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省。
再度从烈火焚身的剧痛中惊醒,李顺大口喘息着,照例完成了“吾日三省吾身”的仪式,随后便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了最终的谋划。
“跟前两次的虚幻经历不同,这一次发生种种,皆是敲定乾坤的真实,再无半点回转的余地。若是这次死了......不知会是什么结果。要慎之又慎!“
“好在上一醒的收获着实不小。我不但摸清了【冷山尊】的真正藏匿之处,更探明了那名贼首的底细。”
“大湘正朔,熊氏嫡裔……熊烬。”
脑海中仿佛仍残存着那滔天烈焰的倒影,大湘遗民领袖那双傲慢冷酷的眼眸仿若正与自己隔空对视,李顺不由冷哼一声。
“昔日大乾帝王马踏七国、定鼎天下,诸国旧王室的下场也不尽相同。有摇尾乞怜、臣服后位列公卿者;有死战不降、被夷灭九族者;亦有隐姓埋名、销声匿迹者。”
“大湘王室,便是被下旨斩草除根的那一类。虽说坊间一直有传闻,称其仍有少量血脉苟延残喘,却从未被证实过。未曾想今日被我遇见了!”
“就是不知……若能生擒或斩杀这等大湘皇室正统后裔,究竟能换来何等奖赏?”
当然,这念头在李顺脑海中也不过是一闪而逝。
那熊烬的实力堪称匪夷所思,连镇守一县的精锐玄甲军在他面前都如土鸡瓦狗般被轻易碾碎,绝非如今自己所能觊觎的。
“不过,若非他有这一身通天彻底的本领,我还真不好去谋划那株冷山尊!”
清冷的夜色中,李顺在脑海里将今日即将爆发的血雨腥风进行了最后一次推演。
“火中取栗,的确有相当大的风险。”
“但,时不我待!”
李顺在逼仄的屋内来回踱步,踌躇良久,眼底终于闪过一抹狠厉的决绝。
“今日,是大乾新历五百七十二年,二月初二。”
“大湘遗民不知从何处得知【冷山尊】现世的消息,在熊烬的统领下,悍然突袭县衙。守备空虚的冷山县死伤殆尽,冷山尊也被成功劫走。”
“这便是原本的历史走向。”
“在城池倾覆的浩劫面前,我这大乾地位最微末的苦役,确实只如草芥蝼蚁,随便一道余波便能将我碾得粉碎。”
“但……”
“若有先知先觉之能,蝼蚁亦可呼风唤雨!”
当旭日的第一缕晨光再度刺破阴霾时,李顺照例拖着瘸腿,踏入了那间幽暗的稷下书坊。
这一次,他绝口未提【冷山尊】的半个字,更没有展露出自己已然知晓店主人名字之事。
李顺只是按部就班,又换取了一张新的《释帝书》残页。
【姜太阿初至圣京,衣短褐、足蹑芒鞋。其状赢瘦如柴,面目黧黑,类鄙野之役夫。时京师繁华,勋贵子弟皆衣锦乘轩,见太阿粗陋,多掩口而笑,或有指斥戏弄者曰:“此何处枯竖,亦敢涉圣京?”
太阿闻之,颜色不变:“夫大鹏将图南,必先伏于蓬蒿;潜龙未耀,常杂处于泥蟠。今吾虽微,犹太阿沈于泥沙、惊雷蛰于幽谷、劫火伏于寒灰也。神物自晦,本不求闻达;良贾深藏,岂慕虚浮名。诸公但见皮相,未测渊深,亦世之常理,吾何尤哉。”言罢,昂首长揖而去,满街公侯皆为之夺气,愕然相视。】
……
也不知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气机牵引,这残页上所载的大乾右相故事,竟无比契合李顺当下的心境。
他将这寥寥数语反复咀嚼了数遍,目光闪动:“当朝右相,昔日亦是形如役夫。焉知我李顺不能成事!”
收敛心绪返回木屋,将隔壁仍在睡梦中的冯观喊醒。
“瘸子,这一大清早的,又折腾什么呀?”冯观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李顺没有理会他的牢骚,而是目光灼灼地反问了一句:“老冯,你可知晓……若是向官府举报有贼人心怀不轨,会有多大赏赐?”
“贼人?心怀不轨?”冯观打了个哈欠,“什么样的贼人?偷鸡摸狗的蟊贼就算报上去,也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吧。”
“反贼。”
轻飘飘的两个字,瞬间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把冯观吓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惊恐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瘸子,你大清早的可别吓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这穷乡僻壤哪来的反贼?!”
“你且仔细回想一番,梁舟此人,平日里可有什么古怪蹊跷之处?”李顺不答,继续循循善诱。
“梁舟?”冯观皱着老脸回忆起来。
这梁舟也是冷山县众多苦役之一,平日里跟他们这帮老油条算不得熟络。
“你若不提,我倒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冯观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狐疑,“这小子,似乎还真是有些邪门!”
“他平日里闲着没事就喜欢四处瞎打听,问东问西的。而且,在这鬼地方熬着,我竟似乎从未听他抱怨过半句劳役的苦楚!”
这便是人心。先立下一个靶子,再去射捕风捉影的箭。哪怕梁舟本身并无嫌疑,但在这种带着偏见的审视下,他的一言一行也处处透着诡异。
冯观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要不……咱们赶紧去报官?”
“糊涂!”李顺当即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念头,“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成双。咱们现在空口无凭,连半点实质的证据都没有就去报官……你就不怕别人反咬一口,告你个诬告之罪?”
“那……那还是算了吧。”冯观闻言,身子猛地一缩,刚刚升起的那点贪念瞬间熄灭,立马又打起了退堂鼓。
“你不是会些小说家的手段么?放虫子去暗中盯一盯他。若是真能查出些什么真凭实据……”
李顺压低声音,语调中充满了蛊惑的魔力:“那,便是你我兄弟泼天的富贵!”
“好……拼了!”冯观在原地纠结了半晌,最终对摆脱苦役的渴望战胜了恐惧,狠狠地点了头。
片刻后,一只毫不起眼的蠛蠓摇摇晃晃地升空,悄无声息地朝着梁舟的住处飞去。
李顺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半小时,冯观紧闭的双眼蓦地睁开,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狂热:“瘸子,真让你给猜中了!梁舟这狗日的,还真他娘的包藏祸心!”
“我刚飞进他那屋,就看见他神情紧张、坐立不安。时不时就往门外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没过多久,孙博那小子也鬼鬼祟祟地摸了进去。两人凑在一起,私下里嘀嘀咕咕,我隐约听见什么‘快了’、‘做好准备’之类的话……”
“抓起来准没错!就算他们不是反贼,身上也绝对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冯观越说越是激动,干瘪的老脸涨得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脱罪受赏的通天大道。
李顺神情倏地一肃:“既已摸清虚实,你立刻动身去报官!切记,万万不可直接去县衙,而是要暗中去找孙役长!”
“我懂!是避免被那群贼人的眼线察觉对吧!”冯观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提溜起衣摆便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刚跑到门口,他忽地猛然刹住脚步,回头问道:“对了瘸子,那你呢?”
李顺苦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残腿:“事态十万火急,我这幅残躯行动不便,只会拖累进度。你只管赶紧去!”
“瘸子你且宽心,这泼天的功劳,我绝少不了你那一份!”冯观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转身没入街道。
目送着冯观的背影彻底消失,李顺脸上的无奈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森寒与肃穆。
他的意识犹如坠落的流星,轰然降临于【方寸】空间之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具仍在不知疲倦地施展着分灵化生术的傀儡。
“心起方寸……”
李顺的意念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朝着下方那具傀儡的身躯重重坠去,两者在须臾间仿佛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中的李顺豁然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瞳孔中幽光大盛,他猛地抬起右手,并指如剑,遥遥指向前方的虚空,低喝一声:
“掷象人间。”
嗡——!
伴随着这声断喝,前方的空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荡漾开一圈圈剧烈的透明涟漪。某种沉重而奇异的存在,正撕裂无形的壁障,挣扎着降临现世。
当空间的波纹彻底平息散去,一道与李顺如出一辙的身影,赫然矗立在他的面前!
身高、体型,皆与他本尊毫无二致。只是那面目与身躯仿若笼罩在千层迷雾之中、介于虚实之间,看不真切。
而此刻,在李顺体内的【方寸】空间里,那具终年不知疲倦、日夜劳作的傀儡【李顺】,已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它犹如被万载玄冰彻底封印般静止不动,甚至连原本凝实的身躯,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现实之中,李顺的本尊则面如金纸,毫无血色,豆大的冷汗如雨水般顺着额角疯狂滑落。
但,看着眼前这具被他从【方寸】空间生生拖拽而出、降临人间的完美替身,他那苍白干裂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