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费什么周折,李顺便顺理成章地说服了冯观。
李顺倒也不担心冯观向官府告发、出卖自己。
一来他手握【吾日三省吾身】这等逆天底牌,今日种种谋划,无论成败皆如水月镜花。
二来,同在这冷山县的泥沼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对冯观的本性早已了如指掌。
此人虽胆小怯懦、耳根子极软经不起蛊惑,但对朋友却有着愚钝的真诚。
他自幼双亲早亡,孑然一身,早年间勉强学了点小说家末流的手段糊口,却不想被强征到这冷山县服役,一头扎进来,便熬了一辈子。
……
其实在曾经的【三省身】回溯中,李顺已经对冯观进行过多次苛刻的试探。事实证明,至少在当前境遇下,冯观绝对是个可用之人。
而之所以将放置留影钱的任务交给冯观,最主要的还是李顺这具身躯乃是瘸子,实在行走不便。
冯观也的确没有让李顺失望。
日中时分,他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反常态的是,他那张老脸上非但没有做贼心虚的恐惧,反而泛着一丝病态的亢奋。
“瘸子,留影钱我全都按你交代的点位藏好,并且一一激活了!太他娘刺激了,一路上我都生怕被别人发现……”
李顺不置可否,并未接话。他在心底默默盘算着时辰,估摸着距离那群湘国遗民发难的时间点已然逼近,便一把拽住冯观,果断钻进了那处幽暗的地下土窟。
地道封死后,李顺指尖连点,依次将九十枚留影钱的母钱尽数激活。
霎时间,一幅幅泛着幽光的画面犹如水镜般跃然半空。虽然没能毫无死角地覆盖整座冷山县,却也将县城最核心的地带尽收眼底。
李顺视线紧盯着眼前画面,耐心等待。
下午三时左右,变故陡生。
一道漆黑的身影宛若流星般自天际尽头疾驰而来,最终在县衙正上方戛然顿住,就那么大剌剌地凌空而立。
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自然立刻引起了县衙门前值守捕快的警觉。
他们拔刀出鞘、正欲厉声呵斥之际,一尊阴气森然、庞大无匹的八臂魔神虚影,毫无征兆地在来人身后凝聚浮现!
恐怖的煞气如滔天巨浪般轰然碾压而下。那群捕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稻草般齐刷刷地瘫软倒地,竟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力。
当当当……
急促而凄厉的警钟瞬间响彻县衙,一层厚重的土黄色阵法光罩拔地而起,将县衙死死护在其中。与此同时,察觉到异动的驻守玄甲军也正披坚执锐,从四面八方急速驰援。
这一切的走向,皆与“昨日”李顺的遭遇分毫不差。
“真……真有反贼来袭!你到底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地窖内,冯观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发颤,此刻他对李顺之前的“蛊惑”已是深信不疑。
李顺依旧充耳不闻,视线牢牢锁定在四周变幻的光幕上。
一切犹如早已写好的剧本:八臂魔神肆意逞威,精锐的玄甲军在其手下如土鸡瓦狗般节节败退。漫天烈焰的疯狂炙烤下,县衙那原本厚重的阵法光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变得摇摇欲坠。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悬浮在半空中的留影钱光幕剧烈闪烁,部分画面瞬间崩碎为一片黑暗。
“灭乾复湘,就在今朝!”
那名湘国遗民领袖戾气十足的狂啸,毫无阻碍地再度响彻冷山县的天际。
同时县城各地也接连爆发出一道道歇斯底里的呼应声。
残存的留影钱,自然捕捉到了其中一些湘国遗民的面孔。
李顺双眼微眯,将这些面孔死死刻在脑海深处。
“倒还真有几张熟面孔。”
“原以为他们跟我一样,不过是身不由己的苦命役夫,没成想竟是潜伏至此的亡国谍探。”
就在李顺在心底快速盘算之际,一旁的冯观却已是如坠冰窟。脸上那点可怜的亢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的惊惧与瑟缩。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帮反贼竟凶悍到了这般地步,连代表大乾王朝无上威严的县衙都能被他们强行踏破!
李顺把冯观的脾性摸得太透了,一眼便看出他心生退意,当即冷声沉喝:“老冯,该你出马了!”
眼见冯观满脸挣扎、还在犹豫不决,李顺语气森寒、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冯观闻言浑身一哆嗦,颓然地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这一次,他要施术附着意念的载体并非昨日那只蚂蚁,而是李顺提前费心捕捉的一只微小飞虫——蠛蠓。
这东西在冷山县一带极其泛滥,体型不过灰粒大小,平日里便极难引人注目,若是混入此刻硝烟弥漫、飞沙走石的混乱战场,更是如同隐形一般。
冯观倒也不全是没种的软骨头,既然退无可退,索性不再扭捏。
他发狠般拔下一株冷山草,胡乱塞进嘴里,连同极度的苦涩与恐惧一并嚼碎咽下。
随后指诀掐动,秘术再现:“听风掠影……”
霎时间,冯观那浑浊的双目再次被诡异的惨白填满,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得紊乱虚浮。指尖那只微小的蠛蠓摇摇晃晃地振翅欲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分灵化生。”李顺的声音幽幽响起。
一辈子的枯坐深耕,加之【方寸】空间内那具不知疲倦的傀儡二十六年如一日的极限演练,李顺对这【分灵化生术】的造诣早已臻至化境。单论此道,放眼整个大乾王朝,恐也再难找出相媲美之人。
术法施展的刹那,李顺只觉体内最本源的精血仿佛被一把无形利刃凭空斩去一截,一阵强烈的虚弱感顿时袭上心头。
然而,与他萎靡的神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半空中那只原本摇摆不定的蠛蠓,竟立刻稳住了身形。并且肉眼可见的壮实了许多。
与此同时,一股玄奥莫测的羁绊,在李顺与那只蠛蠓之间悄然缔结。
“可以出发了。”
在李顺的低语声中,冯观犹如提线木偶般操纵着那只蠛蠓,顺着地道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向外飞去,直奔县衙。
凭借着那丝精血的维系,蠛蠓所窥探到的一幕幕画面,也如水波般在李顺的脑海中同步显化。
诚然,冯观此人的确值得信任。
但既然图谋的是“冷山尊”这等宝物,还是自己亲眼所见更为靠谱!
蠛蠓在狂风与硝烟中极速飞遁,不多时便逼近了化作废墟的县衙。
它并未贸然靠近,而是在外围寻了一处胡乱飞舞的蠛蠓群,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乱局。
此时的冷山县衙,所有的大乾反抗力量已被屠戮殆尽。数十名湘国遗民彻底接管了这片区域,正分散开来,疯狂搜寻着【冷山尊】的下落。
而那位身形魁梧的遗民领袖,正负手悬立于半空,神情冷厉地总览全局。
由于李顺在施术前的严厉告诫,冯观压制住了内心的好奇,没有分出半点视线去刻意窥探那名领袖。蠛蠓只是跟随虫群做着无规律的盘旋,将所有的注意力死死锁定在下方遗民的搜查路线上。
小半日光景飞逝。他们几乎将整个县衙掘地三尺,却依旧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尝试向外围扩大搜索范围。
终于,在残阳如血的日落时分,一声极度激动的嘶吼从远处传来:“烬!找到了!”
遗民们身影跃动,转瞬间汇聚。
分散四周的遗民们身影跃动,转瞬之间便在那处汇聚成群。
“这么贵重的东西,居然不在县衙安置。反而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放在小妾家里……”
这个荒诞的结果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被唤作“烬”的男人眉梢微挑,随手弹出一缕猩红的火苗,便将身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妇人瞬间焚作了一地劫灰。
“大乾必亡!”
周围的遗民们也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振臂齐声呼应道。
“大乾必亡!”
“嗯?”
就在群情激奋之际,仿佛察觉了什么,烬神情微变。
他猛然回头,五指张开向着屋外虚空狠狠一摄,一只混在虫群中、行迹鬼祟的飞虫瞬间不受控制地落入他掌心。
“有意思……”
两指轻轻一捻,将蠛蠓捏死,烬如鹰隼般的视线径直穿透暮色,锁定在冷山县城中的一处方位。
下一瞬,他的身躯轰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
李顺与冯观藏身的地下土窟,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彻底掀开了顶盖。
“藏头露尾、鬼祟之徒。”烬宛如魔神降世,俯瞰着发出一声冷哼。
八臂魔神可怖的威压之下,冯观毫无悬念地浑身僵直,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然而,已经是第二次直面死亡的李顺,凭借着“昨日”残存的适应力,竟硬生生地抗住了这股战栗,勉强扯动了喉咙。
他仰起头,迎着那毁灭的目光,故带讥讽地冷嘲道:“你不也是藏头露尾之徒?”
烬明显怔了一下。旋即,他的双眼眯起,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且听好了——杀你者,大湘遗嗣、皇室孤血,熊烬是也!”
语毕,滔天烈焰如同天罚,倾泻而下。
将李顺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