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黎昭都未曾再见过萧怀翊。
自那日他丢下一句“随便”之后,这位小王爷果然没再来寻她的麻烦。
黎昭很快将之前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
这几天,她也没闲着,一边指导侍卫们训练,一边不动声色地打听唐芷的情况。
据说唐芷第二日便醒过来了,不过状况实在堪忧,人虽睁了眼,却浑浑噩噩的,口中呓语不断,时哭时笑,像是被那夜的变故吓得失了神智。
黎昭心里一直惦记着,可近来听雨轩那边来来去去都是人,她寻不到合适的契机。
这日傍晚,黎昭正在院中练刀。
萧云禾脚步匆匆寻到她住的小院。
“黎姑娘。”
萧云禾微微喘着气,连日笼罩阴霾的脸上难得流露一丝轻快:“唐芷姑娘总算无碍了。”
“昨日唐门派来的医师守了一整宿,刚刚伺候的丫鬟过来传话说,唐姑娘确确实实恢复正常了。”
黎昭收了刀,状似随意地问:“唐门派了人来?可是来接唐芷姑娘回去的?”
萧云禾摇了摇头:“这倒不是。”
“那医师说了,唐姑娘如今伤势未愈,最忌颠簸。唐门又建在蜀道绝险之处,眼下实在不宜舟车劳顿,还是继续留在王府将养为好,等身子调理的差不多了,再派人来接。”
说到这里,萧云禾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她本来以为像唐门这样的江湖门派在得知唐芷受伤的消息后定要兴师问罪,但谁曾想唐门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对王府留人养伤这一举动表现得感激不尽,那热络的态度像是王府施了多大恩惠一样。
这倒显得她之前的揣测太过小人之心了。
萧云禾面露同情,叹道:“唐芷姑娘平白遭此横祸,当真是可怜。我正打算待会儿去探望一番,顺便问一下那晚刺客的事,黎姑娘可要与我同去?”
黎昭正愁找不到由头去探探这位唐门小姐的虚实,当即欣然应允:“好。”
听雨轩院落幽静,伺候的丫鬟们也轻手轻脚。
推门进去时,唐芷正呆呆地立在半开的窗前,她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单薄的身影裹在素色衣衫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乍然听到动静,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转头,眼神尚带着几分怯意,待看清来人是郡主时,又慌忙垂下眼帘。
萧云禾快步走进屋内,关切地问道:“唐姑娘,感觉可好些了?”
“多谢郡主挂怀。”唐芷的声音细弱蚊蚋,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无措地绞着裙角。
“我好多了,这几日实在是给王府添麻烦了。”
萧云禾将唐芷的局促尽收眼底,秀眉微微拢起。
虽说有所好转,可眼前人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许多。
她伸手虚扶了一下唐芷的手臂,引她坐下,握着她的手安抚道:“能好起来就好,那夜之事着实对不住。但你放心,府里已加强了戒备,绝不会再让宵小有可乘之机,你且安心在府里养着,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唐芷绞着衣角的手一顿,低低应了一声:“有劳郡主费心。”
黎昭安静地站在萧云禾身后,细细观察着唐芷。
少女埋着头,眼神怯怯地飘忽不定,始终不敢直视任何人,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鞋尖上那朵颤巍巍的芙蓉花。
唐门以用毒与机关术闻名江湖,行事作风颇以狠辣果决著称,可眼前这位唐门小姐怯懦畏缩,未免与传闻中的唐门做派大相径庭。
萧云禾接过丫鬟奉上的温水,递与唐芷,温声问道:“对了,唐姑娘,关于那夜行凶之人……你可还有什么印象?比如样貌或身形之类的特征?”
“哐当——”
唐芷失手打翻了水杯,水渍洇湿了半边衣袖。
她像是被这声响惊到了,又仿佛看见了极恐怖的景象,整个人缩成一团,拼命摇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记得了。那天太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唐姑娘,别怕别怕。”萧云禾吓了一跳,旋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心中懊悔不已,“是我不好,不该问这个。”
她一边柔声安抚,一遍眼神示意随侍的丫鬟。
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
就在这略显混乱的当口,一名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提着药箱踱步而入。
萧云禾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忙不迭迎上去:“唐大夫,您快来看看,唐姑娘方才又受了惊,怕是又牵动了伤势。”
唐荣闻言看向略显狼狈的唐芷,见她整个人瑟缩着,眼神涣散惊惶,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轻蔑。
啧,果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上不得台面,区区一个刺客,竟能吓成这样。
他伸手替唐芷把了把脉,随即收回。
“脉象尚稳,只是心神未定,无甚大碍。
萧云禾这才稍稍放了心。
她见唐芷此刻衣袖湿透,神色惶惶,显然今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便让丫鬟先伺候她更衣,又低声叮嘱了几句安心静养的话,随后才与黎昭一同离去。
丫鬟们去取干净的衣裳,屋内一时只剩下唐芷与唐荣二人。
唐荣脸上的嫌弃再不用掩饰,冷笑一声:“倒是看不出,你还有这样的运气。”
唐芷身子一僵,垂着头,没吭声。
唐荣慢条斯理地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个青瓷药瓶,捻在指尖把玩。
“你可知这些年唐门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银子。”
“当年你爹惹下大祸,连带着门中声名尽毁,唐门上下至今仍然入不敷出。若不是家主心软,你以为你有机会能活到今日?”
唐芷藏在袖中的手蓦地攥紧。
又来了。
年年如此,回回如此。仿佛她活着,本身就是一笔要被不断讨还的旧债。
她掩去眸中讥嘲,面上仍是弱声开口:“你们这次需要我做什么?”
唐荣将瓷瓶递过去,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是醉生梦。”
唐芷眼睫狠狠一颤。
醉生梦,唐门顶级媚药,一旦入体,便是意志力再坚强的人也可轻易被拖入欲海沉沦。
她心中不无讽刺,那群老家伙为了攀上南安王府的高枝,倒是舍得下血本。
唐荣俯身逼近,语气阴冷:“今年武林会,菱小姐要代表唐门出战,各路打点哪一样不烧银子?”
“南安王府有钱。”他慢慢道,“那小王爷是个好拿捏得,你要想办法靠近他,哄得他愿意出钱接济唐门。”
“哪怕是做个侍妾。”
屋里静得可怕。
唐芷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只小瓶上。
良久,她伸手接过,乖巧地应声:“好啊,我明白了。”
*
走出听雨轩,萧云禾长叹一口气,对黎昭感慨道:“唉,都怪我太心急了。看唐姑娘那样子,当真是被那夜之事吓到了,竟连提都不能提。”
黎昭沉默地走着,总觉得整件事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唐门的态度、唐芷的反应、甚至是唐芷的伤……
那日她看过唐芷的伤口,似乎与刺客所用的那把匕首的刃口弧度不太吻合。但当时到底只是匆匆一瞥,许是她看错了也未可知。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心头的疑虑告诉萧云禾。
身旁的人却像是突然看见什么人一样,噔噔噔地上前追了几步。
“藏锋?”
“你给我站住!”
黎昭闻声望去,发现前方廊柱后确实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猫着腰,掂着脚,贴着墙根想要偷偷溜走。
听到有人叫他,那人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脚步猛地加快,一溜烟就要往相反方向跑。
“藏锋!本郡主叫你站住,你聋了吗?”萧云禾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显然动了怒。
藏锋一僵,顿在原地,肩膀垮了下来。
他极其不情愿地转过身,一张圆脸上满是心虚。
“郡、郡主……”
“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萧云禾盯着他,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好几日没见过萧怀翊了,顺嘴问道:“这几日王爷人呢?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藏锋眼神更加飘忽,支支吾吾道:“王爷他……”
“快说。”萧云禾见他这副样子,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再吞吞吐吐,小心我让人把你绑了扔柴房饿上三天三夜。”
藏锋吓得一个激灵,哭丧着脸,心道这下是彻底瞒不住了。
“王爷……他这几日都在怡香楼……”
怡香楼是云州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
萧云禾眼前一黑,只觉浑身血气直冲脑门。
“怡、香、楼。”萧云禾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在那种地方待了几天了?”
藏锋被她语气里的寒意慑得一颤,声音险些带上哭腔:“约莫六七天吧。”
他索性豁了出去,一股脑全交代出来。
“今早王爷身上的银子都花光了,这才打发小的回来取点。”
萧云禾气得浑身发抖。
“他好大的能耐啊?”
“堂堂王府的小王爷,成日花天酒地不说,把钱败光了还有脸让人偷偷摸摸回来取?”
萧怀翊人不在,萧云禾只能指着藏锋骂道:“你身为王爷贴身小厮,王爷不清醒你不知道劝吗,还在这助纣为虐?”
藏锋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带着真切的恐惧:“郡主饶命啊!不是小的不劝。实在是王爷这几日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小的实在没那个胆子触这个霉头啊。”
萧云禾越想越气,心中一股邪火无处发泄:“你现在马上去怡香楼,给我把那混账东西揪回来!”
藏锋一听,脸皱得更苦,连连哀求道:“郡主可别为难小的了,王爷那脾性您又不是不知道,倔劲儿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不还是劳您大驾亲自去一趟?您说话……王爷兴许还能听两句。”
萧云禾被藏锋的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藏锋,又想起自己那个无法无天的兄长,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又急又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满是失望:“他……他怎么能这样……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唐姑娘还伤着,他倒好……跑去那种地方醉生梦死。”
她恨不能真如藏锋所说,亲自去怡香楼把那不成器的兄长揪回来,可这世道对向来女子严苛,那烟花之地她今日若是去了,明日整个云州城怕是都传得沸沸扬扬。
一想到兄长可能在那腌臜地方胡作非为,而自己竟束手无策,萧云禾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郡主。”一直沉默旁观的黎昭及时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萧云禾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又无助地看着她。
黎昭在心底轻轻一叹。
唉,她果真还是见不得女孩子哭呀。
她看向萧云禾,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不必慌乱,我去便是。”
萧云禾一愣,泪珠挂在长睫上忘了落下:“黎姑娘?你……你去?”
“嗯。”黎昭点点头,神情坦然自若。
“江湖中人素来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那等地方于你身份有碍,于我却是无妨。”
“我去替郡主将王爷寻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