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可收傀儡,傀儡亦可重临人间。
只不过……
需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此时的李顺,只觉神魂仿佛被一柄生锈的钝刀生生从天灵盖劈作两半,一半留驻本尊,另一半则硬生生塞入了那具虚幻的躯壳。
万千根淬毒钢针齐刺脑髓般的剧痛,让他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栗。心分二用的巨大撕裂感,更是让他的思绪变得深陷泥沼般迟钝滞涩。
“方寸傀儡显化降临现世,大约只具备在空间中一半的实力。好在,傀儡无生无死,哪怕在现世被轰成齑粉,也不会真正伤及【方寸】空间内的本源。”
“只需耗费些时日,便会自行修补如初。”
“更关键的是,只要我心思一动,便能随时将它收回方寸之中……”
李顺强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眩晕,迟缓地转动着思绪。他哆嗦着取出一株冷山草,生吞咀嚼。借着那一丝幽冷的气息强行稳固着濒临崩溃的精力。
同时,他又分出一缕神念控制着那具刚刚降世的傀儡,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地下的避难土窟之中。
起初,傀儡的动作还透着几分生涩与僵硬,但随着李顺本尊不断消化冷山草的药力,傀儡的举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与常人无异。
李顺本尊则瘫坐在原地,闭目调息。
在冷山草的滋养下,他勉强恢复了些。
约莫半个小时后,屋外忽的有脚步声响起。
李顺蓦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精芒一闪而逝。
只见推门而入的,赫然是掌管全县役夫的役长,孙伍。
“孙役长,你怎么亲自来了?刚刚……”李顺立刻换上了一副底层役夫应有的惶恐与错愕。
孙伍不留痕迹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旋即摆了摆手,打断了李顺的试探:“堂尊已经知晓了首告之事。眼下事态十万火急,为防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你且随我走一趟县衙吧。”
李顺闻言,脸色煞白:“这……”
孙伍嘴角扯出一个尽量显得温和的笑容:“放心,你们首告逆党,那是护卫地方的大功。待到平叛剿贼事了,论功行赏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现下拿你过去,不过是堂尊为了稳妥起见,护着你们罢了。”
李顺像是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安抚住了,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拖着残腿,默不作声地跟在孙伍身后。
而在二人离去后不久,那具隐匿于地下洞窟中的傀儡【李顺】,则缓缓步出阴影。
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静静地眺望着【冷山尊】真正藏匿的方位。
……
李顺紧紧跟在孙伍身后,穿街过巷,一路被领进了冷山县衙后堂的一间偏僻厢房。
推门而入,只见老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们两个,就在此地侯着。没有传唤,不得迈出这道门半步。”孙伍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便反手将沉重的木门死死关严。
“瘸子!你可算来了,你看,这泼天的大功,我没忘了你吧!”见房门关上,冯观立刻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满脸邀功之色。
然而,他却并未从李顺脸上看到预想中的狂喜,不由得愣住:“瘸子,你怎么这副表情?”
李顺并未接他的话茬,而是目光幽深地盯着窗外,突兀地问了一句:“老冯,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概……早上十一点左右吧?怎么了?”冯观摸了摸脑袋,满心狐疑。
李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思索着什么。
另一边,将李顺羁押妥当后,孙伍便片刻不敢耽搁,行色匆匆地径直走向了县衙西北角的地下暗狱。
梁舟与孙博那两具早已血肉模糊的躯体,正被凌空悬吊于一张黑红交织的诡异罗网正中。
万千根细若游丝的血线,密密麻麻地扎入他们的周身大穴。透过惨白的天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血线正犹如活物般,在两人的皮肤下疯狂游走、啃噬。
伴随着两人身躯如破麻袋般触电似的抽搐,一句句毫无起伏的僵硬供词,正被那罗网强行从他们喉咙里挤压出来:
“宗主有令……下午三时发动突袭。吾等潜伏于城中……趁乱暴动,以为内应……”
“你们的宗主,究竟是何人?!”
“大湘正朔……熊烬……”
两人似乎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面容因极度的抗拒和痛苦而扭曲得不似人形。但那深植于脏腑的游丝,却蛮横地剥夺了他们肉体的控制权,将他们内心深处的所有秘密一五一十地撬了出来。
而在刑网前方一丈开外,负手而立的两道身影,正是冷山县的绝对主宰——县令方询,以及掌管一县兵马的县尉程易殊。
并没有打扰两位大人的亲自审讯,孙伍只是犹如一道没有呼吸的影子般,悄然静默地垂首立于一侧。
待到梁舟与孙博被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昏死过去之后,县令方询这才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盯着刑架,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
“本以为被发配到这冷山县,此生再无可能回到圣京。谁曾想,老天竟在这时候,硬生生往本县的怀里塞了这么一桩泼天的大功!”
“大湘遗脉,呵呵呵……”方询轻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笑声中透着令人胆寒的贪婪。
一旁的县尉程易殊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恭维道:“堂尊本就是潜龙之姿,又岂是这等蛮荒之地能困得住的?如今乱党授首在即,堂尊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方询却并未因这番吹捧而得意忘形,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问道:“易殊啊,你可知,按我大乾律例,活捉旧国正朔嫡裔,是何等赏赐?”
程易殊呼吸微促,强压着心头的火热答道:“回堂尊,按《大乾律》,活捉旧国王族,赏千金,赐……十一等爵,亚卿!”
即便是一向以沉稳自居的程易殊,在吐出“亚卿”这两个字时,脸颊上也抑制不住地涌起了一抹潮红。
“亚卿爵,享食邑三百户,乃是大乾真正贵族的起点。即便无官职在身,亦可见郡守不拜。”方询语气冰冷中暗藏向往,“大乾二十等爵,不知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止步十等之下。这等泼天的功劳……”
方询话音陡然一转,目光如刀般钉在程易殊脸上:“又岂是你我能独吞的!”
程易殊如遭雷击,愕然抬头:“堂尊的意思是……”
“遇贼不报,按律当斩。可若是报了……”方询冷笑一声,“那熊烬已是洞玄境的高手。就凭咱们冷山县这几百号玄甲军,拿什么去捉?是你去,还是本官去?”
“倘若让他跑了,一个‘防范不力、纵寇殃民’的渎职死罪,你我谁担得起?”
程易殊心头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声音也发起抖来:“那……那依堂尊之见,咱们赶紧上报,请求郡守大人速速发兵驰援?”
“报,定然是要报的。只是……向谁报、怎么报,却大有讲究。”方询不疾不徐地拢了拢袖口,“冷山郡守尹封朔,与本县向来不合。这奏报若是依着规矩递到他的案头,恐怕最后这不世之功,落不到咱们头上几分。”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程易殊彻底乱了阵脚,不知所措。
方询微微一笑,并未作答:“放心吧,本官自有万全之策。”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地敲打道:“易殊啊,你的能力是有的。但在大乾官场上,光有能力远远不够。有时候,要多看、多想,少动。”
程易殊若有所思,诚惶诚恐地深深低下了头:“卑职愚钝,多谢堂尊指点迷津。”
二人暂时语毕,方询这才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犹如泥塑木雕般的孙伍。
“大人,那两个首告的役夫,卑职已带至衙内偏房严加看管。不知下一步……”孙伍立刻躬身上前,低声请示。
“孙伍,你觉得此二人如何?”方询神色不辨悲喜。
“回堂尊的话。这冯观、李顺二人,来历清白、底细清楚。在冷山县服役均已逾三十载,历年考校皆无异常。卑职以为,正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呆的太久了,彻底融入了苦役的生活中,反倒比常人更敏锐些,这才察觉了梁舟等人的异常……”孙伍字斟句酌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方询微微颔首,语气却依旧是那般轻描淡写:“话虽如此,还是谨慎点好。你再下去仔细审讯一番。若他们真没什么猫腻,并且还能挺过去……后面论功行赏时、也不会少了他们。”方询淡淡地说道。
孙伍闻言,后脊背猛地一凉,犹豫道:“堂尊……这苦役本就气血枯败,只怕这大狱里的暗刑一上……”
方询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径直向狱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若是挺不过去,那便他们自己命不好了。”
“诺!”孙伍心中凛然,再不敢多言半句,领命而去。
不过是两只随时可以碾死的底层蝼蚁,方询根本未曾将其放在心上。
他离开大狱,径直回到县衙后宅书房。净面、洗手、整理衣冠,一系列动作做得一丝不苟。
随后,他从暗格中取出一炷通体玄黑的线香,神情庄重地将其点燃。
袅袅香雾升腾而起,竟在半空中聚而不散,犹如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镜。
室内死寂了许久,终于,一道略显苍老却透着威严的声音,从那水镜中缓缓传出:
“是慎思啊……”
听到这声音,方询立刻一撩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行了最重的大礼:“门生方询,给恩师请安。”
“自打你被下放冷山这苦寒之地,倒是有些年头没联络过老夫了。今日焚香,可是受了什么委屈?”那边的声音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的和蔼与从容。
方询以头触地,语气悲切中透着激动:“学生愚钝,累及恩师清誉,本无颜再见恩师。只是……今日冷山县有塌天之变,学生万死不敢隐瞒!”
“学生刚刚探得确切线报,今日下午三时,大湘旧国王族余孽熊烬,将率众突袭冷山县衙!”
“哦?”水镜那头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
“瘸子,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偏房内,冯观看着自打进来后就焦躁不安、犹如困兽般在屋内来回踱步的李顺,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李顺面沉如水,没有回答。
忽地,他耳朵微动,听到门外隐隐传来一阵整齐且沉重的脚步声。
神色陡变间,心思急转。
他迅速取出一株冷山草囫囵吞下。
紧接着,李顺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冯观的衣领。将另一株冷山草强行塞进对方嘴里,同时凑到耳畔厉声低语:“老冯,撑过去,便有无穷富贵。撑不过去……”
“那便来世再见了!”
“记住,一切实话实说!”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巨响,偏房那沉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
孙伍面无表情地伫立门外,身后跟着五六名如狼似虎、满身煞气的狱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屋内二人,冷冷地挥了挥手,吐出三个毫无温度的字眼:
“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