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道主》 第1章 吾日三省身 【新历一百六十五年三月,左相古执中进言于上曰:“海内黔首,日入而息,以天晦不可作故也。为使黎民竭力以事,乞陛下诏令迟日落之期。”帝许之。由是,羲和驭日不鞭,金乌悬而不坠,天光以此大延,至于亥时方没,夜半遂短。】 【新历一百六十五年四月,右相姜太阿进言于上曰:“岁运二十四气,日当应二十四时。以黔首愚钝,不堪子丑之繁,请直以数纪之,自一至二十四。”帝许之。由是,古之鸡鸣、人定之称遂绝,海内唯闻数声。】 …… 李顺正神情玩味地摩挲着手中白纸,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他心头意念一动,那张白纸霎时凭空消失在他的掌心。 “瘸子,出大事了!”伴随着“砰”的一声粗暴推门声,一名白发老者火急火燎地撞进了屋子。 “又有贼人打过来了,这次的动静大得邪乎,就连镇守的玄甲军都倾巢出动了……” 老者大口喘着粗气,猛地咽了口唾沫,顿了顿、忽的压低了声音:“要不,咱们趁乱逃跑吧!” 跑? 李顺垂下眼睑,眼神在昏暗的屋内微微凝固。 二十六年前,他穿越到了这名为“大乾”的世界,成为了一名在冷山县服役的役夫。 大乾终结了持续千年的黑暗乱世,而那位马踏七国、定鼎天下的帝王,则拥有着凡人难以想象的伟力——他可一言可释万物、一语而迟落日。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万物皆被镇压,天下无有不服。 令人窒息的太平盛世绵延了四百余载,直到百年之前,乾帝忽地隐居深宫,不理朝政,不问世事。 虽有左右丞相代持朝政,但乾帝不现,终究止不住天下渐起的风波。 就比如县衙遇袭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在十年之前简直是难以想象。但最近三年来,却是发生得愈发频繁了。 “老冯,莫要乱了阵脚。那些贼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李顺收拢心神,眉头紧锁、沉声喝问。 冯观似乎十分紧张,犹如惊弓之鸟般死死盯着窗外的动静,颤声答道:“应该是……昔年湘国的遗民……” 他话音未落,远处的长街尽头忽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犹如天雷炸裂,连带着两人脚下的大地都跟着剧烈战栗起来。 顺着声浪席卷的方向望去,李顺面色微变。 只见半空之中,一道夹杂着猩红与灰烬的浊气云柱拔地而起,在最高处轰然铺展开来,化作遮天蔽日的厚重尘盖,带着毁灭的威压朝四周疯狂蔓延。 天光渐暗。 炽烈的狂风呼啸着倒灌进长街,将本就破败的门窗吹得咯吱作响。 紧接着,一声犹如裂帛般的戾啸借着狂风,在冷山镇上空不停回荡:“灭乾复湘,就在今朝!” “灭乾复湘,就在今朝!” 刹那间,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县城各个角落里猛地爆发出此起彼伏、歇斯底里的回应之声。 “四面皆敌,逃不了的。先躲起来避避风头。”李顺当机立断,一把拽住冯观,几步便退入里屋。 他弯腰掀开沉重的床板,赫然露出一条幽暗向下的通道。 “地道?瘸子你什么时候挖的?”冯观见状惊愕不已。 他嘴上震惊,脚下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径直钻进了那幽暗的洞口。 李顺紧跟其后,同时反手极度熟练地将床板严丝合缝地扣死。 两人沿着那条逼仄且倾斜的土道摸黑向下,没走多久便来到了通道尽头。这是一个长宽半丈、高约六尺的地下土窟。虽略显局促压抑,但容纳两人藏身,倒也绰绰有余。 土窟并非一片死寂的黑暗。四周粗糙的墙壁上,竟错落有致地扎根着十多株散发着幽幽冷光的小草。那清冷的蓝芒如呼吸般闪烁,不仅将这方寸之地的昏暗尽数驱散,还为这密闭的地底空间带来了丝丝缕缕的新鲜空气。 “这是……冷山草?瘸子你居然还藏了这么多!”冯观暗自咋舌称奇。 李顺却如老僧入定般背靠着土墙,一言不发,似乎在飞速盘算着什么。 来自地面上方的震动愈演愈烈。但似乎是冷山草根须的虬结蔓延,使得原本松散的泥土死死黏合在了一起。任凭外界宛若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颤,这狭小的土窟内竟是稳如磐石,连一粒浮土都不曾落下。 察觉到这处避难所出乎意料的坚固,冯观那惨白如纸的脸色才逐渐缓和下来,只是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却忍不住时不时地在李顺身上来回打量。 冷山草乃是他们这群冷山县役夫的催命符,需以自身精血日夜灌溉,一年方才堪堪得一株。他冯观日日夜夜熬骨榨髓,拼了这条老命也只是勉强能完成每年的贡赋。 而李顺,竟然能在从不延误役期的情况下,暗中攒下如此恐怖的冷山草盈余…… 冯观目光转向李顺,眼底深处悄然泛起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幽光。 “老冯,别瞎寻思了。再跟我仔细说说那些湘国遗民。”李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冯观目光的变化,忽然睁开双眼,打破了沉默。 冯观神色仓促间恢复正常,一边回想、一边仍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道:“其实我看得并不真切。最显眼的便是那帮遗民为首的人……身高八尺、魁梧异常,实力非同小可。我不过是在极远处暗中窥探了下,他竟似有所感,直接将那刀锋般的目光投了过来!得亏他的目标是县衙,否则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就回不来了。” 地下的幽冷死寂中,冯观又声音发颤地描述起了他远观到的恐怖画面。 “据说湘国之民多习巫觋之术,那壮汉便是如此。他显化一尊八臂魔神,周身猩红火光缭绕、煞气几乎冲破云霄。” “玄甲军虽是我大乾精锐,但在这位面前,竟全非一回之敌!” 随着冯观的讲述,来自地面的动静也渐渐变得微弱下去。 “贼人走了?”冯观敏锐的察觉到了外界变化,喜出望外地抬起头。 “怕是没那么快。稳妥起见,再等等。”李顺摇摇头,神情依旧冷峻。 地下避难所内一时又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 “对了老冯,你不是会些小说家的手段吗?派上去看看,现在究竟什么情况。”忽地,李顺不知从哪处土缝里捏出了一只浑身漆黑的蚂蚁,夹在指尖,递到了冯观面前。 冯观干瘪的脸颊猛地一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犹豫,不过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听风掠影……” 冯观盘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伴随着一句幽幽的低语,他那浑浊的瞳孔霎时消散,整个眼眶被诡异的惨白填满。 而李顺指尖的那只蚂蚁则像是喝了烈酒般,身躯摇摇晃晃地抽搐起来。片刻后它恢复正常,极度迅捷地顺着土壤间的幽暗缝隙,一路向地面攀爬而去。 这一探,足足耗去了小半天的光景。 当冯观眼中重新汇聚出瞳孔转醒时,他似乎消耗极大,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幸……幸好没有贸然上去。外面之所以动静变小,是因为县衙已被彻底攻破,驻守的玄甲军也都全军覆没。” 冯观顿了顿,大口大口贪婪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现在那帮贼人依旧聚集在县衙周围、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他们好像……好像在掘地三尺地寻找什么【冷山尊】……” 李顺闻言,顺手从墙壁上拔下一根散发着蓝光的冷山草,递了过去:“莫急,慢慢说。先嚼点这个,能补神。” 冯观看着递到手边的这株冷光萦绕的小草,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他以精血培育此物半生,然而这东西究竟是何滋味,他却从来没有尝过。 只在极度的苦涩中纠结了片刻,冯观便猛地一咬牙,毅然将其塞入口中,生吞咽下。 他一边咀嚼,一边竟忍不住老泪纵横,声音凄凉:“干了一辈子苦役……原来,冷山草竟是这般味道……” 李顺正欲开口。 轰轰轰! 毫无征兆的,宛若九天落雷在头顶炸开。这处深藏于地下数丈的藏身洞窟,顷刻间被人以一种蛮横到极致的力量,硬生生掀了顶。 刺眼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然而下一瞬,所有的光芒便被一道如山如岳般横亘在天坑边缘的雄壮身影尽数遮蔽。逆光之中,赫然正是冯观口中那位操控八臂魔神的湘国遗民领袖! 宛如被来自远古洪荒的猛兽盯住,李顺只觉得身躯瞬间僵硬,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张开牙关想要说话的力气都被那股恐怖的威压彻底剥夺。 领头者犹如看待蝼蚁般居高临下,冷漠的目光扫过颤栗的冯观与僵直的李顺,寒声道:“藏头露尾、鬼祟之徒。” “死!” 一声穿金裂石的嘹亮凤鸣骤然自身上响起。伴随着炽烈的火焰如天罚般迸发而出,化作一片赤红的火海,瞬间将僵在原地的李顺与冯观二人无情吞没。 仅仅片刻之后,二人便连灰都没有剩下、彻底消失在了这世上。 只当是随手干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领头者纵身化作一道火光离去。 许久之后,浓烟渐散,贼人退走。侥幸保全性命的冷山县百姓们,方才如惊弓之鸟般陆陆续续从残破的藏身处走了出来。来自大乾冷涯郡的支援也姗姗来迟。 一时间,妇孺凄厉的哭泣、官军粗暴的呵斥、抢救伤员的喧闹之声传遍了整座满目疮痍的城池。在这修罗场般的乱局中,李顺与冯观不过是冷山县两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役夫,他们的丧命,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直到夜晚降临、一天即将走到尽头之际,喧嚣的冷山县才重新变得寂静。 而在李顺陨落的那处深坑遗址内。 周遭的泥土因承受了炽热火焰的烘烤,早已化作了坚硬且泛着黑光的结晶。在这片漆黑死寂的废墟之上,空气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扭曲起来,一道半透明的模糊虚影,悄无声息地凝聚显现。 那虚影头戴巍峨高冠,身着宽大长袍。其面容虽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中难以窥清,但那轮廓骨相,却隐隐与白天化作飞灰的李顺有着七八分相似。 虚影傲立于焦土之上,微微垂首。一道非金非石、似诵似吟的浩荡宏音,蓦地自其口中激荡而出,响彻虚无: “吾日,三省吾身!” 此言一出,犹如言出法随的天宪。世间奔流不息的万事万物,在这一刻,宛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截断,陷入了绝对的静止之中。 而后…… 光阴逆转! 木屋中,床榻之上。 李顺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2章 身怀方寸地 “回来了……” 烈火焚身的剧痛仿佛依旧残存,李顺仰躺在床上好一会,方才舒缓过来。 待心绪渐定,他霍然翻身坐起,面容肃穆、沉声低吟道:“吾日三醒吾身!” 伴随着这声吟唱,一顶虚幻透明的高冠于李顺头顶骤然凝结,他周身的粗布衣物也随之幻化作一袭宽大长袍。 “前一日”的种种遭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流转,最终定格于那被滔天烈焰无情吞没的一瞬。 “一日之省”结束之后,那虚幻的高冠与长袍方才如水波般消散。 李顺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道越来越乱了。尤其冷山县还位于边陲地区,镇守力量薄弱。” “若非我有至宝傍身,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李顺暗自叹息,旋即于心底默念:“方寸!” 眼前光影骤然模糊,意识恍若在苍茫白雾中急速穿梭,不过片刻,李顺的意识便降临至一处奇异空间中。 此方空间被均分为三块大小相同的区域。 第一、第二块区域皆矗立着一尊石像。不同的是,第一尊石像身躯完好无损,第二尊却似被拦腰斩断,仅余上半截残躯独存。 至于第三块区域中…… 一个与李顺面容无二的小人,正神情木然、不知疲倦地施展着农家的【分灵化生术】。 而在其身前,那种令冯观服食后便涕泪横流的冷山草,竟密密麻麻地生长着,足足有上百株之多! “冷山草,冷山县独有之物。本需汲取冷月光华,历经十载方能孕育一株。而大乾皇朝却可以凭借这【分灵化生】,强行拔高它的产量。” “所谓分灵化生,便是分生灵之精华、养天地之奇物。用身体精血供养,日夜不息。一名气血充盈的成年男丁,倾尽一年心血,方可堪堪催生出一株冷山草。”” “我,连同这冷山县内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不过都是培育此草的血肉耗材罢了。” 李顺穿越而来所占的这具身躯,原主并不是冷山县人,只因摊上劳役才被朝廷征发至此。 十八岁踏入这片绝地,之后便再未离开过半步。 “分灵化生之术对精血的榨取极为骇人,寻常役夫基本活不过五十。那冯观不过四十多岁,便已经满头白发、老态毕现。” “而我则依仗这方寸傀儡,不但没有气血衰败、甚至还攒下来一百多株的冷山草没有上交。” “傀儡无生无死,无需担心精血消耗过度。且能不眠不休,劳作效率几乎五倍于常人。” 李顺思绪流转,视线缓缓越过那片幽蓝的冷山草田,落定在远处的半尊残像之上。 “同样都是方寸傀儡,它可难伺候得多……” 随着心念微动,十余株冷山草当即被连根拔起,飘落至那半尊石像跟前。 石像头戴高冠、身披长袍,唯独面容模糊,难以辨识。它的躯体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的侵蚀,斑驳且惨白,隐隐透着一股随时可能彻底崩碎的脆弱感。 然而,随着那十余株冷山草齐齐崩解、化作点点湛蓝冷芒将其笼罩,这残破石像竟犹如枯木逢春般,丝丝缕缕地焕发出生机! 直至冷山草的光芒消弭殆尽,石像那欲将碎裂的态势方才彻底稳固下来。 “冷山草的修补效果越来越差了……” 李顺仔细端详片刻,心头不由泛起几分沉重。 无论是石像、亦或者那不断辛勤劳作的【李顺】,都是被这片神秘空间所捕获的傀儡。 而这伴随着李顺穿越而来就存在于他体内的空间,被他命名为【方寸】。 “虽只方寸之地,却有无穷奥妙。” “任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还是有通天彻地神通的大能。只要入这【方寸】之中,便会化作傀儡……” 当李顺第一次来到【方寸】空间的时候,那一尊半的石像以及【李顺】便已经位列其中了。 傀儡【李顺】一目了然,映射他刚穿越而来时躯体。 至于那一尊半的雕像…… 李顺至今还没有弄清楚它们具体来历。 石像起初皆满覆裂痕,处于几近废弃的破碎状态。直至某一次,李顺心血来潮,将冷山草试着移栽至其所在区域。 其中那半尊破损的雕像将冷山草吸收后,裂纹竟似乎有所改善。 随后在李顺不断用冷山草的滋养之下,石像状态终于彻底稳固。 于是觉醒了它的【三醒身】神通。 “吾日三省吾身。顾名思义,此神通一旦发动,便可将同一日的时光循环经历三次。前两次无论发生什么,皆如虚幻。唯有最后一次、也就是第三次才是敲定一切的真实。” “可以主动施展,也可以意外身陨之后由石像被动施展。” “正是因为有【三醒身】能力的庇佑,我才能以草芥之躯苟活至今。” “然而,神通每施展一次,石像便会反噬受损,需耗费十余株冷山草方能勉强修补。且这滋养之效还在不断递减……” “代价实在太大,不到非不得已时候,我不会轻易动用这神通。” “像今天这样无妄之灾、也是没有办法。” “可惜了。若是另一尊完整石像也能被唤醒的话……” “半尊石像都有时间逆转的大神通,真不知完整的又究竟有何等能力。” 李顺悠然神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那道默然矗立的身影。 石像周身遍布着蛛网般细密的裂痕,显然曾遭受过极其严重的创伤。 而且它对外界的冷山草毫无半点反应,就这般沉寂至今。 “或许需要更高级的灵物滋养才行。” 李顺微微摇头,将散乱的思绪拉回至“昨日”所历经的种种变故之中。 “湘国遗民骤然发难,袭击冷山县衙……” “其实,对我来说,想要保住性命根本不难。只需躲在地下避难所内,耐心等这群煞星离开就好。若非在我的怂恿之下,冯宽以听风掠影之术进行窥探,我们也不会被发现。” “但……每发动一次三醒身都代价不菲。若我只知一味躲藏,而不懂得利用这难得的时间重置之机去谋利,岂不是暴殄天物!” 意识如潮水般从【方寸】空间中抽离,李顺幽幽转醒,借着夜色打量起现实中自己的身躯。 “这些年来,我虽仰仗方寸傀儡代受劳役之苦,免去了精血衰败之灾,但肉体凡胎,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 “原主【李顺】十八岁背井离乡、来此服役。在冷山县浑浑噩噩熬了十一年苦役后,被穿越而来的我取代。而我,又在这片囚笼里生生困顿了二十六年!” “严格来说,大乾的苦役日子过的还行。能自由在县城内活动,每个月还有工钱领。只需每年按时上交一株冷山草。以及,不得离开冷山县半步。便可生活无忧。甚至若有冷山草盈余,还可以自行留下。或自己吞服、或跟别人交易。” “故而绝大多数劳役都早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不过……” “如今我已经五十四岁高龄,在一众平均年龄不过四十的冷山苦役里,已经有些显眼了。” “若再过个几年,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而且……我不甘心!” 浓重的夜色里,李顺的眼底悄然泛起一抹奇异而灼热的幽光:“大乾有着能够令人返老还童的法门,只不过绝非底层劳役可以知晓。” “我体内的方寸空间虽然神异非凡,却无法改变我日趋衰老的事实。” “大乾律法森严,阶级分明。劳役身份想要逆天改命,寻常情况下几无可能。” “如今各地纷乱渐起,于我而言,反倒是良机所在。” “富贵险中求!” “身怀【方寸】,我绝不会、也绝不该一辈子被困在这偏远的冷山县!” 眼下,【方寸】之中虽仅有三块土地,但透过那外围翻涌的苍茫白雾,隐约已可窥见更为广袤的未开辟之域。 李顺有种预感,若是能开辟出新的区域、或许就能收纳越来越多的傀儡。 “修长生之法,拓方寸之地,收天下英雄……” 在这大乾皇朝最底层隐忍蛰伏了二十余载的李顺,心底那团名为野心的烈火,此刻已呈燎原之势,再也按捺不住! 第3章 昔年升爵事 枯坐冥思了一整夜的李顺,在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便推门而出。 他踩着微亮的晨光,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冷山县一处毫不起眼的逼仄书店。 店主人是个面容清秀、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时不时透出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 “瘸子,又来了?这回想要哪本?”对于李顺的清晨造访,他毫不意外,语气透着熟稔。 同时大袖一挥,竟凌空将店门关上。 本就不怎么敞亮的书店霎时变得昏暗起来。 “《释帝书》。”李顺压低嗓音,言简意赅。 店主人闻言轻笑一声:“猜到了。早给你备着呢,老规矩,价钱不变!” 说罢,他指尖一挑,从袖中捏出一页泛黄的残纸,反扣在斑驳的木桌上。 纸背朝上,墨迹不显,但李顺根本无需翻看,便已对上面的内容心知肚明。因为这正是他在被烈火吞噬的“昨日”里读过的篇章——记载着大乾左右二相明争暗斗、擅改天时之事。 “换一张。”李顺眼皮微垂,语气平淡。 店主人明显怔了一下,旋即哑然失笑,摇头道:“你还挑上了。也罢,自己选吧。” 说着,他屈指一弹,十数张颜色深浅不一的书页如飞花般掠出,整整齐齐地平铺于桌面。 李顺目光扫过,随意抽出一页贴身揣好。而后探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灰布小包。层层褪去布面,一株流转着幽幽蓝芒的冷山草赫然显现。 他故作肉痛之色,极其小心地从中掐下三片晶莹剔透的草叶,放至桌前。 “三叶?”店主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是说好了,一叶换一页么?”嘴上这么说,他手下的动作却快若闪电,衣袖微卷,便已将那三片散发着微微蓝光的草叶收了起来。 “多出的两叶,我想买关于‘冷山尊’的消息。” “冷山尊?!”店主人原本慵懒的神情骤然一敛,目光如炬般刺向李顺,“难不成,你也培育出来了?” 李顺其实对这所谓的“冷山尊”一无所知,但观对方反应,便已断定此物必与冷山草大有关联。 当即面色不改地摇头否认:“哪有那么容易,只是枯熬了半辈子,摸出点门道,想趁着这把老骨头还没朽透,最后搏上一搏罢了。但我对这冷山尊的底细知之甚少,这才想从你这儿打探些。” 李顺这番话真假参半,说得滴水不漏。 店主人果然未生疑心。在他眼里,一个底层役夫能年年凑齐贡赋已是侥幸,这瘸子竟年年都有盈余的冷山草拿来交易,足见其在培育灵植上颇有心得。如今贪心渐起,妄图更进一步,倒也正常。 店主人的食指在木桌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权衡片刻后,微微颔首同意:“可以。不过,我有个附带条件。” “你讲。” “若有朝一日你当真成功了……我要你将培育的心得誊写一份给我。” “就这么简单?”李顺眉头微挑。 店主人不置可否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李顺一口应下。 “冷山尊啊……”店主人双眸微眯,食指再次叩击桌面。 笃!笃!笃! 伴随着这富有韵律的敲击声,昏暗的书店深处,骤然亮起星星点点的金芒。数百个闪烁着微光的虚幻字符犹如飞蛾扑火般自暗影中急速飞出,须臾间便在半空中交织排列,汇聚成一篇璀璨的长文。 店主人随手扯过一张白纸抛出。那些金色字符瞬间如乳燕投林般吸附于纸面,墨迹初凝。 “多谢!”李顺接过纸张,看也不看便径直折叠收起。 转身欲走之际,李顺脚下一步微顿,忽然回头问道:“对了,相识这么久,还不知店家你怎么称呼?” 店主人并未当即作答,而是重新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顺。过了片刻,方才幽幽吐出三个字:“周寻真。” 李顺抱拳一礼,跨门而去。 临行前,他余光瞥了一眼悬挂在书店大门牌匾上的四个大字:“稷下书坊”。 混入清晨坊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李顺看似在漫无目的地闲逛,一缕心神却早已沉入体内的【方寸】空间,查看起了周寻真给的那两张纸。 借着字里行间的信息,李顺终于弄清楚了这【冷山尊】究竟是何方神圣。 “冷山草中帝王,即是冷山尊。冷山草在生长过程中,有一定可能会蜕变晋升为冷山尊。但这个概率极低,大乾立朝五百七十二年以来,整个冷山县总共也只现世过三株。” “官府虽已掌握了批量生产冷山草的秘法,却始终对如何培育冷山尊束手无策。故而二者价值,犹如云泥之别。” “新历三百三十三年,冷山县便有一位役夫机缘巧合下种出了一株冷山尊。朝廷大悦之下予以封赏,使其连升四级,从卑微白丁一跃成为四级‘不更’爵,自此免受劳役之苦……” 李顺脸上神情不变,心底却早已卷起丝丝波澜。 “看来,今年冷山县是有第四株冷山尊诞生了。正因如此,方才引来那群湘国遗民。” 压下起伏的思潮,李顺又将目光投向了第二张纸。 上面只有简短的一段话: 【帝欲收四海之富,乃诏治粟内史公叔渊更定圜法。渊上疏曰:“昔诸国割据,泉币驳杂,轻重不一,是以商贾生奸。今四海混一,宜正根本。臣请废天下旧钱,独铸新币,名之曰‘元’。‘元’者,始也,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以此通商易物,可彰一统之威。”帝大悦,准其奏。于是天下之金银珠玉,悉数输于公帑、深藏于内府。市井之间,唯见“元”币流通,而真金白银绝迹于世矣。】 “原来如此。”李顺在心底暗叹一声。 降临这方世界二十六年,他对这大一统王朝种种违和与诡异之处,早已见怪不怪。 比如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计时法、强行延迟到夜里十一点的落日、以及这名为“元”的法定货币。 最初李顺还暗自揣测,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乾皇帝是不是也是位“穿越者”。直到他从稷下书坊中重金购得一张张【释帝书】残卷,从历史的罅隙中逐渐窥探到这个庞大帝国的过往,才彻底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明天重置之后,便可再换另外一页。” “只可惜,这偏僻冷山县的稷下书坊中,我没看过的释帝书残页也不多了。” 【释帝书】,乃是由太史公所著、记录大乾立国后种种的一部煌煌巨著。 据传,太史公与乾帝自幼相交莫逆。故而能记常人不敢记之事、评世人不敢评之非。 只可惜,新历四百五十四年,太史公寿尽而陨。 自此朝野上下,再无人敢执笔、可执笔承此重任。 《释帝书》遂成绝唱,原稿被死死深锁宫中。流落民间的,唯有当年誊抄的只言片语。 “释帝书中所载诸人,至今仍有存活于世者,且多已权倾朝野。这帮权臣,自是不愿看到自己的微时隐秘详尽暴露在世人面前。故而《释帝书》虽不是官方名义上的禁书,却也成了明面上绝对的禁忌。若非我以冷山草叶作为交换,周寻真也绝不会把它拿出来。” …… 李顺思忖着,一瘸一拐、脚下却毫不停歇,不多时便来到了冷山坊市。 他刻意隐匿行迹,在不同的杂货摊和店铺间兜兜转转,分散购买了总计九十枚“留影钱”。 共计花费两万余元。 李顺虽为劳役,每个月却也有三千元的薪酬。 而且他在这冷山县除了吃喝外几无花销,这些年倒也攒下了不少家当。这点钱还是拿得出的。 一枚留影钱,分子母两半。 激活后可连续维系七天时间,母钱能如水镜般倒映出子钱周遭的景象。 此物原本是兵家所造,专供间谍刺探军情的利器。天下一统、四海再无纷争之后,这等军需才逐渐流入寻常百姓家,成了民间常用的通讯之物。 李顺揣着留影钱悄然返回木屋,又做了一番准备后,将隔壁的老冯喊了过来。 “瘸子,你找我有事?”冯观进门问道。 李顺反手一挥,“哗啦”一声,将九十枚泛着冷光的留影钱悉数摊在粗糙的木桌上:“老冯,帮我个忙。” 随着李顺低声缓缓将计划和盘托出,冯观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立时涌现出极度惊骇的神情。 他犹如惊弓之鸟般慌忙看向屋外,压低声音、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瘸子,你想干嘛?把这玩意儿撒满全县……若是被官府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李顺冷冷地打断了冯观的话,幽深的目光直刺对方,只语重心长地问了一句:“老冯,你先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你究竟还能活多少年?” 冯观的话音戛然而止,当场呆立在原地。 李顺贴心地将早已经准备好的镜子递了过去。 冯观下意识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满脸纵横的深邃皱纹,犹如枯草般稀疏的白发。 那张灰败老态的面容,跟他记忆中那个年轻的自己,完全判若两人。 不知道在这地狱般的冷山县熬了多少个年头没有照过镜子、不敢正视自己模样的冯观,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冯观方才颤巍巍地抬起手,浑浊的眼眶中溢出绝望的老泪:“我……我原来,已经这么老了。” 李顺缓缓走到冯观身边,抬手,沉稳而有力地拍了拍他佝偻的肩膀,俯身低语道: “现在,有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第4章 蠛蠓迎风起 没费什么周折,李顺便顺理成章地说服了冯观。 李顺倒也不担心冯观向官府告发、出卖自己。 一来他手握【吾日三省吾身】这等逆天底牌,今日种种谋划,无论成败皆如水月镜花。 二来,同在这冷山县的泥沼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对冯观的本性早已了如指掌。 此人虽胆小怯懦、耳根子极软经不起蛊惑,但对朋友却有着愚钝的真诚。 他自幼双亲早亡,孑然一身,早年间勉强学了点小说家末流的手段糊口,却不想被强征到这冷山县服役,一头扎进来,便熬了一辈子。 …… 其实在曾经的【三省身】回溯中,李顺已经对冯观进行过多次苛刻的试探。事实证明,至少在当前境遇下,冯观绝对是个可用之人。 而之所以将放置留影钱的任务交给冯观,最主要的还是李顺这具身躯乃是瘸子,实在行走不便。 冯观也的确没有让李顺失望。 日中时分,他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反常态的是,他那张老脸上非但没有做贼心虚的恐惧,反而泛着一丝病态的亢奋。 “瘸子,留影钱我全都按你交代的点位藏好,并且一一激活了!太他娘刺激了,一路上我都生怕被别人发现……” 李顺不置可否,并未接话。他在心底默默盘算着时辰,估摸着距离那群湘国遗民发难的时间点已然逼近,便一把拽住冯观,果断钻进了那处幽暗的地下土窟。 地道封死后,李顺指尖连点,依次将九十枚留影钱的母钱尽数激活。 霎时间,一幅幅泛着幽光的画面犹如水镜般跃然半空。虽然没能毫无死角地覆盖整座冷山县,却也将县城最核心的地带尽收眼底。 李顺视线紧盯着眼前画面,耐心等待。 下午三时左右,变故陡生。 一道漆黑的身影宛若流星般自天际尽头疾驰而来,最终在县衙正上方戛然顿住,就那么大剌剌地凌空而立。 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自然立刻引起了县衙门前值守捕快的警觉。 他们拔刀出鞘、正欲厉声呵斥之际,一尊阴气森然、庞大无匹的八臂魔神虚影,毫无征兆地在来人身后凝聚浮现! 恐怖的煞气如滔天巨浪般轰然碾压而下。那群捕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稻草般齐刷刷地瘫软倒地,竟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力。 当当当…… 急促而凄厉的警钟瞬间响彻县衙,一层厚重的土黄色阵法光罩拔地而起,将县衙死死护在其中。与此同时,察觉到异动的驻守玄甲军也正披坚执锐,从四面八方急速驰援。 这一切的走向,皆与“昨日”李顺的遭遇分毫不差。 “真……真有反贼来袭!你到底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地窖内,冯观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发颤,此刻他对李顺之前的“蛊惑”已是深信不疑。 李顺依旧充耳不闻,视线牢牢锁定在四周变幻的光幕上。 一切犹如早已写好的剧本:八臂魔神肆意逞威,精锐的玄甲军在其手下如土鸡瓦狗般节节败退。漫天烈焰的疯狂炙烤下,县衙那原本厚重的阵法光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变得摇摇欲坠。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悬浮在半空中的留影钱光幕剧烈闪烁,部分画面瞬间崩碎为一片黑暗。 “灭乾复湘,就在今朝!” 那名湘国遗民领袖戾气十足的狂啸,毫无阻碍地再度响彻冷山县的天际。 同时县城各地也接连爆发出一道道歇斯底里的呼应声。 残存的留影钱,自然捕捉到了其中一些湘国遗民的面孔。 李顺双眼微眯,将这些面孔死死刻在脑海深处。 “倒还真有几张熟面孔。” “原以为他们跟我一样,不过是身不由己的苦命役夫,没成想竟是潜伏至此的亡国谍探。” 就在李顺在心底快速盘算之际,一旁的冯观却已是如坠冰窟。脸上那点可怜的亢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的惊惧与瑟缩。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帮反贼竟凶悍到了这般地步,连代表大乾王朝无上威严的县衙都能被他们强行踏破! 李顺把冯观的脾性摸得太透了,一眼便看出他心生退意,当即冷声沉喝:“老冯,该你出马了!” 眼见冯观满脸挣扎、还在犹豫不决,李顺语气森寒、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冯观闻言浑身一哆嗦,颓然地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这一次,他要施术附着意念的载体并非昨日那只蚂蚁,而是李顺提前费心捕捉的一只微小飞虫——蠛蠓。 这东西在冷山县一带极其泛滥,体型不过灰粒大小,平日里便极难引人注目,若是混入此刻硝烟弥漫、飞沙走石的混乱战场,更是如同隐形一般。 冯观倒也不全是没种的软骨头,既然退无可退,索性不再扭捏。 他发狠般拔下一株冷山草,胡乱塞进嘴里,连同极度的苦涩与恐惧一并嚼碎咽下。 随后指诀掐动,秘术再现:“听风掠影……” 霎时间,冯观那浑浊的双目再次被诡异的惨白填满,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得紊乱虚浮。指尖那只微小的蠛蠓摇摇晃晃地振翅欲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分灵化生。”李顺的声音幽幽响起。 一辈子的枯坐深耕,加之【方寸】空间内那具不知疲倦的傀儡二十六年如一日的极限演练,李顺对这【分灵化生术】的造诣早已臻至化境。单论此道,放眼整个大乾王朝,恐也再难找出相媲美之人。 术法施展的刹那,李顺只觉体内最本源的精血仿佛被一把无形利刃凭空斩去一截,一阵强烈的虚弱感顿时袭上心头。 然而,与他萎靡的神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半空中那只原本摇摆不定的蠛蠓,竟立刻稳住了身形。并且肉眼可见的壮实了许多。 与此同时,一股玄奥莫测的羁绊,在李顺与那只蠛蠓之间悄然缔结。 “可以出发了。” 在李顺的低语声中,冯观犹如提线木偶般操纵着那只蠛蠓,顺着地道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向外飞去,直奔县衙。 凭借着那丝精血的维系,蠛蠓所窥探到的一幕幕画面,也如水波般在李顺的脑海中同步显化。 诚然,冯观此人的确值得信任。 但既然图谋的是“冷山尊”这等宝物,还是自己亲眼所见更为靠谱! 蠛蠓在狂风与硝烟中极速飞遁,不多时便逼近了化作废墟的县衙。 它并未贸然靠近,而是在外围寻了一处胡乱飞舞的蠛蠓群,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乱局。 此时的冷山县衙,所有的大乾反抗力量已被屠戮殆尽。数十名湘国遗民彻底接管了这片区域,正分散开来,疯狂搜寻着【冷山尊】的下落。 而那位身形魁梧的遗民领袖,正负手悬立于半空,神情冷厉地总览全局。 由于李顺在施术前的严厉告诫,冯观压制住了内心的好奇,没有分出半点视线去刻意窥探那名领袖。蠛蠓只是跟随虫群做着无规律的盘旋,将所有的注意力死死锁定在下方遗民的搜查路线上。 小半日光景飞逝。他们几乎将整个县衙掘地三尺,却依旧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尝试向外围扩大搜索范围。 终于,在残阳如血的日落时分,一声极度激动的嘶吼从远处传来:“烬!找到了!” 遗民们身影跃动,转瞬间汇聚。 分散四周的遗民们身影跃动,转瞬之间便在那处汇聚成群。 “这么贵重的东西,居然不在县衙安置。反而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放在小妾家里……” 这个荒诞的结果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被唤作“烬”的男人眉梢微挑,随手弹出一缕猩红的火苗,便将身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妇人瞬间焚作了一地劫灰。 “大乾必亡!” 周围的遗民们也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振臂齐声呼应道。 “大乾必亡!” “嗯?” 就在群情激奋之际,仿佛察觉了什么,烬神情微变。 他猛然回头,五指张开向着屋外虚空狠狠一摄,一只混在虫群中、行迹鬼祟的飞虫瞬间不受控制地落入他掌心。 “有意思……” 两指轻轻一捻,将蠛蠓捏死,烬如鹰隼般的视线径直穿透暮色,锁定在冷山县城中的一处方位。 下一瞬,他的身躯轰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 李顺与冯观藏身的地下土窟,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彻底掀开了顶盖。 “藏头露尾、鬼祟之徒。”烬宛如魔神降世,俯瞰着发出一声冷哼。 八臂魔神可怖的威压之下,冯观毫无悬念地浑身僵直,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然而,已经是第二次直面死亡的李顺,凭借着“昨日”残存的适应力,竟硬生生地抗住了这股战栗,勉强扯动了喉咙。 他仰起头,迎着那毁灭的目光,故带讥讽地冷嘲道:“你不也是藏头露尾之徒?” 烬明显怔了一下。旋即,他的双眼眯起,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且听好了——杀你者,大湘遗嗣、皇室孤血,熊烬是也!” 语毕,滔天烈焰如同天罚,倾泻而下。 将李顺彻底吞没。 第5章 掷象降人间 第三省。 再度从烈火焚身的剧痛中惊醒,李顺大口喘息着,照例完成了“吾日三省吾身”的仪式,随后便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了最终的谋划。 “跟前两次的虚幻经历不同,这一次发生种种,皆是敲定乾坤的真实,再无半点回转的余地。若是这次死了......不知会是什么结果。要慎之又慎!“ “好在上一醒的收获着实不小。我不但摸清了【冷山尊】的真正藏匿之处,更探明了那名贼首的底细。” “大湘正朔,熊氏嫡裔……熊烬。” 脑海中仿佛仍残存着那滔天烈焰的倒影,大湘遗民领袖那双傲慢冷酷的眼眸仿若正与自己隔空对视,李顺不由冷哼一声。 “昔日大乾帝王马踏七国、定鼎天下,诸国旧王室的下场也不尽相同。有摇尾乞怜、臣服后位列公卿者;有死战不降、被夷灭九族者;亦有隐姓埋名、销声匿迹者。” “大湘王室,便是被下旨斩草除根的那一类。虽说坊间一直有传闻,称其仍有少量血脉苟延残喘,却从未被证实过。未曾想今日被我遇见了!” “就是不知……若能生擒或斩杀这等大湘皇室正统后裔,究竟能换来何等奖赏?” 当然,这念头在李顺脑海中也不过是一闪而逝。 那熊烬的实力堪称匪夷所思,连镇守一县的精锐玄甲军在他面前都如土鸡瓦狗般被轻易碾碎,绝非如今自己所能觊觎的。 “不过,若非他有这一身通天彻底的本领,我还真不好去谋划那株冷山尊!” 清冷的夜色中,李顺在脑海里将今日即将爆发的血雨腥风进行了最后一次推演。 “火中取栗,的确有相当大的风险。” “但,时不我待!” 李顺在逼仄的屋内来回踱步,踌躇良久,眼底终于闪过一抹狠厉的决绝。 “今日,是大乾新历五百七十二年,二月初二。” “大湘遗民不知从何处得知【冷山尊】现世的消息,在熊烬的统领下,悍然突袭县衙。守备空虚的冷山县死伤殆尽,冷山尊也被成功劫走。” “这便是原本的历史走向。” “在城池倾覆的浩劫面前,我这大乾地位最微末的苦役,确实只如草芥蝼蚁,随便一道余波便能将我碾得粉碎。” “但……” “若有先知先觉之能,蝼蚁亦可呼风唤雨!” 当旭日的第一缕晨光再度刺破阴霾时,李顺照例拖着瘸腿,踏入了那间幽暗的稷下书坊。 这一次,他绝口未提【冷山尊】的半个字,更没有展露出自己已然知晓店主人名字之事。 李顺只是按部就班,又换取了一张新的《释帝书》残页。 【姜太阿初至圣京,衣短褐、足蹑芒鞋。其状赢瘦如柴,面目黧黑,类鄙野之役夫。时京师繁华,勋贵子弟皆衣锦乘轩,见太阿粗陋,多掩口而笑,或有指斥戏弄者曰:“此何处枯竖,亦敢涉圣京?” 太阿闻之,颜色不变:“夫大鹏将图南,必先伏于蓬蒿;潜龙未耀,常杂处于泥蟠。今吾虽微,犹太阿沈于泥沙、惊雷蛰于幽谷、劫火伏于寒灰也。神物自晦,本不求闻达;良贾深藏,岂慕虚浮名。诸公但见皮相,未测渊深,亦世之常理,吾何尤哉。”言罢,昂首长揖而去,满街公侯皆为之夺气,愕然相视。】 …… 也不知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气机牵引,这残页上所载的大乾右相故事,竟无比契合李顺当下的心境。 他将这寥寥数语反复咀嚼了数遍,目光闪动:“当朝右相,昔日亦是形如役夫。焉知我李顺不能成事!” 收敛心绪返回木屋,将隔壁仍在睡梦中的冯观喊醒。 “瘸子,这一大清早的,又折腾什么呀?”冯观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李顺没有理会他的牢骚,而是目光灼灼地反问了一句:“老冯,你可知晓……若是向官府举报有贼人心怀不轨,会有多大赏赐?” “贼人?心怀不轨?”冯观打了个哈欠,“什么样的贼人?偷鸡摸狗的蟊贼就算报上去,也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吧。” “反贼。” 轻飘飘的两个字,瞬间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把冯观吓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惊恐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瘸子,你大清早的可别吓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这穷乡僻壤哪来的反贼?!” “你且仔细回想一番,梁舟此人,平日里可有什么古怪蹊跷之处?”李顺不答,继续循循善诱。 “梁舟?”冯观皱着老脸回忆起来。 这梁舟也是冷山县众多苦役之一,平日里跟他们这帮老油条算不得熟络。 “你若不提,我倒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冯观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狐疑,“这小子,似乎还真是有些邪门!” “他平日里闲着没事就喜欢四处瞎打听,问东问西的。而且,在这鬼地方熬着,我竟似乎从未听他抱怨过半句劳役的苦楚!” 这便是人心。先立下一个靶子,再去射捕风捉影的箭。哪怕梁舟本身并无嫌疑,但在这种带着偏见的审视下,他的一言一行也处处透着诡异。 冯观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要不……咱们赶紧去报官?” “糊涂!”李顺当即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念头,“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成双。咱们现在空口无凭,连半点实质的证据都没有就去报官……你就不怕别人反咬一口,告你个诬告之罪?” “那……那还是算了吧。”冯观闻言,身子猛地一缩,刚刚升起的那点贪念瞬间熄灭,立马又打起了退堂鼓。 “你不是会些小说家的手段么?放虫子去暗中盯一盯他。若是真能查出些什么真凭实据……” 李顺压低声音,语调中充满了蛊惑的魔力:“那,便是你我兄弟泼天的富贵!” “好……拼了!”冯观在原地纠结了半晌,最终对摆脱苦役的渴望战胜了恐惧,狠狠地点了头。 片刻后,一只毫不起眼的蠛蠓摇摇晃晃地升空,悄无声息地朝着梁舟的住处飞去。 李顺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半小时,冯观紧闭的双眼蓦地睁开,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狂热:“瘸子,真让你给猜中了!梁舟这狗日的,还真他娘的包藏祸心!” “我刚飞进他那屋,就看见他神情紧张、坐立不安。时不时就往门外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没过多久,孙博那小子也鬼鬼祟祟地摸了进去。两人凑在一起,私下里嘀嘀咕咕,我隐约听见什么‘快了’、‘做好准备’之类的话……” “抓起来准没错!就算他们不是反贼,身上也绝对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冯观越说越是激动,干瘪的老脸涨得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脱罪受赏的通天大道。 李顺神情倏地一肃:“既已摸清虚实,你立刻动身去报官!切记,万万不可直接去县衙,而是要暗中去找孙役长!” “我懂!是避免被那群贼人的眼线察觉对吧!”冯观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提溜起衣摆便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刚跑到门口,他忽地猛然刹住脚步,回头问道:“对了瘸子,那你呢?” 李顺苦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残腿:“事态十万火急,我这幅残躯行动不便,只会拖累进度。你只管赶紧去!” “瘸子你且宽心,这泼天的功劳,我绝少不了你那一份!”冯观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转身没入街道。 目送着冯观的背影彻底消失,李顺脸上的无奈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森寒与肃穆。 他的意识犹如坠落的流星,轰然降临于【方寸】空间之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具仍在不知疲倦地施展着分灵化生术的傀儡。 “心起方寸……” 李顺的意念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朝着下方那具傀儡的身躯重重坠去,两者在须臾间仿佛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中的李顺豁然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瞳孔中幽光大盛,他猛地抬起右手,并指如剑,遥遥指向前方的虚空,低喝一声: “掷象人间。” 嗡——! 伴随着这声断喝,前方的空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荡漾开一圈圈剧烈的透明涟漪。某种沉重而奇异的存在,正撕裂无形的壁障,挣扎着降临现世。 当空间的波纹彻底平息散去,一道与李顺如出一辙的身影,赫然矗立在他的面前! 身高、体型,皆与他本尊毫无二致。只是那面目与身躯仿若笼罩在千层迷雾之中、介于虚实之间,看不真切。 而此刻,在李顺体内的【方寸】空间里,那具终年不知疲倦、日夜劳作的傀儡【李顺】,已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它犹如被万载玄冰彻底封印般静止不动,甚至连原本凝实的身躯,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现实之中,李顺的本尊则面如金纸,毫无血色,豆大的冷汗如雨水般顺着额角疯狂滑落。 但,看着眼前这具被他从【方寸】空间生生拖拽而出、降临人间的完美替身,他那苍白干裂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6章 各有万全策 方寸可收傀儡,傀儡亦可重临人间。 只不过…… 需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此时的李顺,只觉神魂仿佛被一柄生锈的钝刀生生从天灵盖劈作两半,一半留驻本尊,另一半则硬生生塞入了那具虚幻的躯壳。 万千根淬毒钢针齐刺脑髓般的剧痛,让他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栗。心分二用的巨大撕裂感,更是让他的思绪变得深陷泥沼般迟钝滞涩。 “方寸傀儡显化降临现世,大约只具备在空间中一半的实力。好在,傀儡无生无死,哪怕在现世被轰成齑粉,也不会真正伤及【方寸】空间内的本源。” “只需耗费些时日,便会自行修补如初。” “更关键的是,只要我心思一动,便能随时将它收回方寸之中……” 李顺强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眩晕,迟缓地转动着思绪。他哆嗦着取出一株冷山草,生吞咀嚼。借着那一丝幽冷的气息强行稳固着濒临崩溃的精力。 同时,他又分出一缕神念控制着那具刚刚降世的傀儡,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地下的避难土窟之中。 起初,傀儡的动作还透着几分生涩与僵硬,但随着李顺本尊不断消化冷山草的药力,傀儡的举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与常人无异。 李顺本尊则瘫坐在原地,闭目调息。 在冷山草的滋养下,他勉强恢复了些。 约莫半个小时后,屋外忽的有脚步声响起。 李顺蓦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精芒一闪而逝。 只见推门而入的,赫然是掌管全县役夫的役长,孙伍。 “孙役长,你怎么亲自来了?刚刚……”李顺立刻换上了一副底层役夫应有的惶恐与错愕。 孙伍不留痕迹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旋即摆了摆手,打断了李顺的试探:“堂尊已经知晓了首告之事。眼下事态十万火急,为防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你且随我走一趟县衙吧。” 李顺闻言,脸色煞白:“这……” 孙伍嘴角扯出一个尽量显得温和的笑容:“放心,你们首告逆党,那是护卫地方的大功。待到平叛剿贼事了,论功行赏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现下拿你过去,不过是堂尊为了稳妥起见,护着你们罢了。” 李顺像是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安抚住了,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拖着残腿,默不作声地跟在孙伍身后。 而在二人离去后不久,那具隐匿于地下洞窟中的傀儡【李顺】,则缓缓步出阴影。 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静静地眺望着【冷山尊】真正藏匿的方位。 …… 李顺紧紧跟在孙伍身后,穿街过巷,一路被领进了冷山县衙后堂的一间偏僻厢房。 推门而入,只见老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们两个,就在此地侯着。没有传唤,不得迈出这道门半步。”孙伍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便反手将沉重的木门死死关严。 “瘸子!你可算来了,你看,这泼天的大功,我没忘了你吧!”见房门关上,冯观立刻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满脸邀功之色。 然而,他却并未从李顺脸上看到预想中的狂喜,不由得愣住:“瘸子,你怎么这副表情?” 李顺并未接他的话茬,而是目光幽深地盯着窗外,突兀地问了一句:“老冯,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概……早上十一点左右吧?怎么了?”冯观摸了摸脑袋,满心狐疑。 李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思索着什么。 另一边,将李顺羁押妥当后,孙伍便片刻不敢耽搁,行色匆匆地径直走向了县衙西北角的地下暗狱。 梁舟与孙博那两具早已血肉模糊的躯体,正被凌空悬吊于一张黑红交织的诡异罗网正中。 万千根细若游丝的血线,密密麻麻地扎入他们的周身大穴。透过惨白的天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血线正犹如活物般,在两人的皮肤下疯狂游走、啃噬。 伴随着两人身躯如破麻袋般触电似的抽搐,一句句毫无起伏的僵硬供词,正被那罗网强行从他们喉咙里挤压出来: “宗主有令……下午三时发动突袭。吾等潜伏于城中……趁乱暴动,以为内应……” “你们的宗主,究竟是何人?!” “大湘正朔……熊烬……” 两人似乎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面容因极度的抗拒和痛苦而扭曲得不似人形。但那深植于脏腑的游丝,却蛮横地剥夺了他们肉体的控制权,将他们内心深处的所有秘密一五一十地撬了出来。 而在刑网前方一丈开外,负手而立的两道身影,正是冷山县的绝对主宰——县令方询,以及掌管一县兵马的县尉程易殊。 并没有打扰两位大人的亲自审讯,孙伍只是犹如一道没有呼吸的影子般,悄然静默地垂首立于一侧。 待到梁舟与孙博被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昏死过去之后,县令方询这才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盯着刑架,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 “本以为被发配到这冷山县,此生再无可能回到圣京。谁曾想,老天竟在这时候,硬生生往本县的怀里塞了这么一桩泼天的大功!” “大湘遗脉,呵呵呵……”方询轻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笑声中透着令人胆寒的贪婪。 一旁的县尉程易殊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恭维道:“堂尊本就是潜龙之姿,又岂是这等蛮荒之地能困得住的?如今乱党授首在即,堂尊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方询却并未因这番吹捧而得意忘形,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问道:“易殊啊,你可知,按我大乾律例,活捉旧国正朔嫡裔,是何等赏赐?” 程易殊呼吸微促,强压着心头的火热答道:“回堂尊,按《大乾律》,活捉旧国王族,赏千金,赐……十一等爵,亚卿!” 即便是一向以沉稳自居的程易殊,在吐出“亚卿”这两个字时,脸颊上也抑制不住地涌起了一抹潮红。 “亚卿爵,享食邑三百户,乃是大乾真正贵族的起点。即便无官职在身,亦可见郡守不拜。”方询语气冰冷中暗藏向往,“大乾二十等爵,不知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止步十等之下。这等泼天的功劳……” 方询话音陡然一转,目光如刀般钉在程易殊脸上:“又岂是你我能独吞的!” 程易殊如遭雷击,愕然抬头:“堂尊的意思是……” “遇贼不报,按律当斩。可若是报了……”方询冷笑一声,“那熊烬已是洞玄境的高手。就凭咱们冷山县这几百号玄甲军,拿什么去捉?是你去,还是本官去?” “倘若让他跑了,一个‘防范不力、纵寇殃民’的渎职死罪,你我谁担得起?” 程易殊心头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声音也发起抖来:“那……那依堂尊之见,咱们赶紧上报,请求郡守大人速速发兵驰援?” “报,定然是要报的。只是……向谁报、怎么报,却大有讲究。”方询不疾不徐地拢了拢袖口,“冷山郡守尹封朔,与本县向来不合。这奏报若是依着规矩递到他的案头,恐怕最后这不世之功,落不到咱们头上几分。”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程易殊彻底乱了阵脚,不知所措。 方询微微一笑,并未作答:“放心吧,本官自有万全之策。”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地敲打道:“易殊啊,你的能力是有的。但在大乾官场上,光有能力远远不够。有时候,要多看、多想,少动。” 程易殊若有所思,诚惶诚恐地深深低下了头:“卑职愚钝,多谢堂尊指点迷津。” 二人暂时语毕,方询这才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犹如泥塑木雕般的孙伍。 “大人,那两个首告的役夫,卑职已带至衙内偏房严加看管。不知下一步……”孙伍立刻躬身上前,低声请示。 “孙伍,你觉得此二人如何?”方询神色不辨悲喜。 “回堂尊的话。这冯观、李顺二人,来历清白、底细清楚。在冷山县服役均已逾三十载,历年考校皆无异常。卑职以为,正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呆的太久了,彻底融入了苦役的生活中,反倒比常人更敏锐些,这才察觉了梁舟等人的异常……”孙伍字斟句酌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方询微微颔首,语气却依旧是那般轻描淡写:“话虽如此,还是谨慎点好。你再下去仔细审讯一番。若他们真没什么猫腻,并且还能挺过去……后面论功行赏时、也不会少了他们。”方询淡淡地说道。 孙伍闻言,后脊背猛地一凉,犹豫道:“堂尊……这苦役本就气血枯败,只怕这大狱里的暗刑一上……” 方询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径直向狱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若是挺不过去,那便他们自己命不好了。” “诺!”孙伍心中凛然,再不敢多言半句,领命而去。 不过是两只随时可以碾死的底层蝼蚁,方询根本未曾将其放在心上。 他离开大狱,径直回到县衙后宅书房。净面、洗手、整理衣冠,一系列动作做得一丝不苟。 随后,他从暗格中取出一炷通体玄黑的线香,神情庄重地将其点燃。 袅袅香雾升腾而起,竟在半空中聚而不散,犹如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镜。 室内死寂了许久,终于,一道略显苍老却透着威严的声音,从那水镜中缓缓传出: “是慎思啊……” 听到这声音,方询立刻一撩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行了最重的大礼:“门生方询,给恩师请安。” “自打你被下放冷山这苦寒之地,倒是有些年头没联络过老夫了。今日焚香,可是受了什么委屈?”那边的声音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的和蔼与从容。 方询以头触地,语气悲切中透着激动:“学生愚钝,累及恩师清誉,本无颜再见恩师。只是……今日冷山县有塌天之变,学生万死不敢隐瞒!” “学生刚刚探得确切线报,今日下午三时,大湘旧国王族余孽熊烬,将率众突袭冷山县衙!” “哦?”水镜那头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 “瘸子,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偏房内,冯观看着自打进来后就焦躁不安、犹如困兽般在屋内来回踱步的李顺,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李顺面沉如水,没有回答。 忽地,他耳朵微动,听到门外隐隐传来一阵整齐且沉重的脚步声。 神色陡变间,心思急转。 他迅速取出一株冷山草囫囵吞下。 紧接着,李顺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冯观的衣领。将另一株冷山草强行塞进对方嘴里,同时凑到耳畔厉声低语:“老冯,撑过去,便有无穷富贵。撑不过去……” “那便来世再见了!” “记住,一切实话实说!”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巨响,偏房那沉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 孙伍面无表情地伫立门外,身后跟着五六名如狼似虎、满身煞气的狱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屋内二人,冷冷地挥了挥手,吐出三个毫无温度的字眼: “带下去!” 第7章 乱中觅良机 “啊——!!” 冯观凄厉的惨叫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暗狱中来回激荡,令人毛骨悚然。 那张黑红交织的诡异罗网上,无数根嗜血的游丝正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剧痛之下,冯观涕泪横流,干瘪的身躯犹如离水之鱼般疯狂弹动着,将知晓的事情始末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嘶吼了出来。 事实上,根本用不着李顺去费心叮嘱。在这等剥皮抽筋的严刑逼迫下,以冯观枯败的气血和薄弱的意志,别说编造谎言,便是想稍作隐瞒都绝无可能——只能是有什么吐什么,连脑海中最细微的杂念都被那血网生生榨了出来。 而一旁的李顺,外表看上去同样惨烈至极。他浑身染血,皮肉在游丝的侵蚀下不由自主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 但事实上…… 早在刑罚加身的那一刻起,李顺的主要意念便已果断金蝉脱壳,遁入了体内的【方寸】空间之中。 留在外界的肉身,只是凭借着生物本能在承受苦痛。而他精神层面所感知到的痛楚,早已被大大削弱,甚至不足实际的十分之一。 现实中的李顺,正机械式地、一字一句地往外吐露着早已在腹中打磨过千百遍的“口供”。 而他的主意识,此刻正静静伫立在方寸空间内,凝视着那尊半毁的残破石像。 “还是失策了。” “没想到大乾官府行事居然如此谨慎,明明告密的是两个最底层的苦役,都要这般严刑拷打、仔细盘问,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希望老冯能抗住吧。”李顺心中暗叹一声。 二人毕竟相识几十年,多少还是有点感情的。 对于外界肉身遭受的酷刑,李顺倒是不怎么担心。 真正让他感到担忧的,是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逼近的冷山县衙覆灭之危。 “下午三时,熊烬便会率众突袭。” “原本,县衙守备力量将被消灭殆尽、整个县衙也会被滔天烈焰付之一炬。而我,如今便身处县衙之中!” “虽说因为我的告密,县衙定然已提前做好了防备。但究竟能不能挡住熊烬……” 李顺心中实在没底。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半损石像,意念催动,妄图不惜代价再度发动【吾日三省吾身】。 只可惜,如泥牛入海。那尊斑驳惨白的残像再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李顺的心直坠谷底:“果然,根据以前的经验,【三省身】说是‘三省’,实则只有前两次有试探、试错的机会。” “这第三次发生的一切,便是凿定乾坤、再无退路的真实!” “如果我继续被困在这暗狱里,待到熊烬来袭时,恐怕我会跟这冷山县衙一起、化作飞灰!” 至于冷山县衙成功抵挡甚至捉拿熊烬、在自己死后石像依旧被动施展【三省身】神通等等可能…… 李顺不敢赌、也不想去赌。 他眼底闪过一抹狠厉,意念微动,转瞬间便跨越白雾,来到了第三块区域——那尊完整的石像身旁。 “若真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只能选择将它放出去了。” 不到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李顺绝不愿走这一步。 要知道,仅仅是将一具毫无修为的凡人劳役傀儡【李顺】掷向人间,所产生的神魂撕裂感就几乎让他当场崩溃。他实在难以想象,若是强行将这尊不知底细、深不可测的完整石像召唤现世,究竟会带来何等恐怖的反噬与后果! “甚至于,方寸空间里面这两尊石像,本身就有着莫大的秘密。一旦现世,必定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但……为了保命,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正当李顺思忖之际,面前这尊静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像,竟仿佛生出了某种玄奥的感应,察觉到了李顺欲将其释放现世的意图。 刹那间,它仿佛活了过来般。 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上,虽看不见五官,却隐隐间有一道目光穿透了万古的岁月,死死直视着李顺。 即便这石像周身遍布着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千疮百孔,仿佛下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吹得粉碎,但在此刻,李顺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炽烈到足以焚天煮海的狂暴战意,以及…… 直冲云霄的极致杀意! “杀!” 那股杀意在方寸空间内竟好似千万柄无形利剑,如狂风骤雨般朝着李顺呼啸绞杀而来。刮骨剔肉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硬生生将李顺的意念逼得连连暴退。 直到他踉跄着退出石像所在的区域边缘,那股毁天灭地的可怖风暴方才戛然而止。 不远处,方寸空间内种植的上百株冷山草,虽因区域的分隔而幸免于难,却也犹如生出了灵智一般。原本挺拔的幽蓝草叶竟齐刷刷地低垂下去,瑟瑟发抖、俯首而拜。 风暴在半空中肆虐了许久,方才缓缓退散。 李顺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尊重新归于死寂的石像:“在方寸空间压制下,都有这等威势……” “看来,只要掷出这尊石像,最起码我是性命无忧了。” “既如此……”李顺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清明。 “冷山尊。” 他可没忘记,自己布局所为的真正目标究竟是什么! …… 此时的冷山县城,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下午三时。 一抹猩红的流光撕裂天际,熊烬那魁梧的身影如期悬停在了冷山县衙的正上方。 “嗯?”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连往日里站岗的衙役都不见了踪影,透着一股极其反常的死寂。 几乎是瞬间,身经百战的熊烬就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肃杀之气。 “败露了么……” 但他却是怡然不惧,眼底反而爆发出癫狂的戾气。他仰天长啸,声如九天怒雷,瞬间传遍全城:“灭乾复湘,就在今朝!” 伴随着狂啸,熊烬背后那尊阴气森然、庞大无匹的八臂魔神虚影骤然显现,裹挟着滔天的猩红烈焰,抡起巨拳猛地朝着县衙狠狠砸下! 轰! 震耳欲聋的惊天碰撞声中,大地震颤。然而,待到烟尘散去,县衙竟没有像“昨日”那般土崩瓦解,而是依旧稳稳当当地矗立在原地。一道厚重如山岳般的土黄色阵法光罩,死死护住了整个县衙建筑群,仅仅是在这一记重击之下,色泽黯淡了些许。 “早有准备?哈哈哈,没想到堂堂大乾官府,竟也做起了缩头乌龟!” 熊烬狂态毕露,肆意讥笑着,手下的攻击动作却如狂风骤雨般丝毫不停,疯狂轰击着阵法。 与此同时,冷山县城的各个角落里,“灭乾复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隐匿在城中的大湘遗民们纷纷现身,四处纵火杀戮,整个县城瞬间化作一片修罗场。 而在这天翻地覆的混乱之中。 一道身影穿梭街巷,最终悄然停在了城中一处宅邸门外。 正是李顺那具降临人间的替身傀儡! “嘟嘟嘟!” 他抬起手,有节奏地扣响了厚重的铜环。 无人应答。只有远处传来的厮杀声与隐隐的火光。 傀儡李顺面无表情,不知疲倦地继续敲击着大门。 过了许久,紧闭的大门后终于传来了一道强作镇定、却难掩极度警惕的柔媚女声:“谁?” 李顺将脸贴近门缝,语气急促且压低了声音:“夫人,贼人势大,城中实在太过危险。县尊大人恐生变故,特命小人前来,接你去安全的地方!” 话音未落,木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随后被悄然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娇艳却略显苍白的脸庞。那女人眉眼间透出一丝庆幸与欣喜,低声嗔怪道:“这死鬼,总算还有点良心,没在这个时候忘了我!” 李顺垂下眼睑,敛去眼底的幽光,不动声色地闪身入内。 第8章 一箭圣京来(加更,求月票、求追读!) “县尊大人还特意叮嘱了,让夫人把‘那东西’也顺便带上,以免遭了反贼的毒手。”小院里,傀儡李顺深深低着头,语气恭敬而急切。 “那东西?”娇艳女子闻言愣了愣,但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 她眉头微蹙,原本带着几分庆幸与柔媚的嗓音陡然冷了下来:“你在这等着。” 说罢,也不等李顺回应,她便猛地转身,快步走入内室。 不多时,女子重新跨出房门。只是她的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狭长的锦盒。那盒子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寒霜。 女子指节泛白,紧紧攥着锦盒,沉声道:“走吧。” 即便隔着那层奇特的封锁材质,李顺还是捕捉到了盒内透出的那一丝极其精纯、且与冷山草同源的气息。 冷山尊! “外边贼人肆虐、人多眼杂,夫人就这么拿着实在太过惹眼。还是交给小人贴身藏护吧。”说着,李顺不急不缓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灰布,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上去。 女子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抹狐疑。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冷冷道:“不必了,此物贵重,还是我自己拿着稳妥。把布给我,我自己包。” 李顺顺从地低下头,没有丝毫勉强,双手将那块灰布向前递去。 就在女子伸手接布、指尖堪堪触碰到的那一刹那—— 李顺原本低垂的眼眸中幽光大盛,那只看似僵硬的手臂骤然如毒蛇般探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与速度,猛地扣住了那只狭长的锦盒! 然而…… 盒子竟纹丝不动!女子的反应竟也快若闪电,死死钳住了锦盒的另一端。 “我就觉得不对劲!那负心汉自私薄凉,大难临头之时,什么时候这般关心过我的死活?!”娇媚女子厉声冷斥,周身竟隐隐爆发出一股不弱的气机,“你这小贼……” 就在她欲下杀手的那一瞬间,她却忽地呼吸一滞。 毫无征兆地,她感觉到头顶的天空,陡然间暗了下来。 女子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璀璨到令人双目刺痛的金色流光,正从天幕的极尽头以一种撕裂虚空的恐怖声势,疯狂逼近! 那金芒的亮度,在瞬间竟死死压过了头顶的煌煌大日。在这极致的强光对比之下,整座天地的其余色彩仿佛都被抽干,陷入了诡异的昏暗。 流光瞬息千里,眨眼间已悬临冷山县上空! “这是……”仅仅是余光远眺,女子都觉得神魂战栗,内心生出一股大难临头、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彻底碾碎的窒息感。 轰! 金光在冷山县衙的正上方轰然爆发,化作漫天金雨,旋即消散。 被这伟力震慑的女子猛地回过神来,却忽觉手上一轻。 她骇然低头,定睛再看。 面前空空如也!刚刚那个心怀不轨的“贼人”,连同她死死抓在手里的【冷山尊】长盒,竟不知何时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块粗糙的灰布,宛如一片枯叶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空荡荡地、缓缓飘落。 好似一种无声的嘲讽。 “人呢?!”女子惊骇欲绝,连忙环视四周,甚至催动气机扫过整个院落,却根本捕捉不到半点对方离去的残影或气息。 她彻底呆住了,犹如白日见鬼:“这怎么可能?!” 一切都荒谬得仿佛是她的错觉,那贼人好似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一般。 女子仍不死心,将整个院子甚至屋顶都搜查了一遍,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呆立院中良久,她的面色几度剧烈变幻。 此时,县城中那原本震天的喊杀声与喧闹,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平息下去,似乎那群凶悍的叛党已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纷纷镇压。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眼底闪过一抹决绝,转身便掠回屋内。片刻之后,等她再度推门而出时,不仅身披斗篷、背着行囊,就连那张原本娇媚的面容,竟也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妇人! 趁着混乱尚未彻底平息之际,她匆匆遁入暗巷、逃之夭夭。 …… 时间倒回不久之前。 在熊烬那尊八臂魔神的肆意狂轰滥炸下,冷山县衙的防护阵法已是遍布裂痕,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崩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紧闭的县衙大门,竟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县令方询一袭玄黑官袍,孤身一人,神色自若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出来。 半空中的熊烬眉头轻挑,停下了手中的轰击,俯瞰着下方:“小小儒生,胆子倒是挺大。交出冷山尊,本座或可大发慈悲,留你个全尸!” 方询面色古井无波,紧盯着熊烬,淡淡开口:“冷山尊虽是百年难遇的奇珍,但对你这等洞玄高手而言,根本毫无裨益。你是为了后辈?” 他掸了掸袖口,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值得你们这群湘国遗民如此兴师动众,甚至不惜冲击大乾官府……” “看来,需要这株冷山尊来破境的晚辈,在你心中的地位实在不低。或许……也是湘国皇室血脉?” 熊烬神色陡变,瞳孔骤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方询仅凭他的一句索要之语,竟在瞬息之间剥茧抽丝,将一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找死!!” 熊烬勃然大怒,周身猩红火焰轰然暴涨,八臂魔神齐齐结印,便要将这县衙连同方询一起彻底从世间抹去。 然而,就在他欲下死手的那一刹,他忽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方询的眼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 相反,那个看似文弱的儒生县令,正用一种看待猎物的冷漠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他。 就在熊烬动作微顿、心头警铃大作的瞬间! 一道金光,携带着煌煌天威,自百万里之外的天边瞬息而至! “箭?!” 熊烬心头剧震,脑海中才刚刚浮现出这个念头,连闪避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那道横跨了整个大乾天幕的金色箭光,便已摧枯拉朽般贯穿了八臂魔神的虚影,正中他的胸膛!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也没有血肉横飞。 只见万千道纤细却坚不可摧的金色丝线,以那处箭伤为中心轰然爆发。它们犹如拥有生命般,在瞬息之间交织缠绕,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金色巨茧,将熊烬层层锁死在其中。 金茧之内,熊烬竟似被封印了所有的力量,从高空重重坠落。 方询大袖一挥,身后立刻有数十名手持特制锁链的捕快鱼贯而出,如临大敌般将那枚金茧团团围住、锁死。 与此同时,方询极其恭敬地整理了一番衣冠,朝着遥远的圣京方向,深深躬身长揖,朗声道:“有劳师叔神箭,护我大乾疆土!” “严加看管。玄衣使,明日便到。” 一道浩渺、威严,却又仿佛毫无感情波澜的宏音,似是借着那未散的箭光残韵,从遥远的圣京横跨而来,在冷山县衙上空炸响。 “弟子明白。”方询保持着半躬的姿态,直到那如渊似海的声音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方才缓缓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容。 …… 冷山大狱。 被吊在罗网上的李顺,其主意识刚刚成功收回傀儡,将那装有【冷山尊】的长盒稳稳收入方寸空间。 正欲仔细研究之际,却忽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铁链拖拽声。 李顺勉强睁开一只红肿的眼睛,向着声音来源望去。 随后瞳孔一缩。 只见一众捕快,正极其吃力地抬着一个被层层锁链捆绑的巨大“金茧”,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随后将其重重地扔在了刑房最深处的牢笼之中。 金茧的缝隙间,隐约透出那大湘贼首熊烬那因极度屈辱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 中午还有两更。 新书期,各项数据都很重要,劳烦各位书友的追读、月票!小乌贼在此拜谢! 第9章 玄衣踏云至 “熊烬?” 被吊在刑网上的李顺,外界的肉身正随着游丝的抽离而无意识地战栗,但隐匿于方寸空间的主意识,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不清楚外界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但眼见这位原本不可一世的大湘领袖,此刻竟沦为了被装在“金茧”里的阶下囚,李顺心中不由吃惊不已。 “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本以为哪怕自己告密,冷山县衙面对这等强者的突袭最终也会被碾碎。 充其量最多坚持得久一些。 却没想到,大乾官府不仅成功抵挡住了,甚至还直接将熊烬生擒。 “难不成……是因为那道金光?”李顺的思绪飞速转动,想起了自己的替身傀儡在抢夺冷山尊时所见。 “看来大乾的底蕴,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李顺心中暗凛。 被困在金茧中的熊烬,双目赤红,似有无穷无尽的咒骂与怨毒想要宣泄,但那细密的金色丝线不仅封锁了他的气机,更锁死了他的咽喉,最终只能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绝望且沉闷的支吾声。 不久之后,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在暗狱长廊中响起。 冷山县令方询施施然走进了最底层的刑房,来到了金茧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外表凄惨至极、浑身浴血的冯观与李顺二人。 不待他发问,一旁犹如影子般的孙伍便识趣地躬身上前,低声回禀:“堂尊,已经动刑仔细审问过了,这两人告首之言句句属实,并无其他猫腻与隐瞒。” 成功将熊烬这等泼天大功收入囊中的方询,此刻心情大好。他大袖一挥,淡淡道:“既如此,将他们放下来带出去,好生照料。护卫地方的有功之人,本官断不会怠慢。” “诺。” 待到孙伍率领狱卒,将软如烂泥的李顺与冯观拖拽着带离暗狱之后,方询这才缓缓转过身,将那幽深的目光投向了被死死困在金茧中的熊烬。 “现在,没有外人打扰了。让我们来好好聊聊吧。”方询淡淡地笑着说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紧缚着熊烬的金色丝线骤然朝内疯狂收缩、深陷皮肉!每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丝线,在此刻都宛若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熊烬的身躯。 “呃——!!” 不啻于千刀万剐的凌迟酷刑之下,熊烬终于忍受不住,喉咙深处爆发出阵阵凄厉而沉闷的惨哼。 ……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 刚刚结束了一场残忍且隐秘审讯的方询,换上了一袭便衣,心情愉悦地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悄然来到了自己安置宠妾玉娘的别院外。 他依照平日里约定好的暗号,极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院内却是一片死寂,许久无人应答。 方询眉头微皱:“此处别院的防护阵法,不比县衙的弱上多少,寻常贼人决计攻不破。难不成……”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陡然涌上心头,他也顾不得隐匿行迹,屈指在半空中笔走龙蛇,接连书画。 一个苍劲有力的“钥”字凭空显化,散发着微光。 随着他并指一推,那“钥”字径直印入紧闭的别院大门。阵阵肉眼可见的虚空涟漪荡漾开来,厚重且布满禁制的木门竟“嘎吱”一声,倏然洞开。 方询阴沉着脸阔步入内,在空荡荡的宅院里快速搜寻了一番后,脸色已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仅自己的小妾玉娘不知所踪,就连那个他亲手施加了封印、本准备借此重返圣京铺路的【冷山尊】锦盒,竟也不翼而飞! “好胆!找死!” 方询怒极反笑,指尖再次凌空疾书,笔势凌厉至极,写下一个硕大的“追”字。 墨迹在空中轰然逸散开来,化作数十只墨色的飞鸟。按理说,这些飞鸟本应循着他在锦盒上暗中留下的印记去追踪目标。然而此刻,它们却犹如无头苍蝇般在院子里漫天乱窜,根本找不到半点方向与踪迹。 “气机被完全凭空抹除,连我在锦盒上留下的封印都没有被强行破开的痕迹……” 方询脸色青白交错,最终死死咬着牙,自齿缝中挤出一句话:“好个狡猾的贼子,还是趁乱将冷山尊劫走了!” 他不甘心地再度扫视别院一圈,视线寸寸犁过地面,最终落在了院落角落里,一块毫不起眼的灰色旧布上。 “嗯?” 方询走上前将其捡起,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眼睛微眯,若有所思。 …… 二月初三,清晨。 天际云层翻涌,大乾玄衣使身披玄色重甲、头戴獠牙面具,骑着铁甲麟马,踏云而来。裹挟着滔天煞气降临冷山县。 方询亲自率领冷山县众官吏,毕恭毕敬地在县衙门口迎接。 在戒备森严地交接那装着熊烬的“金茧”之际,为首的玄衣使首领翻身下马,与方询在避人处私下交谈。 那首领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冷硬的脸庞,拍了拍方询的肩膀,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慎思老弟,此番你不仅察觉逆党图谋,更协助圣京擒获旧国正朔。立下此等不世之功,距离重返圣京,已是指日可待了。” 方询虽眼底难掩得意之色,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儒雅与谦逊,深深作揖道:“全仰仗赵兄万里驰援。待赵兄回京,还望在恩师面前替小弟美言几句。” “好说。” 一番官场上滴水不漏的寒暄后,方询目送着玄衣使护送金茧,浩浩荡荡地踏云离去。 待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天际,方询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转身走入书房,唤来了冷山县捕头吴旷。 “去,帮我查一查,这块布究竟出自何处。”方询将那块灰布抛在桌案上,语气平淡。 吴旷拿起灰布,先是一愣,这等粗劣之物,冷山县底层的役夫几乎人手一块。但他不敢有半点逾越,立刻低头领命:“诺!” 吴旷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刚过晌午,便急匆匆地赶回了书房。 “启禀堂尊,这布的来源查清了。”吴旷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第10章 与天借长寿(求追读,求月票!) “哦?这么快?” “此物虽寻常,但却是官府分发,每年图案各不相同。分发明细皆登记在册,卑职带人一一排查比对……”吴旷压低了声音,“最终确认,这块布的主人,正是那已经被玄衣使带走的湘国余孽——孙博!” “孙博?你确定?”方询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反问。 “千真万确!卑职用性命担保,绝无差池。” “行了,本官知道了,下去吧。”方询随意地挥了挥手。 书房内重新归于死寂。 方询独自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摇曳的竹影,神情莫测。 “嫁祸于人,死无对证。有点意思。” 他自是绝不相信,那个胸大无脑、见识浅薄的玉娘,有这等瞒天过海的本事,能抹除自己所留印记盗走冷山尊。 更不相信孙博那个被自己大刑伺候榨干了所有秘密的反贼,还能在如此绝境下分身盗宝。 “应当是玉娘那蠢女人,在发现冷山尊被神秘人窃走之后,深知本官的手段,怕被报复、故而远遁。” “至于真正的窃贼,显然也并非湘国遗民。而是某个隐匿于暗处、或许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的黄雀!” “甚至于,最开始,冷山尊消息的走露就颇为蹊跷。知晓此事的要么已经被我灭口,要么是我心腹……” 方询的手指在窗棂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冷山县内一张张可能涉案的面孔,甚至连李顺和冯观这两个告密的役夫都未曾漏过。但他思忖推演了无数遍,却始终觉得荒谬。 “有趣。”方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居然有人能在昨日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火中取栗、盗走冷山尊。并且还能功成身退……” “此人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暂且不论,但这窃盗与隐匿的手段,当真称得上一绝。” “呵……” 出人意料的是,方询的脸上并未涌现出多少丢失重宝的愠怒。 “不过是一株冷山尊罢了,丢了便丢了吧。起初,我也不过是一时起了贪念,想要借此百年难遇的奇珍,在圣京那边好好运作一番。” “但如今,我手里捏着生擒大湘王室正朔的泼天大功。不出意外,最快明年开春,我便能调回圣京中枢,加官进爵。这冷山尊于我而言,便是可有可无之物了。” “至于玉娘……” 方询轻笑一声:“走了好、走的好哇!我还真怕她缠着我不放!” …… 与此同时。 被方询这位心机深沉的县令惦记着的那位“绝世大盗”,此刻却有些一筹莫展。 现实里,李顺外表凄惨地瘫躺在床上,假装修养在暗狱中遭受的酷刑伤势。 而在方寸空间中,他的主意识却正对着一个狭长的锦盒,眉头紧锁。 他明明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株足以令人逆天改命的【冷山尊】就静静地躺在这触手可及的锦盒之中,但…… 李顺用尽了浑身解数,竟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这只被方询下了封印的小小木盒! “这便是实力微末、没有超凡手段的悲哀了。”李顺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明稀世重宝就在眼前,却犹如隔着一层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堑,只能干瞪眼。” “若是那尊完整的石像能够受我控制,哪怕只是借用它逸散出的一丝杀意,或许也能轻易劈开这道封印。” 想到这里,李顺心思忽地一动,直接将锦盒丢在了石像脚边。 果不其然,石像威压之下,那锦盒表面原本流转不息的淡淡寒霜,竟当真有了微不可察的溶解趋势! 只是,这个剥离封印的过程,极其缓慢,犹如滴水穿石。 李顺耐着性子,在空间内死死盯了一个下午,在心底默默盘算:“看这架势,想要在不伤及内部冷山尊的前提下完全破除封印,最起码要一个月的时间……” “二十六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 大乾朝廷,办事效率极其惊人。 仅仅十天后。 三月十三,圣京的封赏圣旨便已快马加鞭传达至冷山县。 冷山县衙的官吏们究竟如何在暗中分润那笔泼天的大功,李顺并不清楚,也不关心。 而他与冯观这两位身处冷山县最底层的微末役夫……竟也当真得到了实打实的赏赐! 同为首告之人,功劳却被分出了大小主次。 李顺仅仅是提出了怀疑的“提议者”,而冯观,才是那个涉险探明证据、并且亲自跑去告官的“首功”。 故而,李顺得到的奖赏,仅仅是三十万元钱、冷山县城内一处略显宽敞的寻常宅院,以及……免除未来十年的冷山徭役。 而冯观得到的赏赐,却足以令天下所有苦役眼红发狂—— 获赐大乾一等爵:公士! 以及彻底免除冷山徭役,脱离贱籍,得以衣锦还乡! 得知两人赏赐差距犹如云泥之别,冯观托着重伤未愈的身体、跑到李顺床前,老脸涨得通红,满心愧疚,几度欲言又止,似乎满心过意不去。 李顺却显得云淡风轻,甚至反过来宽慰了冯观几句。 让冯观去顶在前面告密,本就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祸水东引之计。他要的是隐于幕后、全身而退。 至于冯观因祸得福,当真撞了大运分得一笔天大功劳、甚至获封爵位,这完全在李顺意料之外。 但也无可厚非。 李顺也并不是特别在意。 毕竟,他成功窃取到了冷山尊。此宝在手,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摆脱苦役身份。 不过…… 在这场波及全县的血雨腥风中,他亲眼目睹了熊烬只手遮天的魔神之威,以及来自圣京那一道贯穿天地、镇压一切的金光后。 李顺心中却是起了别的想法。 “爵位固然可贵,但一身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冷山尊,就连熊烬都要冒着巨大风险抢夺之物……” 方寸空间中,李顺静静注视着前方正在冰消雪融的锦盒,心绪翻涌。 赏赐的旨意虽已当众宣读,但各类文书、地契、银两的真正下发与交割,尚需几日走衙门的流程。 三月十五。 李顺依旧瘫躺在那张破败的木床上,闭门谢客,假装伤势未愈。实则暗地里,他早已悄然释放出那具不知疲倦的替身傀儡,在地底深处夜以继日地劳作,将那条曾经救过他性命的暗道彻底用泥土填死、夯实。 等到赏赐的宅院正式下发,李顺便要搬离这地。在此之前,他必须将所有可能暴露【方寸】空间和傀儡秘密的尾巴,斩得干干净净。 这无疑是个耗时费力的大工程。好在傀儡不知疲倦,李顺只需下达命令就好。 就在李顺闭目凝神之际,忽听“砰”的一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毫无预兆地粗暴推开。 李顺心头一跳,猛地睁眼望去。 只见逆光之中,一位面容俊朗非常、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正阔步踏入屋内。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透着勃勃英气,浑身上下散发着属于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蓬勃生命力。 他进门后也不说话,只是那般定定地、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死死盯着床上的李顺。 “难不成事情败露了?” 李顺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他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挣扎着在床上半坐起身,捂着胸口,装出一副虚弱惶恐的模样拱手道:“小人重伤未愈,实在不便起身行礼,还望这位小郎君恕罪。不知小郎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少年郎依旧不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李顺,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诡异笑容。 李顺心中暗自皱眉。 屋内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窒息。 李顺心中愈感不妙,隐生一股杀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俊朗的少年郎忽地仰起头,“扑哧”一声,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 “瘸子,是我啊!没认出来吧!” “嗯?!”李顺凝聚的杀意猛地一滞,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了当场。 他死死盯着那少年郎的面庞,将其与记忆中某个干瘪、老态龙钟的形象反复重叠。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极其合理的猜测,霎时间在他脑海中疯狂生发。 “你……你是……老冯?!”李顺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颤抖。 “哈哈,在这冷山县,除了我冯观,还有谁会来看你这瘸子!”少年郎双手叉腰,志得意满地大方承认。 “你怎么……你这……” 李顺心中掀起了惊天骇浪。他近距离地感受着对方身上那几乎要满溢而出的青春气血与活力,脑海中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语言能力。 前几日还佝偻着背、满头白发、宛如风中残烛般的四十多岁老翁,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竟生生逆转了岁月,变成了一个气血方刚的十七岁少年! 冯观见李顺这般震惊,似乎极其受用。他大剌剌地走到床边坐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瘸子,别猜了。我受封一等公士爵后,县令大人昨日特意将我唤了去,亲自传授了我一道玄奥的法门。我连夜修行,今早一睁眼……嘿,便成了这副模样啦!” 李顺闻言,心神剧震。 他早就听闻,大乾官方有着能令人返老还童的法门,也正是他所谋划的目标之一。 不想先一步在冯观身上见到了! 感受着李顺那几乎要将人灼穿的炙热眼神,冯观刚欲继续炫耀,忽地像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禁忌一般。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面露一丝忌惮与歉色,压低嗓音道:“瘸子,真不是我不仗义。这法门……乃是大乾当今圣上亲创的秘术,律法森严、不可轻传半句。没有官府的特许,我若是私自传你,你我皆要遭受极刑。” 他顿了顿,看着李顺有些失落的表情,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用声若蚊蝇的声音在李顺耳边吐出八个字: “我只能告诉你这法门的真名——” “与天借寿,十二长生!” 第11章 归乡情更怯(感谢吞天神尊打赏的盟主!) “与天借寿,十二长生……” 李顺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背后可能的真意。 前半句倒是不难解:凡人寿数将尽,便向苍天去借。天地无极,岁月无穷,哪怕只窃取一丝一毫的造化,也足以令人重返青春。 可这后半句的“十二长生”,指的又是何物? 而且,“借”这个字,颇为微妙。 正所谓有借有还,大乾皇室这等违逆天理的长生之法,究竟要拿什么去还? 李顺思绪翻涌,眼底明灭不定。 冯观却并未察觉李顺的深思。此时的他仿佛有着发泄不完的旺盛精力,兴奋地手舞足蹈,话锋一转便絮叨起来:“瘸子,你是不知道!有了这公士的爵位,那可真就不一样了。平时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何曾正眼瞧过我们?可就在昨日,堂尊他不仅亲自勉励了我,竟还和颜悦色地唤了我的名字!” “不仅如此,堂尊还给我赐了表字!见微!‘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冯观摇头晃脑地背诵着这句他根本不解其意的话,眼角眉梢全是掩饰不住的狂喜,“虽然不懂这文绉绉的到底是个啥意思,但我就莫名觉得它通透、好听!” “见微、冯见微……瘸子,我老冯这辈子也有自己的字了!” 他激动得来回踱步,意气风发:“你是没瞧见,今日我走在坊市街头,往日里对咱们恶声恶气、动辄欺凌的赵旭、邓弘那几个差役,见了我竟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纷纷躲着走!哈哈哈,痛快!当真痛快!” 大笑过后,他似乎瞥见了李顺那条残腿和这破败的屋子,狂热的情绪稍稍收敛。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李顺的肩膀,宽慰道:“瘸子,你也别灰心。虽说这次你没能封爵,但咱大乾的功劳是能终身累计的。只要你下次再随便立下个什么功劳,晋升一等爵肯定是轻而易举!” “到时候,咱们兄弟俩便都能重返青春,吃香的、喝辣的!” “我还记得,三十年前,咱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有吐不完的陈年旧水。李顺并未打断,只是靠在床榻上,微笑着、静静地聆听。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小时,屋内的喧嚣忽地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冯观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话语,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庞上,狂喜与得意如潮水般迅速褪去。他怔怔地盯着李顺,嘴唇颤抖了几下,哑声道:“瘸子,我要走了。” 李顺面色平静,显然早有预料,轻声道:“一朝封爵,摆脱贱籍。按大乾律令,你是该衣锦还乡了。” “衣锦……还乡……” 冯观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反倒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浑身哆嗦着,神经质般地反复呢喃着这四个字。 半晌之后,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惨笑:“可……可我觉得,这冷山县才是我的家啊!” “我在冷山县几乎待了大半辈子。” “而那个所谓的‘乡’……那个云贯县,我已经几十年没有回去了。在那儿,我没有爹娘、没有亲人,更没有半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冯观越说声音越嘶哑,说到最后,这个拥有着十七岁朝气面容的“少年”,竟像个无助的孩童般,嚎啕大哭起来。 “瘸子,我不想走!我怕啊!” 看着伏地痛哭的冯观,李顺心头有些复杂,那具皮囊虽是少年,里面装的却依旧是个被岁月抽打得遍体鳞伤的老朽灵魂。 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轻叹。 待到冯观的嚎啕渐渐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李顺方才伸出手,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回去。可大乾律法森严,结束劳役者,必须返回原籍,不得继续逗留。” “难道,咱们还能跟朝廷作对不成?” “朝廷”二字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那深植于骨子里对大乾官府的恐惧,终于让冯观被迫从悲伤中清醒过来。 他止住了哭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只是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写满了对未知的仓皇与迷茫。 李顺神色肃穆,像长辈一般极其认真地叮嘱道:“你回去之后,切记要夹起尾巴、低调行事。云贯县虽是你的故土,但时过境迁,对你而言却称得上是人生地不熟。莫要别人说什么话你都信,遇事要多看、多想,凡事不可强出头……” 冯观像个认真听学的稚童,红着眼眶,死死将这些话刻进脑子里,重重地点头。 …… 二月十七,宜出行。 冷山县城门外,冯观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裳,背着简单的行囊,在两名大乾官方遣邮使的陪同护送下,踏上了那条通往故乡的官道。 李顺拖着残腿,隐没在人群中。他看着冯观的背影在晨雾中频频回头,最终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晚上九时,忽的传来消息。 冯观死了。 陪同护送他的那两名遣邮使也同样死于非命。 骤闻噩耗的李顺在屋内呆滞了许久,冯观那张原本苍老、却又在临行前变得年轻仓皇的面庞,不时于脑海中交错浮现。 李顺不惜花费重金,这才打探到了更多信息。 “是湘国遗民的报复。” “那日攻城的叛党虽然绝大多数都被当场抓获,但仍有少部分漏网之鱼逃窜在外。” “而正是因为冯观的首告才导致他们行动失败、头领被俘虏,于是自然生出报仇之意。”李顺目光幽幽,冷意渐浓。 一天即将走到尽头之际。 李顺的主意识轰然降临在【方寸】空间中,稳稳立于那半尊残破的石像前。 没有犹豫,他沉声长吟: “吾日,三省吾身!” 刹那间,言出法随,光阴再度逆转! 重新回到二月十七的清晨。 冯观正哼着小曲、收拾着行装,忽见本该在卧床养伤的李顺一把推开木门,大步闯了进来。 “瘸子,怎么了?”冯观有些诧异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突然想到一事。你今日孤身离去,会不会遭受湘国遗民的报复?”李顺开门见山,语气极快。 “湘国遗民?他们不是全都被抓了么?”冯观愣住了。 李顺没有说话,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被这般冷厉的目光一刺,冯观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这才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那……那可如何是好?!”冯观原本红润的脸色逐渐变得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两条路。要么易容潜装、掩人耳目地走;要么,选个更为稳妥的法子……” 李顺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淡淡地说道:“去请县令大人帮忙。毕竟,他肯定也不想看到,自己管辖区域内刚刚诞生不久的一等爵,还没走出冷山县,就这么快死于非命。” 第12章 轻改他人命(感谢顶真和雪豹打赏的盟主!) “去求县尊大人庇护?” 出于骨子里对上位者的本能畏惧,冯观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刚生出的一点胆气瞬间萎靡下去,萌生了退意。 李顺眉头一竖:“你怕什么?你现在可是大乾一等爵!” 冯观先是一愣,随即如梦初醒般拍了拍大腿:“对啊!我现在是公士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在屋里纠结徘徊了小半天,方才咬着牙鼓起勇气,转身再度走向县衙。 也许是升爵之后,身份地位的确截然不同了。 县令方询在听闻了冯观的担忧后,并未如对待下人般呵斥,而是破天荒地沉吟了一番,颔首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湘国遗民的乱党的确还未被彻底剿灭,仍有残党潜藏于荒野之中。你一介新晋公士,归乡途中若只有两名遣邮使陪同,的确不够稳妥。” 方询指节轻叩桌面,淡淡吩咐道:“易殊,你抽调一队玄甲军,亲自护送冯公士。务必将他安然送达原籍。” 一旁的县尉程易殊闻言,明显愣在了原地:“堂尊,这……” 让掌管一县兵马的县尉,亲自率领精锐玄甲军去护送一个刚刚脱籍的苦役?程易殊刚想开口说这于理不合,但触及到方询那深邃且不容置疑的眼神,心头一凛,最终还是低头抱拳应下。 “带上神行符,快去快回。”方询又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一句。 “诺。” 上午九时。 冯观在一队玄甲铁骑的簇拥下,纵马驶出冷山县城。 李顺依旧隐没在人群中目送其离开,随后返回木屋,耐心地等到了夜晚。 这一次,有了玄甲军的铁壁护卫,归途似乎一路顺风,直到深夜,也再没有遇害的噩耗传回。 李顺心中大定。 三省身又一次发动。 时间再度回到二月十七日。 李顺如法炮制,一切如故。 冯观在玄甲铁骑的护送下,踏上归途。 看着马背上因为第一次骑马而显得有些畏缩、脸上却又夹杂着异样潮红的冯观,李顺隐入晨雾,心中暗道:“老冯,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接下来的路究竟如何,全凭你个人的造化。” 大乾玄甲军的坐骑,乃是名驹“照月白”,可日行三千里。再加上神行符、以及大乾官道特有的地气加持,奔踏起来当真宛若腾云驾雾。 马背上的冯观最初还有些畏手畏脚,死死抓着缰绳。但随着逐渐适应,看着身旁飞速倒退的残影,听着耳畔呼啸而过的狂风,他只觉生平从未有过的快活与恣意,胸中豪气顿生,恨不得放声长啸。 但余光瞥见一旁神情肃穆、犹如铁塔般的重甲军士,冯观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股啸声咽回了肚子里。 马蹄飞踏,不过傍晚时分,这支护送队伍便已抵达了冷山郡的边界关卡。 因需要过境盘查,队伍这才放慢了速度。 这群人高马大、煞气惊人的玄甲精锐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官道上行商与百姓的窃窃私语。 “这是哪里的玄甲军?杀气这么重,莫不是边境又要打仗了?” “呵,非也非也。你瞧见队伍中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没?听闻他原本不过是冷山县的一个底层苦役,走了狗屎运撞破了反贼的图谋,继而首告立功。硬是拿下了这泼天的大功,被封了一等公士爵!眼下,这可是实打实的衣锦还乡呢。” “一等公士啊!”人群闻言,纷纷发出一阵艳羡的惊叹。 却也有消息灵通的明眼人轻嗤一声:“不过是个一等爵,哪里算得上什么泼天大功。这次真正受益的,是那位冷山县令方询!据说他本就是从圣京被贬谪下放的,一直在这苦寒之地熬资历。这次更是借机生擒了大湘皇室的正朔遗脉,我看啊,方大人距离重返中枢、飞黄腾达,就在这几日了!” 众人听得事情始末,又是一阵哗然,大多露出了羡慕至极的神情。 而在拥挤的人群中,有一位毫不起眼的老妇人,斗篷下的那张面容上,却翻涌着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情绪。 正是易容潜逃的玉娘。 “方询……” 玉娘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么多年,你多少次在床榻上跟我吐露心中的苦闷,抱怨自己郁郁不得志,说估摸着这辈子都要被困死在这偏远的冷山县了。” “如今你立了盖世奇功,马上就要风风光光地重返京城,加官进爵。而我……却要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为了躲避你的追杀,在这荒郊野外躲躲藏藏一辈子!” “我把女人最好、最娇艳的年华全都给了你,现在你却要狠心将我抛弃……” 这种极度的落差感,仿佛某种无形的恶毒诅咒,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深处的妒火。 玉娘的眼眸中爬满血丝,满是嫉妒与怨恨。在这股极度扭曲的情绪撕扯下,她那张易容下的精致面容甚至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大脑被妒火彻底占据。此刻的她,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同时也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弄丢【冷山尊】的事实,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绝不能让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独自去享那泼天的富贵! 看着前方正在排队核查通关的队伍,玉娘再回首望向冷山县的方向。 她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悄然逆着人流折返而去。 …… 冷山郡边境发生的种种暗流,李顺自是不知晓的。 此刻,他的主意识正沉浸在【方寸】空间之中,有条不紊地操纵着一株株冷山草,去修补那尊半损的石像。 看着幽蓝色的光芒不断没入石像的裂隙,李顺眉头微蹙。 “这一次发动神通的修补,又生生耗费了将近十八株冷山草。整个方寸空间的库存,如今也只剩下八十七株了。” 虽说近九十株的存量暂且还算得上充足,但这几乎出不进的消耗速度,却让向来喜欢未雨绸缪、将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李顺,陷入了某种隐隐的不安之中。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装有【冷山尊】的锦盒。 锦盒表面的寒霜封印,已经比最初稀薄了许多。 “快了。再熬上十多天,这封印便能彻底解开。” 二月十九日。 属于李顺的那份官方奖赏,终于磨蹭着走完了流程,正式下发到了他的手中。 免除十年冷山徭役,赏钱三十万元钱,以及一处位于县城内相对清静的单独宅院。 前两者李顺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但这最后一个单独的居所,对他而言却显得尤为重要。一个专属于自己、不会随时被其他人推门闯入的私密环境,对于身怀【方寸】这等惊天秘密的李顺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领了钥匙,李顺拖着残腿搬入了新居。 他并未急于将衙门发下的房契地契收入方寸空间,而只是妥帖地将其压在了枕下。 而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宅院。 “大乾官府的手段防不胜防,那方询更是个多疑之人。无法确定这新宅院里,究竟有没有暗藏的探查阵法或监视手段。” “哪怕我并未引起怀疑,还是小心为妙。近期内,傀儡绝对不能再放出来露面了。” 李顺坐在空荡荡的正堂内,目光闪动,强行压制住了立刻在地下挖掘避难暗道的冲动。 第13章 一法伏百家 当天夜里,李顺躺在崭新的床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一是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了那张睡了二十六年的硬实木板床,陡然换了宽敞舒适的卧房,反而生出几分不适。 二来…… 想到自己这处官府赏赐的宅院,极有可能正处于大乾朝廷的严密监视之下,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一呼一吸都可能落入别人的眼中,李顺便觉得如芒在背。这种犹如赤身裸体暴露在烈日下的感觉,让他几乎寝食难安。 第二天清晨,李顺顶着两个黑眼圈,一瘸一拐地在院中来回踱步。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与其担心这院子里有没有监视手段,不如主动去戳破验证。反正我有【三省身】神通,也不怕直接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虽说距离【冷山尊】封印被解开就只剩下了十多天的时间,但它刚刚失窃不久、我绝不可能就这样直接把它上交,换取功勋。那冷山县令方洵可不是个易与之辈。” “短时间内,我应该还是在冷山县蛰伏……” “况且冷山草还有八十几株库存,用来应对紧急情况也够了。” 在心底仔细盘算、权衡了利弊之后,李顺眼底闪过一抹狠色,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推门步入书房,提笔毫不犹豫地在雪白的粉墙上写下了一行大字:“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乾帝不丈夫。” 但李顺觉得这还不够。生怕可能存在的监视阵法存在死角,他索性拖着残腿,接连走遍了小院的每一个房间,在四面墙壁上写满了触目惊心、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 “天灭大乾。” “湘虽三户,亡乾必湘。” …… 一口气挥毫泼墨写完,李顺静静地端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于腹前,闭目养神,耐心等待着。 若是这宅院内真有官府布下的监视手段,那么要不了多久,冷山县衙的雷霆之怒便会降临,大批玄甲军与捕快便会破门而入,将他这个“乱党”当场捉拿。 在等候的死寂间隙,李顺随手把玩起了刚刚那支用来写反诗的毛笔。 这支笔并非他自己购买,而是这小院书房中本就备好的物件。 他刚刚一口气在墙上写了数十句,期间从未加过一次墨,但笔尖的墨汁却丰沛如初,没有半点干涸的迹象。 这支笔通体由一种泛着金黄色泽的奇异木材雕琢而成,笔身上刻着“朗州千毫”四个蝇头小字。 笔杆的尾部,有一个极为精巧、可以旋转的木制旋钮。李顺将其拧开,凑近朝内部望去。 只见那源源不断的黑墨来源,竟是一块镶嵌在笔杆深处、散发着幽幽乌光的方块晶体。 四周的光芒似乎都在被这块晶体无声地吞噬,随后在内部转化为奇异的墨量。 李顺在刚才的使用过程中就已察觉到了这支笔的玄奥:当他将笔自然垂直悬空时,笔尖的墨汁绝不会滴落半分。 只有当笔毫触及、用力书写时,墨迹才会随着他的心意渗透而出。 “管中窥豹,这大乾国力、可见一斑。”李顺暗自思忖。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 日上三竿,小院外依旧是一片死寂。 “看来是我多虑了。” “毕竟无论怎么看,在大乾官府的眼里,我都只是个卑贱的役夫。方询就算再多疑,也不会将精力浪费在我身上。” 李顺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过,既然已经开启了三省身,倒也不能白白浪费了这次的机会。” 李顺目光闪动,将手中的“朗州千毫”随手扔在桌上,阔步走出了小院。 同时不忘将大门锁死,防止外人闯入。 不多时,李顺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冷山县那间名为“稷下”的书坊中。 其内依旧阴暗、清冷,除了他之外不见半个客人。 “免除了十年徭役,气色果然红润了不少。”书坊主人周寻真正坐在柜台后,抬头瞥了李顺一眼,似笑非笑道。 “怎么,这次还是来换《释帝书》的残页么?” 李顺沉默不语,只是不露痕迹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书坊半掩的大门。 周寻真呵呵一笑,心领神会。 只见他大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挥,书坊两扇厚重的木门便悄无声息地紧紧闭合,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李顺这才拖着残腿靠上前,双手撑在木桌上,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这次,我不换释帝书。我想……” “换关于【与天借寿,十二长生】的确切消息。” 听到这八个字,周寻真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并未泛起多少波澜。他哂然一笑,语气平淡:“十二长生之法,在大乾上层并非什么不可言说的绝密。其隐秘程度,甚至还不如你之前换取的《释帝书》。凡大乾获封爵位者,皆可知之、可习之。” “但……” 周寻真话音陡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除此之外,绝不可外传半句!” “此法乃是当今圣上亲创,若无官府特许而私自外泄……即便是我也要遭受反噬。”周寻真给出了跟冯观类似的说辞。 李顺闻言,眉头微皱,心中不由有些失望。 “不过……我却可以送你七个字,或许可助你窥见更多有关此法玄奥。”沉默片刻后,周寻真忽的说道。 “哪七个字?” 周寻真不答,只是微笑着伸手、比了个“五”的手势。 李顺微微摇头苦笑,动作却极其熟练地探手入怀,摸出一株泛着幽蓝冷光的冷山草。他小心翼翼地掐下五枚晶莹剔透的叶片,推到了周寻真面前。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般肉痛的伪装,反而带着几分光棍的自嘲:“嘿嘿,蒙老天护佑,免了十年劳役,手头一下子宽裕了许多。但已经这把年纪,若是十年内再习不得长生之法,恐怕我这把老骨头便要交代在这冷山县了。五叶便五叶吧。” 周寻真大袖一卷,将那五枚冷山草叶收入囊中。随后,他以指代笔,指尖逼出一点淡淡的金芒,如行云流水般在木桌上书写开来。 金光在昏暗的书坊中勾勒出七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经久不散。 李顺定睛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帝以此法伏百家!” 第14章 山雨欲来势 李顺在心底将这七个字反复念了几遍,眉头微挑:“就这几个字,便值五叶?” 周寻真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神情莫名,幽幽叹息道:“你只看到了桌面上这轻飘飘的七个字,却未曾看到,这七个字背后那长达数百年的腥风血雨、累累白骨。” 李顺若有所思,心头隐隐掠过一丝寒意。 “看来,这周寻真也是个背负着深重故事的人。” 此时,一缕熹微的阳光透过门缝的罅隙斜射进来,恰好打在正襟危坐的周寻真侧脸上。明暗交界之处,李顺这才敏锐地发现——不知是不是错觉,仅仅几日未见,周寻真那原本光洁如玉的眼角,竟悄然爬上了几丝细密的皱纹,整个人平白透出一股日薄西山的老态。 “你似乎一直都待在这书坊里,我从未见你出去过。”李顺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周寻真神情莫名,呵呵自嘲道:“身处书坊,眼里便只有这方寸大小的清净天地。心中在乎的,不过是几本残卷的买卖、以及几分蝇头小利。虽说日子枯燥沉闷了些,倒也落得个神魂自在。” “可若是出了这书坊……” 他仰起头,看着那缕阳光中翻滚的微尘,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纷扰尘世,红尘滚滚……贪欲,乱人心、诛人命。” 李顺作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点了点头。 “行了,言尽于此,你且去吧。”似乎是自觉话说得有点多了,周寻真脸上显出一股倦意,竟是破天荒的下了逐客令。 李顺也不在意,拱手一揖,转身推门离去。 …… 回到家中小院时,大门依旧紧闭如初,锁头完好,没有任何东窗事发的迹象。 李顺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忽听闻街角尽头传来一阵急促且极其沉重的马蹄轰鸣声。 他心头一凛,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煞气冲天的玄甲铁骑,正沿着长街朝着县衙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这是……护送老冯回乡的那支人马回来了?”李顺瞳孔微缩,“不对!算算脚程,绝不可能这么快!” “又出什么乱子了?” 李顺站在门口暗自嘀咕,直到那队玄甲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方才闪身走进院中,将大门死死反锁。 夜幕低垂,一天即将终结。 李顺在屋内写反诗试探监视之事,犹如泥牛入海,没有引发任何波澜。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吾日三省吾身!” 浩荡的吟唱声中,光阴再度逆转。 第二省。 清晨,李顺依旧起个大早拜访了稷下书坊。 这次没再询问十二长生法相关,而是继续购买释帝书残页。 【新历二年,将作大匠公输极进言于上曰:“臣观天下之势,山河交错,险阻重重,以至王化难行、政令不通。臣请征夫役,遇山开路,遇水架桥。织官道于九州、聚地气于道中。使良马轻车行其上,若御风乘云,朝发夕至。如此,则天威瞬息可达,四海如在指掌。” 乾帝闻之大悦,以为万世之功。遂下诏征发丁壮百万,凿山堙谷、引气成阵。由是,天下大兴土木,役夫流离。山川之气为之一变。】 这卷残页所载的,却是大乾立国之初修建天下官道之事。 李顺自穿越而来后,便没有离开过冷山县城半步,自是没有亲眼见过大乾官道。 但原身的回忆里,却残留着些许关于官道的敬畏与震撼。 “寻常役夫,行走于官道之上,不借车马、亦可日行两百里而不觉疲惫。” “大乾官道,遍布五湖四海、天下各处。哪怕冷山县这等绝对的偏远之地,亦有联通……” “瞬息可达,四海指掌……确可称得上镇压天下的万世之功。” 李顺深知便利的交通和信息传递对于一个庞大帝国究竟有多重要,不由暗自点头。 等他收好残页离开书坊,走到街口时,历史的轨迹重合——他再次迎面遇见了那队匆匆疾驰而回的玄甲军。 这一次,在擦肩而过的惊鸿一瞥中,李顺真切地捕捉到了他们脸上那极度凝重的神情。 仔细思忖后,仗着还有最后一次逆转的机会,他决定还是暗中打探一番。 却没想到…… 靠谱的内幕消息还没打探到半点,反而惹来了一场横祸。 傍晚时分,“砰”的一声震天巨响,李顺新宅的大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一队捕快鱼贯而入,煞气腾腾。 为首的捕头吴旷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李顺一番,冷笑着挥了挥手。 手下的捕快立刻饿虎扑食般冲上前,将李顺死死反剪双臂,粗暴地擒拿架住。 “诸位差爷,小人冤枉啊!”李顺装出极度惶恐的模样大喊。 吴旷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戾气:“冤枉?你一小小卑贱役夫,今日在街头巷尾四处打听军家重秘,意欲何为?!” “本捕头早就觉得你这老东西行事鬼祟。上次孙伍那个废物没审出什么来,此番你落到我吴旷手里,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吴旷根本懒得听李顺辩解,直接扯下一块破布将他的嘴死死堵住,一路将其强行拖拽到了冷山大狱的最深处。 紧接着,便又是一场惨绝人寰的严刑拷打。 手段之酷烈、血肉模糊之惨状,甚至更胜上次。 然而李顺意识却是始终安稳地躲在【方寸】空间里,安然无恙。 “军家重秘?” “仅仅是打探一番,便犯了忌讳。” 冷眼旁观着外界他的凄惨肉身,李顺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第三省。 新的一天到来,李顺再度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自家宅院之中。 他仔细回想着“昨日”见闻,隐约间嗅到了一股黑云压城、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看来,冷山县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必须早做准备才是。” 李顺目光深邃,不再有丝毫犹豫,将傀儡【李顺】直接放出,命其立刻在隐蔽处开工、挖掘地道。 “这一次,要挖的更深一些。” 或许是最近接连数次频繁地收放傀儡,李顺发觉自己的神魂竟然适应了不少。那种灵魂撕裂的感觉,远没有第一次那般痛不欲生了。 不知为何,看着不知疲倦的替身傀儡,李顺心底隐隐升起一股玄奥的预感: 或许,距离开辟【方寸】空间内那片被白雾笼罩的新区域……已经不远了。 第15章 长乐临冷山(感谢猫影无踪打赏的盟主!) 【方寸】空间内。 李顺的意识此刻已然来到了空间的最边缘,那片神秘白雾笼罩的交界所在。 跟往日里宛若死水深潭般的平静状态不同,近来的白雾内,仿佛潜藏着什么庞然大物在不停搅动一般,时刻处在剧烈的翻涌之中。 此前,李顺曾试图将意识强行探入白雾,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只落得个神魂震荡、头晕目眩的下场。 而现在,不知是因为历经生死劫难后他的神魂变得愈发坚韧,还是这白雾本身悄然发生了某种异变。 李顺的意识,竟能如见缝插针般,生生探入其中。 一进入白雾,便觉上下四方难辨,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苍茫。 不过,李顺的心底却冥冥中生出一丝明悟。 神念如手,周遭这些无形的白雾,竟似乎……是可以被推动的? 心念既起,李顺当即尝试起来。 只不过,那看似轻如鸿毛、缥缈无形的白雾,真正触碰时竟仿佛有千钧之重。仅仅是将其艰难地挤开一丝微小的缝隙,李顺便觉神魂剧颤,头晕目眩。精疲力竭之感瞬间席卷全身。 但让他感到无比欣喜的是,那些被他以神念强行开辟出的缝隙,并未如流水般重新聚拢弥合,而是就此彻底稳固了下来。 窥见希望的曙光,李顺精神大振。待神魂稍作喘息恢复后,便再度投入了这场艰难的开辟之旅。 周而复始,停停歇歇。整整一天下来,李顺觉得自己的精气神都仿佛被彻底掏空了。 但看着眼前那一点点被强行拓展开来的方寸新域,他心底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满足。 “按照这个进度,我辛苦点,最多再过十几天就能开辟出一块新区域了。” “届时,这方寸之间,便可再容纳一尊全新的傀儡。”想到这里,李顺的心绪也不由得变得有些激动。 有了希冀之后,李顺干劲愈足。 接下来的时日里,他几乎每天都将神念沉浸在【方寸】空间中,不知疲倦地开疆拓土。 与此同时,李顺也并未放松对外界冷山县局势的观察。 自从二月二十日,那支行色匆匆的玄甲军进驻之后,明面上,冷山县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已经历过一遭腥风血雨的李顺,却能敏锐地察觉到暗流的涌动。 比如,城门口负责查验驻防的兵士数量,几乎翻了一倍。 长街之上、暗巷之中,也多出了大量身着便衣、目光如隼的暗探捕快。 冷眼旁观着这些反常的调度,李顺隐隐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难不成,是哪位大人物要来这冷山县了?” 二月二十三日,率众护送冯观返乡的冷山县尉程易殊终于带队折返。 据说这一路风平浪静、未生波折,已将冯观安然送达故土。 听闻此讯,李顺暗自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二月二十四日。伴随着一场轰动全县的巨大排场,李顺终于弄清楚了那位莅临冷山县的“大人物”,究竟是何等身份。 昔日胥国王室遗脉,当今大乾王朝的“长乐侯”。 侯者,乃大乾二十等军功爵的最顶点,位极人臣! 虽然所有人都想不通,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长乐侯,为何会屈尊降临偏远的冷山县。但这并不妨碍全县百姓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围观热潮。 李顺,自然也混在人群中,凑了这番热闹。 长街两侧,一层浑厚透明的土黄色阵法壁障拔地而起,将拥挤的人潮与宽阔的主街强行隔离开来。 八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独角异兽,拉着一架四面无帷、由整块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宽大辇车,在长街上辚辚碾过。 透过层层摇曳的轻纱,隐约可见辇车中斜倚着一道绰约的身影。 似乎是被那股无形的华贵之气所慑,整条喧闹的长街竟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百姓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长乐侯的身影。 而长乐侯似乎对这万众瞩目的围观并不在意,她竟主动伸出皓腕,漫不经心地掀起了那层帘帐。 帘帐掀起的刹那,众人眼中的天地颜色仿佛都为之骤然一暗。 视线之中,只剩下了那张足以倾覆众生的绝美面庞。 她皮肤雪白如玉,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寒,却又偏偏生出一种惊心动魄、我见犹怜的脆弱感。三千青丝如泼墨瀑布般披散而下,未施粉黛,亦无珠翠满头。 唯有一支毫不起眼的素色木簪斜斜绾住长发。若细细看去,那木簪之上竟隐隐雕刻着古朴的剑首暗纹。 长乐候慵懒地半倚在沉香辇榻上,微微流转的目光如深潭秋水,扫过长街上人群。在她的眼眸深处,似乎隐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情绪。 沉香辇车一路穿过长街,直到冷山县衙门口方才堪堪停稳。 县令方询早已率领着冷山县一众大小官员在此等候多时了。 “下官,恭迎长乐侯!” 方询深深地弯下腰去,但在视线触及前方那尊华贵辇车时,他那低垂的眼神深处,却难以遏制地闪过一丝贪婪的炽热。 在两名婢女的小心搀扶下,长乐侯缓缓走下轿辇。 绝色的美貌,配上那弱柳扶风般的绰约身姿,使得在场恭迎的众人俱是齐齐愣住,呼吸一滞。 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方询最先反应过来,他赶忙侧身做了个大礼:“长乐侯,里面请!” 将其迎入府内,自是极尽铺张的盛宴款待。 宴席之上,虽有身姿妙曼的舞女在大殿中央蹁跹起舞,但在座众人的视线,却依旧时不时落在首座的长乐侯身上。 “下官斗胆,不知长乐侯怎会突然来此?”酒过三巡,方询举杯探问道。 “路过故土,听闻昔日湘国王室的后裔在冷山被生擒了。便心血来潮,想来看看。”长乐侯眼皮微抬,嗓音清冷如泉。 听闻此言,方询脸上霎时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红晕。他心中颇有些振奋,当即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向长乐候讲述起当日平叛生擒的细节。 第16章 剑不可伤人(感谢郑qw打赏的盟主!) 长乐侯却只是端着酒樽,神情冷淡地听着,不置可否。 待到宴席结束,方询连忙凑上前去,继续大献殷勤:“下官已为长乐侯准备了清幽的住处……” 不料话未说完,就被长乐侯淡淡地拒绝了:“不必了。我自有住的地方。” 方询先是一愣,而后便看到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只见长乐侯先前乘坐的那尊沉香木轿辇,竟毫无征兆地飞至半空。 紧接着,一阵阵机括运转之声绵延不绝,随着辇车内部的机关疯狂舒展、扩张。不过顷刻之间,那原本只供一人乘坐的轿辇,竟化作了一座悬于半空的庞大府邸! 府邸的面积,竟比下方的整个县衙还要大上几分。 在一众侍女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长乐侯足踏虚空,进入其中。 随后,“轰隆”一声,空中府邸的大门严丝合缝地紧闭起来。 仰着脖子站在下方的方询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原来那轿撵会飞啊,那进城的时候还非得用灵兽托着在地上慢慢走?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远远瞧见县衙上空轿辇化作府邸的李顺,忍不住摇了摇头,在心底如此腹诽道。 长乐候的到来,对于李顺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蟄伏着,等待冷山尊封印的解除,以及方寸新空间的开辟。 然而,冷山县令方询,却是陷入了某种特别的煎熬之中。 “今日……长乐侯也没有出门么?”县衙书房内,方询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堂尊,自打来的那天起,长乐侯她就没有出来过。”似乎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情不佳,县尉程易殊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方询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长乐侯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庞,仿佛又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自从立下了生擒熊烬的大功之后,方询就过上了一段愉悦而满足的生活。 功劳虽不是他一人独享,他却也在师尊的照拂运作下,爵升九等五大夫、官封左相府户曹令史。 只需等审批程序走完,最迟明年开春便可进京赴职。 真可谓一步登天。 原本方询已经很满足了。 不过,在见到莫名而来的长乐候后,方询那颗原本平稳沉寂的心,不知为何再度猛烈跳动起来。 长乐侯跟自己,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 若是他能施展手段取得长乐侯的芳心…… 虽然明知道他们之间身份地位犹如云泥之别,差距巨大。 但,假如呢? 这等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便再也按捺不住。 “事在人为!” “我方询也是师承名家,论才情智谋,也不弱于天下英豪。” 而想到一旦娶了长乐侯之后所能带来的种种好处,方询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先不提第二十等候爵在大乾的崇高地位。 单说长乐侯本身盘根错节的人脉,对于任何一个官员来说,都是足以逆天改命的大造化。 长乐侯乃是昔年胥国皇室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一血脉。 当年胥王投降归乾后,其旧日属臣也一并归入大乾。 历经五百多年的岁月更迭,这批人早已经在朝中根深叶茂,其触角遍布大乾官场的各个角落。 “哪怕无法缔结良缘,能借此机会跟长乐候打好关系也是好的。千载难逢之良机啊!”方询越想,心中的那团火便烧得越是炙热。 他忽地想到了那日初见时,长乐侯头上戴着的那枚素色木簪。 其上似乎隐秘地雕刻着古剑剑首的图案。 “莫非她喜欢这玩意?” 方询心中一动,看向了身旁的程易殊。 “县衙府库里,可有卖相好看的剑?” “剑?”程易殊当场愣住。 “这玩意,不能劈砍、不能作兵器,只能作装饰用。府库怎会常备?” 这个答案倒也在方询意料之中,他开口道:“那你帮我去县里……” 话刚出口,他忽地一顿,眼神微闪:“罢了,本官亲自去!” 语毕,急匆匆地推门离去。 看着方询那猴急远去的背影,向来在对方面前表现得毕恭毕敬的程易殊,却缓缓直起了腰板。冷哼一声,眼神里竟露出一丝鄙夷跟嘲讽。 第二天,方询寻了个由头拜见长乐侯,并献上了自己连夜在全县搜罗来的两柄宝剑。 一柄剑身碧绿如玉,一柄则是寒光耀人。 长乐侯坐在榻上,看着面前这两把剑,神情竟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 “你可知,何为剑?” 方询愣了愣,随后支支吾吾地揣测道:“应是某种礼器?” 听到这个答案,长乐侯那双好看的眼眸轻轻扫了一眼方询,也看不清其中蕴含着怎样的情绪。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继续清冷地说道:“昔年,胥国乃是天下第一铸剑之地。而胥国王室,更是天下第一的铸剑家族。天下十大名剑,有七柄皆是出自其手……” 方询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等秘辛,而见到长乐侯竟然愿意跟自己分享,他心中愈发振奋,以为自己投其所好走对了路子。 长乐侯伸出那截冷白如雪的手腕,凌空一摄。场中那柄寒光四射的长剑霎时落入她的掌心。 “剑,并非是什么礼器。” 她原本慵懒的语气忽地一变,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机:“而是百兵之君、杀伐重器!” 话音未落,她目露寒光,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猛地朝着方询的胸口狠狠刺去。 而方询竟也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只是瞪大了眼睛,任由那锋锐的长剑狠狠没入自己的胸膛。 然而…… 并没有出现利刃穿胸、鲜血四溅的惨烈场景。 就在那凶器刺入方询胸口的瞬间,原本寒芒四射、锋锐无匹的剑身,竟然在刹那间如脆弱的琉璃般,散作无数璀璨的光点、彻底破碎开来! 在场的二人对这诡异的一幕,都并未感到丝毫意外。 毕竟,在大乾,“剑不可伤人”乃是众所皆知的常识。 长乐侯面无表情地将只剩剑柄的残剑抽出。随着她的动作,那散落半空的点点星芒重新汇聚,剑身竟又完好无损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曾是……曾是……” 长乐侯看着手中毫发无伤的长剑,眼底涌起一股无法化开的极致落寞,低声喃喃自语道。 方询瞧见这一幕,本能地觉得一阵心痛,正欲开口宽慰。 却不想长乐候已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方询满腹的草稿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无奈地拱手拜别。 等他灰头土脸地回到了下方的县衙,却见自己的心腹吴旷,一脸焦急与惶恐地在书房外来回踱步等候着自己。 “出了什么事,如此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方询整理了一下官服,不紧不慢地沉声问道。 吴旷赶紧凑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堂尊……玉娘,玉娘她回来了!” 方询瞳孔骤然一缩。 而吴旷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犹如遭受五雷轰顶,睚眦欲裂。 “而且……她还挺着个大肚子,在县衙门口候着。” 第17章 方寸间规则 “贱人!”方询双目赤红,眼中无法遏制的杀意升腾而起。 “还不速速把她拿下!” “这……”吴旷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他瞥了一眼处于暴怒边缘的方询,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回禀道:“堂尊,玉娘自打进城后,逢人便说怀了您的骨肉。此刻这事估计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 方询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气急败坏之下,他扬起手,狠狠扇在吴旷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毫无防备的吴旷扇得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你个废物,怎么不拦住她!” 吴旷捂着脸,满腹委屈道:“这……谁敢动粗啊。她挺着个大肚子,万一手下人动作大点,伤了大人您的血脉……” “砰!” 方询又气又怒,飞起一脚猛踹了过去,直接将吴旷踹翻在地,粗暴地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什么他娘的我的血脉!上个月老子见这贱人时,她还是肚子平平。这才过去几天光景,怎么可能显怀!” 说到这里,方询话语猛地止住。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骤然间冷静了下来。 半晌之后,方询方才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阴阳秘术,藏精于身、待时而动。” “我倒是有些小瞧了这女人!” 方询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他忽然意识到,似乎是因为前些日子骤立平叛大功、又即将荣升调返圣京的缘故,最近的自己,真的有些飘飘然了。 那份原本在底层官场摸爬滚打淬炼出的沉稳心境,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情绪变得极易波动起伏,甚至,自己竟然色令智昏的敢去打那位高高在上的长乐侯的主意! 而此刻玉娘的出现,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将他浇醒、唤回现实之中。 此时此刻,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攀附讨好长乐候,谋取更大前程。 “明年开春调令下达之前,我的名声绝不能有半点瑕疵。升迁之事,定不能出任何岔子。否则……” “二十七年苦等方才盼来的希冀,一朝破碎。” “升官无望不说。师尊那边,也绝对饶不了我!” …… 许久之后,方询重新睁开眼,身上的气息已彻底恢复了那份往日的阴沉与平稳。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吩咐道:“还不快去把玉娘请进府来……好、生、招、待!” 吴旷忍着身上剧痛,低头领命而去。 玉娘身怀六甲现身一事,着实在冷山县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李顺自然也注意到了。 “这女人竟然还活着?之前接连大半个月都不见踪影,我还以为她早已经被方询灭口了。” “如今这般大喇喇地现身,还故意闹得满城风雨,又究竟是因为什么?” “总不会天真地以为,仗着肚子里那块肉,方询就不敢动他吧?” 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李顺最终都没能弄明白这女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既然想不通,索性就不再去想。 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收拢。集中在体内【方寸】空间中那块即将开辟完成的新区域上。 经过这段时日他夜以继日的疯狂劳作,这块全新的区域,已经逐渐褪去了虚幻,彻底成型。 李顺也察觉到,空间边缘那原本如怒海般翻滚的白雾,其波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自己以神念去“推动”它时,也变得愈发吃力、困难。 “开辟的进度,快到目前的极限了。”李顺心中升起一丝明悟。 “也不知,这白雾的变化究竟是由什么因素引起的。” 当最后的区域被开辟出来后,周遭无尽白雾也彻底如实质般凝结。它们再度变成了先前那种不可逾越的壁障,将李顺想要继续试探的意识,生生逼退。 李顺的意识悬浮于半空,静静地注视着【方寸】空间中这块刚刚诞生的第四区域。 它孤悬于中央三块核心区域的外围。 四块区域彼此之间虽然相互连接,但这最新开辟出来的一块,明显处于一个更低微的层级。 好在,单论面积大小,它倒与前三块相差无几。 随着李顺神念缓缓在这块区域流动,大量古老而晦涩的信息不由在他心底浮现。 “方寸既辟,自今日起,这块新地便可与前三块空间一样,容人纳物。” “而将活人收入方寸、炼作傀儡的规则,共分为两种。‘主动’与‘被动’。” “所谓主动,即是需旁人心甘情愿,毫无抵触地被收入这方寸空间之中、成为傀儡。并且,收取过程并非一瞬。而是宛若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水面缓缓坠入无底深海般漫长且绝望。这期间,被收之人不得有丝毫反抗。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李顺眉头深深皱起:“嘶,好苛刻的条件。现实中几乎不太可能达成。” “而被动之法,便容易许多。” “只要我在现实世界中,亲手将某人格杀。在其身死魂消的刹那,便可强行将其残躯与残念摄入方寸,炼为傀儡。” 梳理完这些信息,李顺的视线缓缓扫过空间中原本伫立的那三尊傀儡,心中顿时了然。 其实,早从一开始,李顺就对这空间内原有三尊傀儡的来历感到迷惑不解。 那两尊残破神秘的古老石像暂且不论,可为何这方寸天地里,会有一尊与自己现世肉身一模一样的傀儡【李顺】? 李顺心中原本就隐隐有所猜测。但却无法证实。 直至今日,当他亲手开辟出这块新区域、并洞悉了收纳傀儡的法则后,猜测方才得到了验证。 “我穿越而来,取原身而代,岂不就相当于将其杀害?故而,【李顺】会作为傀儡,出现在方寸空间里。所以说,【李顺】是我目前为止,所杀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 李顺盯着眼前因为外出挖地道而暂时被冰封的傀儡身影,内心实则没有太大的波动起伏。 “至于另外两尊来历神秘的石像……” “或许是主动进入方寸之中。” 李顺目光闪动:“这么看来,我拥有这【方寸】空间的时间点,绝对是在附身于李顺之前!而穿越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使我得以身怀此等宝物、以及遭遇这两尊石像……” 思来想去,都没能从脑海中翻腾出半分记忆,李顺只得暂时作罢。 “此外,由于三省身前两省皆如虚幻,所以就算在此过程我杀人,也无法成功收纳傀儡。唯有在第三省中,方才能真正达成收取条件。” 关于这一点,李顺心里倒是早有准备。 按照过往回溯经验,前两省中一切实物,都无法在方寸中存积。 唯有无形的“信息”,方能存续。 “新的空间虽已开辟,但新傀儡选择对象,却暂时没有着落。” “一来,这新傀儡的选择、必须慎之又慎。毕竟我目前只有这一个空位。最好对于改变我目前境遇,有极大帮助。” “二来,主动劝说别人当我傀儡,几乎不可能。而用第二种被动之法……” “现实中我手无缚鸡之力。我能杀之,对我无用。于我有用者,我无法杀之。” “恐怕唯有像谋取冷山尊那般……” “浑水摸鱼、火中取栗了。” 李顺思绪翻涌,久久不歇。 第18章 冷山县旧事 三月初三。 冷山县上空,长乐府邸内。 “你夫人最近身体如何?”长乐候忽的问了一句。 方询明显愣了一愣,而后冷汗直流,不住点头:“劳君侯挂念。我已请了名医照看,如今她正卧床悉心调养身体。” 长乐候淡淡地说道:“本侯听闻,你们二人相识于微末,患难与共。尤其她现在还怀了身孕……你可切莫要辜负了她。” “本侯生平,最恨那些凉薄无情、始乱终弃之人。” 方询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勉强几分,他强装大义凛然道:“君侯多虑了。我身为大乾朝廷命官,本当为天下之民表率。又岂会做出那等丧尽天良、为人不齿的下作之事!” “如此便好。”长乐候若有深意的瞥了眼方询。 而后切到正题。 “今日本候找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若是在玉娘现身之前,能听到长乐侯竟会有求于自己,方询恐怕早就欣喜若狂了。但经过对方接连敲打,他心中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已经彻底熄灭。 不待长乐侯把话说完,方询便立刻拱手,信誓旦旦道:“君侯言重了!有事尽管吩咐,只要在下官的职权能力范围之内、且未曾触犯大乾律法纲纪,下官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长乐侯却并未急着说出自己的要求。 而是用那如泉水般清冽的嗓音,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在此地为官多年,可知这方水土,为何要叫做‘冷山’?” 好歹也在此地当了十年父母官,这点常识方询自然是烂熟于胸。他答道:“因此地乃是方圆万里极阴之地,冷月光华常照、阴寒刺骨,故得其名。” 长乐侯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接着问道:“那你又可知,此地为何会成为天下少有的极阴之地?” 这轻飘飘的一问,却是彻底把方询难住了。他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却依旧毫无头绪,只能尴尬地摇了摇头。 长乐侯自己揭晓了答案:“相传上古之时,有一尊大能陨落于此,肉身虽朽、阴魂不散。正是这股力量长年累月的侵蚀,方才形成了今日之冷山。” “这股凝结不散的极阴之力,在昔日大乾未立之时,便造就了天下绝佳的淬剑圣地。” 没想到自己任职的冷山县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不为人知的上古隐秘,方询顿时有些吃惊。 “上古……”方询在嘴里反复咀嚼、念叨着这两个词,眼神中不由流露出一丝敬畏。 大乾立国后,曾有太史公著《释帝书》,记录诸事。 而大乾立国之前的那段漫长岁月…… 无论是八国争霸的腥风血雨,还是更久远之前、那持续了数千年的黑暗乱世。 天下间所有关于那段历史的文字与典籍,皆被乾帝以不可思议的手段,彻底从这世间抹除。 世人无法知之,唯有从当年还存活之人的口口相传中,窥见些许隐秘过往。 “本侯此番前来,便是想借冷山极阴之力一用。”长乐候终于道明了她此行的真正意图。 方询暗自点头,这才合理。 先前她那“一时心血来潮,想来看看”的解释,明显只是托辞罢了。 想通了这一层,方询立刻收敛了心神,神情肃穆地问道:“既如此,那下官又该如何效劳,才能为君侯分忧呢?” 长乐侯的声音依旧平缓无波:“这冷山的极阴之力,皆源自那尊陨落的上古神魂。但这‘冷山魂’并非固守在某处沉睡不动,而是犹如活物般,长年累月地游荡于冷山极深的地底深处。” “冷山地底?” 方询神情一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地点:“长乐侯莫非指的……是城外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冷山旧矿脉?” “不错。” 方询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君侯明鉴。据县衙卷宗所载,冷山下矿产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被开采枯竭。整条矿脉也随之被官府封禁废弃。” “而且,据说冷山大矿最早源于胥国,大乾立国后又陆陆续续开采了三百余年。如今那地底早已被挖得犹如巨型蚁穴般错综复杂、深不见底,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 “长乐候想要进去,下官实在爱莫能助啊。” 长乐候笑了笑:“你乃冷山之地父母官,怎可让你以身犯险。” 她话锋一转:“本侯且问你,此地劳役中,善养冷山草者有多少?” 方询见上一刻长乐候还在谈论深入冷山矿脉一事、下一刻忽又关心起了冷山苦役,骤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他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心念急转间,他想到了什么。 “冷山魂、冷山尊、冷山草。” “莫非……”方询眼睛亮了起来。 似乎是看出了方询心里所想,长乐候点点头,给予了肯定:“冷山之变,皆源冷山魂。” “或者说,皆源自那尊陨落的上古大能。其魂魄虽陨而不散,欲借冷月光华重生。” “故而……只要是这冷山魂游荡出没、散发极阴之气的地方,必有冷山草相伴。” “地下矿脉地形虽极其复杂、犹如迷宫,但只要找一批对冷山草气息极其敏锐的人在前面探路,一路循着冷山草生长的踪迹不断深入,便能接近、甚至精准追踪到那冷山魂的真正所在。” “本侯要借的人,便是这批役夫。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长乐侯不疾不徐地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当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方询那原本因为玉娘之事而平静下来的心,再度犹如擂鼓般,疯狂跳动起来。 “君侯放心,下官必定办妥此事。” 深深作了一揖后,方询压抑着心头的狂喜,步履匆匆地告辞离开了悬空府邸,火速返回了下方的县衙。 端坐桌前,眉头紧锁:“善养冷山草者……” 片刻权衡之后,他唤来了冷山县役长孙伍。 “将这十年……不,二十年来,从未延误过冷山草交期,并且还能有盈余自由交易的劳役名单,整理给我。” “下官这就去办。” 对于手底下这群役夫的情况可以说是了若指掌,不多时孙伍便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单,恭恭敬敬地呈递了上来。 方询目光灼灼看着纸上二十三个名字。 “把名单上这些人统统带来。” 孙伍刚要转身离去,方询忽地又压低了嗓音:“记住,是私下里,莫要走漏了风声。” 孙伍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去。 于是,一个小时后,原本正在自家宅院享受片刻清福的李顺,便被请进了冷山县衙那戒备森严的后堂。 他在人群中,看着身旁这些满是惶恐、瑟瑟发抖的熟面孔。 心中若有所思。 第19章 地下深结网 不多时,包括李顺在内的二十三名役夫,悉数被接引至长乐侯的悬空府邸之中。 长乐侯高坐堂前,隐于重重珠帘之后。 看着眼前这群瘦骨嶙峋的底层役夫,她神情漠然地轻轻拍了拍手。 而后,一道道珍馐美馔犹如流水般被侍女端了上来。 “吃吧。”长乐侯清冷的声音自帘后幽幽传来。 起初,众人慑于长乐侯那无形的华贵威势,皆噤若寒蝉不敢动弹,但终究还是抵不过眼前绝世美味的诱惑。片刻的僵持后,纷纷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起来。 “看样子,这是断头饭啊。”李顺心中暗自嘀咕,嘴里却同样不停。 跟平日里大街上能买到的食物不同,长乐侯所赐珍馐不仅色香味俱全,吞咽入腹后,竟能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不断地散入四肢百骸,使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温水之中,通泰无比。 这股奇异的暖意,甚至让李顺心底隐隐生出一种仅吃了一顿饭便返老还童的错觉。 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周遭的其他役夫时,心头忽地一凛:“并非错觉,而是……” “老态当真褪去不少。延寿之物?” 李顺抓紧又扒拉了几口塞进嘴里:“就算以长乐侯权势,这顿饭定然也消耗不少。就是不知,她把我们这群役夫抓过来,究竟所谓何事……” 正当李顺思绪飘忽之际,他忽地感到如芒在背,察觉到珠帘后长乐侯的视线,正如实质般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中猛地一跳,反应却是极快。 绝大部分意识霎时躲入方寸空间之中,只留少部分继续操控身体,机械地进食。 片刻之后,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果然移开了。 “这女人的感知……当真敏锐得可怕。亦或者,是大乾实力高强之人,普遍都拥有洞察思绪波动的神通?” 并不清楚长乐侯究竟是何等境界,但却并不妨碍李顺心中暗自警醒。 从今往后再度面对这般实力深不可测之人时,务必要第一时间将心神深藏于方寸之中。 以免自己身上种种秘密暴露。 酒足饭饱之后,几名侍女悄无声息地将一件件犹如轻雾般的赤红纱衣分别托送至众人面前。 “穿上吧。” 众役夫哪敢不从,纷纷手忙脚乱地将这红衣披罩在身。 “这衣服,虽然穿起来轻若无物,但却有一股暖意在自行流转散发。” 感受着逐渐变得温暖的身体,李顺心中暗自思忖。 待一切收拾妥当,长乐侯那座悬空府邸的厚重大门,忽地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洞开。 在侍女们的鱼贯引领下,众役夫战战兢兢地踏出府邸,却在抬头四顾的瞬间齐齐愕然。 不知何时,这座会飞的府邸竟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冷山县城。此刻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乃是一个深藏于森冷群山之间的幽深漆黑矿洞。 “诸位,山珍海味吃了、琅嬛烈衣也穿上了。现在,该是你们为君侯效命的时候了。”为首侍女注视众人,朗声说道。 “你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深入到面前的这个地下矿洞里,寻找冷山草的踪迹……” 为首侍女娓娓道来。 在听到要深入矿洞的时候,众役夫面色全都变得惨白一片。可紧接着又听闻他们的任务是搜寻冷山草,又不由舒了口气。 毕竟他们几乎一辈子都跟冷山草相伴,对其气息可谓是熟悉无比。 只有李顺心中清楚,这次任务绝非这么简单。 “我都能有百株冷山草盈余,堂堂大乾长乐侯又岂会缺冷山草?看来,定然是这地下矿洞隐藏着什么,且跟冷山草的分布息息相关。”李顺心中澄清一片。 “尔等尽可放心,你们刚刚所食,足以保证两个月内不饥不渴。此外,君侯还特意为你们每人安排了一位乐侍贴身同行。有她们照应,定能护你们周全。” 为首侍女话音刚落,便见一群身着胜雪白衣、身姿曼妙轻盈的乐侍,悄然走到众役夫的身侧。 这群役夫几乎大半辈子都没跟女子接触过了,当即瞪直了眼。视线犹如黏在了身旁的美人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行了,开始行动吧。” “若是尔等此番行动能让君侯满意,说不定君侯心情高兴之下,便直接将乐侍赏赐给你们。”为首侍女一席话,更是让这群老男人宛若打了鸡血般亢奋起来。 前方漆黑的矿洞入口不再阴森恐怖,而是仿佛通向富贵荣华的康庄大道。 众人甚至不等催促,便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入。 然而,众役夫们无法察觉的是,随着他们在黑暗矿道中的不断前行,他们走过的轨迹上,正悄然印下一道道细若游丝的红光。这些红光似乎是由那琅嬛烈衣所留。 随着众役夫的不断深入与分散,这无数根红线在地底交织蔓延,宛如一张巨大且诡异的血色蛛网,正一点点在错综复杂的冷山地下铺开。 与此同时,在悬空府邸的华贵大殿内,长乐侯的面前,正同样虚浮着一张微缩红网图阵。 图阵上的红线如活物般不断蠕动,延伸、扩张。时不时的,在那红网的某条末端丝线上,会骤然亮起一粒微弱的银白色光点。 那便是乐侍传来的讯号,代表发现了一株冷山草。 长乐侯绝美的面容上毫无波澜,只静静看着红网不断朝地下蔓延。 …… 十日后,三月十三。 矿洞深处。 “你怎么又走不动了?”一眉目清秀的乐侍皱眉道。 李顺则是弯腰苦笑道:“小娘子莫怪,人老了、腰便不好。尤其这地下矿道狭窄之处,我每每都要弯腰而行。刚开始还能坚持得住,这时间长了,实在是熬不住啊!” “再者说,君侯不是命咱们寻找冷山草踪迹么?这些时日咱们已经找到并标记了五六株了。效率怎么说也不慢吧。”李顺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一边捶腰,一边辩解着。 “可你这阵子都只在矿洞表层转悠,都没深入地下!”乐侍不忿道。 李顺闻言,眼中幽光一闪,脸上却作诧异状:“小娘子这是何意?咱们的任务不是搜寻冷山草么?为何要深入地下?” 第20章 极阴化真金 侍女自知失言,闭口不提。 李顺却似没有发觉,继续絮叨道:“你却不知,若无精血滋养,这冷山草要吸收冷月光华方能茁壮成长。所以越接近地面,冷山草理应分布越多才是。绝对没有往地底深入的道理……” “吵死了!”乐侍大叫一声,打断了李顺的话。 她盯着李顺,思虑良久之后,终是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只见她猛地弯下腰,一把将惊愕的李顺强行扛在背上。随后身形如电,顺着陡峭的坑道,径直朝着漆黑的地底疾驰。 “哎呦呦,小娘子这可使不得啊,折煞老汉了……”李顺虽这么惊呼,双手却极其自然死死地搂住了乐侍的脖颈,且没有半点要放松的意思。 只是察觉到随着乐侍的不断奔袭,他正被带往越来越深的地下。李顺眼中不由涌起几分凝重之色。 方寸空间中。 锦盒上的封印前些日子已被破开,一株通体剔透、散发着银色辉光的奇异植物,正宛若半轮缩微的明月,静静地悬浮于半空之中。 而空间内尚存的冷山草们,则是宛若迎接它们的君王般,俯首臣服。 “冷山尊……” 不愧是百年难出的奇物,李顺仅仅是神念靠近,便觉得一股极致纯粹的清冽之意,浸灌全身。 神念强度仿佛在丝丝增长,李顺只觉自己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思绪运转速度,更是较往日数倍有余。 更让李顺在意的是,随着他主意识不断吸收冷山尊气息,现实中的他,也逐渐察觉到了这地下矿洞的不对劲之处。 “这里似乎遍布着阴冷气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而是……” “仿佛有一尊庞然大物,正潜伏在黑暗中,冷冷盯着一切闯入的生灵。” 就在李顺脑海中生出这般思绪的瞬间,他竟感觉到周遭寒气仿若活过来般,全都齐齐注视着他。 寒气入体,哪怕在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琅嬛烈衣的护佑之下,李顺都有些难以抵挡。 体温迅速降低。 正背着李顺、埋头狂奔的乐侍顿时察觉到了不对,猛地刹住脚步回头:“你怎么了?” “小……小娘子,你、你难道没觉得……这鬼地方……未免也太冷了些嘛……”李顺哆哆嗦嗦地回应道。 乐侍眉头紧锁,只得停下脚步,将冻得瑟瑟发抖的李顺放倒在地。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片刻之后,那张清秀的脸上也终是浮现出一抹凝重。 犹豫了会,终究还是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让李顺服下。 李顺吃了后,顿觉肚中仿佛有团火骤然烧起,霎时传遍全身。不仅寒意褪去,甚至就连他的额头都有一层细密汗珠冒出。 眼见李顺情况好转,乐侍再度将他背起,头也不回地继续朝着地下深处扎去。 “若是感应到周围冷山草气息,记得喊我。”乐侍叮嘱了句。 “小娘子,咱们还要往地下跑么?这地下究竟有什么东西啊……” “多谢刚刚的救命之恩,不知小娘子究竟姓甚名甚。日后有机会,老汉定会报答……” 尽管李顺不断试图干扰乐侍注意力,以减缓对方的脚步。 但对方却始终置若罔闻。 于是无可避免地,愈发深入冷山矿洞地下。 不但周遭愈发寒冷,就连原本穿在身上、还能勉强向外散发红光的“琅嬛烈衣”,此刻其光芒也被死死压制。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更关键的是,李顺竟在周围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股跟【冷山尊】极其相似的气息! 两者相出同源,只不过这股气息,似乎又要略微羸弱一些。 “停!” 思忖了片刻后,李顺将身下乐侍喊住。 “那边!” 乐侍顺着李顺指引的方向,蜿蜒前行。不多时便在一处坑道的尽头,发现了一抹正在倏然绽放的蓝光。 而蓝光的来源,则是一株跟冷山草相似、但体型却几乎大出五六倍的巨大植物。 “这是……不可思议啊!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冷山草!”李顺极其夸张地惊呼出声。 “这是冷山君。冷山草有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变异而成。这东西虽然价值不如冷山尊,却又比寻常冷山草要高上许多。”这时乐侍开口解释道。 然而,奇怪的是,她的注意力却并未过多地在那株冷山君上停留。相反,她的视线不断在周遭石壁上极其仔细地扫过。 片刻之后,她似乎终于找到了目标,眉眼间浮现出一抹喜色。 正欲将李顺继续背起赶路,却忽的听闻李顺小心翼翼地指着前方那株冷山君说道:“小娘子,这东西老汉可否采摘啊?” “老汉一辈子培育冷山草,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物。着实心痒难耐啊……” 乐侍原本不欲节外生枝,但瞥见李顺那无比真挚诚恳的眼神,略微犹豫了片刻后,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便见李顺乐呵呵地施展起了农家分灵化生之术,将那株冷山君收起。 二人随后继续赶路。 李顺路途中隐隐察觉到了数株冷山君气息,却都没有开口提醒。 只是任由乐侍带着自己疾驰。 而这乐侍也不知通过何种方式,知晓了这地下矿道的具体分布。 直奔目标而去,没有半分犹豫。 快到目的地之时,她忽地止住脚步。 “跟着。”将李顺放下来,悄声道。 李顺点点头,佝偻着身子跟随着她往前走去。 终点处是一条隐隐散发着青光的狭窄通道。 “应该就是这里。” 侍女有些不敢确定,但不知为何又不敢继续向前。 只得耐心等待其他人到来。 小半天后,陆续有另外五名侍女到达。 几人眼神彼此交汇,似乎终于确定了目标。 随后向长乐侯传递了信息。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长乐侯便已经从地面赶来。 她看向前方那条青光摇曳的通道深处,随后又看着周围那群眼神中泛着恐惧的役夫,挥了挥手:“将他们带回去吧。传令封锁此地,谁都不可进入半步!” 侍女们恭声领命,立刻押解着役夫们顺着原路撤离。 长乐侯则是孤身一人,步入暗道之中。 越往里走,那股剥夺一切生机的寒意便愈发狂暴。 入目所及之处,脚下的道路、两侧的石壁皆被一层层寒冰封住。 而长乐侯却是根本无惧这些冰寒,她踏着坚冰,一步步来到了矿洞最核心之处。 只见一道近乎完全透明、隐不可见的青幽色模糊身影,正静静悬浮于半空之中。 它宛若正陷入了某种回忆,只是怔怔盯着前方的虚无。对于长乐侯这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 长乐侯看着前方那道青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随后继续向前挪动脚步。 越是靠近青色身影,周遭寒意越是冰冷彻骨。慢慢的,以她的实力,也逐渐有些难以承受。眉眼上寒霜凝结,身躯更是完全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当达到自己所能承受极限之后,长乐侯终于停下。 “不孝女姒湛清,拜见先祖!”长乐侯面露悲色,屈膝重重跪下。 青色身影依旧不为所动。 许久之后,姒湛清方才起身。 她眼眸中的悲意已经散去,转而化作一丝振奋。 “此处阴力,应足够了。” 姒湛清不顾地上彻骨之寒,盘腿坐下。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葫芦。 葫芦悬于半空,姒湛清口中念念有词。 “九幽地脉,太阴莅临。 窃运夺机,暗契天心。 凝虚为实,化气成银。 昭昭五行,极阴生金!” 伴随着姒湛清的吟唱,周围空气里开始浮现阵阵波动。 宛若水滴,纷纷落下。 而后雨势越来越大,竟成滂沱之势。 一滴闪耀着金光的液体,便在此雨中诞生。 落入下方的青色葫芦中。 而后络绎不觉,接连滴落。 …… 三日后。 姒湛清满载而归,返回冷山县。 原本笼罩覆冷山一地的阴冷之气,也在悄无声息间逐渐开始消散。 “恭喜长乐侯心想事成!”县令方询察言观色,深深一揖,拱手相拜道。 接着,他隐晦地试探道:“君侯,不知那些劳役,要不要……” 第21章 天地金银用 姒湛清斜睨了方询一眼,发出声极轻的冷哼:“莫非方县令以为本侯是那种知恩不报、滥杀无辜之人?” 方询身子一颤,连忙道:“下官不敢!” “说好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本侯从不食言!”姒湛清白皙的指尖随意轻弹,一粒金光闪耀的微小之物破空飞出,稳稳悬停在方询面前。 方询小心翼翼地将其接在掌心,凝神观察了片刻后,忍不住失声惊呼:“真金?” 他面上顿时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之色,连忙将真金贴身收好,而后向着姒湛清长长拜倒:“多谢君侯厚赐。” “这百两真金,便是给你的奖赏。至于那些劳役们……” “一人十两白银,足以他们摆脱贱籍、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姒湛清话音刚落,二十三团璀璨的银芒便如流星般飞出,落在方询面前。 “此间事了,本侯不日即将离开。这些恩赏,就由你代为发下吧。”她语气平淡地吩咐着。 得知姒湛清即将离去的消息,方询的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淡淡的失落。但在面前这两百三十两白银,以及已然到手的百两黄金的强烈刺激下,那点失落感转瞬便消散无踪。 自五百年前乾帝收拢天下金银、推行统一的“元”钱以来,市井间便极少再有金银流通,唯有朝廷极其隆重的封赏才会偶尔赐下。 故而金银价值极高。 更关键的是,真金白银,对天下每个修行十二长生法的人而言,都至关重要! “长乐侯出手果然阔绰,哪怕没有先前那桩生擒熊烬的功劳,单靠着这些真金白银上下打点,我也足够铺平重返圣京的路了。”方询心中满是激荡。 “行了,你且下去吧。”姒湛清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待方询退下之后,她身旁的侍女头领忽地压低声音开口: “主人,咱们真不要……” 姒湛清静立原地,俯瞰着下方的冷山县城,视线好似穿透了这座悬空府邸的重重阻碍。 不知她心底究竟在盘算些什么,那双绝美的眼眸看似如死水般平静,但在极深处,却似乎又蕴含着某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别样意味。 “不用。” 良久之后,她淡淡开口。 当天下午,那座悬停于冷山县的庞大府邸便悄然破空离去。 县衙书房内。 方询直勾勾地盯着书案上铺满的白银,暗自思忖:“这白花花的银子,哪能真赏赐给那群劳役。岂不是暴殄天物!” “就由本官先帮他们收着了。” “而且,那冷山底下的废弃矿洞……” 方询眼睛一转,当即唤来吴旷,命令他去将那二十三名劳役重新集结起来。 三日后。 “你们确定,那天长乐侯来的就是这里?”地下废矿极深处的核心区内,方询盯着面前的通道,幽幽地开口问道。 包括李顺在内的六名劳役仔细分辨了一番后,齐齐点头称是。 “回县尊大人,确确实实就是这里。不过……” “感觉跟咱们先前来时,周围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了。” 众劳役给出了结论。 方询眯着眼,屏退左右,随后孤身走进通道内。 与外围那些寻常矿道并无二致,他上上下下搜寻了半晌,并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 “这冷山地下,也远没有传说中的那般阴寒。” “而且……我们一路寻来,途中所见冷山草全都几近枯死。难不成,长乐侯当真成功将那尊陨落大能的残魂收取了?” 黑暗中,方询目光闪动:“没有了残魂,冷山弥散阴冷气息必定逐渐消散。甚至……连冷山草或许都无法再正常生长了。” “现在冷山草新苗来源无非有二,其一便是依靠冷山县附近特殊的环境天然孕育;其二则是冷山草完全成熟后,有一半的概率自然生发分株。而这第一种来源占据了绝大多数。如今发生这等剧变……” “恐怕再过不了几年,朝廷的冷山草贡赋,就要彻底交不上去了。” 想到这里,方询先是面色微紧,而后又忽冷哼了一声:“反正本官最迟明年开春便要调回圣京。今后如何,与我何干?” 念及此处,他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自己先前被盗走的那株【冷山尊】,不由得暗道可惜:“冷山尊本就世所罕见。若是能在我手里再藏个几年,等到这天下的冷山草几近灭绝之时……” “更怕它的价值更是要水涨船高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将这些杂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方询走出通道,目光扫向了仍旧在原地战战兢兢等候的一众劳役。 “交不上冷山草,这些劳役最终也是难逃一个死字。正好省得本官亲自动手!” 心里这般想着,方询却换上了一副嘴脸:“尔等放心!此番你们协助长乐侯、立下大功,朝廷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 第二天,李顺看着县衙送来的一匹丝绸、三坛好酒,以及十斤不知名异兽的风干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心中明白,方询定然是将长乐侯给的赏赐给独吞了。 不过李顺其实也并不是特别在意,毕竟此番能在没有动用三省身能力的情况下就全身而退,已经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了。 他是真没有想到,无论是长乐侯、亦或者方询,居然都没有行灭口之事。 “难不成,是我把这世上的人想得太坏了?” 李顺思虑许久,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索性自嘲地摇了摇头,不再去钻牛角尖。 心神一敛,意念瞬间沉入体内的方寸空间之中。 傀儡李顺所在的区域内,冷山草灵田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那株犹如半轮明月般的冷山尊高高在上稳居中央,两株体型硕大的冷山君犹如最为忠诚的禁卫般左右护卫,外围则是八十余株寻常的冷山草层层拱卫环绕。 整片灵田呈现出一派等级森严、生机勃勃的奇异景象。 “自从前不久,我得到冷山君后,便开始着手研究它的培养之法。” “那名乐侍曾言,冷山草在过程中仅有十万分之一的渺茫概率能变异成冷山君。但是……” “也不知究竟是我运气极好,还是因为灵田中央这株冷山尊散发同源气息反哺的缘故。我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孤证不立,等这次结果出来,或许就能大概确定了。” 李顺盯着傀儡身躯中,那株正在孕育的灵植,如此想道。 “冷山君的培育之法我好歹算摸到了点门道,可那冷山尊……” 第22章 培育冷山尊 李顺将视线移向灵田中央。 “它似乎完全脱离了寻常植物的概念范畴,若非气息同源,很难相信它是从冷山草变异而来。” 原本李顺的计划,是留着手里这株冷山尊在关键时候修复三省身石像。 但在成功培育出冷山君后,他心中却是起了别的想法。 “若只有一株,用完就彻底没了。但每次发动三省身神通,石像都会承受反噬而龟裂破碎。我需要高阶灵物去源源不断地滋养修复。” “冷山草的修复效果已经越来越差,近乎于无。但如果我能在这方寸之中,直接批量培育出冷山尊的话……” 此念一起,就再难以压下。 冷静地权衡了一番利弊后,李顺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于是,他果断开始了尝试。 “我如今对冷山尊这等奇物的认知几乎为零,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凭空摸索出培育法门,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想要在短时间内增加对其本质认知的最好方法……” “便是直接吞服、切身体会!” 现实之中,李顺钻入了已经完工的地下暗道,神念一动、将冷山尊取出。 看着在自己面前漂浮的奇物,李顺没有犹豫。 直接抓住,生啃了起来。 口感跟寻常冷山草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当其被吞服入腹、药力化开的瞬间。 如果说冷山草所化冷流是涓涓溪水的话。那么冷山尊便是狂暴的山洪。 那股恐怖的极寒洪流,在李顺的经脉与思绪中横冲直撞,犹如一柄柄带着蛮荒巨力的重锤,不停捶打与重铸。 诡异的是,他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与不适。冷山尊源源不断释放出的那股冰冷气息,强行护住了他的意志。使其始终维持着清明状态。 神魂意念在这股霸道力量的滋养与重塑下,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膨胀! 一倍、两倍、三倍…… 吞服冷山尊之前的李顺其神魂强度仅仅只是一株刚刚破土树苗的话;那么在药力爆发的顷刻间,这株树苗便仿佛跳过了数十年的风吹雨打,硬生生被拔高成长为了一株参天大树。 神念强度跟思维速度跟过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李顺借此不断分析着自己所吸收的冷山尊。 当那狂暴的药力终于被彻底耗尽,李顺却依旧如老僧入定般盘坐于冰冷的泥地之上。似乎仍沉浸在冷山尊余韵之中。 许久之后,他终于睁开眼睛。 “冷山草、冷山君,以及这冷山尊。它们看似品阶悬殊,但这三者的本质,实则是同一种生命形态的不同演变。” “由弱到强,层层递进。并且,在这三者之上,在这条演化线的尽头,还有一个足以俯瞰、统领一切的终极顶点。” “莫非,这个终点就是长乐侯的目标?” …… 首次吞服冷山尊,李顺虽然神魂得到巨大增强,却并没有领悟出行之有效的培育方法。 这结果倒也在他预料之中。 在等待夜晚降临、三省身发动的过程中,秉持着绝不浪费每一次回溯机会的原则,李顺又去了稷下书坊打秋风。 跟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书坊大门居然是死死紧闭着的。 李顺皱了皱眉,上前重重地敲了敲门。 许久之后,门内方才传来极其沉重的脚步声,将门缓缓拉开。 门开的瞬间,一位满头枯败白发、脸上布满了深邃皱纹、佝偻着背的老者出现在李顺面前。 两个人都有些愣住了。 “你是?” “你是?” 片刻的错愕后,李顺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悚然而惊! 因为在短暂的注视之后,他已然从老者的脸型轮廓中,认出了对方身份。 正是稷下书坊主人,周寻真! 不知为何,仅仅是有些时日没见,周寻真便衰老到这般地步! 而周寻真却似乎没能认出来李顺。 “我是来买释帝书的。”李顺强忍着心中惊悚说道。 “释帝书?”周寻真的记忆力似乎也衰退得极其严重,他不但彻底把李顺这个人遗忘了,此刻,甚至连自己这间书坊里究竟藏着哪些书目都已经记不清了。 “抱歉啊……这位客官。小老儿这书坊里……似乎并没有您要找的这本书呢。”在昏暗的书架间茫然地寻找了一番后,周寻真转过头,颤颤巍巍地致歉道。 盯着面前这个垂垂老矣、浑身散发着死气的周寻真,李顺张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极其理智地闭上了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悄然离开。 返回路上,李顺的脑海中犹如走马灯般,不断交替闪现着周寻真昔日那张年轻的面庞以及刚刚那张犹如干尸般恐怖的老脸。 “前后不过两个月时间,他竟老化至此?” “莫非,这就是十二长生的副作用?” “与天借寿……” “有借有还?” 直到夜幕降临,李顺依旧没能从周寻真所带来的震撼中完全脱离。 “吾日三省吾身!” 随着浩荡声音响起,一切方才恢复如初。 那株原本已经被李顺吞食的冷山尊再度出现在方寸空间内。 而李顺暴涨的神魂也被打回了原型。 这种骤然间从巨人变回了矮子的落差感,让李顺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抽干般极度虚弱。 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待心绪稍定,李顺如法炮制,再次来到了地下暗道内,意念一动,将【冷山尊】取出、吞服。 这一次,李顺的注意力不再关注自己神魂的变化。 而是聚焦于冷山尊本身。 从那犹如决堤般不断涌现、宛若滔滔洪流的冰冷气息中,在极度专注与共鸣之下,李顺恍惚间,仿佛窥见了一道极其隐秘、极其模糊的青幽身影。 ……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是五月。 诸多异常开始在冷山县区域内逐渐浮现。 按理来说,过去即便是三伏盛夏时分,冷山县也绝不会有多么酷热。 但今年…… 天空大日照射下,冷山不冷。 反而酷似一个巨大的火炉,无情地炙烤着其内的一切生灵。 才刚刚步入五月初,冷山县境内的气温,便已经热到了常人难以忍受的极端地步。 大白天的整条主街上连个影子都看不到,百姓们全都躲于屋内的阴凉处。 极端且难以躲避的炙热,使得人们的情绪也都开始变得暴躁。 时不时的,便能听到从城中各个角落里传出一阵阵因琐事引发的激烈争吵之声。 然而,此刻的冷山县衙深处,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清凉景象。 外界那足以把人烤熟的炙热空气似乎被阵法隔绝在外,丝丝缕缕令人心旷神怡的阴凉气息遍布在县衙的各处。 可即便如此,方询的额头上却仍有些许细密汗珠,同时他看似平静的眼神中,隐藏着些许急切。 直到“哇”的一声嘹亮婴孩啼哭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方询浑身一震,连忙推门而入。 只见一名老叟正抱着一名刚刚出生的婴儿,喜笑颜开地连连道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是个公子。” 方询却没有着急看孩子,而是先从指尖挤出一滴血,印在婴儿眉心。 直到看着那刺目的血迹完全渗透进肌肤纹理之中,感受着神魂中那股血溶于水的羁绊,方询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的确是本官的血脉。” 初为人父的方询十分高兴,大方地重赏了稳婆。 他抱着小小的襁褓,在房间里激动地来回走动。 “询郎,咱们孩子都已经有了,你什么时候正式娶我为妻啊?”刚生产完、躺在床榻之上仍显得极其虚弱的玉娘,弱声弱气地开口问道。 正逗弄着孩子的方询,目光微微一闪,极其敷衍地闭口不谈正题:“呵呵,不急。” 接着,他便继续全神贯注地挑弄着怀里的婴儿。 却没有注意到玉娘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怨恨。 …… 方寸空间里。 冷山灵田如今被一分为二。 其中一半依旧如往常般有序地种植着冷山草。 而另外一半…… 数十株冷山草蜿蜒缠绕在一起,互相绞杀吞噬,仿佛正进行着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 此刻战斗似乎即将进行到最后阶段。 “几十个日夜不停钻研,三次回溯反复吞食冷山尊。” “终于到这最后一步了。” 第23章 少阴显白银 为了研究出培育冷山尊的方法,李顺耗费不可谓不大。 好在结果也是喜人。 “有冷山尊气息反哺,成功培育冷山君的概率虽没有百分之百,却也接近五分之一。” “关键是冷山君的修补效果几乎是寻常冷山草的十倍,短时间我无需担心三省身石像损耗问题。这也是我能够放心大胆进行研究的底气所在。” 前方灵田中,那些互相厮杀缠斗的冷山草上空,它们竞相争逐的方向,静静悬浮着的正是冷山尊。 “尊者,王也。” “欲诞王者,要么天生富贵、要么……” “群雄逐鹿,剩者为王。” “当然,如果仅仅是让冷山草们互相厮杀、角逐,这么简单的方法就能培育出冷山尊,大乾王朝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成功了。” “争王百战只是基础,更关键的则是三个外力。” “其一……” 李顺将视线落在正孜孜不倦施展农家分灵化生术的傀儡身上。 “晋升之路,消耗巨大。仅凭冷山草自身,绝难承受。需时刻以外力灌溉滋养。简单粗暴直接灌输还不行,需是润物无声……” “换言之,需要分灵化生之术登峰造极之人,日夜不停、以自身心血照料。” “只此一个条件,便是极难达成。分灵化生本就是最底层徭役才会学习施展的法门,造诣极高者往往已经气血枯败,再无法维持如此高强度的施法。” “其二,便是引!” “若没有清晰目标指引,百草虽经死战,却依旧无法找到向上晋升的方法。唯有以一株冷山尊气息为牵引,方才能使得它们朝着‘王’的方向正确进化。” “其三……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那便是方寸空间的隔绝之效!” 李顺目光幽幽。 “在冷山尊之上,还有一道矗立在演化路线终点的身影。虽不知它具体名姓,但它的影响似乎无处不在。外界环境中,冷山草蜕变成冷山尊的过程中,便极容易受其干扰。往往在最关键时候功亏一篑!” “但在这方寸之中……” “却是我说了算!” 李顺继续注视着灵田中那场惨烈的厮杀。 时光流逝,随着一株株冷山草的倒下,那最后唯一的胜者,也开始迸发出别样的蓝色光辉。 数月筹划,成败在此一举。 而李顺此刻心中却是毫无波澜。 当准备充足到一定程度,偶然也就成为了必然。 数十株失败者的干枯躯体,宛若被焚尽般、化作点点流光,尽数被胜者所吸收。 而那最后的冷山草,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生长,仅仅呼吸的功夫,它就由寻常冷山草变成了半轮明月模样。 缓缓升腾而起,与另外一株冷山尊并驾齐驱! 冷山草灵田上空,于是出现了双月齐辉的画面。 但在这瞬间,李顺尚还来不及为成功培育出冷山尊而欣喜,异变陡生。 似乎是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两株冷山尊竟然没有片刻的犹豫,再度互相厮杀起来! 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关键时刻,李顺心念一动,及时将空中作为指引的冷山尊瞬间转移到了旁边那处尚且空白的区域里。 争斗方才停止。 李顺的意识分别扫过一新一旧两株冷山尊,心中涌起一阵明悟。 “此之谓,王不见王。” “若王相见,那便会如寻常冷山草一样,彼此厮杀起来……” 想到这里,李顺思绪忽的微微一顿。 “若我有足够数量的冷山尊,是不是有机会去培养那演化路径的终点?” 李顺在这瞬间还是怦然心动了片刻,但很快他就摇头否决了。 就算理论上的确有可能,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还是有些不切实际了。 “培育一枚冷山尊,需消耗最少三四十株冷山草。我的库存已经捉襟见肘了。” 李顺看向灵田里正在生长的冷山草。 只有少部分处在成熟期,绝大多数还处在幼苗状态,需继续以分灵化生术灌溉。 “傀儡一年只能催发五株,效率还是太低了。” 但一时间李顺也没有想到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虽然方寸空间里开辟出了一块新地,但他也绝不可能再捕获一个只会分灵化生术的傀儡了。 思绪缓缓转动,李顺忽然有些怀念服用冷山尊后那种神思清明的状态了。 “冷山尊需要留一株,作为培育的引子不能动。剩下的那株……” 用了许久,李顺方才将心中蠢蠢欲念压下。 “暂且不急。等再培育出一株来。” “必须要为三省身石像留一株备用。” 这几个月里,李顺也隐隐察觉到了冷山县的不对劲之处。 “在此服役三十七年,冷山从没有似这般热过。显然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或许跟那位长乐侯有关。” 李顺心中无形中生出一股压迫感。 最近的回溯里,他也曾再度前往稷下书坊,看一看周寻真状态。 只可惜,敲门许久都没有人应答。 跟旁边住户打听,也都说书坊许久没有开门了。 周寻真大抵是真的已经死了。 “十二长生法,看来是一枚甜蜜的毒药。虽可使人一夜重返少年,但毒发之时,也是着实可怖。短短数月,青春尽丧……” “不过……” “对于某些人而言,却是没得选。” 李顺想到了冯观、还有自己。 哪怕明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颗在未来会爆发的毒药。他们这些濒死之人,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服下。 “毕竟,未来事、未来说。晚死,好过现在死。” “况且,大乾王朝未必没有解决这急速衰老的办法。” 李顺逐渐有些明白了,那日所见周寻真所书“帝以此法伏百家”这七个字。 在心中思虑良久,他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在他神念即将离开方寸空间时,忽的愣住了。 “嗯?” 在冷山草晋升为冷山尊的那半片灵田地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些许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金属小球。 李顺将它们摄过,仔细观察起来。 “这是?” 他有些不敢确定。 第24章 各有各欲念 冷山县衙,逗完了儿子的方询正于书桌前闭目深思。 喜得贵子,升官在即。 按理来说,他应该心满意足,耐心等待来年开春、返回圣京即可。 但最近,或许是由于天气炙热的影响。 他愈发心烦意乱的同时,也滋生出了些别样的念头。 “左相府户曹令史,这官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 “回京之后,不像是下面地方。短时间内再想立功擢升,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了。” “若我只是孤身一人,倒也罢了。大不了再在官场上打拼了几十年。可现在有了欢儿……” “总不能再让他跟着我受苦。” 想到那时笑时哭的可爱婴孩,方询眼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慈祥。 “欢儿”是他给自己儿子取的乳名。至于正式名与字,他打算等到回京之后,请师尊定夺。 “有了师尊赐名,往后他的人生定不会像我这般波折了。” “至于玉娘那蠢女人……” 方询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而后又隐隐有些无奈。 他毕竟跟玉娘相处了这么多年,尤其还是在被贬谪的人生低谷时期。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可这女人,就像是被猪油蒙了心,非要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又不真的好动手。一来,先前长乐侯警告过我一番。二来,总不至于,让欢儿打小便没了娘……” 方询越想越是烦躁不安。 似乎冷山县的炙热穿透了法阵的防护,烘烤着他的内心。 方询忍不住从座椅上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半晌之后,他方才深吸口气,暂时冷静了下来。 “先不用管她,蠢女人翻不了什么风浪。” 方询重新坐定,思绪接回刚刚。 “熊烬被捉拿的那晚,我亲自审讯过他。” “他袭击县衙、夺取冷山尊的缘由,跟我猜测的一致。并非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帮助他的晚辈破境。” “据熊烬所说,他那侄儿天资异禀、千古难见,乃是湘国复兴真正希望所在。故而他方才不惜兴师动众,冒着极大风险、强攻冷山县衙。” “同样身具湘国皇室血脉,更妙的是,他年岁尚小、只是凡胎境修为。” “若能拿了他……” 此念既起,方询心脏便猛然跳动,而后宛若声声擂鼓、无法停歇。 “朝廷那边似乎也审问出来了,这些时日的确有玄衣使在暗中搜寻。不过还没听到那小子落网的消息。” “如果能再获一功,往后我在师兄弟们中的地位将会截然不同。我跟欢儿,下半辈子也将富贵无忧!” 这念头最初只是不断跳动的微弱火苗,但随着方询不断思忖,便迎风而涨。 不过片刻功夫,便熊熊而烧。 彻底占据了方询心神。 至于熊烬所说他侄儿天资过人之事,方旭并不是特别在意。 “这大乾,从不缺的就是天才!” “想我方询,当年也被人称作百年不世出的神童。后来还不是……” “哼!” 记忆中某些不堪过往,仿佛刺痛了他的神经,方询不由冷哼一声。 他正思虑着,是不是命令吴旷带人在冷山县附近先行搜捕一番。 却见吴旷自己走了进来。 “堂尊,县衙外有一劳役求见。”吴旷面色古怪地说道。 “劳役?见我?” 方询正欲挥手,命直接将对方打发了。 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后道:“将他带上来。” 吴旷有些意外,不过还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见一道头发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影,跟着走了进来。 “这瘸子……” 方询瞥见,顿觉得有些眼熟。 片刻后他想了起来,似乎是当初首告湘国谋逆的两个苦役之一。 而且,前不久冷山县的地下矿洞深处,他似乎也曾见过这张脸。 至于具体叫什么名字,他却记不得了。 “你求见本官,所为何事?”方询目光如炬,落在李顺身上。 李顺直接拜倒在地,似乎极为害怕、颤颤巍巍地说道:“小民有罪、小民有罪啊……” 随着他断断续续的讲述,方询终于弄清楚了事情原委。 此人上次探索矿洞之时,偶尔发现了一株冷山君,而后私下里便藏了起来。 原本此事除了当时同行侍女之外,再无他人知晓。 可这役夫胆子实在太小了,昧下了这等宝物之后,日夜难安、饱受折磨。 过去这么久,终于忍受不住煎熬,这才主动自首。 “难怪这般憔悴。”方询心中暗感好笑。 “将那冷山君拿出来给本官瞧瞧。” 李顺颤抖着,运转分灵化生之术,将冷山君从自身丹田中取出。 吴旷眼疾手快,接过后便递给了方询。 “品相的确不错。只可惜较之冷山尊还是差了太多。”丝丝冰凉之意传来,方询只感到自己的头脑似乎也同时清醒了些。 看着下方那位低头战战兢兢的役夫,方询本想照惯例直接将其打发了。 却又忽然想到,冷山县最近的异变。 “这役夫分灵化生术的水平着实不错。冷山草即将绝迹……” 方询眼睛一转,厉声道:“你本可直接将这冷山君藏匿。却为何今日又将其献上?” “别拿那套实在怕了的说辞糊弄本官,若你真的害怕、又岂会拖到今日!” 那李顺身躯猛地一震,似乎被戳破了心中猜测,再也不敢隐瞒。 当下直接把心中所想倒了出来。 “小民先前听闻,大乾功劳可以累计。前番首告,小民曾积攒了些功劳。只不过未够升爵,脱离贱籍。故而……” “原本小民还有些犹豫不定,但这天气越来越热,小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啊!”李顺声音带着点哭腔,一五一十道。 “原来如此。”方询微微点头。 “升爵……”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手里的冷山君。 感受着那股沁入心脾的凉意,他微微思忖了番。 “这等小事,升不升都只在本官一念之间。倒是这劳役……” “他熟掌培育冷山草技巧。冷山剧变,冷山草即将绝迹,价值必将水涨船高。正好将他带在身边,帮我打理这冷山君。” “等过些年头,再将其出手。” 方询这般思量着。 第25章 始修玄妙法 “冷山矿洞乃是禁地,其内一切矿产资源,皆归朝廷所有。你私自藏匿,已是犯了重罪!”方询冷脸厉声道。 下方低头正等候发落的李顺闻言,身子不由得又是一哆嗦。 好在方询语气马上渐缓:“不过,念在你尚存敬畏、能主动上交的份上,罪责可免。” “至于那升爵之事……” “本官暂且替你呈报上去。” “只不过,此事需经过圣京左右相府的层层核验、严苛审批,本官眼下也无法给你个准信。你且先回去,耐心等候消息吧。”方询淡淡地说着。 “青天大老爷啊!”李顺如蒙大赦,当即感激涕零地高呼再拜。 方询看着李顺恭敬退下的卑微背影,心中不由涌起一阵将其死死拿捏的轻笑。 十天之后,五月十三。 李顺得到通知,朝廷的赏赐已经下发,他成功摆脱贱籍,得升一等公士爵位了。 “我……我也成公士了?”李顺声音微微发颤,双目通红,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呵呵,不容易啊。这么多年,瘸子你也总算是混出头了。”捕头吴旷看着李顺,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行了,别在这发愣了,县尊大人还在等着见你,赶紧跟我走一趟吧。” 李顺刚欲迈开脚步,却又忽地生生停住:“差爷稍等,且容小人……且容我整理一番。” 说着,李顺伸出枯槁的双手,匆忙且极其郑重地将那身破旧的粗布衣物拍打平整,又理了理凌乱的白发,这才挺直了些许佝偻的脊背,一瘸一拐地跟着吴旷前往县衙。 再见之时,县令方询已全然敛去了过往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与严肃,而是换上了一张和颜悦色的温和面庞。 “如今你一朝升爵,从今往后境遇便大不相同了,再也不用受那劳役之苦了。” 李顺深深作揖,连声道:“全仰仗堂尊提携栽培!” 方询忽然问道:“你可有表字?” 李顺愣了一愣,而后双眼微眯,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我依稀记得,在我发配来冷山县之前,父母曾请人给我起了字的。叫……” “叫……” 李顺苦思了好一会儿,方才想了起来,凝声道:“退之!是了,就是退之!” 方询沉吟着点了点头:“李顺,字退之。进退有度,倒是个颇有深意的好名字。” 不再提此事,方询面色一肃,挥手屏退左右。随后,他并指为笔,在虚空中龙飞凤舞地书写了一个“禁”字。 刹那间,道道金光犹如实质枷锁在半空交织扩散,将整间书房彻底封闭隔绝。 李顺见状,不由得面露紧张:“堂尊,您这是……” 方询淡淡地说道:“退之,既然你已经入爵,便有资格知晓修行我大乾最为重要的法门。” “十二长生法。” “今天,本官就亲自将此法传授给你!” “你可还记得冯见微?”方询忽问。 李顺连忙点头,目露激动之色:“难不成,冯见微正是修了此法,才得以在一夜之间重返青春?” “非但是他,我大乾朝廷,从当今圣上,到县官微吏,为爵为官、为兵为将者,皆修此法!乃至三教九流、诸子百家,亦难逃其中。”方询神情无比凝重地说道。 说着,他翻转手腕,取出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薄纸。 而后又从袖口取出一枚白玉印章,极其郑重地轻轻盖在金纸之上。 金纸上的封印倏然破碎,隐约可见纸面之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方询这才神情肃穆地将金纸交给李顺。 指尖触碰的瞬间,那金纸便如漫天星光般崩解逸散开来,无数耀眼的小字化作流星,径直飞向李顺。 霎时间,一篇洋洋洒洒数十万字的玄奥法门,便被牢牢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在被文字中记载的玄妙法门深深震撼的同时,李顺亦不忘伪装自己。 他双手捂住脑袋,紧皱眉头,作出一副神魂难以承受的痛苦模样。 “你可有不懂的地方?” 半晌之后,待到李顺完全将金纸内容消化完毕、重新睁开双眼,方询方才出声问道。 “《十二长生法》太过玄奥,小民实在……”李顺皱着那张老脸,满是苦涩地叹道。 “无妨,你有何处不解尽管说便是,本县会为你一一解惑。再者,如今你已经升了一等公士,别再一口一个‘小民’了。”方询提点道。 “小……退之明白。”李顺点头应下,而后将心中的疑惑娓娓道来。 方询也并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耐着性子,全都为李顺一一解答。 直至下午六时,夕阳渐落,这场传法方才结束。 “你正式修行后,定然还会遇到诸多不解之处。那些,便只能靠你自己去领悟了。” “本官今日,只能帮你入门。” “且回去好好修行吧。相信明天日出之时,你便能脱胎换骨了。”方询的目光落在李顺身上,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当年自己最开始修行的场景,语气中竟然透出些许感慨。 李顺作揖深拜到底:“堂尊传法之恩,退之永世不敢忘。” 方询大袖轻挥,将书房的封禁解开。 李顺按捺住内心的狂喜与激动,离开县衙,回到了自家的破旧小院。 回到安全之地,他以极大的毅力,生生压制住了想要立刻开始修炼的冲动。 只是屏气静坐,收敛神思。 直到新的一天悄然降临,确信【三省身】神通有了足够的缓冲余地之后,李顺方才真正开始继续修行。 他脑海中再度缓缓浮现十二长生法内容。 【夫天道玄远,生杀有常;事盛而衰,物壮则老。 然据六合之极者,岂甘委骨黄泉?统御万类者,焉能同朽草木? 世之庸人,畏天命而顺死;方外之士,避红尘而乞长生。 此皆下乘。 天欲绝人,人必贼天。 故逆推造化,倒衍阴阳。 乃书十二长生法。】 功法开头,乃是乾帝所书总纲,开宗明义。 “十二长生,便是向天借寿、重返青春。” “宛若再活一世,自十六岁最为活力之刻始、至衰老陨落而终。” “历经十二阶段,分别是……” “长生、临尘、华秀、成象、建禄、帝旺、退藏、渐剥、坐忘、藏幽、归根、玄牝。” 李顺盘坐,缓缓运转起了这逆天改命的法门。 第26章 复得入长生 【大衍有纪,元会交替;天亦有其寿,地岂无其终?若天道真无尽时,何来寒暑之代谢;厚土果无竭日,焉有沧海之桑田? 盖天之算、地之数、人之命,皆出一源,统乎先天一炁。炁既同源,则造化可度;命皆同体,则盈虚可假。大千世界,实为太极通市;修真衍道,无非阴阳锱铢。既知天命有定数,未耗之余算,自可暂假于人间。】 十二长生法玄之又玄的文字缓缓流过李顺心间,在这玄奥法门的加持下,他的心神好似离体、飞出了自家宅院。 离开冷山县,视角越来越高,足以与日月并肩、俯瞰苍茫大地。 山川流水,百态众生,皆入眼帘。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主宰着天地间一切,维持着它们从生到死的运转。 “命炁……” 李顺心中忽的涌起一丝明悟。 而后他视野中景象倏然剧变。 不再有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缕又一缕的“炁”,时刻不停流转。 花鸟树木,飞禽走兽。乃至山川河流,风云雨雪。 当褪去表相之后,这所有一切的核心便是“命炁”。 “炁生则长,炁短则无。” “世间生机勃发者,其炁莫不充盈。而我……” 李顺的视线陡然从最高处坠下,落在自己身躯上。 年过半百之躯体,虽有方寸傀儡代劳、免于精血衰败之灾。但仍免不了岁月侵蚀。 李顺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命炁”已然所剩无多。 仿佛只要外界随意一阵风刮过,便能将它吹散。 咚咚咚…… 脑海中浮现此念头的瞬间,李顺心脏不由猛地跳动起来。 这是预感到自己生命即将消亡后,来自生物的本能。 “我不想死。” 于是他抬头,看向了这片天地。 如果说李顺体内的炁,只是如拳头般大小,那么天地之炁便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相较于天地,人是如此渺小、脆弱。 “何其悲哀也……” “何其不公也!” 两相比较之下,李顺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怒火。 “凭什么?” “凭什么天地如此长寿,而人只能活短短一世?” 怒极生歹意,他死死盯着天地间的无穷“命炁”,脑海中念头涌现。 “你有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借我点?” “凭什么不借给我点?” 李顺愤怒的咆哮,好似响彻天地。 然而天地对此却并无回应,只有空荡荡声音不停回响。 李顺并没有气馁,坚持一次次重复。 天地间再无其他任何杂音,就只剩下了李顺坚决的意念。 而在这跟天地沟通的过程中,李顺心中怒意也慢慢平歇。 他逐渐变得心平气和,只是意愿同样甚至更加坚定。 事不成、必不休。 宛若生意桌上谈合作,李顺双手却并无砝码、只是一味叫嚣。 然而,十分诡异的是。对于这几乎空手套白狼的行为,天地的态度竟并非是不为所动。 李顺清晰地看到,天地间命炁的流转轨迹,当真随着自己的意志而发生了变化。 “我可借一世矣。” 李顺心中霎时明悟。 刹那间,天地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静止中。 唯有一道泛着湛湛青光的炁,从天而降,落于李顺体内。 片刻之后…… 李顺意识陡然从那玄妙之境中脱离,不再得见漫天命炁,而是回归了现实。 而他年迈腐朽的身躯,也在此刻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股股澎湃生机,自身体各处无端涌现。 修复、滋补、重塑…… 如同浸泡在温泉之中,又好似身处炽烈熔炉之内。 李顺看着自己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皙起来。 皱纹尽消,青春重返。 腰背不再佝偻,轻易便能挺直。 而他那条断了许多年的腿, 咯吱咯吱…… 也在这股莫测生机的作用下,恢复了正常。 变化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 当李顺再度起身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位眉星剑目的俊朗少年! 他迈出步伐的瞬间,都变得有些不太习惯。 因为他终于可以跟正常人一样,双腿健步行走。 而无需再一瘸一拐。 年轻人的适应速度极快,极短时间内他的行走姿势便已经恢复了正常。 迫不及待地来到卧室,看向镜中自己。 “原来年轻时候长这副模样。” “当真不赖!” 真的很难将镜中的英俊面容,跟昨日那个垂垂老叟联系在一起。 李顺心中不由涌起对十二长生法的敬畏起来。 “返老还童,沉疴尽去。” “这便是与天借寿、十二长生么?” 李顺闭起眼,用双手捂着耳朵。 静静聆听着自己澎湃而有力的心跳声。 “年轻,真好。” 十六岁的身体,无论是精力、体能,亦或者思维迅捷程度,都远非半百之躯能比。 沉浸在几乎重生的喜悦中,李顺同时也回想起了自己修行中的一幕幕场景。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与天地相比,我这渺小凡人无异于蝼蚁。” “天地命炁,又岂会说借就借?” “正常借贷,还需抵押。然而这十二长生的与天借寿,似乎并无这一过程。” “虽说后期会有极速衰老,但也不过是将所借命炁归还罢了,并没有付出什么代价。” “完全没有副作用的长生之法?” 李顺心中陡然生出疑虑。 思绪急转,他又想到了其他。 “创出十二长生法的那位乾帝,最初与天借寿之人,又是靠什么抵押的?” 然而所知所见信息实在太少,李顺根本无法推测出许多。 思虑许久后,依旧无所收获。他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自己身体上。 “与天借寿,再活一世。每人所借者,并不相同。” “我初次施为,只向天借了七十载寿元。” “从今日起,六十九年间,我将陆续经历长生、临尘、华秀、成象、建禄、帝旺这六个阶段。可以说,身体始终维持在最巅峰的活力状态。但在最后一年……” “所借之寿,将会原数奉还。我将快速经历退藏、渐剥、坐忘、藏幽、归根、玄牝。” “直至寿尽而亡!” 李顺脑海中又浮现了稷下书坊主人周寻真。 “渐剥、坐忘……” “看来他是所借之寿已尽了。” “七十年寿元,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若我……” “三省身回溯,再借一次呢?” “第一次没有太多经验,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或可借得更多!” 李顺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