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后院早已乱作一团。
惊惶的低呼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藏珍阁前,护卫们手持兵刃但不敢贸然上前,只远远围成一个松散的圈。
圈子中央,一名蒙面黑衣人挟持着萧云禾,锋利的白刃抵在她莹白的颈侧,隐隐渗出一抹血色。
萧云禾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发抖。
她竭力稳住呼吸,试图和刺客谈条件:“你要什么?金银还是珍宝?只要你放了我,王府库藏任你取用,足以保你一世富贵荣华。”
黑衣人倒没没想到这位郡主这么识趣,眸光闪了闪,但很快冷静下来。
今日这架势,振灵石怕是拿不到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脱身。
黑衣人目光扫过越聚越多的护卫,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手中匕首又往下压了半寸,他低声威胁:“后退。”
侍卫们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谁也不敢先动。这种阵仗他们还是头回遇上,一时拿不定主意,要是这一退,万一回头郡主怪罪下来......
萧云禾要被这群犹犹豫豫的蠢猪气疯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听他的,退。”
包围圈这才一点点散开。
黑衣人仍旧不敢大意,一面警惕着望着那群人,一面挟着萧云禾缓缓往外退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颗包裹着凌厉内劲的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黑衣人手腕上的麻筋。
黑衣人握刀的手失去力道,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黎昭掷出石子的同时,人已飘然落地,没有丝毫迟滞,孤影刀已然出鞘,白光一闪,刀锋直取那刺客的臂膀。
“噗”地一声,黑衣男子的手臂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汩汩而下,几乎浸透半边衣襟。
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似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眉头只是极轻地皱了一下。
黎昭看着他,眸色微冷,“倒是挺能忍,”
黑衣人闻言,缓缓转过头,阴鸷地盯了她一眼。
之前倒是没打听到王府里还藏着这样的高手。
只一招,他便知道不是眼前女子的对手。
借着这个空隙,萧云禾眼风凌厉地扫过那些犹在发愣的护卫,突然一声厉呵:“都杵着作甚?还不拿下!”
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刀枪并举地扑了上去。
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眼见侍卫合围,猛地抬手将萧云禾往人群里一扔。
萧云禾脚下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在乱刀上。
黎昭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她。
“你没事吧?”
趁着这个当口,黑衣人猛地向人少的一侧滚去,接连撞翻两个护卫后,几个起落便融入了茫茫夜色。
“还不赶紧追!”侍卫统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乌泱泱带着一众侍卫追了上去。
萧云禾惊魂未定,扶着黎昭的手站稳,勉强摇了摇头,哑声道:“多谢。”
周围一片狼藉。
黎昭目光转了一圈,没找到唐芷的影子。
萧怀翊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灯影摇曳处,他那个便宜妹妹正紧紧依偎在一名女子身侧。
光只描亮那人半张侧脸,眉骨清峭,朱颜姝色。
她就那样站着,身姿笔直,像一柄淬了霜的利刃。
萧怀翊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黎昭。
她没有走。
方才她急惶惶地破窗离开,他原以为她是趁乱抽身,已经离开王府了。
心口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纷乱情绪又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萧怀翊很快敛住心神,视线落下时,恰好瞥见萧云禾搭在黎昭腰间的手。
“云禾。”
萧怀翊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侧身,虚扶了一下萧云禾的肩,恰好隔开了她与黎昭的接触。
“可有大碍?”
萧云禾见兄长来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几分,听到他关切的话语,心头一暖。
虽然哥哥平日里没个正形,但真到了危机时刻还是很关心她的。
她松开黎昭,摇头道:“我没事,多亏这位姑娘出手相救。”
“哦?是吗?”萧怀翊像是刚注意到这还有个人似的,目光停在黎昭身上。
但只一眼,他便移开视线,仿佛看一眼都是多余。
黎昭没心思搭理他。
她正琢磨怎么不着痕迹地打听下唐芷的情况,几名侍女慌乱奔入廊下,声音发颤地禀道:“郡主!不好了,唐门小姐失血过多昏倒了!”
萧云禾心头一沉。
江湖门派最重恩怨,如今人在她府上出了事,若因此结下梁子……
“带路。”
她不敢再想,只盼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行人匆匆跨出院门。
远远地,萧云禾就看到地上一个人影倒在血泊中。
她心下一慌,待要上前查看,却不想身边已有人先行一步。
黎昭蹲下身,两指轻搭在唐芷腕间,感受到指下微弱的跳动后,不由松了口气。
幸好唐芷还活着,不然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又要断了。
“脉相虽弱但还算平稳,应当没有大碍。”她抬头时已恢复平静,小心拨开唐芷肩头被血黏住的衣料一角,看了一眼伤势道:“只是受了惊吓昏过去,肩上的伤看着骇人,但未伤及筋骨。”
萧云禾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立即侧身吩咐下人道:“快先将唐姑娘安顿至听雨轩,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好生伺候着。对了,记得把府里最好的金疮药送去。”
等安排好一切,再转向黎昭时,她的脸上已勉强能挤出几分温和笑意:“此处杂乱,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若不嫌弃,还请移步前厅一叙,容我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
黎昭目送着几名丫鬟搀扶着唐芷离去,没仔细听萧云禾说了什么,只随意应了一声。
这一幕恰好落在萧怀翊的眼中。
他发觉黎昭有些心不在焉。
她似乎,对唐门的人格外在意。
一丝探究的欲望刚冒出苗头,便被他冷着脸强行摁了下去。
他与黎昭今生决不会再有任何瓜葛,她关心谁,调查什么,这些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又何必在意。
*
前厅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萧云禾命人奉上今年新得的峨眉雪芽,氤氲的雾气稍稍驱散了今晚的惊惶。
她亲自为黎昭斟了一杯茶,郑重道谢:“今日多亏了姑娘及时出手,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救命之恩,云禾铭记于心。”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一拍额头,带着点懊恼的笑意道:“方才情急,竟未曾请教姑娘芳名,实在失礼。”
“黎昭。”
茶雾氤氲间,黎昭的声音如清泉落玉。
她抬手接过茶盏,却未急着饮,只是微微颔首:“郡主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谈不上恩情。”
“原来是黎姑娘。”萧云禾眼中多了几分亲近,心下快速思索着今日宴席上是否有受邀的黎姓宾客,一时却无头绪。
“黎姑娘口音不似蜀中人?不知府上是……”
“我并非今日受邀的宾客。”黎昭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言辞,“只是恰好路过府外,察觉异动,便进来看看。”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萧怀翊懒懒抬眼,言语间不乏讽刺:“黎姑娘倒是好耳力,隔着高墙都能察觉府内异动。”
黎昭眼睫微垂,面不改色:“习武之人,耳力总是要较常人敏锐些。”
她笃定萧怀翊不会在这时候拆台。
若真要戳破她身份,早在方才便可发难,何必等到现在。
况且,江湖上追杀她的势力多的是,就算再添一个南安王府也并无多大区别。
反正大不了就跑嘛,左右区区一个王府也拦不住她。
果然,萧怀翊只是轻吭一声,未再言语,默许了她这套说辞。
萧云禾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瞪了萧怀翊一眼,转头又对黎昭柔声道:“黎姑娘莫要见怪,他这人嘴欠,你别放在心上。”
这时,方才领命去搜查刺客踪迹的侍卫统领疾步入内,脸色难看。
“禀郡主,属下带人仔细搜查了王府内外,包括西侧院及周边所有角落,刺客他、他跑了。”
“砰”地一声,萧云禾将手中茶盏猛地砸在桌案上,几滴茶水溅出。
“一群废物!”
她霍然起身,声音拔高,眼中没了方才同黎昭讲话时的和气,“养你们这些年,倒养出帮睁眼瞎来。那么大个活人,带着伤,流着血,难道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侍卫统领满头是汗,连声告罪,“郡主息怒!属下无能!”
萧云禾越想越气,指着他们骂个不停:“偌大一个王府,如今漏得像个破竹筛子,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出!”
“我南安王府的脸面,今日算是丢尽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倒好,关键时刻全是饭桶!”
侍卫统领头埋地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厅内一片死寂。
黎昭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盯着眼前的茶汤,专心致志地数着茶杯里那几片浮沉的茶叶。
怎么感觉自己方才也一并被骂了呢。
不过这南安王府的守卫也确实太过松散了。
眼见厅内气氛僵持,黎昭干脆好人做到底,开口打起圆场:“那人能潜入王府,又能在负伤后全身而退,显然不是寻常刺客。若是不想再出事,与其追究眼下的疏漏,不如尽快加强府中布防。”
萧云禾一听,觉得有理,略微思索了一番后便叫来府中管家。
“李叔,你明日再去招募一批护卫,身手必须过硬。银钱月俸这些都不是问题,但务必是要能顶事的真把式。”
“是。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管家连声应下。
银钱月俸都不是问题......
黎昭垂眸抿了一口茶,表面云淡风轻,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她那点盘缠撑不了几日,而唐芷此刻又留在王府里养伤。
若想顺着唐门这条线往下查,留在王府倒是比漂泊在外方便得多。
她清了清嗓子。
“那个......”清凌凌的声音突兀响起。
厅内几人齐齐望向她。
黎昭坦然迎上众人目光,神色从容,不卑不亢:“郡主既已决意重整护卫,倒不妨考虑下我。”
她顿了顿,认真说道:“我还挺能打的。”
“当真?”
“不行。”
萧云禾还未来得及惊喜,便被萧怀翊不容拒绝的声音浇了盆冷水。
“哥?”萧云禾彻底懵了,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行?黎姑娘的本事你都看到了。”
萧怀翊语气冷硬:“她来历不明,底细不清,贸然留在王府当近身护卫,终是不妥。”
萧云禾皱眉反驳:“可黎姑娘方才救了我的命,若真有异心,何必多此一举?”
萧怀翊沉默了一瞬,避开黎昭投来的视线,看向别处。
“谁知道呢?或许另有所图也未可知。”
黎昭后知后觉地想到二人此前那场混乱的初见,一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福至心灵。
不是吧......
这人该不会真的以为,她此刻借机留下是为了接近他吧?
那这误会可就大了。
“王爷多虑了。”黎昭立刻开口,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我早已心有所属。”
见他抬眼看向自己,她心一横,索性顺着往下编:“他武艺高强,光风霁月,是位名门正派出身的正人君子。”
似是还觉得不够,黎昭又下了剂猛药:“我们已定下婚约,打算过些日子就成亲的。”
话音落下,厅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谧中,唯有萧怀翊手执青瓷茶盏,用茶盖轻轻刮去茶上浮沫。
茶盖与杯盏相碰,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细响。
萧云禾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奇怪,明明谁都没再说话,可这厅堂里的气氛却像是在冰窖里一样,陡然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时间在静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良久,萧怀翊垂下眼,缓缓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送至唇边。
茶汤饮尽,茶盏重新落回桌案。
他站起身,神情已恢复成一贯的漫不经心。
“哦。”他开口,声音淡得听不出来半点情绪。
“既是如此,那随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