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冯观凄厉的惨叫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暗狱中来回激荡,令人毛骨悚然。
那张黑红交织的诡异罗网上,无数根嗜血的游丝正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剧痛之下,冯观涕泪横流,干瘪的身躯犹如离水之鱼般疯狂弹动着,将知晓的事情始末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嘶吼了出来。
事实上,根本用不着李顺去费心叮嘱。在这等剥皮抽筋的严刑逼迫下,以冯观枯败的气血和薄弱的意志,别说编造谎言,便是想稍作隐瞒都绝无可能——只能是有什么吐什么,连脑海中最细微的杂念都被那血网生生榨了出来。
而一旁的李顺,外表看上去同样惨烈至极。他浑身染血,皮肉在游丝的侵蚀下不由自主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
但事实上……
早在刑罚加身的那一刻起,李顺的主要意念便已果断金蝉脱壳,遁入了体内的【方寸】空间之中。
留在外界的肉身,只是凭借着生物本能在承受苦痛。而他精神层面所感知到的痛楚,早已被大大削弱,甚至不足实际的十分之一。
现实中的李顺,正机械式地、一字一句地往外吐露着早已在腹中打磨过千百遍的“口供”。
而他的主意识,此刻正静静伫立在方寸空间内,凝视着那尊半毁的残破石像。
“还是失策了。”
“没想到大乾官府行事居然如此谨慎,明明告密的是两个最底层的苦役,都要这般严刑拷打、仔细盘问,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希望老冯能抗住吧。”李顺心中暗叹一声。
二人毕竟相识几十年,多少还是有点感情的。
对于外界肉身遭受的酷刑,李顺倒是不怎么担心。
真正让他感到担忧的,是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逼近的冷山县衙覆灭之危。
“下午三时,熊烬便会率众突袭。”
“原本,县衙守备力量将被消灭殆尽、整个县衙也会被滔天烈焰付之一炬。而我,如今便身处县衙之中!”
“虽说因为我的告密,县衙定然已提前做好了防备。但究竟能不能挡住熊烬……”
李顺心中实在没底。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半损石像,意念催动,妄图不惜代价再度发动【吾日三省吾身】。
只可惜,如泥牛入海。那尊斑驳惨白的残像再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李顺的心直坠谷底:“果然,根据以前的经验,【三省身】说是‘三省’,实则只有前两次有试探、试错的机会。”
“这第三次发生的一切,便是凿定乾坤、再无退路的真实!”
“如果我继续被困在这暗狱里,待到熊烬来袭时,恐怕我会跟这冷山县衙一起、化作飞灰!”
至于冷山县衙成功抵挡甚至捉拿熊烬、在自己死后石像依旧被动施展【三省身】神通等等可能……
李顺不敢赌、也不想去赌。
他眼底闪过一抹狠厉,意念微动,转瞬间便跨越白雾,来到了第三块区域——那尊完整的石像身旁。
“若真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只能选择将它放出去了。”
不到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李顺绝不愿走这一步。
要知道,仅仅是将一具毫无修为的凡人劳役傀儡【李顺】掷向人间,所产生的神魂撕裂感就几乎让他当场崩溃。他实在难以想象,若是强行将这尊不知底细、深不可测的完整石像召唤现世,究竟会带来何等恐怖的反噬与后果!
“甚至于,方寸空间里面这两尊石像,本身就有着莫大的秘密。一旦现世,必定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但……为了保命,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正当李顺思忖之际,面前这尊静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像,竟仿佛生出了某种玄奥的感应,察觉到了李顺欲将其释放现世的意图。
刹那间,它仿佛活了过来般。
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上,虽看不见五官,却隐隐间有一道目光穿透了万古的岁月,死死直视着李顺。
即便这石像周身遍布着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千疮百孔,仿佛下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吹得粉碎,但在此刻,李顺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炽烈到足以焚天煮海的狂暴战意,以及……
直冲云霄的极致杀意!
“杀!”
那股杀意在方寸空间内竟好似千万柄无形利剑,如狂风骤雨般朝着李顺呼啸绞杀而来。刮骨剔肉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硬生生将李顺的意念逼得连连暴退。
直到他踉跄着退出石像所在的区域边缘,那股毁天灭地的可怖风暴方才戛然而止。
不远处,方寸空间内种植的上百株冷山草,虽因区域的分隔而幸免于难,却也犹如生出了灵智一般。原本挺拔的幽蓝草叶竟齐刷刷地低垂下去,瑟瑟发抖、俯首而拜。
风暴在半空中肆虐了许久,方才缓缓退散。
李顺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尊重新归于死寂的石像:“在方寸空间压制下,都有这等威势……”
“看来,只要掷出这尊石像,最起码我是性命无忧了。”
“既如此……”李顺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清明。
“冷山尊。”
他可没忘记,自己布局所为的真正目标究竟是什么!
……
此时的冷山县城,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下午三时。
一抹猩红的流光撕裂天际,熊烬那魁梧的身影如期悬停在了冷山县衙的正上方。
“嗯?”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连往日里站岗的衙役都不见了踪影,透着一股极其反常的死寂。
几乎是瞬间,身经百战的熊烬就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肃杀之气。
“败露了么……”
但他却是怡然不惧,眼底反而爆发出癫狂的戾气。他仰天长啸,声如九天怒雷,瞬间传遍全城:“灭乾复湘,就在今朝!”
伴随着狂啸,熊烬背后那尊阴气森然、庞大无匹的八臂魔神虚影骤然显现,裹挟着滔天的猩红烈焰,抡起巨拳猛地朝着县衙狠狠砸下!
轰!
震耳欲聋的惊天碰撞声中,大地震颤。然而,待到烟尘散去,县衙竟没有像“昨日”那般土崩瓦解,而是依旧稳稳当当地矗立在原地。一道厚重如山岳般的土黄色阵法光罩,死死护住了整个县衙建筑群,仅仅是在这一记重击之下,色泽黯淡了些许。
“早有准备?哈哈哈,没想到堂堂大乾官府,竟也做起了缩头乌龟!”
熊烬狂态毕露,肆意讥笑着,手下的攻击动作却如狂风骤雨般丝毫不停,疯狂轰击着阵法。
与此同时,冷山县城的各个角落里,“灭乾复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隐匿在城中的大湘遗民们纷纷现身,四处纵火杀戮,整个县城瞬间化作一片修罗场。
而在这天翻地覆的混乱之中。
一道身影穿梭街巷,最终悄然停在了城中一处宅邸门外。
正是李顺那具降临人间的替身傀儡!
“嘟嘟嘟!”
他抬起手,有节奏地扣响了厚重的铜环。
无人应答。只有远处传来的厮杀声与隐隐的火光。
傀儡李顺面无表情,不知疲倦地继续敲击着大门。
过了许久,紧闭的大门后终于传来了一道强作镇定、却难掩极度警惕的柔媚女声:“谁?”
李顺将脸贴近门缝,语气急促且压低了声音:“夫人,贼人势大,城中实在太过危险。县尊大人恐生变故,特命小人前来,接你去安全的地方!”
话音未落,木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随后被悄然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娇艳却略显苍白的脸庞。那女人眉眼间透出一丝庆幸与欣喜,低声嗔怪道:“这死鬼,总算还有点良心,没在这个时候忘了我!”
李顺垂下眼睑,敛去眼底的幽光,不动声色地闪身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