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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番外

作者:错湍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波臣笑 面对她时总是心拙口夯


    最后先逼宫的居然是七皇子。


    春日宴的事情动静不小, 东缉事厂的宦官只事君王,自然不会瞒报。皇帝病中气得咳了两口血,撤回了七皇子代理政务的旨意, 后面半句还没来得及交代便昏了过去。


    赵昭诘到底年轻, 这会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了,自乱阵脚,当即求助了丞相府。


    祝邈也顾不得君臣之仪, 劈头盖脸训斥一顿, 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静坐下来,最后压着眉宇, 沉沉道:“只能请圣人退位了。”


    赵昭诘怔然,沉思片刻, 讷讷应了。


    此局须得重新筹谋周全, 不宜鲁莽行事。


    然再有消息皇帝康健清醒一些, 赵昭诘终究没能坐得住。等不到丞相天衣无缝的计策, 许革音曾经费尽心思选的武官如今都成了递进他手里的刀。


    这招先斩后奏也是将祝邈打得措手不及, 但骑虎难下,此时也只能骂骂咧咧跟着善后。


    但善后也并非祝邈的被逼无奈的举措。在赵昭诘降生后的十余年里,他协同大房广收门生,左右逢源,只为有朝一日夺嫡之路走得顺利——七皇子有一半的祝氏血脉,亲疏有别,往后自然会互相扶持。既有际遇如此, 神器有属,辞之何为?


    而眼前七皇子逼宫也势如破竹。


    留京的将领不多,大多直接听命于帝王。太子殿下没有虎符,仅靠东宫率卫无异于蚍蜉撼树, 几个来回便被镇压。


    太子母族式微,掀不起什么风浪,党羽又多是些忠正守旧的老臣,遇事儿只会死谏,柱子上撞死了两个,眼见劝不动的便要告老还乡的也有一批。


    诚然他还有个祝秉青,庙堂圭璋个中翘楚,令人不得不忌惮提防。然其幼弟新故,挚爱又投敌营,他还分得出精力——或者说狠得下心神,来对付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牵心挂肚的人吗?


    不过三日,紫禁城层层兵丁严守,朝局顷刻颠覆。


    紫衣宦官尖细的声音穿透空寂的宫廷,“陛下龙驭上宾,然国不可一日无君,遵先帝遗志,太子德行有失,另易皇七子克承大统!”


    当然也有直臣提出异议,实在固执的便直接砍了。成大事者不拘绳墨,哪怕得位不正,史书最终也由胜者改写。


    一朝君主一朝臣,司礼监和礼部忙不迭准备着司仪典礼,眼见既成,赵昭岩竟然在这个关头翻了身。


    精锐一出,以一当十,将乾清宫控制下来。


    有亲兄反目的前车之鉴,皇帝最初为保正统,曾特地培养过的这一批精锐,用不上的时候便养在京营里。即使后面糊涂,也没有收回去。


    此前赵昭诘发难得猝不及防,赵昭岩出不去东宫,自然也无法求援。


    唯一一个有望拨云见日的祝秉青此前打太极似的瞻前顾后,好容易真伸出援手了,却总因他那个逃妻畏首畏尾,又适此关头上骤失至亲。


    几乎是到了绝境里。


    因而在京营提督言道是许革音给他通风报信说动求援的时候,赵昭岩惊讶不已。


    此刻赵昭岩从提督身后踱步出来,冷笑道:“独隆圣眷,你当我不曾拥有过么?”


    他手上的京营虎符闪着寒光-


    新帝确实如先帝所言,嫉恶如仇,手段雷霆,登基后当即将皇七子赵昭诘下了狱。


    念在初承天命,到底不宜见血,又顾念手足之情,最终只是流放。


    不过奖罚分明,论功行赏,赐了不少东西给许革音。


    传旨的小黄门将圣旨递到跪着受赏的许革音手上,笑道:“陛下有言,万事安定之后再封个诰命呢,姑娘好大的福气!”


    许革音强撑着领旨谢恩,心里却实在高兴不起来。即使自己最后弃暗投明得以保全,可兄长却还在狱中,也确实曾站逆党。赵昭岩如今腾不开手,往后却定然是要逐一清算的。


    许革音这边备受煎熬,赵昭岩那边也为此事头疼。


    “不说他是实打实附逆,还曾是丞相幕僚,违背皇令入仕——这你早就知道罢?”


    “此前东缉事厂翻出来的案子你还没有脱罪,逆贼逼宫的时候你也迟来一步,朕尚没给你定罪,你倒先给旁人求起情来了?”赵昭岩皱眉道。


    祝秉青撩袍跪下道:“请陛下赐罪。”


    赵昭岩视线下放到他身上,看着他仍挺直的身板,半晌叹了口气道:“赐座。”


    祝秉青腿伤耽搁了小一旬才请了大夫医治,如今还用着夹板,怕是往后要落个病根,哪里还能这么跪。


    小黄门搬来一张阔椅摆在旁边,福了个身又迅速退下。


    “此番置之死地而后生,诚然你算得上是功臣,将他逼作不义之士,但朕要提醒你,最后收场的不是你。”赵昭岩道,“没有功绩,没法行赏。”


    不破不立,是祝秉青说服先帝放权赵昭诘监国。只是如此兵行险道,未料竖子猖狂,反令他失了至亲,也差点令赵昭岩陷入死局。


    见祝秉青不语,赵昭岩微叹一口气,道:“且不谈这个。那头许氏虽先行封赏,然祝府逆贼仍在狱中,你有什么想法?”


    祝秉青听到“许氏”这两个字时眼波稍动,随后淡声回道:“逆贼祝邈内怀异志,偷天换日,自当诛杀。臣并无异议。”


    赵昭岩颔首道:“如此,便满门抄斩,籍没家产罢。”


    说罢又笑道:“你倒是高瞻远瞩,早分府在外,省去朕不少麻烦。”


    祝秉青没应,神色淡淡,隐约有些神思不属。


    赵昭岩拿折子立起来敲了敲桌子道:“旧往势力集中在中书省,确实很有些弊端。你从前曾提过废除中书省及丞相职位,朕觉得可行。只是朝堂又该如何重组?”


    “便让六部直接对陛下述职,另设监察。联大理寺为三法司互制。”祝秉青道。


    朝堂变革牵涉颇多,实在是个繁复的工程,细枝末节也非一日之功。聊了大半个时辰,赵昭岩愁眉不展,渐渐沉默下来。


    忽而刚刚还好端端坐着的祝秉青又跪下来,道:“许编修之罪责,还望陛下三思。寒门躁进,溺者攀草,并非罪无可逭。”


    赵昭岩在沉思中被他吓了一跳。见他这样固执,无奈道:“你说得轻巧,朕该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拿臣来堵。”


    赵昭岩气笑了,“你本就罪愆在身!”


    “许氏兄妹故时受臣逼迫不得已党恶,若因此发落,臣实难安寝。”祝秉青道,“臣愿悬首阙下。”


    赵昭岩神色凝重看着椅子旁仍跪着的背光身影,眉间渐蹙渐深。良久,叹声道:“起来坐着罢。”


    不管是出于多年的同舟共济,还是祝秉青自身的王佐之才,赵昭岩并不愿意轻易将他舍弃。


    如今神器更易,前事不论,许泮林亦非庸才。日月之蚀,何损于明?


    想通此节,赵昭岩道:“死罪可免,亦该小惩大诫。”


    祝秉青没立即起身,听到定论伏下身道:“臣叩谢天恩。”


    旋即起身,重坐回去的动作摩挲出窸窸窣窣细微声响。


    俄而,赵昭岩笑道:“你自来算无遗策,可也太傲睨轻视德配。此番历尽劫波,你也该警醒。”


    祝秉青闻言微微皱眉,许久才缓声辩驳:“轻视?臣已很久不敢轻视她。”


    “——只是面对她时总是胶柱鼓瑟,心拙口夯。亦不料想她的情义收回如此斩钉截铁。”


    作者有话说:德配:雅称,借代“你的妻子”。


    胶柱鼓瑟:比喻固执拘泥,不知变通,守着错误的方法不放。


    第62章 生死树 回照青山


    多事之秋, 祝秉青数罪并罚,贬谪凉州。其中最严重的一条是勒令朝臣假作逆贼幕僚。


    转而没几天,许泮林便放了出来。


    新帝不欲将所有涉事之臣全都施以重惩以致人心惶惶, 毕竟诸多偏党之徒也只是形势所迫。曾与七皇子有些来往的明崇斯也只是贬了官罚俸一年。


    次年里, 赵昭岩才算是有些余力,想起来当初宫变的种种险情,又封了许革音一个诰命。


    谢恩当日, 许革音于殿前跪下, 御前呈递明崇斯数条罪状。


    赵昭岩颇有些意外,微微睁大眼睛道:“这可是你的姻兄。”


    许革音淡笑道:“却也不能包庇。”


    渌里税案诚然许士济难辞其咎, 但祝邈才是其后主使。爪牙之士,并不至于死罪。若非明崇斯一意孤行推上去, 保个命是不困难的。


    ——自然, 如今撤去中书省, 相府株连, 已然报无可报, 许革音也实难与明崇斯和平共处。


    “那你想要如何惩处?”赵昭岩问道。


    朝堂遽变,旧事论罪可大可小。


    许革音道:“妾不欲党同伐异,只是不想与明少卿一衣带水。”


    赵昭岩心道她嘴上说着不愿与人为恶,此番行事反而损人不利己。面上却是从善如流点点头道:“那便流放罢。”-


    新帝登基的第三年,政通人和。


    刚入十月,夜里下了一场雨,晨起时也沁凉。


    潮湿的地面上有一团亮色的火光, 倏然窜高,在这种弥漫薄雾的晨间有种违和的温暖。


    火星渐渐消失,成为飘摇的黑色余烬,仍保留的烧前的形状, 但几息之后便会被甚至不能称之为风的微弱气息碾成飞灰。


    “走了。”明媞回头看了她一眼。


    许革音应声抬步,在踏进门内之前突兀地顿住脚步,对里面的两人道:“我去趟云华寺。”


    许泮林闻言折身阔步在墙边取了伞,再回到门边的时候却见方才还站在这里的人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带上伞!”


    “不用,小雨。”许革音头也不回道。


    山林里的雾气更浓重一些,擦过鬓发,留下一些潮气。聚少成多,又成了一片白濛濛的细小水珠。


    上山的时候同几个下山的香客擦肩而过,到了寺里却不见有许多人了。


    许革音站在门口缓了几口气,照例先去了大殿上香,随后再往千灯堂。


    堂中的小沙弥已经认识她,起身迎道:“施主今日来得很早。”


    许革音“嗯”了一声,道:“我来添灯油。”


    平素堂中的长明灯都有专人护养的,但节时也有不少人愿意亲自过来添灯,以尽忧思。


    小沙弥将小壶双手捧过来递出去,道:“今年也已经添过一些。”


    许革音这回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再“嗯”一声。


    第一年的寒衣节时,许革音就已经知道祝秉青竟然自己回来添过灯。在他完全可以在凉州任意一座寺庙里另供的情况下。


    许革音并非不明白他的意思。虽说风流云散,但到底曾经那样针锋相对势如水火,若是相对,亦是无言。于是在小沙弥头回提起的时候淡淡表示了不欲探听,小沙弥此后便刻意避着,再也不指名道姓。


    “他走了吗?”


    小沙弥远远站着,原以为她仍会如过往的每一次一样沉默到走出这间灯堂,没料到她还会主动开口,甚至是问起她从前并不愿意谈及的人。


    小沙弥愣了愣,随后道:“小半个时辰前来的。不过往常会留到晌午。”


    留到晌午,但不会留下用斋饭。


    ——只等悄悄地、远远地看过那道纤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寺前。


    许革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照例投了些香火钱,才款款走出去。


    这回却没有直接下山,在第三排殿前的院子的树下抬头看着罅隙里的天光。


    雾散了一些,天空是青灰色,但直视上去的时候竟还有些炫目。


    她于这种寂静中倏然轻声唤道:“祝秉青。”


    当然没有回应。


    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许革音等了会儿,扬了一些声音,“祝秉青。”


    殿侧缓慢地走出来一个颀长的身影。


    比之从前,他走得慢了许多。停在一丈之外的时候许革音才发觉他更精瘦一些,像是经由苦地的风霜打磨。


    许革音多看他几眼,默一默道:“钦定其罪,褫职外放,你不该回应天府。可见你也未改其性。”


    祝秉青缓声道:“若能见你,虽死不辞。”


    又是许久的沉寂。


    “往事如烟,不萦于怀。时移世易,当再著新花。”


    “不要!”祝秉青不等她话音落下,疾走两步趋近,走得快时便有些显而易见的跛,“不要忘记我。”


    “此番恶果,是我亲手加诸己身。”祝秉青道,“我不能以种种弥补邀功,但佛说回头是岸,你煦然春日,何时肯回照我阴山一隅?”


    他黯淡的眼睛里焕发出最后一点亮光。


    许革音看了片刻,道:“功过不同道,不当相抵。”


    “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许革音垂下眼睛,“只是基于恩义。”


    说罢她又抬头,看了对面僵立的祝秉青一眼。“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的动作几乎有些莫名的利落。


    身后静了几息,才有脚步声跟上来,因为补足落后的距离而稍显急促,深深浅浅。


    许革音没有回头,却在某一刻察觉到耳边渐渐同频跟随的步伐忽而加快。


    在她回首之前,已经被人扣进怀里,截然不同的体温像是蛛丝一样团团包围,重重裹缚。


    许革音一惊,看着不远处同样震惊停步的小沙弥,压着声音道:“祝秉青!这里是——”


    “别再离开我。”祝秉青截断她的话音。


    “给了我的不能再收回去,我没有办法再接受孤身一人,”他的嘴唇冰凉,贴到她耳际的时候却如骤然点燃的薄纸,迅速升温,“你如果不再爱我,就杀了我。”


    许革音沉默片刻,最后以极为平静的语气道:“这里是禅寺,是佛门重地,不该张嘴打杀。”


    “嗯。”祝秉青的声音里却有些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等了片刻,许革音没有挣扎。他便像是受到了什么鼓舞,更用力地拥紧,直到那道呼吸都有些稀薄,他才微微松开手。


    策马返京的三十个日夜,他期待着寒衣节,隔着千重殿万条木看她一眼,但转而又觉得很没有意思。


    已经贬谪得够久,朝堂上的人也换了一批,赵昭岩有心息事宁人,将他重召回京,委以重任。


    一年里不能离岗的十一个月里他见不到许革音,便也不会心生妄念。但哪怕只是同在应天府的一片天幕下,他都不能克己。


    有许多种更上不得台面、更阴险狡诈的招数可以将人困缚,但想到最后终将面对的一张冷脸,又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能死在她手底下是最好的,不然就一起去死。


    “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许革音近乎有些无奈。


    祝秉青侧首将鼻尖抵在她的脖颈上,直到感受到脉搏的轻微振动,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松手直身。


    “我的府邸很久没住人了。”祝秉青道。


    许革音停步下来,抬头皱眉道:“不要得寸进尺。”


    祝秉青默了一息,顺从“嗯”了一声。


    看见人转身走在前面,脚底下都隐隐有些加快,像是有些避之不及。


    祝秉青的喉结一滚,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做下什么无法挽回的恶事。


    爱欲炽盛,如火焚心,终致毁灭。


    ——但那也只是因为我太爱你了而已。


    (完)


    作者有话说:一衣带水:像一条衣带那样窄的水面,形容相距极近,往来无阻。


    本来应该更早一点,奈何两句对话想了快一个小时…


    但是总而言之,新修版终于全部放上来了!大概把bug都修复掉了!


    最后,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老大们!爱泥门!


    第63章 番外-祝秉青 自由身


    祝秉青在刑部衙署大门前将袖子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令牌。


    夜里在书房里胡来一通, 大约是纠缠之时掉进哪个犄角旮旯里了。晨起忙着温存,也不曾想到检查。


    虽说他本人已经站在这里,门房自然认得, 即使没有令牌也并不会阻拦, 但是到底多有不便。


    祝秉青偏头正想吩咐颓山跑一趟,然手上扳指一转,想到若是许革音真听话去了春晖阁, 现在说不定还没走, 回去还能再瞧上一眼。


    于是祝秉青几步跨上台阶先跟衙署门房交代一声,又回身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前还不忘吩咐道:“快点。”


    丞相府门口的石狮子前不久夜里不知怎么的倒了,滚下来将下半段的台阶砸了个稀巴烂, 于是府里出入最近都是侧门。此刻侧门还敞着, 大约是刚迎进了主子, 又或者才送了人出去。


    马车停在侧门外, 祝秉青见状脚步都快了些, 踏进门槛才走了几步,却听到丞相的声音问道:“此前是你言辞恳切下跪请离,如今又回来做什么?”


    祝秉青脚下一顿,没停。渐渐看到丞相板肃不悦的脸色,对面的许革音微微低头,清越的声音刚起了个头,“此番亦非……”


    祝秉青眉头一皱, 并不想听她说完。当即走上前,手扶住她的后腰,似笑非笑,话却是对着祝邈说的, “原来是祖父手笔。我说这应天府里怎还有人自讨没趣找我不痛快。”


    祝邈闻言脸色愈发难看,道:“你这目无尊长的东西,少在这里给我阴阳怪气。”


    祝秉青看了祝邈一眼,没立即回话,反倒低下头,语气极为温和道:“先回家罢?颓山在外面,让他送你。”


    眼见许革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祝秉青的视线还久久未曾收回来,祝邈忽然觉得极为荒诞。


    “祝秉青,你究竟有什么毛病?”祝邈是真心实意地不解,“暗做手脚未让族谱留名的是你,后面死皮不要脸到处寻人的也是你。你存心与长辈作对我且不与你分说,如今朝堂云谲波诡,赶紧把你的心思收收,别再令丞相府蒙羞。”


    最初祝邈是真没辙,意欲将许革音许给祝秉青做正房,也不曾想那么多弯弯绕绕。谁知道祝秉青自己不服气,暗地里做手脚,登册的名字后面竟自己消失了。


    自然,后面在诸位族老面前公证的事情也被他一推再推,是以祝邈也是过了一年半载才知道。


    已然过去了许久,初时被他逼迫的盛怒已然消退,祝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快接受了现状,预备给他另谋一桩婚事。


    ——圣人有易储之心,明里暗里令祝秉青扶持赵昭诘。而他自己本身又荆山之璞平步青云,还是自家人,祝邈是很愿意笼络的。


    当然祝秉青桀骜难驯,若有正经姻亲绑一绑,裙带攀连一损俱损,倒是能稍稍放心。


    因而许革音请离之时,祝邈几乎没有犹豫,挥挥手便安排了下去。


    只是此刻祝秉青却淡淡道:“诚然祖父秉钧斡斗,却也还是不要插手我的事了罢。”


    彼时祝秉青还疑惑许革音哪来那么大本事在他和兵部的重重把关之下逃出了应天府,现下一切倒是说得通了。


    “放肆!”祝邈冷脸喝道。


    祝秉青默一默,并不怵他,很认真地看着他道:“此事我不欲再计较。只是我妻之位空悬,她日后定然还是要回来的。届时还请祖父不要为难。”


    祝邈被他的理所当然弄得一愣,随后明白他这是要还其旧观,骂道:“昏了你的头了!你受相府荫蔽,还以为你的婚事能由你自己说了算?”


    祝秉青则道:“祖父已然罔顾我意愿将她送出去一回,我再俯首帖耳是否也太土木形骸?”


    “你这逆子!”祝邈觉得自己一口气都差点上不来,“难不成相府内一个后宅妇的去留我还左右不得?你当这祝府是跟你姓的吗?!”


    “相府自然是祖父的一言堂,”祝秉青微笑道,“只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想必祖父亦不是飞蛾扑火之徒。”


    说罢没等到祝邈回话,道:“我还要上值,便不与祖父茗话桑麻了。”


    祝秉青微微一礼,从祝邈身边擦过时脸色瞬间淡下来。


    从前在族谱上做手脚确有其事,如今祝邈另有打算,再想将许革音接进来未必容易。


    只是——


    祝秉青原先得知祝邈将许革音指给他做正妻之时确有不愉。


    虽说妻者是谁对他来说均无所谓,但毕竟早已与明府交换过庚帖,也曾仰光,不好背信弃义,也不想招致报复,另生事端。


    然祝秉青在去正园与祝邈商讨降妻为妾的路上又想起来那双水颤颤的眼睛,忽而有些烦躁。


    妾者,贱也。他不欲为难一个女子,县主进门后未必容得下她,以妾之身遭弃更是再难涤秽。


    祝秉青“啧”了一声,脚步才慢下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祝秉鹤道:“三哥,怎的不等我!”


    祝秉青不防微微一惊,面上却淡淡皱眉道:“何事?”


    “这不是听说平江来的那村妇要进你房里,”祝秉鹤道,“你可见过了?如何?美吗?”


    祝秉青道:“不如何。”


    祝秉鹤便道:“我就知道母亲诓我玩呢!说是江南女子,别有水韵,我差点当真。”


    祝秉青没心情搭理他,祝秉鹤见他不快,心道到底是替自己挡灾,劝慰道:“不过三哥也别太生气,祖父大约另有考量。反正小门小户的,往后也不能掣你的肘,再另挑些合心的放在后院里便是。”


    祝秉青脚步一停,转了个方向,头也不回道:“我先走了。”


    祝秉鹤愣在原地,“啊——”


    没几步回到花园,祝秉青看见路当中站着的一个纤薄身影。明知故问道:“何人?”


    那道身影抖了一下,慢慢转过来道:“平江吴县许知县之女。”


    她又小心翼翼地说自己与相府有婚约。祝秉青看着她低垂着晃颤的睫毛,像是在他喉咙上拂了一道,嗓子有点痒。


    祝秉青没忍住道:“你还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她这才将垂着的眼睫掀起来,澄澈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


    “婚期定下了,就在这两日。”祝秉青将扳指一转,缓缓吐出一口气。


    罢了。先前的盟约不好私毁,便暂且留她自由身,待此番事毕,去留随意-


    “此番丞相封驳减少赋税,可把父皇给气煞了!”


    近来边关安定了下来,军饷充足,皇帝有意降一降赋税。


    这于百姓自然是好事。然旨意都将下来,中书省却拦住了。


    赋税是国库一项重要来源,别说俸禄养廉,水利赈灾,各项支出不能断绝,即使现下军用稍歇,养兵又不是不要钱。况下棋得观三步,边陲小国野心勃勃,眼下虽老实,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坐不住了。若真将赋税砍一刀,届时又能保证军饷充足吗?


    虽说此言不虚,但是皇帝并非意欲降低许多,只求个适度,给百姓减轻压力。然这回中书省竟直接用封驳之权。


    ——还是在圣旨颁下之后!自古说君无戏言,皇帝也要脸面的呀!


    祝秉青手上的卷册也没放下来,淡淡道:“虽说中书省顾虑并无不妥,但也实在有些顾盼自雄。”


    赵昭岩点点头,道:“也许是最近东缉事厂行事太过张扬,生出不少事端,中书省不满了罢。”


    东缉事厂亦是直接效命于皇帝,奉旨监察,不受中书省管辖,自然硬气。


    祝秉青眼睫抬了一点,似是不经意道:“这便有些没道理了。朝堂本就不该由中书省乾纲独断。”


    “确实,”赵昭岩道,“如今有东缉事厂能制衡中书省倒是很好的。”


    祝秉青则道:“到底是宦官,不辨菽麦,难以顾及方方面面。”


    赵昭岩便顺势问道:“你有何见解?”


    祝秉青道:“中书省权职过甚,一家独大。古有三省六部,如今却仅有中书省总领,太过单薄。”


    赵昭岩闻言若有所思。


    香炉里袅袅青烟升腾,将两人面容模糊。


    再过片刻,赵昭岩道:“不同你说了,该去昏定了。”


    赵昭岩离开,祝秉青也没有继续留着的道理,施施然跟着起身。


    宫道上空阔,足音回荡。祝秉青目不斜视,心里却琢磨着今日昏定之时赵昭岩大约会在圣人面前顺势提一提中书省削权一事。


    褫权自然难成,中书省立足百千年,从未废除,并非一日之功。


    ——但此番中书省行事实在不地道,本就令圣心不满,再略一煽风,温论薄谴也够给丞相老爷烦心的了。


    此事虽然祝邈未必会知道经由他挑起事端,心存芥蒂,可是眼见两方剑拔弩张,他也很难于丞相府逢源。不若借机分府割席,也方便将许革音接过来,得个清净。


    打一个朱门走出来几个太监,远远地行了个礼。祝秉青面色和缓,淡淡点头应了。


    作者有话说:时间点在54章从春晖阁出来


    秉钧斡斗:执掌权柄


    第64章 番外二 怨夫


    祝秉青明面上还没有调回应天府, 但如今许革音肯给他一些好脸色,他实在不愿意再去凉州那种从名字开始就很凄凉的地方了。


    赵昭岩也没了法子,令他自己想办法弄出个功绩来, 好正大光明留下, 官复原职。


    于是祝秉青心安理得地跟着许革音,放着自己的大宅子不住,非到许宅屈尊。


    许泮林休沐之日一早上过来看见他, 深觉晦气。“哟, 我道今晨起来眼疼,原是祝郎君玉叶金柯, 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祝秉青被他阴阳怪气一番,抿唇不语, 淡淡看向许革音, 隐约有些受气的委屈样。


    许革音无言, 对许泮林道:“好啦, 他也在这里这么久了, 何至于每天都演这一遭?你也不嫌累。”


    许泮林自然是知道祝秉青屈就,才换了圣人的轻拿轻放,功过勉强相抵,况且确实也是情根深种,无可辩驳。然而想到此前种种,对着这张脸便难以压制住奚落的欲望。


    更可恨的是——此刻祝秉青闻言淡淡看过来,又淡淡挑了个眉, 挑衅似的。


    许泮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张口刚要骂,许革音道:“快来帮我选选宅子。正巧你今日休沐,下午我们一起去看。”


    近来许革音闲着没事, 颇觉久处深宅蹉跎岁月,决心办个女塾,也算是重操旧业。这事儿许泮林亦是支持的。


    然而如此一来,许泮林的宅子临街,便有些过于喧闹了。


    况且兄长已然成婚,许革音不欲一直住在这里。


    许泮林上前接过几张图纸,侧边还记录着风水价钱。他一张张过眼,看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对祝秉青严肃道:“你不许跟过去,就住在我这里。”


    祝秉青又不说话,又去看许革音。


    许泮林受不了他,当即炸了,“少在这里装相惺惺作态!倒是拿出你以前专横恣睢的样子来!”


    “哎——”许革音两处各看一眼,长长叹出一口气,颇觉难为,头疼道:“算啦,算啦!别吵啦!再说罢,再说罢。”


    即使应天府偌大,找到合适的宅子也并不容易。四人看到天黑,回来均已是神形俱疲,各自招呼过便回了寝房。


    许革音洗漱完刚灭了蜡烛上床,门被叩响两声。


    “是谁?”许革音下地问道。


    “我。”祝秉青道。


    许革音打开门,却站在正中挡着,不欲令他进来,道:“怎么了?你这会儿过来,叫兄长知道又要说你了。”


    祝秉青近来一向俯首帖耳,因而许革音未料他此刻会蛮横地挤进来,抱住她将门压上。


    他将下巴搁置在她的肩头,手臂用的却是松松垮垮能轻松挣脱的力度,当头先说了一句:“别生气。”


    又道:“我好想你。”


    许革音怔愣一瞬,道:“不是天天见么。”


    祝秉青没接话,幽暗的室内沉寂下来。


    祝秉青察觉到她没有推开的打算,动作幅度极小地偏头,以使鼻子能顶住她此刻散下来的头发。


    “你不若先回去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许革音道。


    祝秉青没动,好半晌,道:“才来就赶我走。你为什么对我越来越不好了?你说过给我机会的。”


    许革音不明白他为何深夜过来问这样一个师出无名的责,皱眉道:“我没给吗?”


    “你到现在都抗拒我的亲近。”祝秉青道,“你今日与陈远钧相谈甚欢,是不是还是更喜欢他?”


    许革音用力将他推开,声音冷下来,“祝秉青,收起你的疑心病。”


    同在应天府,街市中不免有碰到的时候,今日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同行几步,寒暄片刻,不曾越礼,何至于摊上他这样的揣度。


    祝秉青得了这样一句冷语,心中顿觉郁塞,声音更加激动起来,“你又为他跟我翻脸!”


    还不待许革音说话,他又穷追不舍道:“你是不是还在怨恨我,耍着我玩?只是我告诉你,是你亲口允诺了,我怎么也不会放你离开。”


    “我记恨你?”许革音反问道,“那我就该任由你睡大街去,何故屡次心软,央哥哥留你?”


    说罢又冷笑一声,道:“自然,祝大人一向纵横捭阖,也不会令自己沦落到那种窘迫的境地。”尾音里已经带了些莫名的颤抖。


    诚然许革音云华寺里示以琼琚多半出于愧怍,但此前两年的夫妻情义亦非作假,蔓引株连又哪里是抽刀能断的。


    祝秉青默一默,垂眉敛目道:“是我不好。”


    他试探着重新将人搂住,许革音微微挣了一下也没再反抗,祝秉青便得寸进尺地低头去啄她的唇角,再去磨她的嘴唇。


    “从前种种,是我劣迹,你肯再给我这个机会,我感激不尽。”他终于能贴着她的嘴唇,“只是你如此冷待,我不能安心。”


    生怕自己太咄咄逼人,又赶紧补充道:“我不求你现在立刻接受我,但你也要告诉我,还有多久?每一天,每一天我都睡不好。我想抱着你。”


    许革音长长地、缓缓地出了口气,道:“我也没不肯。”声音轻如鸿毛。


    祝秉青动作停得很突兀,随后开始得也迅然。


    许革音“唔”了一声,被他吓了一跳,头不得不渐仰渐高,脖颈后折出一个月牙似的弧度。


    直到水声渐渐靡靡,祝秉青才微微后退,抵着她的额头道:“你肯我做到什么地步、什么时候说停止,我都听你的。”


    ——并非屈己,而是提前为自己弯腰将她往床上抱的动作脱罪。


    祝秉青总是得陇望蜀。


    许革音惊到,“你,你”嗫嚅了片刻,头偏过去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轻声道:“你慢点呀……”


    孰料适得其反。祝秉青喉结一滚,脚底下愈发生风。


    “你什么时候能与我再结连理?”祝秉青问出这话的时候许革音在上面出了个压抑的泣音。他从被子里探头出来,舌头在唇上一扫,卷进潋滟水泽。


    许革音咬住的嘴唇被他用手拨开,她重重喘了两口气才慢半步地回道:“我现在还没有想过这些……你——!”


    祝秉青握住她的腰没令她退,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胸口,神色淡了下来。


    旋即俯身下来,贴在她的耳际,以一种极缓沉的、诱哄的、甚至隐约有些委屈的声音问道:“为什么?我便如此罪无可恕吗?”


    许革音启唇没能说出话来。皆因这种久违的滚烫与饱胀而短暂地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祝秉青认真地看着她略有些失神的眼睛,再次将她重新咬住的嘴唇解救出来,随后亲一亲,突然语出惊人道:“那我赘给你好不好?”


    “嗯?”许革音压出一个惊疑的鼻音,努力睁着眼睛试图看清他。


    “你让我赘给你。”祝秉青上身支起,眼神睨下来,“不然我不能安心的。”


    见许革音仍没点头,祝秉青微微皱眉,随后想道:她此时还是太清醒了。


    于是动作间愈发不管不顾起来。


    “好不好?行不行?”祝秉青的喘息渐渐也有些重,“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把休弃的权力奉给你。”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不能离开我。”


    床帏实在有些厚重,内里又闷又热,许革音觉得喘不上气。


    祝秉青还在游说,“你说‘好’罢,说罢,好阿煦。”


    祝秉青的动作慢下来,有些忍不住了。


    吊足了胃口。


    许革音不上不下,反手抓住了他的小臂,道:“好。”


    许革音本意是想让他继续,然他却怔怔,彻底停了下来。


    许革音恼了,“祝秉青!你——”


    祝秉青兀地俯身下来,狠狠地抱紧她,在剧烈的动作中断断续续道:“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狠狠一抖,手臂却不肯放松丝毫。


    许革音尝试着平复着喘息,奈何祝秉青山岳一样压着。


    才伸手推了推,祝秉青支起自己看着她的眼睛,再次强调了一遍:“不许反悔。”


    又威胁道:“不然明日我去找你兄长说我今夜秽行,让他打死我算了,省得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你。”


    许革音闻言闭上了眼睛,不太想搭理他了。


    作者有话说:悄悄更新,惊艳你们所有人(得意)


    请多多给我留评(坏的不要),嘻嘻。


    第65章 番外三 if 青梅竹马(1……


    许革音躲在院子角落里悄悄流泪。


    原本还是安安静静的, 隔一会儿抬手用袖子抹一下。就这么来回抹了五遍,终于把头一仰,不管不顾地嚎啕起来。


    眼泪斜流下来, 从鬓发擦过耳垂, 滑进衣领里,湿黏黏的渐渐不好受起来。


    许革音将头重新摆正,再将脸囫囵擦干净, 耸了耸肩, 抽抽搭搭的,却是不再哭了。


    然而她忽地在自己的声音之外察觉到另外一道压抑的抽泣。


    许革音偏头凝眉分辨片刻, 判断是那个疏冷寡言的少年。


    ——隔壁去岁才有人搬进来,是个带着一个小少年的妇人。


    彼时许革音和哥哥曾去拜访过, 那妇人倒是极为温婉的, 许革音靠着她的时候恍惚一下, 有点留恋。


    不过那个少年的性子却半点不肖似其母, 在许革音碰倒一件木雕的时候极为严厉地申斥。哪怕她道过歉, 仍是横眉冷对。


    自此许革音再也不愿登门。


    许士济如今鳏居,隔壁又是个独身妇人,不好过多来往,兄长现下又在外面跟着掌柜学本事,久而久之比邻而居的两家竟再也没有了交集。


    此刻许革音睁大浑圆的双眼,抬头看着高墙。


    大人是从不会哭的,隔壁那个少年是个小大人, 完全难以想见哭起来是何种模样,又源于何种原因。


    许革音兀地起身往屋后跑。


    宅子背水而建,临河不好造围墙,两家便是通的。许革音踩着泥滑下高高的岸, 沿着河床走了几步,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随后贴着墙根往前,果然在台阶上见到低着头肩膀抽动的祝秉青。


    “你怎么了?”许革音疑惑道。


    祝秉青背脊陡然一僵,用袖子用力地擦了脸,转头过来恼怒道:“你从哪来?怎么私闯他人宅院!”


    许革音深觉邻里从无禁地,并不理他的问话,反道:“你怎么也会哭?”


    祝秉青觉得她的问话十分荒诞,冷声道:“难不成我流泪与否还要求得你的首肯么?”


    许革音没听明白他话里的奚落,愁眉耷脸几步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来,抛砖引玉道:“今日又被夫子骂了。”


    说的是许士济给她请到家里的女先生。


    说到这里声音恨恨,“给我的手心都打红了!”


    她年岁尚小,方才站着的时候都并不比祝秉青坐着高上许多,此刻坐到旁边直接缩成了小小一团。祝秉青顺着她展开的手看过去,几道鲜艳的红痕,平白破了美观。


    祝秉青又一抬眼,这才注意到她脸上也是斑驳的泪痕。这会儿嘴巴一扁,又是两道清泪下来。


    祝秉青无言片刻,没有流泪的情绪了,却听她追问道:“你呢?”


    祝秉青扯唇道:“我同你有什么好说的。”


    许革音还不懂审时度势的道理。顾不得哭了,皱眉道:“为什么不好?既我先说了,你当跟我交换的。”


    祝秉青有些不耐烦,然而视线落进她陡然睁大的、因为刚刚流过眼泪而格外水亮的眼睛里,倏然道:“我父亲没了。”


    许革音愣住了,看见他眼里迅速蒙上的一层薄薄水雾。


    他抿了抿唇,像是为压嗓音里的哽咽。“母亲再过两月将要生产,我不敢说。连着半个月,我不敢看她。”


    到底还是半大不小的少年,独自守住这样一个噩耗实在太过痛苦。方才听见许革音隔着一道墙嚎啕,这才没忍住。


    此时祝秉青眼角湿润,木着眼神,尽力不眨以延缓落泪。


    从前母亲没了的时候许革音不大记事,没有什么实感。眼下试想一下,深觉他失去一个至亲比自己被打手板要可怜得多,忽地悲从中来,脑袋扎进祝秉青怀里,强搂着他恸哭起来。


    祝秉青抱着她发了一会儿呆,许久后回神,脸上的泪痕干得紧绷,不明白她怎么这样能哭,竟然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行了,别哭。”祝秉青推一推她,哂道,“两个人这样子很好看吗?”


    “卿卿,”许革音被他撑着勉强坐直,仰脸看他,“我不会离开你的。”


    许革音偶从墙另一边听到过其母唤他什么青,此时顾不得确认,只亲近地称呼起来。


    祝秉青眉头拧得更紧,后撤一些,站起身掸掸衣袍,视线冷淡地睨下来,不欲继续与一个小姑娘抱头痛哭。


    到底是同哭过的情谊,许革音此刻并不觉得他重新板起来的脸骇人。将头后仰地更深以便抬头的时候能与他对望,认真重复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祝秉青听她胡扯,并不当真,道:“回你自己家去。”


    又嘱咐道:“别乱叫。”-


    诚然祝秉青自幼受教仁义礼智,却也亲眼目睹祖父祝邈是如何不择手段易牙烹子,深信至亲亦疏,骨肉难凭。


    是以当祝光启携人来讨优恤的时候,祝秉青并不太意外。


    圣人的抚恤早进了祝府,余下的是军中所出,还不曾送过来——祝秉青和母亲去岁是准备随父去边境的,然到了平江才发现有了身孕,不好太奔波。山长水远的,水陆迟滞,至今没有收到。


    然即使是收到了,现下父亲没了,生计困难,天底下断然没有为了给大伯填窟窿令自己去死的道理。


    只是眼下最糟糕的是母亲乍闻噩耗,激动之下早产。祝秉青欲去请稳婆,却叫他们拿住了机会,逼迫他先交出财物,才肯放他走。


    祝秉青被人钳制着,嘴里又骂又求,却说不出下落。


    直到眼前的天光都有些恍惚,他骤然被人丢下来,院子里的人作鸟兽散。


    随后祝秉青的胳膊又被扯动,嗡鸣的耳中有一道颤声,“卿卿——”


    祝秉青的喘息有些急促,见到支撑着他有些不堪重负的小小许革音,眼里盈着莫名的水亮,“卿卿,你有个弟弟了。”


    祝秉青往前一扑,膝盖磕在地上重重一声,根本顾不上停顿,连滚带爬地进了后院。


    他最后还是没撑住,在门口摔倒,肚子压在门槛上,脊背拱起个曲折的弧度。他抬头看进去,倏然扯唇冷笑数声。


    骇人的笑音戛然而止,许革音凑上前去,见他眼睛已经闭上,大约是昏了过去。


    祝秉青再醒来的时候率先看到了顶上粉粉绿绿微垂的幔布。他思索一瞬,不记得母亲有这样一套床幔。


    “卿卿。”许革音探头过来,面上有些显而易见的担忧。


    祝秉青坐起身,还不待问,她已经开口道:“弟弟现在睡了,杨妈妈替他找了奶母。”


    许士济父子还未曾归家,因而外面安安静静的。


    祝秉青脑子渐渐清醒起来——


    许革音大概是听见了异动过去,只来得及带她府里的杨妈妈过去,母亲难产死了,祝光启这才慌了神遁走。


    只是,祝秉青看向压着眉毛担忧看他的许革音时,突兀开口问道:“你帮我,想从我这里要什么?”


    同室尚且操戈,这样一个没有交情的邻家,又凭什么不求回报?


    许革音忧愁的脸色变换为疑惑,道:“想要你不要难过。”


    作者有话说:第一版写了个开头推翻了,第二版写了一半推翻了,遂迟到。滑跪——


    原谅我好吗?好的。谢谢谢谢


    青梅竹马还有几章,不想深夜头昏脑胀地梦到哪句写哪句,所以还是像我之前说的年后慢慢更新。最近实在太忙了,几个城市来回跑。


    这章有20个红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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