士济只是个知县,出了吴县便少有人知,许革音镇静道:“从前在官册上见过的一个小官,早前夫人过世了,上面也不会细查。”


    裴大娘闻言很是信任点点头,又邀留宿,许革音推拒道:“还需再去一趟县衙,将黄册略作修改。”


    裴大娘一听,不敢再拦,恭恭敬敬将人送到了门口。


    待回了县衙,许革音又找了借口暂时收了黄册,说是应天府那边还要细查,吓得知县又连问了好几句。


    许革音翻开黄册首页,见其上有官府加印,随口敷衍过去,便找借口脱身。


    嘉善这边事罢,吴县那边却是还要处理的,于是当晚便赶马走了。


    只是途径渌里时,到底是勒马停住,搬出刑部令牌进入查封的里长旧宅后,不多时竟然瞧见了陈远钧。


    作者有话说:黄册是户籍和赋役管理记录专用册籍


    第25章 火中栗 “不违此心,护卫终身。”……


    夕阳将檐外天空晕染一片殷红。


    陈远钧从外走进来, 庭院中的一方小小的水池将他们隔在两边。


    两个人视线对上,即使此刻许革音着了男装,也很好相认。


    许革音虽不是走正经路子过来的, 此刻却最不能露怯。于是她颔首致礼, 主动寒暄道:“你怎么在这里?”


    陈远钧从前不曾见过她如此装束,视线在她高高束起的头发上多留几瞬,又看看旁边站着的星展, 倒是很老实地回答道:“马上初考, 凡是过手的案子要更谨慎些,此番公干外出, 也是来核查渌里税案。”


    大理寺复审平反刑狱案件,渌里的税案便是其中之一。


    许革音闻言抬头看向他, 自然是知道大理寺的核查于渌里税案的判决至关重要。


    陈远钧远远看着她, 提步往里走过去, 边走边道:“白日里我在周遭打探过了, 这位里长生前并无子女, 唯有个病弱的妻子,早两年也撒手人寰了。”


    站定之后又道:“但是其夫人去后,听说里长是很悲痛的,差点也随之去了。”


    “那至此他也不必再为银钱而犯愁,若说是为其妻病而贪污,却也不全站得住脚。”许革音视线随着他的走动而转移,等他只在一丈之外, 才转了转脚跟,面向他,接着他的话。


    “正是。”陈远钧颔首,颇有些无奈, “但若说纯然为财,这宅子里翻了个底儿朝天也不曾搜刮出来银钱。甚至这池子叫人抽空了,一无所获。”


    若是贪污,一来为生存压力,二来则有心理需求。


    ——只是妻亡无后,又任里长,自然是能够维持生计的;但若为了收集钱财摆在家里好看,如今掘地三尺又找不出来。


    许革音下意识随着他的话往这方水池里看过去。


    只是个人造的浅池,里面原先应该种了荷花,此刻软软一坨烂在池底,泡在前些时日降雨蓄出的一曾浅水里。


    竟还真成了悬案了。


    陈远钧望池边踱了一步,视线虚焦,叹道:“这里什么都不剩了。”


    这话前后衔接虽也应景,但许革音也能从中听出来他的另一层意思——此事没有更多的进展,只能看三司会审的结果了。


    残阳退却只在弹指间,天光渐渐暗下来。


    许革音垂首,盯着池中央那摊腐烂的软泥出神。


    圆月渐升,月华渐盛,废池里的浅水也潋滟出波光,圆月的边角随之晃颤,在最中心炸开一个水泡。


    陈远钧则偏头看她几眼,终于是没忍住,聊起了旁的:“他竟肯你来。”


    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显而易见。封了的宅子也是不能随便进入的,许革音一凛,不能对外说出她是走通了祝秉青的路子,于是只道:“他只当我是回乡了。我心里挂念,路过来看看,见无人看守,便擅作主张进来了。”


    陈远钧的关注点显然不是在她出现在查封了的宅子里,“你一个女子——”


    他话断在此处,许革音微微抬首觑他,像是不明白为何话题转变如此之快,又不知其所指为何,面带疑惑等着他的下文。


    陈远钧默然,神色稍顿,又将旁边站着的星展打量几眼,问道:“这位是?”


    星展身量颀长,脸也瘦削,像是正在抽条的纤瘦少年郎。


    许革音显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转移话题,眉头皱了皱。


    陈远钧见如此,自知管太多,又连忙解释道:“你已嫁之身,只带一个侍卫也是不太妥当的。”


    许革音眨了两下眼睛,侧首瞧了瞧三步之外站着的星展,收回视线的时候不打算与他解释这些,道:“陈公子若是看完便先回罢,我们还待再看一看。”


    “你便没有半点不甘心么?”陈远钧急急问道。


    许革音觉得他今日讲话实在是牛头不对马嘴的。


    只是陈远钧大约是怕她真这么走了,没等她回话,便又道:“他肯你孤身远行,又不在意你与外男结伴,实在冷心冷情。”


    许革音被他这番直言砸了个措手不及,转身恼道:“你如何能妄议别人的夫妻是非。”


    说罢转身想往里走,身后的脚步却追上来两声,随即站定,扬声道:“阿煦,从前并非不辞而别。你知我尚在考试,出了考场上了马车哪里就知道一去不返了。”


    许革音脚步一顿,继而不停地往里走。


    陈远钧见她如此决绝,亦有些绝望,声音渐渐颤抖起来:“我给你去过信的!”


    许革音余光里星展不曾跟上来,果然是已经转头往后看过去了,像是很有些好奇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来。她顿觉头疼。


    虽然此前雇人的时候并不曾告知身份,但星展到底是一路跟着,再愚钝也能猜出来大概的身世。


    许革音只能先停下来,转身道:“陈公子,借一步说话。”


    她还是冷冷淡淡唤他“陈公子”。


    陈远钧骤然跨上来两步,补足之前落下来的距离,愈发昏暗的天光下只能看见他眼里熠熠闪光。


    “从前不辞而别亦非我所愿,我理解你怨恨,但你却也从不曾给我回信。”陈远钧仍还守礼,停在一臂之外,说出来的话却很有些逾越。


    许革音见他如此激动,很有些无奈,道:“我不曾收到你的信。”


    “怎么可能……”


    “远钧,”许革音叹了口气,“我不怨你,我相信你曾经的真心。但如你所说,我已为人妇,你我之间实在不该再提旧日了。”


    “他如此轻视你!”陈远钧恨道,“可我,可我从前说的话都还作数的。”


    月下只见眼里的光亮,只闻微促的呼吸,周遭静得有些恍然。


    倏然一道细细的擦响,星展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个灯笼点上,远远地瞧着这处。


    许革音偏头看了眼星展,目光回转的时候暖光潋滟。“我原先实在不想将话说透,叫你太难堪。”


    “只是过去的三年里,除去那封我没收到的信,你究竟又做了哪些努力?怎么非等到我出现在你面前了,你才情深?”许革音依稀能看见他胸膛的剧烈起伏,说出口的话却平静得仿若置身事外,“你说你一往情深,我实在难以置信。”


    她目光再提,直直看进他的眼睛里,不退不避。先前错觉的残留在眼中的温暖也不过是灯笼沾染的幻象。


    “我以为你怨我。”陈远钧喉结滚颤两下,隐隐有水声。


    “我承认时间推移,天各一方,我渐渐很少再想到你。直至再次见面。”他捏紧了衣袖,因为用力而颤抖,带起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可我现在就敢起誓,从前至今没有丝毫欺骗,即便你此刻不肯,我也不违此心,护卫终身。”-


    许革音原先听他一番告白,实在无法再留。


    驱马出去一里路,却又折返回来。


    一潭死水里突然炸开的水泡,即使或许是腐烂的败荷所出,她到底还是不愿意放过这一丝可能的线索。


    许革音下马时被马镫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差点直接栽进池子里。等稳住之后弯腰脱了鞋袜,将衣摆塞进腰带里,赤足下了水池。


    左敲右击,在池中摸索,最后竟然真在里面摸出了关窍。


    只是许革音待将裹了油膜的匣子搬出来,将里面藏着的账簿翻了翻,最后不免失望。


    与呈堂的那一份一模一样。


    许革音看着面前摊在地上的账簿,出神片刻,原先柳暗花明的欣喜都像是骤然被冰水浇灭的火焰。


    此番已然耽搁了许久,蒋氏的户籍虽在嘉善县有了脱身之法,却还要再回吴县的祖祠里更改的。许革音将账簿合上,放进原先的箱子里,挂到马背上,又趁着夜色赶路。


    直至第二日晌午,两个人从马换到马车,才到了吴县。


    许氏虽不是名门望族,但到底祖上也曾经出过高官,族支亦不匮乏。


    许革音到族长府里等到天色将暗,才将人盼回来,问了声好便跪了下来。


    族长面色板肃,捋着长须,沉声道:“早年便劝乃父毋娶蒋氏进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原先碍于蒋氏的身份,许士济也就暂缓了将她的名字加到族谱上的事情,但奈何次年她就怀上了许泮林,县衙黄册更新的时候派了人家家户户去问。


    彼时许士济刚上表回乡,领了个县丞的官职。眼见孩子要出生,搞不好成了黑户,且又实在做不出欺上瞒下的事情,便向族中各位长老陈情,跪了两天一夜,又保证事发绝不牵累许氏一族,这才得了族长首肯,将蒋氏之名放在其妻位。


    此刻许革音也保证道:“我已在嘉善县更改黄册,只差吴县这一步棋。”


    族长闻言微微睁大眼睛,若她已迈出此步,许氏族谱不改若被查到反倒深受其害。这实在有些赶鸭子上架。


    族长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狠狠敲了两下,却见面前垂首跪着的女子如多年前的许士济一样,执拗决绝,破釜沉舟。最终骂言还是没能出口,只是冷笑道:“你如此大逆不道将长辈亲戚逼进绝境,又何苦作此弱态。”


    到底是从小爱护自己的长辈,许革音喉间哽咽,道:“若非万不得已,阿煦又如何敢兵行险道。”


    随即又叩首,额头在地上磕出深重而沉闷的声响。


    族长到底不忍,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去扶,却听她的声音从底下闷闷传来:“孙女不孝,斗胆恳求族长将许氏士字辈云孙除族。”


    她甚至不是求分家,只因除族才能彻底划清干系——这虽彻底断了连累许氏一族的可能,但也意味着从此失去家族的帮衬。


    族长怔愣,讷讷道:“这是什么话……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许革音仍是伏首,道:“请族长成全。”


    作者有话说:初考:官员三年一次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决定去留升降


    云孙:第八代


    第26章 西南风 药膏


    许革音带着两本黄册并一个木匣赶马回到应天府。


    这次路上休息得更少, 至应天府界内下马换车的时候许革音已经两腿战战,直接往下跪,幸得星展托住才没摔到地上。


    许革音道了声谢, 摸了摸身上干瘪的荷包, 便叫她随行回府取此番的酬钱。


    即使连日舟车劳顿,坐上马车的时候许革音仍是没有丝毫困意。此行并不曾与祝秉青说明真正的目的,但拿回来的黄册还得经他的手递上去, 不可能继续瞒着, 回去大约还需要再费一般口舌。


    马车上小窗的帘子随着车身的微摆而摇荡,时而漏进天光, 在眼前一晃一晃,有些刺眼。


    等摇了一刻钟回到了院子里, 许革音先叫支风带着星展去账房领钱, 自己则叫人备了热水沐浴。


    此番离开太久, 府里上下多少也知情, 回来了还得报个平安。即使不敢贸然拜见丞相, 大房二房那边还是要亲自去请个安的,自然不能以这一路风尘仆仆的邋遢模样。


    解下衣服的时候,许革音问旁边的借月:“郎君今日下值了吗?”


    借月接过她换下来的旧衣,回道:“还不曾呢。”


    “叫人留心看着,若下值回府了,去那边告知一声,就说我回来了, 先去大房二房那边拜见。”许革音吩咐道,“也给我递个信儿。”


    心里记挂着呈递黄册的事情,她也只是匆匆洗完,便换衣出门。


    大奶奶那边是很好应付的, 大约原先也没有太关注她并不在府里的事情,对坐喝了一盏茶,又闲聊客套一番,便放人走了。


    二奶奶那边却还有个秀郁,不依不饶问道:“你去哪里了?我去北园找你好几次,都扑了空。”


    “回了一趟平江,”许革音只一笔带过,“这下子回来了,我明日便来寻你玩。”


    好不容易把她哄好的时候天也暗了,半路上遇到了找过来的借月,说是祝秉青一盏茶前刚回来,已经将交代了的话带到了。


    再回到北园的时候许革音便差人去请祝秉青来露白斋,隔了一会儿回来的人却道:“三少爷那边刚用完晚食,说是还有公务处理,晚上不过来了。”


    许革音闻言愣了愣。这也一个月没见了,竟然连人也请不来,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知道了,”她的声音轻得有些无力,“晚饭不用端上来了,备水罢。”


    热水没过肩膀的时候,许革音骤然睁开双眼,水汽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聚拢之后渗进眼睛里。


    水珠落入眼底的涩然异物感使她眨了眨眼睛,随即视线虚虚移至门帘上,像是透过这层厚厚的帘子落在她带回来的两册黄卷上。


    许革音站起身,破开平静的水面,身上的水唰啦落下。


    “拿常衣来。”她吩咐道。


    她哪里等得到明日-


    星展将月余的见闻详尽地交代了。


    最后道:“药膏用完了,回来的时候又骑了几天的马,夫人腿上大约还伤着。”


    祝秉青面前摊开一本史籍,闻言皱眉抬头,像是很不解她在此时说这些无关紧要事情的意义,“难道要我去买?”


    只是手上的扳指转了转,兀地又停住了。


    他话里很有些不耐烦,星展一愣,立马跪了,道:“属下照顾不周。”


    膝盖结实砸到了地上,祝秉青看着她的发顶,呼出来的气擦过鼻腔,莫名有些令人烦闷的郁气。


    又转了两下扳指,才将突然游离的神思拉回正题,问道:“账簿看过了?”


    “同搜出来的那一份是一样的,夫人也只翻了一遍便收起来了。”


    星展答完等了片刻,见他不再问话,这才又解下腰间的荷包,两手呈上去,“夫人此番给了二十两银子。”


    祝秉青原先准备派人跟随许革音的时候自然没想着收她的酬劳,但是她自己也知道单薄,自己先去做了准备,去了斋月楼聘人。


    却也是巧,星展实则为祝秉青卖命。


    荷包里的二十两银零零散散,显然是凑出来的,出手的人不大阔绰。祝秉青视线在那一堆碎银上扫上一眼,“收着罢。”


    星展闻言默了默,没再推辞,又扎紧了荷包挂回腰间。


    “没别的了?”祝秉青问道。这是在赶人走了。


    星展闻言正打算行礼告退,又想起来里长宅子里偶遇的不速之客,道:“在渌里遇见了大理寺评事。”


    她顿了片刻,像是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与夫人……倾诉衷肠。”


    祝秉青视线一抬,冷冷盯着她。


    星展猝不及防对上阴翳的目光,骤然打了个冷战,垂首斟酌着陈述了见闻。


    他指尖立起来,在桌面敲了两下,利落短促。“陈远钧——”


    他将这近来时常出现的名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声线实在平淡,连音量也轻。却又莫名重逾千斤。


    等书房里的这分寂静将要逼落星展额角的冷汗的时候,终于听到他靠到椅背上的轻微声响。“你下去罢。”


    星展松了口气,如蒙大赦,正要起身,槅门却被叩响两下,“让尘,我能进来吗?”


    烛焰一晃,祝秉青视线往侧边一扫,星展立刻会意,脚尖一转闪身至窗前,敏捷却也安静地翻了出去。


    “进。”


    许革音进来四下一扫,半个人影都没见到,道:“刚刚好像听到交谈声,还以为你有客。”


    “你听错了。”祝秉青垂首翻一页史籍。


    许革音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看清了上面的字之后,道:“你忙完了?”


    久别竟像是在两人之间重铸壁垒,说话都小心翼翼。


    祝秉青干脆将史籍合上,往前一推,嗓子里压出来一个“嗯”。


    他大概也刚沐浴不久,衣着单薄,领口有些松散,中间没被烛火照到的地方有一条竖直的阴影。


    许革音攥在黄册上的手指紧了紧,眼睫垂下去,微微抿了抿唇,再走近一些将册子放到他面前,道:“我此番去了趟嘉善县,将黄册带回来了,兴许于兄长的案子有些助益。”


    祝秉青没回话,只是接过了黄册翻看,很快又合上,两册并在一起卷成卷,在另一只手心里敲了敲。轻笑道:“你倒是好本事。”


    祝秉青几乎不曾在她面前笑过,此刻也显然并非出自开怀。


    许革音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好心肯她去渌里探查,她其实很不该有所隐瞒。


    但是此番并非据实以报,实则为暗箱操作,自然不能假之人手。祝秉青又秉公任直,她不能拿仅仅半年的夫妻情分赌。


    于是此刻她只是往前贴了几步,轻轻拉住他的手腕,道:“这些只是旧事,本就鲜有人知,我只是忧心你受其困扰。”


    祝秉青看她几眼,逡巡的视线似有其形,像是蛇信,一寸寸从脸上舔过。


    许革音尽力控制着自己不去规避他的目光,只是莫名觉得这不曾见面的一个月使他变得跟初见时一样的陌生森冷。


    “知道了。”许久他才应声。


    许革音松一口气,又按捺不住问道:“父兄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刑部好生伺候着。”


    许革音将事情都交代好了,也从他口中得知父兄安康,此刻见他冷淡,便识相道:“那我先回去了。”


    她才松开了手,祝秉青倏然反攥住她的手腕,手指贴着里侧滑到掌心,一根一根嵌进去,“回去干什么?”


    许革音被他拉进怀里,距离骤近,下意识伸了手抵挡,嘴里还不忘回话:“安、安置……”


    “只关心他们么?”祝秉青又松手摩挲她的脸,很有些缱绻,只是神色却淡漠。


    “啊?”许革音似乎永远跟不上他变脸的速度,慢半拍适应他的亲近,“自然、自然也是惦记你的。”


    窗户大约没关,此刻漏进一片风,吹动烛火。


    耳侧衣料沙沙作响,他已经是熟透了女子裙装,手已经放在最里面的系带上。


    贴着身的系带被牵拉,磨得发痒,许革音下意识伸手按在下腹隔着衣服隆起来的鼓包。


    “别动。”系带在他指尖一绕,兀地松开,“上药了吗?”


    许革音下意识更加用力得捧住松开的衣衫,很快又将手收回。


    “上药?”还是木木的。


    祝秉青都有些无言,“你究竟要愣到几时?”


    许革音这下子回神了,很想反驳是他总是骤然变脸,话题也突变,叫人反应不上。但实际上只是迅速摇了摇头,答道:“没有。”


    祝秉青往下看了一眼,确认所言属实,“去躺好。”


    书房里面有张窄床,从前许革音没进来过,此刻坐下也只感觉颇为板硬。


    帘外书架后面有木匣翻动的声响,随后祝秉青拿着药膏走进来,很是自然地用掌心焐热涂抹。


    他的掌心比她腿根的温度还要更高一些,贴上来时这种微微炽热的触感十分熨帖。


    她刚刚换上的干净里衣随即被他捏在手里,擦着手上化开的残余药膏,陷进指间,一根一根裹住。


    最后又被轻飘飘丢下,他也随之附身过来。


    “你待会儿分开些,”祝秉青很是好心,“就不会被磨到。”


    第27章 无渡河 狎昵


    陈远钧回了应天府述职之后, 只带回来街坊语录,勉强比空手而归好些,却于此案无甚助益。刑部只得又另外派了人去到渌里。


    许革音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将从渌里带回来的木匣子来回翻了一遍, 并没有什么机关夹层, 只有原先放着的两册账簿。


    一本是官职调取,另一本是自己家里的用度。


    头一本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和收缴上来的一模一样。她自然相信父亲做不出来贪污的事情, 但也弄不清楚那里长特地藏这么一份假账本做什么。


    许革音又翻另一本。大头支出都在寻医问药上, 虽说略超一个里长的俸禄,但每年都有典卖嫁妆的记录, 恰好能覆盖其支出,倒也合情合理。旁的便只是柴米油盐日常生活, 偶尔有些人情往来。


    再翻了几页, 见一处用朱笔写的退礼, 又典当了三十两银。


    这是账目上少有的一笔大钱。


    许革音于是重新往前翻了几页, 看到上书“吉诞辰之礼”, 四十两,算上典卖亏损,也对得上。


    这里长生前也不曾听闻同谁走得很近,许革音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息,继续往后翻。账目只到两年前止,停在最后一笔请大夫的资费上。


    许革音将账本合上,又放回木匣子里, 这才叹一口气。


    虽说雁过掠影,可呈堂证供刑部也已经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连勘察的人都派下去好几波,愣是将里长宅院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有更多的进展。如今人关在诏狱, 也不能直接放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幸而许泮林那边拨云见日,如今准许探视,许革音到底是要过去给他交个底,便换了裙装出门。


    前头春审刚过,陈远钧最近驻在刑部,一上午留在公署书房里核对账目,与祝秉青相对而坐。到了午饭时候客套两句便先告了辞。


    才走出景门,便遇见许革音,愣了一瞬看到她手上提着的食盒,刻意忽略了称呼道:“你来给祝郎中送午食么?”


    自上次捅破了窗户纸,许革音再见他颇有些不大自在。此处又是衙门,祝秉青就在里面不远处的书房,稍往外走一步便能看见,这使她比之从前更为心虚,往里看了眼被景门挡住的静悄悄的小径,只“嗯”了一声。


    陈远钧沉默一瞬,自知很该点到即止,侧迈一步,给让出了道。在她擦身而过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旁的,道:“你兄长的事情如今有了进展,刑部允了探视,用完了饭正好可以去看看。”


    他此番是好心,又恪守着礼仪,许革音不好再拂他面子,道:“我知道的,多谢大人。”


    说罢便重新抬步往里面走。


    书房的门开着,祝秉青不是坐着,反倒背身站在桌案前面。


    许革音刚迈过门槛的脚步停了一瞬,侧首往外面看过去。这个角度不太容易看见景墙另一侧的光景。


    ——但再往前一步便未必了。


    许革音分列在门槛两侧的脚像是将她架在了原地,心跳微微发快,不知道他究竟看见没有。却也不敢再退步回去确认一眼,这实在有些欲盖弥彰。


    于是她只能轻轻吸一口气,迈进门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的身后,故作轻松道:“让尘,你吃过了吗?”


    “还未。”淡淡的音调。


    许革音屏着呼吸听着,觉得与平常并无异处,微微放松一些,又往前走两步,将食盒放到桌案上。“我给你带了——”


    视线往旁边一瞥,见他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指正在把玩着一张令牌,边角转着圈儿地敲在桌面。


    “你现在要出去吗?”许革音手上动作停下来,抬头看他。


    祝秉青睥睨下来,倏然将捏在指间的令牌扣按在桌上,绕到桌子后面坐下来,“不用。”


    许革音如今已经颇为适应他沉默下来略显生疏尴尬的氛围,也跟着绕到桌子另一侧,自顾打开食盒,琢磨着在他吃饭的时候趁机跟他求问诏狱今日能不能探视。


    盖子没如预料般掀开,许革音顺着按在其上的嶙峋指节,一路看到他的眼睛里。


    “在想什么?”他问。


    许革音意外于他关注到自己细微的走神,只愣了一息,正要顺势说自己的打算,他倏然站起身来,细长的手指枷锁似的缠上她的手腕,将她拖到自己与桌案的夹缝中,山岳一样地压上来。


    于是许革音出口的话骤然变成了:“做什么?”


    祝秉青没回她的话,就如同他的一贯作风,总是漠视。


    大约是觉得低头看她太累,又掐着腰将她提到桌子上坐着,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逡巡的视线似有其形,像是蛇信,一寸寸从她脸上舔过。


    “几回了?”他兀地发问。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许革音还没有想清楚究竟所指为何,身上的寒毛却已经竖了起来。


    只因祝秉青正轻轻贴在她的唇边,十分缱绻亲昵地亲她的唇角和下巴。


    ——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于是这种游离的狎昵也似另一种意义不明的心理折磨。


    “什、什么?”许革音往后仰了仰,躲避他的亲吻。


    “你现在在想什么?”祝秉青盯着她后退而扬起脖颈,咬了上去,声音于是有些含糊,夹杂着瘆人的笑音,“在怕什么?”


    一个一个的问句砸得许革音手心发凉,冒出冷汗。原先放在桌子上的镇纸压在身下,隔着衣服磨痛她。


    她再往后撑着胳膊后退的时候手掌底下又按住了另一个硬物,受半个身子的重量的压迫几乎嵌进掌心——是他刚刚在把玩的令牌。


    像是灵光乍现,许革音低头看过去,那是刑部临时令牌。往往有外员或是刑部要员家眷造访便需以此示门吏方可放行,连她手上也有一个。


    许革音此刻的心跳都振聋发聩,转头却见祝秉青竟然扯唇露了个笑来。


    “没有、没有几次的,就是碰巧撞见了,”许革音嗓眼发干,开始回答他前面的问题,“更不曾越礼——”


    “碰巧?我也真是好奇,这是哪来的缘分?回回你来了,他便也过来?”祝秉青打断了她的话,搂着她的腰,身体上亲近温存,连带着语音都更柔缓,“我批下去的令牌,是给你们机会在刑部私会的吗?”


    “你当我是死的吗?”他潮热的呼吸喷在耳边,湿意带着她颤抖。


    许革音甚至觉得此刻擦过鼻腔的呼吸都有些灼人,躲避着他凌乱的亲吻,试图解释:“我……”


    “嘘——”唇上按上来一根手指,压进唇瓣里。


    腰上牵拉一下,拽得许革音一晃,后撑的手臂微弯,差点倒下去,随之视下,自己的腰带已经落了地。


    许革音猝然抬头,见他眉眼疏淡,仿佛刚刚做出轻浮举动的人并非是他。“你……”


    “好阿煦,”他叹道,双手攥着她的膝弯往前一拉,分夹在自己身体两侧,贴紧得没有一丝缝隙。“我实在是有些难以开怀……你不是我的吗?”


    布帛撕裂,他的余音没在她极力吞进嗓子里的痛呼里。


    来了应天府之后许革音与陈远钧有过好几次照面,甚至还有两回在祝秉青眼皮底下。即使并非本愿,一个已嫁之妇再与外男私下牵扯很不应该,许革音自知理亏。


    等她终于勉强清空嗓子里的哽咽,才颤声安抚道:“自然是你的。”


    “只是、只是遇上了,说了两句话……没有别的!”


    他咬着她的肩头,布料洇出一小团湿痕,可能根本没听进去。


    许革音又推他,“门还没关,你不要胡来!”


    回应是冷哼一声。祝秉青又叼她的颊肉在唇齿含磨,“你那陈大人的令牌都不曾带,会回来拿么?”


    许革音闻言狠狠一僵,也顾不得阻拦他了,压着抖颤的音线道:“先将门关上!”


    两扇槅门各敞一边,更里面的窗户也不曾关,风过穿堂,许革音额头上的热汗乍然一凉。


    祝秉青眼皮往上一掀,向外挑了挑眉,启唇咬住佩了耳珰的耳垂,手抚上她的脊骨,更压向自己。


    “好阿煦,看看外面谁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远钧遇见几个刑部同僚,正结伴准备去对面的摊子上吃饭,耳边敲响的玉石声引起了注意。


    旁边有人笑道:“你这花孔雀,一天究竟要往身上缠几个玉佩!”


    陈远钧闻言转头看向被调笑那人的腰间,道:“你这个倒同我今日佩的相似。但我这个却不是在应天府买的,是我母亲找了料子请淮扬那边的匠人凿的。”


    正将手放下去捞玉佩,却只捞起来孤零零的一根绳子。


    “哎呀!我又将令牌落下了!”陈远钧看着手里落单的玉佩,停住脚步道。


    同僚便哄笑起来,“你这究竟是第几回了?这次你再被拦着,我们可不管你!”


    门口的门吏很是古板不知变通,若不佩戴刑部令牌,是万万不可能放行的。


    陈远钧抬手点他们,摇头笑骂:“真是好不仗义!”


    转而又道:“你们先去罢,我回去取一趟。”


    正是午饭的时候,刑部院落里少人,偶尔有交谈声传过来,也是闲暇时的轻松愉悦。


    陈远钧脚步略为迅疾,看了眼未铺青砖的草地,还是迈上去抄了近道,脚陷进柔软的草里也没了声息。


    从草地上下来刚踏进景门,听见熟悉的女声带着颤音。


    他其实很知道自己该止步于此,哪怕是她受了夫家的训诫也与自己无关。


    但还是轻声往里迈了两步。


    ——随后他对上祝秉青阴鸷的眼神。


    他的唇角牵起微不可察的嘲讽弧度,叼上那正晃荡的耳坠上的软肉,耸动间挑了挑眉。


    第28章 水云身 再怎么亲近示好,也无法打动。……


    许革音于围棋博弈并不算高手, 却也不该是个差生。


    只是此时,许革音拧眉看着已入死局的黑子,将手指上的那一粒丢到棋盒里, 无精打采道:“我认输。”


    祝秉毅闻言也将手头的白子放下来, 很好心地点在棋盘上的一处空缺上,“走这里,还有一线生机。”


    许革音下意识又想将刚刚扔下去的棋子捡起来, 但最终还是没好意思在孩子面前耍无赖, 只是点了点头。“我技不如人。”


    “你若心不静,便是再技艺高超也赢不了。”


    许革音闻言沉默下来, 自然知道他没说错。


    她也很明白症结所在。再早几日,她只认为祝秉青虽性子冷淡些, 却是个十分庄正端方的君子。


    可这一切如今都似颠覆, 许革音隐约从他疏淡的皮下察觉出来些恣睢。这令她既产生些逃避情绪, 又有很矛盾的一探究竟的冲动。


    祝秉毅慢慢在棋盘上挑拣白子, 一个个放回棋盒, 落下的时候砸出轻微的声响。


    许革音手指捏在桌缘,几不可察叹出口气来,也跟着挑拣棋子。


    等棋盘上只剩了正中心的那几颗团在一起黑白棋,院外却倏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是王嬷嬷。


    许革音若只在府里走动,基本都是带着两个丫鬟,王嬷嬷便留在院子里照看, 轻易不会出来,这会儿却慌里慌张,视线随着疾行而跃动,最后停在棋桌前, “三少奶奶,老太太没了!”


    她刚刚捏在最中心的黑子上的手指一松,复又重重按下去,“什么?”


    “刚刚大奶奶派了丫头来请,说是老太太没了,请您速至正园呢!”王嬷嬷急急交代道,显然是着急忙慌跑过来的,此刻喘着粗气,话都说得断断续续,额头上冒着汗。


    许革音骤然起身,棋盒不经意间被手指拂倒,却没有人在意-


    丞相老爷回来的时候老夫人已经由人净过了身子,换上新衣搬到了正厅里。


    祝邈神色很有些恍惚,攥着老太太枯槁瘦削的手。那双枯树皮一样的皮被其下的青筋顶起,像是田垄里纵横交错的纤陌,此刻连残余的温度也流失了。


    忽而祝邈眼里便有些湿润,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隐隐可见颤抖。那些经年的积怨似乎随着生命的终结一同消逝。俄顷,淡淡吩咐道:“准备下去罢。”


    祝秉青来得还要更晚一些。


    亲戚早已经收到消息赶来,跪了一地,抱着哭过了一波,此刻便只有偶尔的抽泣。


    许革音跪在稍远一些的外圈,眼睛被香火烟灰燎得泛红。


    堂中棺盖半阖,露出老太太的上半身。


    祝秉青在外面披了麻衣和头巾,进来径直到棺前跪下拜了拜,站起身的时候垂目看了一眼,无悲无喜,转身重又跪到了旁边。


    他是血亲,就跪在棺下,神色却一如既往淡然。


    许革音的视线从他进屋的时候便追着,随着他的矮身而下沉,盯着他的侧脸瞧了几眼,没看出来理应出现在他脸上的悲恸。


    ——他不伤心吗?-


    丞相面见圣上,告了半个月的假,大爷二爷也都各请了半旬。祝秉青却照常上朝上值,不见有异色。


    灵堂里有各位长辈操持着,许革音早上去拜了拜,担心祝秉毅神伤无人倾诉,便去了春晖阁。


    踏进院子的时候祝秉毅正捧着书坐在廊下,一页一页极有规律地翻动,很是沉浸其中。


    许革音在旁边沉默着坐了一会儿,主动开口问他:“下棋吗?”


    等两个人再相对坐到棋桌上,许革音又输一局,祝秉毅挑拣着棋子,突然道:“你又这样。心不静,还要下棋。”


    许革音也在挑拣棋子,垂目盯着手上的动作,没反驳,也没说结束。静了好些时候才问道:“你不伤心么?”


    祝秉毅掀起眼皮瞧她一眼,解释道:“打记事起,我和祖母各卧一房,见面次数拢共都没有十次。”


    祝秉毅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最开始的时候都躺在床上养着,三餐全靠人喂,自然没空去老太太膝下侍奉左右。


    ——只是即使许革音与老太太只有在久病床前的几次照面,乍然瞧见棺木里毫无血色的脸时都有些难以抑制的落泪冲动。


    许革音抿抿唇,“你们倒是比我淡然些。”


    祝秉毅听懂她话里的意思,道:“兄长自幼便不是会轻易将人放在心里的性子。任由旁人再怎么亲近示好,也没法打动。”


    话头倏然又是一转,“但最开始兄长是很敬爱祖母的。”


    府里的三位爷,除了二爷是姨娘所出,大爷和三爷都是老太太膝下的。


    老太太怀上三爷的时候与丞相已经是相看两厌,又封了诰命,有了底气,自然不愿意服软,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便很有些尴尬。


    但三爷到底是亲生,年纪又是最小,初时老太太也很是挂心。千挑万选相中了三奶奶,后面有了祝秉青,也近乎养在膝下。


    只是后来三爷锋芒毕露,竟将大爷的风头盖了过去。老太太约莫是觉得下了大房的面子,也或许是年纪大了,很有些昏聩。仗着诰命在身,屡次插手三爷的官途,后面竟将其举荐戍边。


    谁承想这一去就不曾回来。


    三房眼见着是凋敝了,老太太消停了两年,第三年的时候却又提起三爷遗下的功勋封赏,想要划进府里的大册里。


    ——彼时大爷年轻气盛,砸了个店家,缺些银钱善后。


    “兄长倒也没同他们吵架,只是跪在祠堂里据理力争。话讲得虽不难听,却令人颜面尽失。”祝秉毅又落下一子,“当时祖母的身子已经不是很好了,气极大骂兄长目无尊长,随后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许革音张了张唇,似有话想问,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祝秉毅指尖捏了个白子,催促道:“该你了。”


    许革音视线在棋盘上一扫,黑子放下去,道:“难怪。”


    “你输了。”玉质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一声响。


    这盘棋她才走了七步,许革音闻言看下去,确实是走进了死胡同。


    神思不属地捡了两个棋子攥在手心,对面的祝秉毅兀地道:“看看是谁来了。”


    许革音一愣,抬眼看过去,他膝头已经跳上去一只玳瑁猫。


    并不是他养的,只是却也不怕人,有时会过来讨吃食。


    祝秉毅吩咐丫鬟去厨房里拿鱼肉过来,伸手在猫下巴撸两下。


    许革音收回视线继续收拾残局,暗自觉得祝秉毅声线虽稚嫩些,但莫名跟祝秉青很有些相似。


    尤其是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态。


    祝秉青那时候附在她耳边,也是这般狎昵道:“看看是谁来了?”


    彼时许革音闻言脊背狠狠一僵,微张的唇中只有颤着的气流含在其中,手掌底下的令牌像是烧红的烙铁一样灼痛掌心,她根本没有回头的勇气。


    祝秉青却捏上她的下巴,摩挲两下,用力掰过去,许革音连闭眼都忘记,水颤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景门。


    ——那里空空如也。


    她的呼吸终于顺畅起来,像是钳制着脖颈的无形手掌倏然撤回,涌进去的空气将她呛得咳嗽。


    只是她再抬头看着他那张熟悉的疏淡面孔时,心里陡然生出了愤恨的情绪。


    诚然祝秉青不是个好打动的性子,但又究竟将她放到心里没有?


    毕竟结发为夫妻,他不该如此轻视恐吓。


    她启唇的瞬间因为他骤然的推进先一步溢出喘息,随后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听大奶奶说,婚事是你求来……时至今日,你喜欢我么?”


    祝秉青的动作稍缓,嗤笑道:“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还下吗?”祝秉毅骤然出声。


    刚刚还伏在他膝头的小猫此刻正叼着一块鱼往角落里跑,达成了目的是一刻也不多留。


    许革音原先捏在手里的最后一颗黑子脱力落进棋盒,玉石相击剐蹭,带出连续而短促的轻响。“不下了。”-


    新逝头七日需要守灵,不该离人。


    下晌是大奶奶亲自守着,到了晚饭的时辰,许革音便过去顶替。


    大奶奶临行前才往香炉里续了香,上面渐渐累出松散的香灰,积到一定程度便簌簌落下来。


    许革音盯着看了一会儿,灯焰晃了一阵,光线渐微,蜡烛已经快燃到底了。


    她拜了拜,起来换蜡烛。换完再跪到蒲团上,又拜一拜。


    跪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大爷便过来了。府上的老爷们下了值会在夜里陆续换班守灵,以尽孝心。


    许革音起身的时候眼前有些发黑,朝大爷福了福身走出去。


    正园的长廊下挂了缟素,灯笼也换了白的,月亮似的,光晕也淡淡,莹莹的光映到人脸上苍白一片。


    昏黑的庭院中还有几个丫鬟坐着,闲聊的声响因为距离的趋近而清晰起来,“大爷刚刚才进去,几时才能出来?”


    “约莫也得跪满两个时辰呢,你且等着罢。”


    “三房那位倒是讨巧,才来了一个多时辰呢。”


    许革音脚步顿一顿,又听她们其中一位压低了声音道:“可见这冲喜也不见得有用呢。”


    “如今老太太又去了……你们说三少爷会不会休妻?”


    原先落后半步的支风倏然踏上来一步,许革音却伸手拉住了人,轻轻摇了摇头。


    支风终究是气不过,走出去好远忍不住道:“这些碎嘴子的丫鬟,何不让奴婢教训她们?”


    许革音失笑道:“那是大爷身边的人,我们哪里能越俎代庖。”


    “却也不该如此放纵,主子哪里容她们编排?”支风默了默,再说话时声音小了一些,仍是忿忿。


    “随她们说去罢,总归旁人的嘴是最管不住的。”许革音眉目低垂,“他们瞧不上我,我也无需讨好他们。若他将我休弃……”


    许革音说到此处一愣。初入丞相府时确实战战兢兢,生怕谋事未成先一步被遣返。然而随着她自以为的对祝秉青的了解,她随之不再有此种设想,但此刻说出来竟然觉得未必不可能。


    只因她渐渐醒悟过来,实则祝秉青未必如她原先所以为的那样珍重她。


    “若他将我休了,”许革音顿了顿,吸了口气,“我便回平江去,哪怕绞了头发……”


    话只说到一半,许革音正提步迈进北园。支风盯着她的脚下,跟着踏进去,才准备接话,余光里撞进了一前一后正走过来的主仆两人。


    许革音显然也瞧见了人,脚步顿在原地。


    第29章 琴瑟瘖 她不依靠着自己还能怎么活?……


    祝秉青也是去守灵, 闻言不过扫她一眼,径直越了过去。


    许革音抿抿唇,自知夫妻间这样漠然的氛围很不对, 却不知道、也暂时不想处理。


    三日停灵, 随后便是下葬摆丧席,后面还得请法师来超度,许革音也不得清闲, 跟在后面帮衬打杂, 却照旧少见祝秉青。


    直到老太太的头七。


    民俗里有言头七之日死者的魂魄会返家,屋里是不能留人的, 以免惊扰亡灵。


    露白斋的下人正在院子外面搭了个临时的床铺,又取了红纸过来。


    按照习俗, 屋里所有的尖锐处都要用红纸裹起来, 防止划伤先人的魂魄。


    借月从屋里拿了剪刀出来, 声音由远及近:“三少爷院子里要去准备么?听闻今日片玉斋里不曾留人。”


    许革音接过剪刀裁纸, 垂眉道:“不知道, 他应当有安排的。”


    借月还想再问问要不要去那边确认一番,院门那边已经过来了两道身影。


    祝秉青脚步不停,里面的人自然也注意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许革音好久没在这里见过他,此刻觑着他的神色,心绪颇有些复杂,但非要说出个所以然, 又实在理不出来头绪。


    原先有了公署衙门里的那桩不愉快,接连又被他撞见自己说了回乡的碎语,许革音没想到他今日还会过来,吩咐下人搭小床的时候自然也没有将他考虑进去。


    于是等她懵然洗漱完再出来, 便见祝秉青已经坐在小床上,即使一条腿还落在地上,特地空出来的位置尤为局促。


    院子开阔,哪怕点了蜡烛,仍然不及在屋里的时候亮堂。祝秉青看书正看得眼睛累,见她走过来,索性便丢下来,沉默着注视她的趋近。


    这种静默也像是一种蛰伏。


    许革音一向觉得他认真看人的时候视线很有压迫感,在夜里便会被暗色模糊得灼热而暧昧。


    只是今天日子实在特殊,许革音顶着他几乎看透自己的侵略视线,涩着嗓音提醒道:“热孝。”


    许革音没看清他的神色,但似乎听到了一声冷嗤,随后他站起身来,像是黑夜里拔节的竹笋。


    祝秉青迈步越过她,步子跨得很大,许革音听到背后很快响起撩水的动静。


    他只是去洗漱。


    许革音脸上的温度陡然下降,往前蹭了两步,脸朝下几乎是将自己砸进枕头里,闭着眼睛扯被子拉过头顶。


    但隔着一层被子的响动也很清晰。甚至是绞拧布巾的落水声,他只剩两步便能至床前的脚步声,她都能分辨出来。


    祝秉青躺上颤颤巍巍的小床的时候手脚都有些施展不开。


    旁边的人侧着身子躺着,呼气都浅浅的。


    祝秉青倏然转身,将人裹进怀里。


    脆弱的床板因为他的骤然的莽撞动作发出咯吱声响,他刚触水的手指仍带春寒,贴上她的脖颈的时候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是并不能阻止身体的颤抖。


    祝秉青手指松松散散搭着,指腹下的血脉微微隆起,摩挲的时候几乎能感受到里面流动的鲜血,按压下去便会微微偏移,温热柔润。


    真是想不通。


    明明是这样弱态的一个女子,怎么就能说出那样狷介的话来?


    ——她不依靠着自己还能怎么活?-


    或许是因为热孝,过了头七,祝秉青连初一十五也不再过来。


    许革音这才知道,原来大户人家的夫妻,若是双方都不主动,即使在同一个园子里,也是会几个月也见不上一次面的。


    等老太太过世七七四十九天时最后请过一次法师,阖府氛围终于松快一些,隔了几日大奶奶唤她去跟前的时候又说起子嗣的事情:“母亲虽刚过世,你们却是新婚头一年,老爷不欲把你们困住,该同房还是同房。”


    新妇入门,若运气好些,两三个月便也有了身子。光娶妻不生子,到底是令人诟病。


    大奶奶拉着她的手,叹道:“这府里是愈发冷清了。”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只是许革音抿抿唇,最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许革音自认为不是太钻牛角尖的人,这次却不太愿意主动去寻祝秉青。


    且不说他回回冷脸相对,未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每每想起公署那件事情,便如鲠在喉,总觉得他对自己轻视太过。即使他只是吓唬她,并不曾真的叫人看见。


    这一耽搁下来,便至五月中旬,天气也渐渐暖和。


    因为老太太的这件事,许革音已冷落秀郁数日,便早早起来拾掇了自己,预备去西园里寻秀郁同游,门房这时却来通报,说是有拜帖递过来了。


    “给我?”


    许士济打从在平江做官,为人很是低调,在应天府里本身就没有许多旧识,缠上官司之后各家更是避之不及,如今许革音也是想不出来还能有谁会给她递送拜帖。


    封贴展开,却见里面的字迹很是眼熟。许革音当下手指都颤抖起来,道:“快请进来!”


    反反复复吸了好几口气,心口照旧是震得发烫。又在厅里来回踱了两圈,才有人领着客进来了。


    许革音连往前迎了两步,唤道:“哥哥!”


    许泮林此刻已经除了囚服,束了发冠,略比往日清瘦,但到底是风姿卓然。


    他应了一声,温和笑道:“怎的这般惊讶,昨日上面的判决就下来了,他不曾告诉你么?”


    将近两月不曾见过了,更不用想递话。许革音抿了抿唇,顾左右而言他:“哥哥受苦了。此番要回吴县了吗?”


    如今既然将人放出来,便说明上面暂且认了许泮林的良籍,短期内自然不会有人再查。但到底也记录在案,未必就真的滴水不漏。


    他如今要么自甘平庸不再入仕,要么就一条路走到黑,回去温书备考。行至高位,自然能不受撼动。


    只是他一开始既然敢行险道,如今也没有理由任人宰割。


    “明年科考,户籍的事情也需善后,以保万无一失,我暂时没法子留下来。”许泮林颔首,面上不见畅快,“事急从权,父亲这边恐还得耽搁些时候,但是你不必担心,只管在丞相府里好好待着。”


    许革音敛眉瞧他,一时间没再开口说话。


    许泮林觑着她的脸色,以为她还记挂着父亲,便安慰道:“圣人虽忌讳前朝事端,却也很是在意明君的帽子。若再煽些风,人不难放出来的。”


    “你同夫君……”她神色犹疑,话只说了半句。


    凭许泮林一个人是没有底气做出这样的保证的。


    许泮林确实与祝秉青有些往来,也并不意外于她的敏锐。此刻见她猜透,并不隐瞒,只是轻叹道:“哥哥有分寸的。”


    他二人皆是个中翘楚,许革音很是相信他们的本事,于是只是稍作迟疑,便妥协点头道:“夫君是很正直的。”


    但又微微拢了一下眉头,补充道:“却也有些恣睢,行事兴许偏激。”


    许泮林略意外于这番评价,看她几眼。


    沉默一阵,许革音又想起来旁的,抬头严肃看他,问道:“你同之前的那位大人断了吗?”


    许泮林点点头,道:“自然。”


    “那便好,眼下不该二三其德。”许革音很有些殚精竭虑,“哥哥虽有抱负,却也万望保全自身,凡事三思而后行。”-


    许泮林一朝出狱,至少许革音半边肩膀上的担子卸了下去。


    又得了他再三的保证,许革音只觉呼吸都畅快起来,整个人都有些虚浮,下午干脆留在露白斋,次日才带着小厨房新做的点心和针线篮子去了秀郁院子里。


    秀郁手上正捏着红绸刺绣,见她来了也不曾起身,道:“阿煦你快来,你这几日不在,我都没有人可以闲聊。”


    身边的丫鬟早搬过来了椅子,许革音在她身边坐下,叫借月将点心摆好,道:“前几日实在是心神不属,拿不起来针线,你可别怨我。”


    秀郁停下来手中的活计,翘着手指捏起来糕点送到嘴边,很是给面子夸赞一番,才道:“我都知晓的。如今事了,你兄长也出来了,这下放心了罢。”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许革音笑道,“又差使丫鬟到我院子里去了?”


    二奶奶膝下的姑娘嫁出去了,儿子年岁尚小,又不肯秀郁与庶女交往,她平日里自然也就只能找许革音解解闷儿。若是请不来人,她那丫鬟便多留一会儿,打探许革音在忙什么。这情况往日里倒也发生过几回。


    这原也是打趣,却不料秀郁回道:“昨夜听表哥提了一嘴。”


    “表哥?”许革音一顿,很有些意外,“夫君吗?”


    秀郁的动作慢下来,将刚咬的一口点心咽下去,迟疑地点点头,道:“昨夜里他来找二爷商讨,二奶奶留他说了几句话,我便问了问你。”


    “你别生气。”秀郁将吃了半个的点心放下去,又拉她的手,摇一摇,讨好似的。


    许革音顿了顿,重新弯出一个浅浅的笑痕,道:“这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秀郁见她神色照旧柔和,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重新去拿那点心。


    许革音垂首开始整理带过来的针线,里面有一团银线在走动的时候抖散了,此刻乱成一团,又缠上别的丝线,打了好几个结。


    许革音将手指竖起来,用指甲尖儿去拨,却也不见松动。再一使力,竟然生生扯断了。


    她看着手底下的乱线,另外拿了剪刀,余光里秀郁膝盖上的红绸却莫名扎眼。


    她突然问道:“你在绣盖头,是婚事定下来了吗?”


    秀郁眉毛皱了皱,很有些犹疑,片刻后才道:“也还没有确凿定下来,只是姨妈叫我先准备起来。”


    “你放心,定下来了我肯定先与你说。”


    许革音闻言又轻轻笑了笑。


    只是脑子里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二奶奶原先将秀郁带过来,就格外想往她身边送,自然不是为了给外甥女找一个同龄的玩伴。


    ——不过是想让外甥女先跟未来的正房夫人打好关系,借此捷足先登。


    作者有话说:女鹅很快就要跑了!


    第30章 鹊知风 “拙荆乡野愚妇,上不得台面。……


    如今皇帝年纪大了, 很有让太子独当一面的意思,渌里税案上达三司会同审理后便派了太子赵昭岩主断。


    只是一审也没审出个所以然。事关重大,即使还缺些证据, 大理寺不愿意轻拿轻放, 刑部态度却有些模棱两可,不欲草率将人钉死。


    皇帝半途过来旁听的时候堂中仍僵持着。眼见没有结果,太子令人将许士济带下去, 又重设限期, 勒令二审时法司必须给出确凿的铁证来。


    ——毕竟许士济是士大夫,不好太轻率。


    一审至此便也只能收尾, 祝秉青正要随着众人退下的时候听见皇帝喊了一声:“祝卿。”


    祝秉青当即脚尖一转,又走回堂下, 伸手弓腰一礼。


    皇帝自然是认识他的。最早三爷正风光的时候祝秉青曾与皇子一同听学, 那份伴读名册也是呈递过圣前的。


    只是祝秉青向来低调稳重, 与诸位皇子也不过点头之交。因而即使后面殿试皇帝亲授一个传胪, 指派进刑部, 旁人也揣摩不透其中究竟有没有些旁的意思。


    此刻皇帝已经起身,行至主座翻看卷宗,语气缓而稳,却与手底下的卷宗无甚关联:“前些时候听闻许氏女投奔,最终是入了你房里了?”


    丞相府已经尽量将婚事走得低调,外面却到底是实打实看见许革音被领进府里的。下点功夫打听,总能探听到只言片语。


    只是若许氏仍许配给祝秉鹤, 圣人最多感其君子重义;转而婚事落到祝秉青头上,兄夺弟妻,实在算不得光彩。


    祝秉青听了问话仍是从容,先垂首恭答一声“回秉陛下”, 接着道:“许氏入府时叫臣先瞧见了,心里很是欢喜。特地问了祖父,方知是与府里有婚约,这才求来。”


    这回话滴水不漏,毕竟一个口头婚约,从前也不曾立据明确下来,如今模棱两可划归两姓联姻也无从追溯。


    ——毕竟祝秉青也姓祝不是么。


    皇帝抬头觑他,笑道:“这却不是你的作风。”


    祝秉青也跟着微微扯唇一笑,有些自嘲道意思:“自知是一时冲动,不然也不会至今日都不敢宣扬。”


    皇帝微一挑眉,不置可否,祝秉青则再向前一步行礼道:“臣既已将许氏收房,再跟渌里税案反倒落人口实,前些时候安排了刑部员外郎跟进。下回再审,便容臣缺席。”


    “你做事一向是稳妥的。”皇帝颔首,将卷宗随手合上,是要走的意思。


    擦身而过的时候却又笑道:“竟还能有人入得了你的眼,倒是令人好奇。”


    这一通话有些莫名其妙,祝秉青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垂首道:“拙荆乡野愚妇,实在上不得台面。”


    皇帝没再说别的,拍拍他的肩膀,随后便有太监高喊“起驾”。


    待圣驾远去,祝秉青慢慢直身,眉头轻轻皱起来。


    赵昭岩见门口没了动静,绕过桌案出来,行至祝秉青身边时横臂一揽,迫不及待问道:“你何时娶亲了?”


    祝秉青往外斜跨一步,任由他的胳膊错开落下,抬眼淡淡瞥他一眼,脚底下却已经从容向外迈步了。


    两人从前是君子之交,后来朝堂相遇很是投机,这才亲近起来。


    赵昭岩见他如此,也并不生气,跟了两步。“你真是昏了头了!从前不肯尚公主便也罢了,如今却还有明媞在呢!”


    他语气里倒没几分真心实意的指责,却显然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


    “没娶。”祝秉青理了理衣摆。


    赵昭岩视线在他从容的动作上停留,惊疑道:“妾室?”


    祝秉青瞥他一眼,淡淡道:“不是。”


    “你这佞臣!”见他妄言妄语不肯如实交代,赵昭岩气笑,骂了一句。


    好在还知道祝秉青向来不是个轻率的性子,于是并不想过多插手,只是好心提醒道:“明媞且还等着你,届时你至少不能先有个庶子出来。”


    像他这种没有家族助力的朝官,若想迅速站稳脚跟,找个可仰仗的岳家是最可靠的捷径。


    这本也没什么丢人的,不过是互利互惠罢了。


    祝秉青不置可否,淡淡“嗯”了一声-


    六月初六半年节,宫里设有大宴,在京的六品以上官员可携带家眷参宴。


    既是在圣人面前露脸,自然不能掉以轻心。大房二房俱是忙着裁办新衣头面,许革音却不曾收到消息。直至初五晚上,祝秉青才遣了人过来递话,顺带送来一套衣服。


    这一出虽令许革音措手不及,但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


    丞相府里出了个在宫里做娘娘的,因而虽然是晚宴,才过了晌午许革音便随大奶奶和二奶奶先进了宫。


    进了淑妃的长春宫时奶嬷嬷正将小十六抱进偏殿哄睡午觉,几个人聚在一起吃茶闲聊,气氛倒也不曾冷落下来。


    一年当中见面的次数太少,大奶奶心里总是挂念着的,“皇七子殿下今日出宫了?”


    皇子不需要参与朝会,昭诘虽有十五岁,却还不曾立府出去,平日里大多还是在长春宫里的。


    淑妃点点头,提起他又很有些发愁,“阿吉年岁大了,若是出宫立府,不久也将之藩了。”


    从前也有先例,皇子过了十五岁便出宫立府,再隔一年便该去往藩地,左右是留不长的。


    大奶奶闻言也叹一口气,拍拍她的手,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许革音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她们聊什么她便听什么,此刻眼见着沉默下来,抬眼轻轻一瞥,又端起茶水送到嘴边。


    一下午消磨过去,日头西斜的时候便该去文华殿。


    才走出长春宫正殿,迎面逆光走过来个少年,抽条的身板修长却略显清瘦,站定后互换了个礼。


    淑妃迎了两步,抬头觑他,“阿吉!怎么回来得这样晚?衣裳换过没有?”


    许革音行过礼又往边角站了站,心道这位便该是七皇子赵昭诘了。


    “换过了。”赵昭诘脚跟一转,跟在淑妃旁边,重新往文华殿走。


    许革音远远跟在后头,待进了文华殿,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大多是高官家的夫人,也有几个妃位以上的后妃,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


    许革音头回来这样子的大宴,并不认识几个人,大奶奶跟二奶奶又各自忙着同旁的夫人交际,进了殿里便不太顾得上她,她便安安静静坐着,不曾想还会有人主动来寻自己。


    明媞县主走过来的时候许革音还懵然,直到她身边的丫鬟主动介绍了,才行了个礼。


    明媞也没有客气,在她身边坐下来,侧首打量一阵,开口就是直言:“你是祝郎中房里人?”


    她的措辞虽不大准确,但若要挑剔,其实也没有太大问题,于是许革音点点头,认下来。


    明媞却有些不大开怀,又默了半晌,才道:“前年我们相看过,原已经打算交换庚帖,是因为热孝才耽搁下来。”


    说罢又打量她几眼。那张漂亮端丽的脸,却怎么也叫人喜欢不起来。


    同祝秉青的相看虽不曾放到台面上来,却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的。中间突然插进来个旁的女子,又能入这样的大宴露脸,定然是圣人首肯了。说不准是贵妾,往后不定会不会抬到平妻的位置。


    ——具体的没打听出来,只知道平江许氏入了丞相府,最后进了三房,再多的是不知道了。


    到底是令人不快。


    许革音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面上虽还勉强端得住,手指却在袖子里紧紧攥住了帕子。细细的呼吸深重而轻缓地长长吸吐了两回,才将手指放松下来。


    她从前知道在高门里的郎君纳妾难以避免,却不知道竟会广涉金枝玉叶的县主。


    许革音自知出身低微,唇边正牵了笑正待安抚,外面已经先进来了一批朝官。


    大约是刚下值,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祝秉青亦在其中。


    堂中的夫人纷纷起身相迎,许革音跟着县主起身,后者却没等祝秉青过来,甩袖走了。


    等到天暗,皇帝姗姗来迟,吩咐一声开宴,却往这里瞥了几眼。


    旁边伸过来两根筷子,祝秉青夹了菜递过来,低声道:“怎么这副冷脸?旁人在看。”


    祝秉青已逾弱冠不曾娶妻,这会儿宴上的人大约也是好奇,若有若无的视线投过来,他倒是颇为镇定。


    许革音提起筷子拨着碟子里他刚刚夹的菜,又把淡淡的假笑挂上了唇,嘴里却问道:“你把我带过来,是想让我见谁?”


    打从她嫁进来,宫里也并非没有过这样的大宴,祝秉青从来不曾提过。兴许这次是明媞那边实在拖不住了。


    祝秉青不明所以,筷子都没有搁置下来,抬眼看她的时候却有些真诚的不解,“什么意思?”


    许革音抬头同他对视,喉咙里的那一句“是为了让我知难而退自请下堂吗”卡在嗓子里,最终喉咙一滚,放下筷子,道:“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夜幕深黑,灯火却明亮。


    许革音往僻静处走远了些,靠着假山,寻思着县主进门必不甘居于人下,即使宽厚一些肯容她做平妻,自己势单力薄,大约没什么好日子过的。


    宴上间或有人出来放水,偶尔从假山另一侧的小道路过,微醺凌乱的脚步伴着碎语,渐近又渐远。


    许革音抬头,今日月如弯钩,本是很皎洁的,却被宫墙里的明灯掩去大半光华。


    仰头看了一会儿,估摸着出来的时间已经够长,她才重新站直。刚转了个身,外面又响起来两串脚步,同频的稳重,于是在前面一众跌跌撞撞的官员中脱颖而出。


    许革音已经很能辨认出熟悉的步调。只是他们走得也很快,抬头的时候便只能看到背影,其中一个是祝秉青,另一个不认识,服制却尊贵,至少该是个皇子。


    因为疾步穿行而破开的风贴地拂过,扬起地上的落叶,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许革音依稀从这婆娑细声中听到了刻意压低的“昭诘”二字,脚尖倏然一转,跟了过去。


    赵昭岩理着衣服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上回没来得及问你——”


    赵昭岩整理好腰带,抬头顿了一顿,转了话题:“你要进去吗?”


    祝秉青道一声“不必”,淡淡拒了,抬脚往更僻静的地方走。


    赵昭岩追上去,压着声音道:“他们在大理寺应当是有人手的。”


    祝秉青这个时候松手,相当于给了他们割席的空间。


    “慎言。”祝秉青低声提醒道,“圣上的意思,殿下也该知道。”


    皇帝从前与推心置腹的亲兄弟反目,始终无法释怀。早立嫡长,嫡庶同育,打小便教导兄友弟恭,是为防患于未然。


    即使赵昭诘确与渌里的税案有牵涉,未有一击即溃的证据,太子是绝对不能站在其对立面,令皇帝不快。


    赵昭岩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如今自己又是主审,真攀扯上赵昭诘无异于自找麻烦。“是得保一保他。”


    但到底是可惜错失了这样的好时机。“许士济还是你的岳丈,你当真不管?”


    “我哪能什么都管得过来?”轻飘飘一句。


    周遭一切都还沉寂着,宴至酣处,没有人会在此处逗留。


    但祝秉青倏然似有所感,侧首一瞥,竟然真叫他瞧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他眼睛一眯,费了几息才将里面的人看清——是他的妻子。


    本该怯懦的妇人,此刻不闪不避,残缺的月亮映入她的眼睛里,水颤颤的一小汪。


    祝秉青心脏忽而有种轻微的失重感,漫上来的时候令他喉头一滚。


    “走罢。”赵昭岩丢下来一句。


    “嗯。”仍是淡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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