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故人来
仙舟过去的第三天傍晚,我正在灶房里熬汤。
那天下午落了点小雨,淅淅沥沥的,到了傍晚才停。雨后的空气潮潮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绿油油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灶房里的汤炖了快两个时辰了。
砂锅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每一次跳动都喷出一股白气,带着当归和黄芪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今天是立秋。
按老规矩,立秋要补一补。我特意多放了几片黄芪,又加了一把枸杞,炖了一锅黄芪当归排骨汤。汤色已经炖成了金黄色,油花浮在上面,亮晶晶的,看着就馋人。
我拿勺子撇了撇浮沫,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尝了尝咸淡。
还行。就是盐少了一点点,再加一撮就好。
我正伸手去拿盐罐子,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笃笃笃。
三下,轻轻的。
我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还有谁来?天都快黑了,镇上的人这个点都在家吃饭呢。再说,我这铺子晚上一般不营业,老主顾都知道。
我把勺子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穿过店面,走去开门。
门是两扇对开的旧木板门,年头久了,门轴有些涩,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响。我伸手拉开右边那扇,吱呀一声,门开了。
然后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
他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布料普通得很,镇上随便哪个后生都穿得起。头发简单地束着,用一根木簪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夕阳里。
可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
十五年了,他好像一点没变。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剑眉,眉峰很利,像是用刀裁出来的。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压。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又好像变了很多。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整个人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他就那么站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可你就是觉得他不一样了。像深潭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像山间的古松,看着沉默,却自有一种不可撼动的力量。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墙根底下。
“沈当归。”他开口。
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可那声音里,有我听得出的一点东西——是十五年前那个发着烧、说胡话的半大孩子的声音。
“我回来了。”
我站在门槛里,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想说什么,可嘴巴张开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往前走一步,可脚底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最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围裙上沾着灶灰,黑一块白一块的。手上还有择菜留下的泥,指甲缝里都是。脚上穿着那双破布鞋,鞋面上还溅了几滴油渍。
狼狈得很。
可不知怎么的,我看着自己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你……”我终于挤出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你吃了没?”
他愣了一下。
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涌出来的红,是慢慢从眼底漫上来的,像墨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洇开。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又往下落了一点,久到影子又拉长了一点,久到远处传来谁家孩子的笑声,又飘远了。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想喝雪梨汤。”
雪梨汤。
我十五年前给他炖过的那一碗。
那天晚上,他刚醒过来没多久,发着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我给他喂药,他喝不进去,全吐了。我就炖了一碗雪梨汤,晾温了,一点一点喂给他。他喝了小半碗,又睡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烧退了。
后来他问过我,那天晚上给他喝的是什么。我说雪梨汤,润肺止咳的。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每次他身子不舒服,我就会给他炖一碗雪梨汤。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没来得及给他炖。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想念,有愧疚,有害怕,有期待。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回到家门口,却不敢敲门。
我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他迈进门槛。
那一步迈得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脚落地的时候,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好像要确认自己真的踩在这片地上了。
我关上门,跟在他后面,穿过店面,进了后院。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井台边的青苔被雨水洗得碧绿碧绿的,像一块上好的绒毯。石桌石凳上还有水迹,亮晶晶的,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他就那么仰着脖子,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树干上那道十五年前的裂痕——那道裂痕我用泥巴糊过,又长出了新皮,现在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疤。看着那些伸得老远的枝丫,有的已经枯了,有的还在发新芽。看着那些被雨水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一直站到天黑。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井台,看着石桌,看着那几间屋子的门,看着晾衣绳——晾衣绳上还挂着我今天洗的衣裳,在风里飘来飘去。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地方,扫得很慢,很仔细。
最后,他转过头,看向我。
“还是那样。”他说。
我点点头:“还是那样。”
他嘴角动了动。
那是很轻微的一下,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十五年前,他也这样动过一回。
“你先坐着,”我说,“我去炖汤。”
我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我添了几根柴,把火烧旺。然后从筐里拿了两个雪梨,洗干净,削皮,去核,切成小块。又从柜子里翻出老姜,切了几片。
砂锅里的汤已经炖好了,我把砂锅端下来,换了个小锅,把雪梨和姜片放进去,加上水,放了几块冰糖,盖上盖子,放到炉子上。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我蹲在灶前,看着火,听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
身后有脚步声。
我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我身后,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
“沈当归。”他开口。
“嗯?”
“你……没怎么变。”
我笑了一声:“老了,白头发都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了。”他说。
我转过头看他。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水光在里头。
“不多,”他说,“就几根。”
我转回去继续看火:“几根也是老了。”
他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用勺子搅了搅,把火调小一点,慢慢炖。
他就那么站在我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灶房里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忽然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不好。”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我以为他会说修炼有多苦,被追杀有多难,在宗门里站稳脚跟有多不容易。我以为他会讲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讲那些我听都没听过的奇遇。
可他没有。
他只是说:“没有雪梨汤喝。”
我愣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眶忽然有点酸。
我没回头,只是用勺子继续搅着锅里的汤。
“这回管够。”我说。
雪梨汤炖了小半个时辰,炖到梨肉都软了,汤色变得清亮亮的,飘着淡淡的甜香。
我拿碗盛了一碗,端着走出灶房。
他还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
我端着碗走到石桌边,把碗放在桌上。
“过来喝。”
他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那个石凳,是他以前常坐的那个。靠左边一点,对着灶房的门。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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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总坐在那儿,看我进进出出,或者自己发呆。
他坐下来,双手捧起碗。
碗里的汤还是温热的,飘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几块雪梨浮在汤里,半透明的,像玉雕的。几片姜黄黄的,在汤里沉沉浮浮。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就那么一口。
然后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碗里,砸在桌上,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就那么端着碗,低着头,让眼泪一直掉。
我没劝,也不知道怎么劝。
只是在他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坐着。
月亮从槐树梢头慢慢升起来,又慢慢往西边挪。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他就那么端着那碗汤,哭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汤都快凉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亮亮的。
“沈当归,”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等了十五年。”
我说:“我知道。”
“我找过你。”
“我知道。”
“我找不到。”
“我知道。”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说出来。
我就替他说了:“你以为我死了。”
他点点头。
我笑了笑:“我没死。一直在这儿。”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
“那年我回来过。”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第七年。”他说,“我从北边回来,绕道来这里。铺子还在,但门锁着。我等了三天,你没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七年。
那一年,我确实不在。
那一年,我娘那边的亲戚出了事,我去了一趟邻县,待了两个多月。
就那么错过了。
“后来我又来过一回。”他说,“第十一年。铺子开着,但我没敢进去。”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你了。”他说,“你在院子里晒药材,跟一个买药的人说话。你……笑了。”
我不明白:“那你怎么不进来?”
他抬起头看我。
月光底下,他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神色。
“我怕。”他说,“怕你忘了我。怕你有了新的人。怕我进来之后,你不知道该怎么对我。”
我听着,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说:“后来我就想,等你老了,不在了,我再回来。回来看看这个院子,看看这棵老槐树,看看那间灶房。然后我就走。”
“那现在呢?”我问,“怎么又进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还在闪。
“仙舟飞过的时候,”他说,“我看见你了。”
“看见我了?”
“嗯。”他说,“你站在铺子门口,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就低下头,去收你的药材了。”
我想起那天的事。
仙舟飞过的时候,我确实站在门口看了。看了几眼,就低头收药材去了。
“你看见我了?”我问。
他点点头。
“那么高,那么远,你能看见?”
他没回答,只是说:“我看见你了。你在收枸杞,一捧一捧往袋子里装。动作还是那样,跟以前一样。”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刻我就想,”他说,“我得下来。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管你怎么对我,我得下来。哪怕就看一眼,跟你说句话,喝一碗你炖的汤。”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放下碗,他看着我。
“沈当归,”他说,“我回来了。”
月光底下,他就那么看着我。
十五年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刚来那会儿,瘦得皮包骨头,发着烧,说胡话。想起他蹲在我旁边,问这叫什么、那叫什么。想起他站在院子里,握着竹竿,挡在我面前。想起他化作流光飞走之前,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我只是伸出手,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过来。
“汤还有,”我说,“再给你盛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