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传闻
于玄走后的第十五年,镇上忽然热闹起来。
那年初秋,天气格外好。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庄稼成熟的香味。后山的枫叶刚开始红,远远望过去,像一片火烧云落在了山腰上。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我正在铺子里熬汤。
砂锅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这锅汤炖了三个时辰了,用的是新收的党参,加上从后山挖来的新鲜黄精,还有几片老姜。汤色金黄透亮,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快看!天上有仙人!”
我愣了一下,放下勺子,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已经站满了人。卖豆腐的王大脑袋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裁缝铺的刘婶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上仰着脑袋;就连平时腿脚不利索的李大爷,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了街中间。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往天上看。
云层里,有几道流光划过。青色的,白色的,还有一道金色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消失在北边的天际。
“那是灵剑宗的仙人!”有人喊。
“灵剑宗?那不是一百多里外那个仙门吗?”
“对!前些天就听说了,灵剑宗来了大人物,好像是哪个真人要渡劫了!”
“渡劫?那可了不得!”
人群里议论纷纷,我听着,没往心里去。
仙人不仙人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转身回了铺子,继续看我的汤。
可接下来的几天,镇上的话题就再也没离开过那个“玄天真人”。
茶棚里,酒肆里,菜市口,甚至来我铺子里喝汤的熟客,嘴里念叨的都是这个名字。
“听说了吗?玄天真人是灵剑宗千年来最年轻的渡劫期!”
“可不是!听说他今年才三十出头!”
“三十出头就渡劫?我的老天爷,咱们三十出头的时候还在土里刨食呢。”
“人家那是天生灵根,咱们能比吗?”
“我还听说,这位玄天真人早年可惨了。当年在灵剑宗只是个杂役弟子,被人欺负得够呛。后来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突然就开窍了,一路突飞猛进,把那些欺负他的人都踩在了脚下。”
“啧啧,这不就是话本子里写的嘛!”
我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算账,一边听着这些话。
玄天真人。
三十出头。
灵剑宗。
杂役弟子。
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这位客官,”我忍不住开口问,“你说的那位玄天真人,叫什么名字?”
那客人正喝汤喝得高兴,闻言抬起头看我:“叫什么?这我还真不知道。只知道道号玄天,本名没听说过。怎么,沈掌柜认识?”
我笑了笑:“我一个开药膳铺的,哪能认识那种大人物。就是随口问问。”
客人点点头,继续低头喝汤。
我把算盘放下,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玄天真人。
于玄?
会是吗?
十五年了,他要是还活着,也该三十出头了。
可是……渡劫期?那是修仙的人最高的境界吧?他从一个被人打伤扔在山里的半大孩子,变成渡劫期的真人?
我不敢相信。
也不愿意相信。
要是真的,那他跟我,就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玉牌还是温温的,贴着心口放着。
“你在哪儿呢?”我在心里问。
过了几天,天上有仙舟飞过。
那是头一回见到仙舟。
好大一条船,比镇上的房子还大,浮在云彩上头,慢慢悠悠地往北飞。船身泛着青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船头站着好些白衣人,衣袂飘飘,远远看着,真像神仙下凡。
船后面还跟着几道流光,不知道是护卫还是什么。
镇上的人全跑出来了。
街两边挤得满满当当,大人抱着孩子,年轻人搀着老人,全都仰着脖子,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卖糖葫芦的老陈连摊子都不要了,站在人群里傻愣愣地看着天上。
“这就是仙舟啊!”
“我的老天爷,这得有多大!”
“那船上站着的就是仙人吧?你看看那衣裳,那气派!”
我也站在铺子门口,仰着脖子看。
仙舟从镇子上空缓缓飞过,遮住了一大片天。船底是青色的,隐约能看见一些花纹,像是什么符文。船头站着的那些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气度,确实跟我们这些凡人不一样。
真好看。
我心里想。
然后我低下头,把铺子门口摆着的药材摊子归拢归拢。
今年的枸杞晒得差不多了,该装袋了。这批枸杞品相好,颗粒饱满,颜色鲜红,能卖个好价钱。还有那几筐陈皮,也该收起来了,免得晚上落了露水受潮。
我蹲在那儿,把枸杞一捧一捧往布袋里装。
仙舟从头顶飞过,带起一阵风,吹得我的药材摊子沙沙作响。
我没抬头。
仙舟过去之后,镇上更热闹了。
有人说玄天真人在灵剑宗住下了,要准备渡劫的事宜。有人说他还要去北边寻什么故人,所以仙舟才往北飞。还有人说,他寻的那个故人是个男的,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能跟这种大人物攀上关系。
“你们说,玄天真人寻的是什么故人?”
“那谁知道。说不定是当年救过他命的恩人呢。”
“要真是救命恩人,那可发达了!真人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凡人吃喝几辈子的。”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是哪个走了运的。”
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继续低头择我的菜。
什么运不运的,我一个开药膳铺的,跟人家修仙的能有什么关系。
十五年了。
人家说不定早就不记得这个边陲小镇,不记得这间破旧的药膳铺子,不记得那个只会炖当归鸡汤的沈当归了。
说不定他渡劫成功,就飞升到更高的地方去了。什么灵剑宗,什么青崖镇,什么沈当归,都会变成他记忆里模糊的影子,像做了一场梦。
这样也挺好。
我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端起筐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我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门帘还是那个门帘。门帘上补过的地方,还是他刚来那年我补的。那天他说想学缝补,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学什么缝补,他说学会了就能自己补衣裳,不用麻烦我。我听了,没说什么,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补丁,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门帘轻轻晃动,那块补丁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我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我又去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挂在枝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落在我肩膀上。
我坐在石凳上,靠着石桌,抬头看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
月光底下,这个院子显得特别安静。灶房的烟囱不再冒烟了,铺子的门板也上好了,连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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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辘轳都一动不动。
我忽然想起他刚来那年,有一回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茅房,路过他窗前,看见他坐在床上,盯着窗户看。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色。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后来我问过他,那天晚上在想什么。
他说没想什么,就是看看月亮。
我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以前在宗门里,晚上不许出门,只能从窗户缝里看一点点。现在能坐在院子里随便看,就想多看几眼。
我听了,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晚上起来,总会往他窗前看一眼。
要是他坐在那儿看月亮,我就站一会儿。要是他睡了,我就回去继续睡。
这个习惯,一直留到现在。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牌。
“于玄,”我对着月亮说,“你要是真的成了什么真人,就好好当你的真人。别惦记这儿了。”
月亮不说话。
风又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落叶,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石桌还是那个石桌,石凳还是那个石凳。好像还坐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影子,侧着脸,对着月亮发呆。
我眨了眨眼。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我推开门,进了屋。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开启【情绪疏导】功能?】
不用。
【叮——检测到宿主近期频繁抚摸玉牌,是否查询玉牌相关信息?】
不用。
【叮——检测到……】
“行了,”我在心里说,“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有些事,不用查,不用问。等着就行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理解。宿主晚安。】
我躺在床上,把玉牌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玉牌上,把那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于玄。
我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
笔画很深,刻得很用力,摸上去能感觉到凹下去的纹路。
“你在哪儿呢?”我轻轻问。
玉牌不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我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开始忙活。
熬汤,看铺子,收药材,晒太阳。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没什么不同。
只是街上的人还在议论玄天真人,茶棚里还在传那些有的没的。
“听说玄天真人要在灵剑宗开坛讲道,好多人都去了!”
“你还能去?那是仙门,凡人进得去吗?”
“进不去,远远看看也好啊。万一能沾点仙气呢?”
“你要去?那么远的路。”
“走走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他问过我的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我当时说没想过。
现在想想,好像还是没想过。
我看了看铺子,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这就是我的世界。够大了。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采的,用老姜和红糖煮的,热乎乎的,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我放下茶碗,继续晒我的陈皮。
今年的日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