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作精亡夫成了我的白月光》 1、慕怜舟死了(修) 黎昭醒来时,无涯谷已经下了一夜的雪。 大抵是因为认床的缘故,昨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明明困得不行,可躺下没多久,就感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对劲,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就这样翻来覆去,半睡半醒地熬了一整晚。天刚蒙蒙亮,她便再也躺不住,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落雪覆满阶前。 门口的雪地干干净净,一片平整,看上去不像有人踩过的样子。 黎昭站在门口,一双好看的柳叶眉微微拢起。 慕怜舟这家伙居然真的一整晚都没来找过她? 想明白缘由后,她不由冷笑出声。 果不其然,这人又在单方面同她冷战了。 其实最近几日,黎昭原本心情极好。闭关数月,她终于参透了孤影刀法的最后一重,曾经被废掉的内力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更胜往昔。 前夜月色澄明,她一时兴起抱着酒坛叫上慕怜舟喝了个痛快。 雪地映着月光,亮堂得让人恍惚,多年来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 筋脉寸断又如何?武功尽废又如何? 那些打不死她的终将让她更强大。 她黎昭,终于又活过来了。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只维持到昨日酒醒之后。 昨日醒来时,她只觉口干舌燥得厉害,本想起身寻口水喝,一抬头却望见慕怜舟静坐在窗边出神。 他生了一副好样貌,不说话的时候,眉眼间的戾气锋芒敛去,只余下清隽端正的轮廓,像是古院深宅里养出来的矜贵公子。 黎昭眯眼欣赏了一会儿,难得犯起懒:“慕怜舟,帮我倒杯水嘛。” 茶壶就在他手边,他却连头都不抬,只冷淡地抛来一句:“自己倒。”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就长嘴了呢? 黎昭瞥他一眼,不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癫。 算了。 最近她心情好,懒得和他计较。 黎昭自顾自倒了水,放下茶杯时,眼风不经意扫过角落,忽然一顿。 前不久才送出的那件墨色银纹斗篷现下被随意扔在火盆旁,盆里虽无明火,但斗篷一角明显被火星燎过,焦黑一块,沾满了灰烬。 “你这是什么意思?”黎昭脸色沉下来。 她不擅长做女红,为答谢他这些年的照拂才缝了这件斗篷,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慕怜舟这才慢慢转过头,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讥诮,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情绪。 “哦,你说那件斗篷啊。”他轻描淡写地开口:“昨天沾了些泥点子,脏了。看着碍眼,不如烧了,省得占地方。” 这下子,黎昭终于明白了。 他又要开始作天作地了。 慕怜舟性子一向阴晴不定,心情好时便罢了,可若他心情不好,便要变着法子折腾人,说出来的话更是淬了毒一样,专往人心窝子里戳。 明明前一晚两人对饮时还颇为融洽,不过一夜之隔,也不知是谁又招惹了他,他又在这里摆出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若搁以前,黎昭或许还会耐着性子陪他周旋。 可如今功力全然恢复,她已经不需要再靠慕怜舟苟命了。 黎昭没了继续哄他的心思。 “烧就烧吧。”她淡声道,“反正也不是多打紧的东西。” 往后再为他费功夫,她就是狗。 泥人尚有三分气性,谁还没个小脾气咋的。 当夜,黎昭干脆宿在后山小院,没有再回主屋。 正好。 黎昭心想,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是时候告诉慕怜舟,她要离开无涯谷了。 积雪在脚下被踩得嘎吱作响,谷中静得反常,连平日里总在檐下扑翅的寒雀都没了踪影。 主屋的房门虚掩着。 黎昭停步,心头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不安。 慕怜舟一向自律,从不会晚于辰时起。 门一推就开,寒气扑面而来,房内的炉火早已熄灭,冷得和室外并无分别。 慕怜舟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裹着一身单薄的素白衣袍,头微微倚着窗棂,像是睡着了。 窗外是皑皑白雪和一株未见花开的寒梅。 黎昭走近,伸手戳了戳他。 “喂,慕怜舟,醒醒。” 没有反应。 “别装了,我有事同你说。” 许是屋内寒气太重,黎昭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 “我要离开无涯谷。” 室内一片死寂,没有预想之中的跳脚怒意。 回应她的,只有屋外风雪哀哀的呜咽。 慕怜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死在无涯谷风雪最盛的那一日。 黎昭在榻边坐了许久,回过神来时,外面已经风声渐歇,朦胧的天光由明转暗。 没点炭火的房间是真冷啊。 她站起身,搓了搓冻僵的手,头一回觉得无涯谷的冬天这么难捱。 * 黎昭开始料理慕怜舟的后事了。 棺材是现成的,谷中常年备着这些东西。 黎昭总觉得这东西放在家里多少有点儿晦气,慕怜舟却从不介意。 他还嫌她迷信,总是跟她说:“人嘛,早晚都是要死的,避讳的再多,又不会多活两年。” 约莫是她当时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他拿眼角余光偷偷瞄她:“哎呀,你要是嫌丑,回头我再挑个顺眼点的。” 人要是狠起来,真的连自己都咒。 坟地选在后山向阳处。慕怜舟很喜欢晒太阳,他还总拉着她一起晒。 她刚到无涯谷的时候伤重得连下床都困难,慕怜舟就做了一个能坐人的小木车,之后每个有太阳的午后,都会把她推出去晒太阳。 怕晒不匀,他还会给她翻面,一边翻,一边说:“翻一翻,省得晒得一边黑一边白,难看死了。” 墓碑立起时,黎昭盯着光洁的石面看了好半晌,斟酌再三,还是抽出孤影刀,以内力催动刀刃,刻下两行字: 无涯谷谷主慕怜舟之墓 ——妻黎昭立 她与慕怜舟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真夫妻,只是有一天他突然让她嫁给他,她便答应了。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 黎昭一直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即便,她并不喜欢他。 两人草草拜了个天地。 那晚,黎昭其实做好了准备。嫁都嫁了,她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该走的那一步,早晚都要走。 可慕怜舟并未如她所想。 他只是在灯下坐了一会儿,随后便转身去了外间。 后来同住的日子里,他唯一的要求也只是夜里同住一屋,躺在一张床上,却始终规规矩矩,不曾越界。 黎昭想不明白他娶她来究竟是干嘛。 但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慕怜舟这个人,没什么亲人,也没什么朋友。 如今人死了,这世上能算得上他家人的,也只剩下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了。 这样一看,确实有点可怜。 黎昭轻轻叹了口气,像他还在身边似的,低声同他商量:“慕怜舟,我留在无涯谷替你守一年孝吧。一年之后,便算两清。” 空谷寂寂,雪落无声。 她附身抬手,轻轻摘去覆在他名字上的一朵雪花。 “你知道的,我不会为你停留。” * 一年后,春三月。 杨柳新晴,暖日融融,一派春和景明。 悬镜宗西南角的昭明阁外,迎着初升的日头,守阁的圆脸少年抱剑倚在门上,脑袋小鸡啄米似地打着瞌睡。 头啄到第三下的时候,元宝一个激灵惊醒,像是感知到什么,迷迷糊糊地揉眼看去。 视野所及处,不知何时多出一双云头短靴。 再往上看,对上一张雪肤花貌,杏眼桃腮的芙蓉面。 一名年轻姑娘站在台阶上,腰间别着一把赤色长刀,乌黑的长发斜斜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元宝的瞌睡虫登时跑了个干净,脸腾得一下红了。 宗门里何时出了一位这么好看的师姐? 见他清醒了,来人弯了弯笑眼,颊边漾起两点浅浅的梨涡,打趣道:“小师弟,玩忽职守,小心被巡查师兄发现哦。” 被抓包的窘迫直冲脑门,少年磕磕绊绊地嘴硬道:“才、才不会。今日是演武大会,巡查师兄们都跑去前头看静颜师姐了,哪还会有人跑来这偏僻的昭明阁。” 黎昭挑了挑眉,“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她朝少年眨眨眼,剔透的眼睛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放心,刚才的事我帮你保密,不会说出去的。” 元宝心里那点紧张顿时散了大半。 他挠了挠头,又忍不住偷偷看了那姑娘一眼,迟疑着问:“师姐......是很久没回宗门了吧?” 悬镜宗弟子专司缉凶勘秘之事,常年在外奔波,能在宗门露面的时候,也就演武大会这几日。 她若是回来参加演武大会的师姐,那他没认出来,倒也情有可原。 黎昭转过身,放眼望去,不远处重重殿宇依山而建,朱甍碧瓦,层台累榭。 悬镜宗,江湖第一大宗门,百年传承,气势依旧。 “是啊。”她收回视线,颔首笑了笑,似喟似叹:“确实很久、很久没回来了。” 坐实了自己心中猜测,元宝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他抱着剑,颇有些打抱不平的意味:“可不是嘛!要不是宗门当年出了那么个叛徒,演武大会怎么会停办那么久?本来一年一次的盛事,说停就停,还不都是她害的。” 黎昭歪了歪头,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哦?怎么说?” 元宝入门晚,很多事情也都是道听途说,细枝末节并不清楚,见漂亮师姐追问,便把自己听来的,猜测的一并抖搂出去。 “我听说,谢盟主如今昏迷不醒就是因为当年讨伐九幽盟的时候被亲传弟子背叛,下了剧毒。” “谢盟主也是门主的师父,门主这些年忙着四处寻医问药,怎么可能还有心思顾得上演武大会。” 黎昭深以为然:“怪不得。” 见她也认同,元宝眼神亮亮的,像是终于寻到知音,忙不迭地接着说:“最气人的还不止这些。” 他神神秘秘道:“据说那叛徒当年还是顶替了静颜师姐的身份,才混入悬镜宗的。” “静颜师姐什么人呐,正儿八经的铸剑山庄大小姐,平白无故被人冒名顶替那么多年,即便现在回来了,也免不了被不知情的人嚼舌根子。” 说到这里,他皱眉想了想,自言自语地嘀咕道:“那叛徒叫什么来着,好像和静颜一个姓,叫……” 黎昭眯了眯眼,认真跟着回忆了一下,笑吟吟道:“是不是叫黎昭?” “哦对,黎昭!”元宝合掌一拍,义愤填膺之下到底没忍住,重重啐了一声: “那黎昭可真不是个东西。” 黎昭立刻点头如捣蒜,顺着他的话附和道:“确实,她可真不是个东西。” 也许是刚刚一起同仇敌忾骂过人,元宝自觉与这位师姐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两人又随意唠了几句家常。 黎昭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笑道:“瞧我,光顾着说话,差点耽误正事。” 她指了指昭明阁大门上拴着的铜锁,自然而然地开口:“门主让我来昭明阁调阅些卷宗,劳烦小师弟帮我开个门呗?” “好嘞,师姐稍等。”元宝想也没想地从怀里摸出钥匙,对着铜锁鼓捣了两下,昭明阁大门应声而开。 “谢谢小师弟。”黎昭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一勾,笑眯眯道了声谢。 元宝目送她进去,心里暖暖的,只觉得这位师姐说话客气,又生得好看,实在叫人欢喜。 他把钥匙收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外面开心地走来走去。 没过多久,昭明阁外又来了一人。 陆恒抱着一摞卷宗走来,见门大敞着,肃起一张脸:“门怎么开着?” 整个悬镜宗,元宝最怵陆恒。 陆师兄最年长,平日里不苟言笑,比起他来,门主都看着慈眉善目的。 听见他问话,元宝吓得连歌也不敢哼了,支支吾吾地答道:“回陆、陆师兄,是刚刚有位师姐奉门主之命进去调阅些卷宗。” 师姐? 陆恒直觉不对,问他:“哪位师姐?” 元宝被问得一愣。 好像......从头到尾确实没听那位师姐提过自己的名字。 见他这副傻眼的模样,陆恒就知道坏了。 “你在外头守着。” 他硬邦邦丢下这一句后,便迈步踏进昭明阁。《 》 2、旧事(修) 昭明阁存放着悬镜宗历年来经手办过的江湖要案。 黎昭轻手轻脚地上了三楼,如若她没记错,这一层放着的皆是十年前的旧案子。 卷宗按照州府分架陈列,每列书架前都挂着一块写有地名的木牌。 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远处一声鼓响,随之而来一阵喧哗。 想起方才与楼下那小少年的对话,黎昭终究没能忍住好奇,脚尖一转,来到窗边。 昭明阁建在半山腰,视野极佳,习武之人耳聪目锐,远处演武场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场上一名白衣女子持剑而立,云鬓轻绾,衣袂在微风中如流云浮动,恍若九霄仙子下凡。 比起黎静颜,黎昭最先认出的是她手中的那把剑。 昔日铸剑山庄耗费三代人心血,广集天下奇铁,铸就了一对儿传世名剑——惊鸿与游龙。黎静颜手里的那把,剑身修长纤巧,剑光亮若秋霜,正是惊鸿剑。 黎昭习惯性地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了孤影刀冷硬的刀鞘。 她低头看去。 刀比剑要笨重几分,此刻沉甸甸地悬在那里,与远处惊鸿剑流转的华光相比,更显黯淡。 不知为何,她从一件死物上看出了点委屈。 黎昭摸了摸鼻子,莫名有点心虚。 鬼使神差地,她拍了拍孤影刀,对着一把刀安慰道:“放心,你也很好的,不比它差。” 这个“它”自然指的是惊鸿剑,曾几何时,惊鸿剑也曾是黎昭的佩剑。 场中,黎静颜已然起势,剑光乍起,清绝繁复的剑影似雪落长空,引得台下连连惊呼。 黎昭眉头却是一点点地蹙起。 她观黎静颜脚步虚浮,内力运转明显不畅,根基未稳却强提一气使出这招惊鸿照雪,剑招虽华美,内里却摇摇欲坠…… 恐怕要出岔子啊。 念头刚闪过,就看到半空中那道月白身影晃了两晃,剑势骤然溃散。 黎静颜身形失衡,眼看着要从高处坠落。 就在这时,另一道玄色身影掠入场中,稳稳接住她下坠的身形,几乎在同一刻,一声清越龙吟铮然响彻,游龙剑赫然出鞘。 玄衣男子一手揽过黎静颜,一手持着游龙剑,双剑合璧,光华陡盛,完美地弥补了方才那一瞬的失误。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喧嚣之外,黎昭静静地注视着那对儿相携而立的璧人。 一人肃然如霜,一人清冷似月,真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竟敢擅闯昭明阁!” 黎昭一惊,猛地回身。 是个熟人。 来者一脸惊疑,显然认出了她,脱口而出:“你是黎......” 黎昭眼疾手快,一个手刀劈向他的颈侧。 “对不起啦,陆师兄。”她在心中默念着,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倒,侧耳倾听,楼下似乎并无异动。 那守阁的小少年大约还在原地,未曾察觉楼上的变故。 不能再耽搁了。 黎昭定了定神,径直走向挂着“蜀中”木牌的那列书架。 * 演武场边的树荫下,沈云峥眉头紧锁,低头在草丛间翻找着什么。 “云峥师兄。” 一声轻柔的呼唤令他抬起头。 黎静颜站在几步开外,瓷白的面上因方才用剑过度而洇着两抹浅淡的绯色,含雾的眸子看过来,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怜惜。 她盈盈一笑,愈发楚楚动人:“刚刚多谢师兄出手相助,否则我怕是要出大丑了。” 沈云峥知晓她的难处。 两年前,他出任务时遭人报复,那一击原是冲他来的,不知怎的黎静颜突然出现替他挡下。自此之后,她便落下病根,练功时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暗痛。 思及往事,他出言宽慰:“惊鸿剑法极重悟性,你旧疾未愈,只需循序渐进便可。” 怕她有负担,他又道:“刚才的事不必介怀,说到底你武功停滞不前也是因我而起,我理当护你周全。” “是,我明白。”黎静颜低下头去,落寞藏在眉眼深处,恰似一朵失了日色的含露海棠。 余光瞧见沈云峥又看向草丛,她很快敛好情绪,重新扬起笑。 “云峥师兄是在找这个吗?”黎静颜摊开掌心,一枚编法极其粗糙的同心结剑穗静静躺在那里。 沈云峥眸光一顿,素来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罕见地松了口气。 “多谢。” 他伸手接过剑穗,本想挂回剑上,却怎么也挂不回去,低头一看,才发现剑穗绦绳已经断了。 沈云峥捏着那截断绳,不知所措。 没办法,最后他只得先小心翼翼地收在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一旁的黎静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一沉。 她面上不显,只是温婉地笑了笑,柔声说道:“我今早做了些糕点,不知待会儿云峥师兄可否赏脸,过来尝一尝?” 谁料话音刚落,一名弟子匆匆赶来。 “门主,蜀中那边已派人将近期人口失踪案的详录送来了,刚刚已交给陆师兄送去昭明阁了。” 沈云峥闻言,点头道:“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他转向黎静颜,并未答应她方才的邀请,只在她略显疲态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你辛苦了,好生休息,习剑之事来日方长。” 言罢,玄衣一拂,人已朝着昭明阁方向行去。 望着沈云峥离开的背影,黎静颜唇边的笑意淡去。 真奇怪,她明明已将书中原定“救男主”的行动提前了,怎么沈云峥还是对她不冷不热的? 但很快,她又重新振作起来。 没关系的,来日方长。 她才是女主,是天命所归的气运之女。沈云峥不可能真的对她无动于衷,只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 按照书中的发展,沈云峥会在本届武林会上拔得头筹,摘得武林盟主之位。 黎静颜抬手将一缕青丝挽到耳后,露出一个自信的笑。 惊鸿剑能不能练好她确实不需要操之过急。 只要能攻略沈云峥身边,等他日后问鼎武林,自己照样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立于江湖之巅。 * 昭明阁内。 黎昭在书架上翻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卷封皮上写着“庚申年,蜀中唐门”的卷宗。 她眼神一亮,迫不及待翻开,飞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直到看到卷末那行小字:“群侠合围,唐不夜力竭坠崖,唯一蛊人随之,倏然爆体而毙,血气蔽空,追兵急退。” 爆体而毙...... 果然! 黎昭攥着卷宗的手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就知道那不是哥哥,那个在她眼前炸得血肉横飞的人,不过是顶着一张与兄长一模一样的皮囊。 五年前,由于她这个魔教卧底临阵反水,在关键一战中与时任武林盟主的谢沧行联手,致使九幽盟反遭武林正道围剿,教主殷无欢横死,麾下四大护法折损其三,教众四散。 混乱中,她忽然瞥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心下一惊。 哥哥怎么会在这?不是说好等她消息么? 刀剑无眼,兄长不会武功,双脚也不良于行,若是被误伤了可怎么办。 黎昭几乎没有犹豫,同谢沧行打了声招呼便追了出去。 她一路跟着那道身影追进一片竹林,谁知呼唤堪堪出口,却见那人乍然回首,面色惨白得不似活人。 他张大嘴,唇角生硬地向上扯起,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宛若孩童第一次学说话一般,每一个字都咬的字正腔圆:“阿、蘅、怪....” 话没说完,那具躯体突然开始剧烈地抽搐、扭曲。 随即“噗”的一声闷响,血肉四溅。 她的“兄长”,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她面前没有任何征兆地轰然爆裂。 黎昭僵在原地,耳边嗡鸣,尚未从震惊中回神,身后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名正道弟子提剑追来,神色复杂。 “小师妹,出事了,请务必随我们走一趟。” 黎昭察觉到他们态度里的异样,只得暂时放下哥哥的事。 到了戒律堂,黎昭才得知谢沧行身中剧毒阎王笑,重伤昏迷,胸腹间的贯穿伤的招式正赫然是惊鸿剑的剑招。 也是在戒律堂,黎昭第一次见到黎静颜。 看她露出肩后胎记证实了自己铸剑山庄大小姐的身份,听她在众人面前亲口揭露了当年铸剑山庄惨遭九幽盟灭门的真相。 起初,大家也是不信的。 毕竟黎昭是相处这么多年的小师妹,还是谢沧行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脾气秉性如何,大家最是清楚。 可后来有弟子从黎昭住处搜到了用以炼制阎王笑的幽兰花种。 铁证如山。 武林盟七大长老面面相觑,已经忘了是谁的掌风先于审判落下,右手经脉寸断的剧痛袭来,惊鸿剑掉落在地。 接着,她被囚禁在了暗无天日的地牢中。 那段时期接踵而来的变故太过深刻,打得黎昭措手不及,以至于她来不及思考为何好端端的一个人会突然爆体而亡? 为什么那人不仅与哥哥长得别无二致还能唤出只有他们兄妹之间才知道的小名? 以及那人未说完的话语到底是什么? 阿蘅,怪...... 怪什么? 黎昭坚信那人绝非她的兄长,她与兄长是双生子,自小到大便有一种奇妙的感应。 她坚信,哥哥一定还活着。 可如果不是兄长,那人是谁呢?或者说,是什么东西呢? 木质的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黎昭猛然从回忆中惊醒,迅速将卷宗揣入怀中,闪身躲进书架后。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下。 沈云峥一眼就看见倒在地上的陆恒,脸色一沉,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陆恒只是昏迷后,才松了口气。 他目光扫过地面,一行浅浅的脚印一路延伸,没入其中一排书架后。 “阁下是何人?”清冷熟悉的嗓音响起。 是沈云峥。 书架后,黎昭屏住呼吸,默默拿起卷宗挡住脸,心里盘算起在他手里强行突围的可能。 见无人答话,沈云峥眸色骤冷,突然出手。 清越的剑鸣一荡而开,直逼那人的藏身之处。 凌厉的剑气转瞬已至身前,黎昭猝不及防,单手抽刀格挡的同时,不忘死死拿卷宗捂着脸。 刀剑相击,金铁乍鸣。 她就一只手可用,几招下来,被逼得连连后退。 沈云峥出手极快,根本不给她喘息的余地,下一剑劈来,黎昭虎口一麻,挡脸的卷宗被震得脱手掉落。 日光倾落,一张清丽明艳的容颜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沈云峥攻势戛然而止,目光凝在那张光洁如玉的脸庞上。 两道影子斜斜投在地上,默然对峙,谁都没有先开口。 还是黎昭率先打破沉默,干笑两声:“沈门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她不再唤他云峥师兄。 听见客套疏离的称呼,沈云峥怔了怔。 他默了片刻,开口:“非要同我这般生分么?” “昭昭。” 黎昭微微一顿。 不知道是不是被慕怜舟连名带姓喊久了,熟悉的称呼再次落入耳中竟令她有些不自在。 沈云峥看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卷宗,问道:“你要去蜀中?” 黎昭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 看出她的防备,沈云峥心口没来由得发闷,他哑着声音解释道:“蜀中近来不太平,你想查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 黎昭没接话。 她注意到游龙剑的吞口处空空荡荡。 那年上元灯市,自己躲在角落里笨拙地编了整晚才送出的剑穗,果然已经不在了啊...... 也是,早该不在了。 黎昭一哂,心头那点涟漪很快平复。 托慕怜舟那个大嘴巴的福,早在无涯谷的时候,她便听说了沈云峥与黎静颜定亲的消息。 谁都有过年少心动的时候,有些喜欢到了该放下的年纪,自然会放下。 “不劳沈门主费心。”她莞尔一笑,拒绝得干脆利落。 此地不宜久留。 黎昭正要离开,却忽然记起一桩事。 当年如若不是沈云峥偷偷放走她,自己恐怕早就死在悬镜宗的地牢了。 她一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如今。 她想了想,解下挂在脖子上一枚通体莹润的玉坠递到他面前:“这是寒玉髓,能解百毒。若你如今还愿意信我,这枚玉坠或许对师...…谢盟主身上的阎王笑有用。” 沈云峥看了眼那枚玉坠,却迟迟没有去接。 黎昭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也是。 她垂下眼睫,缓缓将寒玉髓拢回袖中,手才收了一半忽地被人握住。 黎昭眉头微皱,抬眼看他。 沈云峥没有松手。 “你不必急着走。”他低声道。 “当年的事本就有误会,你身上的追杀令已经撤了。” 他看着黎昭,神色依旧冷静,眼神里却带着少有的固执。 “昭昭,回来吧。” “堂堂正正站在众人面前,我会替你做主。” 黎昭忽而笑起来,偏头问他:“做什么主?” 沈云峥神色认真:“我相信你不是九幽盟的卧底。” 黎昭望着他的清正执拗的眼眸,忽然有些不忍。 武林盟真的把他养得太正直,也太干净了。 可世间事大多并不是非黑即白。 “那如果我是呢?”她轻声问。 沈云峥一愣,原本扣在黎昭腕间地力道不自觉地松下来。 趁他愣神之际,黎昭慢慢抽回手,将寒玉髓塞回他掌心。 她其实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她,被指认也好,被诬蔑也罢,于她而言从来算不得什么。 但有件事,她还是想说清楚。 “寒玉髓出自无涯谷,没有害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师父的。” 随后,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再无人阻拦。 * 待黎昭走远后,原本昏迷的陆恒睁开眼,揉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峥,也不说话。 沈云峥被他看得没辙,无奈开口道:“什么时候醒的?” 陆恒一板一眼地回道:“从黎昭师妹承认她是九幽盟的卧底的时候。” 沈云峥未置一词。 良久,才淡淡“嗯”了一声,轻拿轻放道:“那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陆恒皱眉,很明显地不赞同,提醒他:“这是第二次了,大师兄。” 这是他第二次放走黎昭了。 沈云峥背对着陆恒,冷下声音:“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陆恒还想争辩:“可是......” “行了。”沈云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我心里有数。”《 》 3、小王爷 蜀中云州,扼三江之要冲,水路纵横,富甲天下。 云州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内,二楼雅座临窗处。 一位身着绛红织金蟒袍的俊秀公子凭栏而坐,手里摇着一把白玉骨扇,悠哉地欣赏着楼下的市井喧嚣。 一旁的青衣小厮正贴心地为他布着酒菜。 没过多久,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几名劲装佩刀的江湖客大步流星走上楼,择了邻桌坐下。 几人讲起话来声如洪钟,一时间竟压过了楼内的丝竹软语。 “哥几个听说了吗?”一名虬髯汉子刚落座便拍桌道:“武林第一美人与悬镜宗沈门主的订婚宴,原定下月的,可不知为何突然推迟了。” “这有什么的,那两人原就是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推迟些时日也无妨吧。”另一人不以为然地接话。 虬髯汉子却压低声音,卖了个关子:“这你可就不懂了……你们莫不是忘了那位前惊鸿剑主,黎昭?” 席间顿时一静。 见众人神色变了,他愈发意味深长道:“沈云峥这人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多少美人投怀送抱,他连看一眼都欠奉,唯独对他那位小师妹态度上有几分不同。” “前几年我们几派同赴悬镜宗议事时与他们二人打过照面,那人自始至终都冷冷清清的,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可偏偏黎昭一到,那冰雕似的少年人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黎昭说什么,沈云峥总会应声,甚至连渴不渴、饿不饿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主动问上一回。” 虬髯汉子咂了下嘴,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嘿嘿,年轻人不懂的,我还不懂嘛。” “依我看啊,他俩之间指定有事。” “听说前两年,武林盟把黎昭身上的追杀令都撤了,这其中怕是少不了沈门主出力。你们说,万一要是黎昭哪天忽然回来,这旧情复燃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嗤之以鼻:“呸!什么旧情复燃。那黎昭忘恩负义,潜伏武林盟多年,害死多少正道同门?别忘了谢盟主至今还昏迷不醒呢!就算是沈门主念旧,悬镜宗上下连同整个正道武林岂能容得下她?” 藏锋低头斟着酒,耳朵却早已悄悄竖起,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正听得入神,冷不防头顶被人用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他“哎呦”一声抬起头,发现原本还在窗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站到身前。 萧怀翊天生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微翘,眸光流转时,总藏着几分风流,仿佛对谁都含着几分笑意。 他手中白玉骨扇轻轻一收,似笑非笑道:“怎么,听得这么入迷,很有意思?” 听上去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然而语声里却浸着些许凉意,教人隐隐生出些不安。 藏锋赶忙收回心神,讪讪笑道:“没有没有,小的就是对那些江湖轶事有点好奇。” 自打小王爷前些日子清醒过来,心思一日比一日难捉摸,藏锋是越发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了。 邻桌的江湖客并未察觉这边的小插曲,依旧高谈阔论,嘲弄声在醉仙楼内回荡不休。 “要我说,那黎昭如今指不定像缩在哪条阴沟里躲着不敢见人呢。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她就该离得远远的,难道还真不害臊地和人家正经铸剑山庄大小姐抢男人不成?” “吵死了。”一道慵懒不耐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几人的谈笑。 几名人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俱是一愣,纷纷皱眉望向声音来处。 但见半卷珠帘的雅间内,一位锦衣公子正执杯浅酌,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句抱怨全然不是出自他口。 虬髯汉子脾气最爆,当下便要拔刀:“喂!你这小白脸,刚是你说话吧?说谁吵呢?爷们儿说话,有你什么事。” 藏锋眉头一拧,正要上前呵斥,却见自家王爷不紧不慢地抬眼,视线悠悠停在几人身上。 “说你们。” 萧怀翊声调平稳,甚至懒得抬高半分,只漫不经心地添了句:“聒噪得很,扰人清静。” 虬髯汉子勃然大怒,另几人也纷纷站起来,脸色不善。 藏锋一个箭步挡在萧怀翊身前,亮出当今圣上御赐的敕金腰牌,厉声道:“放肆!胆敢对我家王爷无礼!” 那几人一下子被唬住了,脸上的怒气逐渐转为惊疑不定,看看腰牌,又看看那位公子,心下对此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如今最令坊间津津乐道的便是数月前的那桩惊天奇闻——南安王府痴傻了二十年的小王爷,大病一场后竟然不傻了。 南安王府原是蜀中一等一的勋贵,老王爷乃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在世时曾掌三州兵权,王妃更是出身将门,一柄银枪杀得胡人闻风丧胆。谁料十年前一场边关叛乱,夫妻二人双双殉国,只留下个痴傻的儿子和尚未及笄的幺女。 圣上闻讯悲痛欲绝,又怜又愧,自此待这对侄儿侄女视若己出,赏赐恩宠如流水般送入王府。是以南安王府虽无主事人在朝,在蜀中的地位却始终无人敢轻慢。 而眼前这人,恐怕就是那位身份尊贵的南安小王爷了。 江湖与朝廷素来泾渭分明,南安王府手握遗泽圣恩,在蜀地可谓一手遮天。他们刀口舔血不假,却也不敢真的与这等皇亲国戚硬碰硬。 几人悻悻地交换了眼色,终究还是压下火气,灰溜溜地离开了。 二楼一时间安静不少。 藏锋将腰牌收进怀中,小心翼翼地觑着萧怀翊的脸色,只见他将酒杯往桌上一搁,执起银箸,夹起一筷花篮桂鱼,竟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慢条斯理地用起饭来。 不对劲啊,面上怎么瞧着一切如常? 但只吃了一口,萧怀翊便蹙起眉,筷子一撂,淡淡吐出两个字:“难吃。” 这才对嘛! 藏锋反倒松了口气。 他就说嘛,以他对王爷性子的了解,心里若是不痛快,肯定是要寻个由头挑刺折腾一番才罢休。 藏锋连忙躬身,熟门熟路地应对道:“王爷,可是这鱼不合胃口?要不让醉仙楼的厨子再重新做一道,或者换些几样新鲜的……” “重做?”萧怀翊冷笑一声,“就凭这火候都掌握不稳的厨子?” “鱼肉老,酱汁腻,醉仙楼如今的水准,也就剩个招牌还能唬唬人了。” 他瞥了藏锋一眼,不耐烦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撤下去,换一桌新的来。” 藏锋连连点头称是,正要退下安排,却迎面撞上两名王府家仆匆匆跑上楼来。 那二人见了萧怀翊和见了活菩萨一样,差点儿就要跪下来:“王爷,可算是找到您了!郡主特意派小的们四处寻您,说是府中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请您务必回去一趟。” 萧怀翊不由心下生疑,他那个便宜妹妹平日里极少主动寻他,更遑论这样火急火燎地派人来找。 “可有说了是什么事?” 想起平阳郡主不着调的安排,两名家仆心虚得很,根本不敢与萧怀翊对视,只是低着头语焉不详道:“郡主、郡主她没跟小的细说。” 萧怀翊疑虑更重。 萧云禾做事一向稳妥,连她都不愿在外人前多说,八成不是小事。 萧怀翊担心真的发生了什么,当下也无心计较饭食,立即叫回藏锋吩咐道:“备车,回府。” * 黎昭不在阴沟里。 黎昭在树上。 不过眼下的处境,比起阴沟里的老鼠,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啃了一口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不知名野果,果皮又涩又硬,嚼得她腮帮子一阵阵发酸。 这几日天天以野果果腹,胃里反上来的都是一股子木楂味。 她不过是绕着唐门地界转了几日,身上的银钱便如流水般消失殆尽,连个响都没听见。 黎昭泄愤似地咬了一口果子,心里又悔又恼,早知道外面的银子这样不经花,当初离开无涯谷时,就该撇开那点道德感,把慕怜舟存着的私房钱一并摸走才好。 幸好,这几日她并非一无所获。 唐门上下对蛊人讳莫如深,新入门的弟子甚至连唐不夜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她费了些周折,才从几个年迈老仆嘴里撬出点零碎线索。 当年唐不夜研制出蛊人这种不惧刀剑且唯命是从的阴毒之物,借此掀起唐门内乱,妄图篡夺门主之位,后来悬镜宗介入,此事才得以平息。 事情败露,唐不夜被逼坠崖后,唐门也曾派人去崖底寻过,但只找到一滩干涸的血迹。门中长老只当他尸骨被野兽叼了去,草草了事,甚至嫌他晦气,一把火烧了他的住处。 所有关于蛊人的手迹,都在那场火里化为灰烬。 可有些东西,却是烧不掉的。 黎昭打听到唐不夜并非孑然一身,他膝下还有个女儿,叫唐芷,如今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 只是这位唐芷姑娘自幼体弱,常年闭门不出。 唐门自蛊人案之后名声一落千丈,门中势力逐年式微,钱粮拮据,连日常运转都要精打细算。 听说这姑娘的病一拖再拖,平日里更是连影子都难寻,黎昭一连蹲守几天都没能见上她一面。 直到这日傍晚,蜀中山道间,一顶素青软轿被四名灰衣杂役慢悠悠地抬下陡峭石阶。 唐门建在险峰之上,门中弟子皆习轻功,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出行何须轿子? 除非……轿中之人根本不能习武。 黎昭悄无声息地自一棵梧桐树梢落下,如一道影子一般缀了上去。 软轿一路摇摇晃晃,穿过山脚长街,进了云州城门,最终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府邸前,匾额上“南安王府”四个烫金大字在大红灯笼映照下格外醒目。 轿帘掀起,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扶在轿框上,腕骨伶仃,像是久不见天日。 黎昭唇角弯起,足尖轻点,轻巧翻上围墙。 不得不说,这南安王府的守卫可比唐门的机关阵好闯多了。《 》 4、重逢 夜色如墨,黎昭隐在檐角暗处,呼吸放得极轻。 下方院内灯火煌煌。 她屏息静气听了一会儿,听出了个大概。 原来,前些日子当今圣上赐给南安王府一块夜里能发光的奇石,今夜平阳郡主正是特意为此设下宴席,邀了一些蜀中大户前来赏玩。 可这打眼望去,满座皆是盛装华服的年轻女眷,独独不见半个男宾。 黎昭略一思索便了然。 听闻如今那位南安王府的小王爷已过弱冠之年,正到了说亲的年纪,想来这恐怕不是什么赏石宴,分明是借着赏石的由头来给那小王爷相看新妇的。 不过江湖与朝廷素来互不干涉,唐门的人又怎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她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那道几乎要与灯影融为一体的少女身上。 唐芷安静地坐在最末席,身穿一袭式样简单的天青色罗裙,发髻间簪着一支朴素银簪,浑身上下寻不出半点亮色。 细看之下,那张脸上五官其实生得端正,可不知怎的,组合在一起便成了张叫人过目即忘的脸,就好像市井街巷里与你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路人。 若不是黎昭自她进门起便暗中留意,此刻大约也要同旁人一样,根本注意不到还有这么一个人。 而此时,唐芷正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主座的方向。 黎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由一愣。 只见上首坐着一位年轻公子,玉冠束发,几缕发丝松松垂落在鬓边。他懒洋洋歪着身子,偏生眉眼生得极是俊俏,这般不羁的姿态反倒更添几分落拓风流。 席间软语香风,他仿佛一概未放在心上,只垂着眼,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 坐在他旁边的贵女低声同他讲话,那人神色恹恹地侧过头,敷衍地回应了几句。 黎昭想起来这几日在蜀中听到的一些传闻。 都说这位南安王府的小王爷一朝清醒,却不往好里学,王府没人能管得住他,索性由着性子胡闹,终日不是流连秦楼楚馆,就是在外头招猫逗狗惹是生非,活脱脱成了云州城里一等一的混世魔王。 如今看来,传闻倒也并非空穴来风。 只是没想到这小王爷竟生得这样好。 “喂,来都来了,你就不能正经一点。”萧云禾瞧见兄长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就来气。 她辛辛苦苦张罗这场相亲宴,又是搬石头,又是下名帖,这人倒好,从入席起就摆出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活像是来砸场子的。 萧怀翊闻言,险些气笑:“萧云禾,你是不是闲的,费这么大阵仗诓我回来就是为了这等无聊事?” 亏他之前还觉得萧云禾做事有稳妥,稳妥个屁。 若不是念着占了这具身子,白欠原主一份恩情,觉得该替他照顾一下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冲萧云禾这乱来的劲儿,以他的脾气早就甩手走人了。 他不耐烦地抬眉:“真要那么闲,不如赶紧找个男的嫁了,少来插手我的事。” 萧云禾倒也不恼,反而笑眯眯道:“我倒是想啊,可哪有哥哥不娶妻,妹妹先出阁的道理。” 说罢,又摆出长辈的架子,语重心长道:“爹娘去得早,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些事总得有人帮着张罗,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萧怀翊嗤笑一声,张唇欲讥,却倏然一顿。 眼角余光似不经意般朝东南角的飞檐扫了一眼,月色之下,仅有一只青石雕成的螭首静静矗立,看不出异样。 萧云禾察觉到他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萧怀翊淡然收回目光。 他只是觉得,方才那里似乎有一道视线在盯着他看。 屋檐之上,黎昭紧紧贴着冰冷的瓦砾,夜露的湿气渗入薄衫。 “还挺敏锐。”她在心底暗自腹诽了一声,却也没太当回事,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王府公子,多半只是凑巧而已。 正思忖间,她忽然瞥见唐芷悄然离席。 机会来了。 黎昭眼神一亮,当即提气轻纵,借着夜色掩护跟了上去。 她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当年唐门蛊人案中,那些蛊人是否真的尽数被剿灭,她见到的那个与兄长一模一样的“人”,究竟是不是那场血案里的漏网之鱼。 转过一道雕花影壁时,前方突然传来环佩叮当,一列侍女端着漆盘从侧门鱼贯而出。 黎昭急忙刹住脚步,身子一旋,藏在廊柱后,待脚步声远去,才探身查看。 却见曲径通幽处灯笼摇曳,假山叠石间灯影绰绰,哪里还有唐芷的踪迹? ......这都能跟丢? 黎昭气得一跺脚,只得循着记忆中唐芷最后消失的方向追去。 王府后院远比她想象中要曲折,看似相连的游廊走着走着就成了死路,以为到了尽头却又忽然柳暗花明 不知不觉间,她已拐进一处完全陌生的院落。 黎昭环顾了一圈儿,见这院落开阔轩敞,大气中透着不经意的奢华,陈设不似女眷居所,正欲转身离开,忽闻回廊尽头脚步声渐近。 来不及细想,她反手推开窗棂,一个翻身掠入室内。 屋内一片漆黑,空无一人。 黎昭松了口气。 刚要寻找藏身之处,却又听到外间突然响起推门声。 她心头一凛,目光急扫,最终落在里间那张雕花大床上。 * 萧怀翊推门而入的瞬间,便察觉到房中有人。 那宴席实在无聊,他故意失手将酒水洒在衣袍上,借着更衣之名抽身,却不想却不想自己这方寸之地,今夜竟也有人惦记。 好啊。 他倒要看看他那位好妹妹又给他安排了什么好戏。 “藏锋。” 他缓缓开口,“去替本王找件干净的衣裳来。” 不动声色打发走贴身小厮后,萧怀翊不疾不徐迈着步子朝内室走去。 黎昭听见这道声音,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一瞬。 还好是那个小王爷,一个锦衣玉食的纨绔草包,对付起来应当不难。 她看到鲛绡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撩开。 就是现在。 黎昭如蛰伏的猎豹般骤然暴起,身影化作一道疾风直扑而出,动作干脆又利落。 却不料对方早有准备,身形一侧,右手便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借着她扑去的势头狠狠一掼。 黎昭重重跌进身后层层铺陈的柔软锦衾之上。 未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欺身上来,另一只手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稳准狠地抵住了她的咽喉要害。 混乱的缠斗陡然停止。 浓郁夜色中,两人的呼吸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黎昭仰躺着,乌发凌乱地铺在锦缎上,胸口处心跳如鼓。 黑暗中,她瞪大眼睛。 谁家好人在枕头下藏刀啊!不是说是个只知风花雪月斗鸡走狗的浪荡子吗? 她试图挣了挣,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牛劲,她动都动不了。 “好大的胆子。” 头顶上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萧怀翊原本带着几分懒散的眸色早已冷了下来:“夜闯王府,还摸到本王的床上,说说看,你想干什么?” 黎昭恨声咬牙,清越的声音尽是被冒犯的恼意。 “放开!”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萧怀翊瞳孔骤缩,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间。 黎昭。 怎么会是她? 夜风拂过,帐幔轻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短暂的失神,不过电光火石一刹那,却被黎昭敏锐地捕捉到。 她眼中厉芒一闪,被困的手腕猛然一拧,左手手肘狠狠撞向萧怀翊的肋下要害。 萧怀翊吃痛,钳制的手不由一松。 黎昭抓住机会,一个旋身便滚落床榻,稳稳站定。 孤影刀出鞘,刀尖带着锋芒点在萧怀翊的颈侧。 萧怀翊顺着刀锋抬眸。 慌乱褪去,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睛,清澈依旧,倔强依旧,含着几分警惕,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别动也别喊。”黎昭的凑近他,字字清晰,犹如珠玉落盘。 “我今夜只是误入此地,并无伤人之意。你安分些,我不会伤你性命。” 前世立于江湖之巅,慕怜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有被人用刀指着脖子的那天。 他看着黎昭,无端想起无涯谷的那个夜晚。 那夜月色极好。 黎昭头一次喝醉酒,平日里清凌凌的眸子湿漉漉的,像只小鹿。 她脚步虚浮地凑近,身形摇摇晃晃,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她先一步挽住手臂。 温软的身子贴过来,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的陌生柔软令他呼吸一滞。 她从来没有这般亲近过他。 她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含混不清地抱怨道:“我送你的剑穗呢?怎么不用?是不是嫌丑?” 慕怜舟垂眸看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姑娘,难得放缓了声音,好脾气地纠正:“你送的是斗篷,不是剑穗。” 那件墨色斗篷确实丑了点,但他仔细收好了,若是还有机会再迎来一场雪,他就穿上给她看。 反正再丑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总不至于太难看。 当然,如果她硬要再送他一枚剑穗的话,他也可以勉为其难收下。 虽然他用的软剑不太适合挂剑穗,但问题不大,无涯谷藏有很多剑谱,凭他的天赋,换种剑路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然而,靠在他肩头的少女却用力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来磨人的痒意。 她仰起脸,眼神迷蒙地望着他,是醉鬼特有的认死理:“不对不对,我送你的就是同心结剑穗呀。” “你怎么能忘了呢,沈师兄。” “沈师兄”三个字猝然打破了所有的暧昧与悸动。 冬日的冷风灌入衣襟。 他垂下眼,紧紧盯着黎昭,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你叫我什么?” 黎昭毫无所觉,反而因他的反应笑弯了眼睛,愈发亲昵地往他臂弯里蹭了蹭:“沈师兄啊......沈云峥。” 沈云峥。 慕怜舟咀嚼着这个名字,一声极轻的嗤笑自唇边逸出,满是嘲讽。 沈云峥。 又是沈云峥。 怎么到头来连这点念想,都轮不到他。 “我像他么?” 这话问得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黎昭醉眼朦胧,听不清楚,但知道一个劲儿地胡乱点头。 心口像是被雪埋了,一片荒芜的冷。 有那么一瞬,慕怜舟心头真的生出浅浅的恨意,恨她,但更恨自己。 原来自始至终她心里的人都是沈云峥。 原来这些年在无涯谷中朝夕相伴的点点滴滴,都不过是她哄人的把戏。 她不过是需要借他的手恢复武功。 她从未喜欢过他。 萧怀翊闭了闭眼,心底的戾气一点点攀升,心口处隐隐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黎昭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屋外的动静上,生怕方才的打斗惊动守在外面的小厮。 确认并无异样后,她略松一口气,这才看向被自己用刀制住的男人。 不得不说,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即便不笑时,也仿佛藏着万千情绪。 生气、愤恨、不甘……还有一丝极浅淡的委屈。 委屈? 黎昭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她与他素昧平生,今夜不过是误打误撞,纵然眼下她持刀相向,那也是形势所迫。可他这眼神,怎么倒像是她曾对他做过什么负心薄幸之事一般。 所以,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萧怀翊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下去。 黎昭不自觉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一刻,只见面前人呼吸猝然急促起来,原本强撑的身体忽然一软,直直向前倒来。 沉甸甸的重量毫无预兆地压上肩头,清冽酒气之下,黎昭隐约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甘松香。 淡淡的,很熟悉, 他与慕怜舟用的是同一种香。 黎昭睁圆了眼睛:“喂,你……” 天地良心,她可什么都没干,他怎么胡乱碰瓷。 很快她便察觉不对,伏在她肩头的人正微微抽搐着。 黎昭连忙将他扶正,见他额头上冷汗涔涔,唇色发绀,探上脉象只觉虚浮无力,是和慕怜舟一样的心脉衰竭之兆。 咦,他也有心疾吗? 黎昭顾不得许多,运转起内力,温厚平和的内息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渡入萧怀翊的心脉要穴。 萧怀翊的气息依旧微弱。 没了寒玉髓的辅助,渡去的内力宛若杯水车薪,收效甚微。 情急之下,黎昭忽然记起在无涯谷时,曾在一卷医道古籍上见过一种应急之法。书中记载,若遇心脉骤停气若游丝者,可以精纯内力辅以“以口渡气”之术,或能强行激发一线生机。 眼下似乎别无他法。 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 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一手轻捏开萧怀翊的下颌,然后缓缓凑近。 温热的呼吸几近交融,两唇即将相贴的一刹,或许是渡入的内力起了效果,萧怀翊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 初醒的眼眸里尚还有几分涣散,却在下一刻陡然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黎昭赫然放大的清丽容颜。 萧怀翊浑身一僵,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后,猛地偏过头去,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轻柔如羽的唇,带着微凉的湿意,堪堪擦过他的脸颊。 黎昭迅速反应过来,马上弹开。 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萧怀翊怒瞪着黎昭,质问道:“你做什么。” “当然是救你啊。”黎昭答得理直气壮。 她觉得这人多少有点不识好歹。 “你知不知道自己患有心疾,这个病发作起来是真的会死人的。要不是看你刚刚命悬一线,我才懒得费这个劲。” 萧怀翊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毛病。 自打从这具身体里醒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前世的病症也一并跟了过来,但好在症状远比起前世要轻许多,平日里好生调养,尚有痊愈的可能,只是没料到今夜会发作得这般突然。 黎昭抱臂站着,居高临下地扫过他泛红的耳尖,奇道:“我都不介意,你个大老爷们扭捏什么?又没真亲上。” 这句话简直是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把柴。 不介意?是不是换作任何一个人倒在她面前,她都会如此? 萧怀翊冷笑一声,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又旺又憋屈,出口的话不免尖酸:“姑娘救人的方式可真是别出心裁。只可惜,本王对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一向没什么兴趣。” 黎昭听乐了。 神经病吧他?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竟把她一片好心污蔑成蓄意轻薄,早知如此,刚才真该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她清了清嗓子,正欲反唇相讥,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藏锋破门而入。 几乎是同时,萧怀翊一步上前,扣住黎昭的手腕,将人带到床榻内侧。 黎昭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一下,险些跌进他怀里。 袖风掠过,床幔垂落,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黎昭忍了忍,没骂出声。她看得出来,萧怀翊是在替她遮掩。 藏锋慌慌张张禀道:“王爷,不好了,郡主她、她被贼人挟持了!还有一位唐门来的小姐貌似也出了事。” 萧怀翊猛然抬眼,声音沉下:“你说什么?” 幔帐之后,黎昭同样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他说什么?《 》 5、留在王府 王府后院早已乱作一团。 惊惶的低呼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藏珍阁前,护卫们手持兵刃但不敢贸然上前,只远远围成一个松散的圈。 圈子中央,一名蒙面黑衣人挟持着萧云禾,锋利的白刃抵在她莹白的颈侧,隐隐渗出一抹血色。 萧云禾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发抖。 她竭力稳住呼吸,试图和刺客谈条件:“你要什么?金银还是珍宝?只要你放了我,王府库藏任你取用,足以保你一世富贵荣华。” 黑衣人倒没没想到这位郡主这么识趣,眸光闪了闪,但很快冷静下来。 今日这架势,振灵石怕是拿不到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脱身。 黑衣人目光扫过越聚越多的护卫,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手中匕首又往下压了半寸,他低声威胁:“后退。” 侍卫们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谁也不敢先动。这种阵仗他们还是头回遇上,一时拿不定主意,要是这一退,万一回头郡主怪罪下来...... 萧云禾要被这群犹犹豫豫的蠢猪气疯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听他的,退。” 包围圈这才一点点散开。 黑衣人仍旧不敢大意,一面警惕着望着那群人,一面挟着萧云禾缓缓往外退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颗包裹着凌厉内劲的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黑衣人手腕上的麻筋。 黑衣人握刀的手失去力道,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黎昭掷出石子的同时,人已飘然落地,没有丝毫迟滞,孤影刀已然出鞘,白光一闪,刀锋直取那刺客的臂膀。 “噗”地一声,黑衣男子的手臂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汩汩而下,几乎浸透半边衣襟。 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似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眉头只是极轻地皱了一下。 黎昭看着他,眸色微冷,“倒是挺能忍,” 黑衣人闻言,缓缓转过头,阴鸷地盯了她一眼。 之前倒是没打听到王府里还藏着这样的高手。 只一招,他便知道不是眼前女子的对手。 借着这个空隙,萧云禾眼风凌厉地扫过那些犹在发愣的护卫,突然一声厉呵:“都杵着作甚?还不拿下!” 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刀枪并举地扑了上去。 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眼见侍卫合围,猛地抬手将萧云禾往人群里一扔。 萧云禾脚下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在乱刀上。 黎昭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她。 “你没事吧?” 趁着这个当口,黑衣人猛地向人少的一侧滚去,接连撞翻两个护卫后,几个起落便融入了茫茫夜色。 “还不赶紧追!”侍卫统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乌泱泱带着一众侍卫追了上去。 萧云禾惊魂未定,扶着黎昭的手站稳,勉强摇了摇头,哑声道:“多谢。” 周围一片狼藉。 黎昭目光转了一圈,没找到唐芷的影子。 萧怀翊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灯影摇曳处,他那个便宜妹妹正紧紧依偎在一名女子身侧。 光只描亮那人半张侧脸,眉骨清峭,朱颜姝色。 她就那样站着,身姿笔直,像一柄淬了霜的利刃。 萧怀翊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黎昭。 她没有走。 方才她急惶惶地破窗离开,他原以为她是趁乱抽身,已经离开王府了。 心口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纷乱情绪又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萧怀翊很快敛住心神,视线落下时,恰好瞥见萧云禾搭在黎昭腰间的手。 “云禾。” 萧怀翊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侧身,虚扶了一下萧云禾的肩,恰好隔开了她与黎昭的接触。 “可有大碍?” 萧云禾见兄长来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几分,听到他关切的话语,心头一暖。 虽然哥哥平日里没个正形,但真到了危机时刻还是很关心她的。 她松开黎昭,摇头道:“我没事,多亏这位姑娘出手相救。” “哦?是吗?”萧怀翊像是刚注意到这还有个人似的,目光停在黎昭身上。 但只一眼,他便移开视线,仿佛看一眼都是多余。 黎昭没心思搭理他。 她正琢磨怎么不着痕迹地打听下唐芷的情况,几名侍女慌乱奔入廊下,声音发颤地禀道:“郡主!不好了,唐门小姐失血过多昏倒了!” 萧云禾心头一沉。 江湖门派最重恩怨,如今人在她府上出了事,若因此结下梁子…… “带路。” 她不敢再想,只盼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行人匆匆跨出院门。 远远地,萧云禾就看到地上一个人影倒在血泊中。 她心下一慌,待要上前查看,却不想身边已有人先行一步。 黎昭蹲下身,两指轻搭在唐芷腕间,感受到指下微弱的跳动后,不由松了口气。 幸好唐芷还活着,不然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又要断了。 “脉相虽弱但还算平稳,应当没有大碍。”她抬头时已恢复平静,小心拨开唐芷肩头被血黏住的衣料一角,看了一眼伤势道:“只是受了惊吓昏过去,肩上的伤看着骇人,但未伤及筋骨。” 萧云禾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立即侧身吩咐下人道:“快先将唐姑娘安顿至听雨轩,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好生伺候着。对了,记得把府里最好的金疮药送去。” 等安排好一切,再转向黎昭时,她的脸上已勉强能挤出几分温和笑意:“此处杂乱,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若不嫌弃,还请移步前厅一叙,容我略尽地主之谊,聊表谢意。” 黎昭目送着几名丫鬟搀扶着唐芷离去,没仔细听萧云禾说了什么,只随意应了一声。 这一幕恰好落在萧怀翊的眼中。 他发觉黎昭有些心不在焉。 她似乎,对唐门的人格外在意。 一丝探究的欲望刚冒出苗头,便被他冷着脸强行摁了下去。 他与黎昭今生决不会再有任何瓜葛,她关心谁,调查什么,这些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又何必在意。 * 前厅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萧云禾命人奉上今年新得的峨眉雪芽,氤氲的雾气稍稍驱散了今晚的惊惶。 她亲自为黎昭斟了一杯茶,郑重道谢:“今日多亏了姑娘及时出手,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救命之恩,云禾铭记于心。”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一拍额头,带着点懊恼的笑意道:“方才情急,竟未曾请教姑娘芳名,实在失礼。” “黎昭。” 茶雾氤氲间,黎昭的声音如清泉落玉。 她抬手接过茶盏,却未急着饮,只是微微颔首:“郡主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谈不上恩情。” “原来是黎姑娘。”萧云禾眼中多了几分亲近,心下快速思索着今日宴席上是否有受邀的黎姓宾客,一时却无头绪。 “黎姑娘口音不似蜀中人?不知府上是……” “我并非今日受邀的宾客。”黎昭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言辞,“只是恰好路过府外,察觉异动,便进来看看。”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萧怀翊懒懒抬眼,言语间不乏讽刺:“黎姑娘倒是好耳力,隔着高墙都能察觉府内异动。” 黎昭眼睫微垂,面不改色:“习武之人,耳力总是要较常人敏锐些。” 她笃定萧怀翊不会在这时候拆台。 若真要戳破她身份,早在方才便可发难,何必等到现在。 况且,江湖上追杀她的势力多的是,就算再添一个南安王府也并无多大区别。 反正大不了就跑嘛,左右区区一个王府也拦不住她。 果然,萧怀翊只是轻吭一声,未再言语,默许了她这套说辞。 萧云禾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瞪了萧怀翊一眼,转头又对黎昭柔声道:“黎姑娘莫要见怪,他这人嘴欠,你别放在心上。” 这时,方才领命去搜查刺客踪迹的侍卫统领疾步入内,脸色难看。 “禀郡主,属下带人仔细搜查了王府内外,包括西侧院及周边所有角落,刺客他、他跑了。” “砰”地一声,萧云禾将手中茶盏猛地砸在桌案上,几滴茶水溅出。 “一群废物!” 她霍然起身,声音拔高,眼中没了方才同黎昭讲话时的和气,“养你们这些年,倒养出帮睁眼瞎来。那么大个活人,带着伤,流着血,难道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侍卫统领满头是汗,连声告罪,“郡主息怒!属下无能!” 萧云禾越想越气,指着他们骂个不停:“偌大一个王府,如今漏得像个破竹筛子,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出!” “我南安王府的脸面,今日算是丢尽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倒好,关键时刻全是饭桶!” 侍卫统领头埋地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厅内一片死寂。 黎昭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盯着眼前的茶汤,专心致志地数着茶杯里那几片浮沉的茶叶。 怎么感觉自己方才也一并被骂了呢。 不过这南安王府的守卫也确实太过松散了。 眼见厅内气氛僵持,黎昭干脆好人做到底,开口打起圆场:“那人能潜入王府,又能在负伤后全身而退,显然不是寻常刺客。若是不想再出事,与其追究眼下的疏漏,不如尽快加强府中布防。” 萧云禾一听,觉得有理,略微思索了一番后便叫来府中管家。 “李叔,你明日再去招募一批护卫,身手必须过硬。银钱月俸这些都不是问题,但务必是要能顶事的真把式。” “是。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管家连声应下。 银钱月俸都不是问题...... 黎昭垂眸抿了一口茶,表面云淡风轻,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她那点盘缠撑不了几日,而唐芷此刻又留在王府里养伤。 若想顺着唐门这条线往下查,留在王府倒是比漂泊在外方便得多。 她清了清嗓子。 “那个......”清凌凌的声音突兀响起。 厅内几人齐齐望向她。 黎昭坦然迎上众人目光,神色从容,不卑不亢:“郡主既已决意重整护卫,倒不妨考虑下我。” 她顿了顿,认真说道:“我还挺能打的。” “当真?” “不行。” 萧云禾还未来得及惊喜,便被萧怀翊不容拒绝的声音浇了盆冷水。 “哥?”萧云禾彻底懵了,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行?黎姑娘的本事你都看到了。” 萧怀翊语气冷硬:“她来历不明,底细不清,贸然留在王府当近身护卫,终是不妥。” 萧云禾皱眉反驳:“可黎姑娘方才救了我的命,若真有异心,何必多此一举?” 萧怀翊沉默了一瞬,避开黎昭投来的视线,看向别处。 “谁知道呢?或许另有所图也未可知。” 黎昭后知后觉地想到二人此前那场混乱的初见,一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福至心灵。 不是吧...... 这人该不会真的以为,她此刻借机留下是为了接近他吧? 那这误会可就大了。 “王爷多虑了。”黎昭立刻开口,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我早已心有所属。” 见他抬眼看向自己,她心一横,索性顺着往下编:“他武艺高强,光风霁月,是位名门正派出身的正人君子。” 似是还觉得不够,黎昭又下了剂猛药:“我们已定下婚约,打算过些日子就成亲的。” 话音落下,厅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谧中,唯有萧怀翊手执青瓷茶盏,用茶盖轻轻刮去茶上浮沫。 茶盖与杯盏相碰,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细响。 萧云禾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奇怪,明明谁都没再说话,可这厅堂里的气氛却像是在冰窖里一样,陡然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时间在静默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良久,萧怀翊垂下眼,缓缓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送至唇边。 茶汤饮尽,茶盏重新落回桌案。 他站起身,神情已恢复成一贯的漫不经心。 “哦。”他开口,声音淡得听不出来半点情绪。 “既是如此,那随便吧。”《 》 6、唐芷 接连几日,黎昭都未曾再见过萧怀翊。 自那日他丢下一句“随便”之后,这位小王爷果然没再来寻她的麻烦。 黎昭很快将之前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 这几天,她也没闲着,一边指导侍卫们训练,一边不动声色地打听唐芷的情况。 据说唐芷第二日便醒过来了,不过状况实在堪忧,人虽睁了眼,却浑浑噩噩的,口中呓语不断,时哭时笑,像是被那夜的变故吓得失了神智。 黎昭心里一直惦记着,可近来听雨轩那边来来去去都是人,她寻不到合适的契机。 这日傍晚,黎昭正在院中练刀。 萧云禾脚步匆匆寻到她住的小院。 “黎姑娘。” 萧云禾微微喘着气,连日笼罩阴霾的脸上难得流露一丝轻快:“唐芷姑娘总算无碍了。” “昨日唐门派来的医师守了一整宿,刚刚伺候的丫鬟过来传话说,唐姑娘确确实实恢复正常了。” 黎昭收了刀,状似随意地问:“唐门派了人来?可是来接唐芷姑娘回去的?” 萧云禾摇了摇头:“这倒不是。” “那医师说了,唐姑娘如今伤势未愈,最忌颠簸。唐门又建在蜀道绝险之处,眼下实在不宜舟车劳顿,还是继续留在王府将养为好,等身子调理的差不多了,再派人来接。” 说到这里,萧云禾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她本来以为像唐门这样的江湖门派在得知唐芷受伤的消息后定要兴师问罪,但谁曾想唐门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对王府留人养伤这一举动表现得感激不尽,那热络的态度像是王府施了多大恩惠一样。 这倒显得她之前的揣测太过小人之心了。 萧云禾面露同情,叹道:“唐芷姑娘平白遭此横祸,当真是可怜。我正打算待会儿去探望一番,顺便问一下那晚刺客的事,黎姑娘可要与我同去?” 黎昭正愁找不到由头去探探这位唐门小姐的虚实,当即欣然应允:“好。” 听雨轩院落幽静,伺候的丫鬟们也轻手轻脚。 推门进去时,唐芷正呆呆地立在半开的窗前,她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单薄的身影裹在素色衣衫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乍然听到动静,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转头,眼神尚带着几分怯意,待看清来人是郡主时,又慌忙垂下眼帘。 萧云禾快步走进屋内,关切地问道:“唐姑娘,感觉可好些了?” “多谢郡主挂怀。”唐芷的声音细弱蚊蚋,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无措地绞着裙角。 “我好多了,这几日实在是给王府添麻烦了。” 萧云禾将唐芷的局促尽收眼底,秀眉微微拢起。 虽说有所好转,可眼前人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许多。 她伸手虚扶了一下唐芷的手臂,引她坐下,握着她的手安抚道:“能好起来就好,那夜之事着实对不住。但你放心,府里已加强了戒备,绝不会再让宵小有可乘之机,你且安心在府里养着,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唐芷绞着衣角的手一顿,低低应了一声:“有劳郡主费心。” 黎昭安静地站在萧云禾身后,细细观察着唐芷。 少女埋着头,眼神怯怯地飘忽不定,始终不敢直视任何人,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鞋尖上那朵颤巍巍的芙蓉花。 唐门以用毒与机关术闻名江湖,行事作风颇以狠辣果决著称,可眼前这位唐门小姐怯懦畏缩,未免与传闻中的唐门做派大相径庭。 萧云禾接过丫鬟奉上的温水,递与唐芷,温声问道:“对了,唐姑娘,关于那夜行凶之人……你可还有什么印象?比如样貌或身形之类的特征?” “哐当——” 唐芷失手打翻了水杯,水渍洇湿了半边衣袖。 她像是被这声响惊到了,又仿佛看见了极恐怖的景象,整个人缩成一团,拼命摇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记得了。那天太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唐姑娘,别怕别怕。”萧云禾吓了一跳,旋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心中懊悔不已,“是我不好,不该问这个。” 她一边柔声安抚,一遍眼神示意随侍的丫鬟。 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 就在这略显混乱的当口,一名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提着药箱踱步而入。 萧云禾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忙不迭迎上去:“唐大夫,您快来看看,唐姑娘方才又受了惊,怕是又牵动了伤势。” 唐荣闻言看向略显狼狈的唐芷,见她整个人瑟缩着,眼神涣散惊惶,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轻蔑。 啧,果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上不得台面,区区一个刺客,竟能吓成这样。 他伸手替唐芷把了把脉,随即收回。 “脉象尚稳,只是心神未定,无甚大碍。 萧云禾这才稍稍放了心。 她见唐芷此刻衣袖湿透,神色惶惶,显然今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便让丫鬟先伺候她更衣,又低声叮嘱了几句安心静养的话,随后才与黎昭一同离去。 丫鬟们去取干净的衣裳,屋内一时只剩下唐芷与唐荣二人。 唐荣脸上的嫌弃再不用掩饰,冷笑一声:“倒是看不出,你还有这样的运气。” 唐芷身子一僵,垂着头,没吭声。 唐荣慢条斯理地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个青瓷药瓶,捻在指尖把玩。 “你可知这些年唐门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银子。” “当年你爹惹下大祸,连带着门中声名尽毁,唐门上下至今仍然入不敷出。若不是家主心软,你以为你有机会能活到今日?” 唐芷藏在袖中的手蓦地攥紧。 又来了。 年年如此,回回如此。仿佛她活着,本身就是一笔要被不断讨还的旧债。 她掩去眸中讥嘲,面上仍是弱声开口:“你们这次需要我做什么?” 唐荣将瓷瓶递过去,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是醉生梦。” 唐芷眼睫狠狠一颤。 醉生梦,唐门顶级媚药,一旦入体,便是意志力再坚强的人也可轻易被拖入欲海沉沦。 她心中不无讽刺,那群老家伙为了攀上南安王府的高枝,倒是舍得下血本。 唐荣俯身逼近,语气阴冷:“今年武林会,菱小姐要代表唐门出战,各路打点哪一样不烧银子?” “南安王府有钱。”他慢慢道,“那小王爷是个好拿捏得,你要想办法靠近他,哄得他愿意出钱接济唐门。” “哪怕是做个侍妾。” 屋里静得可怕。 唐芷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只小瓶上。 良久,她伸手接过,乖巧地应声:“好啊,我明白了。” * 走出听雨轩,萧云禾长叹一口气,对黎昭感慨道:“唉,都怪我太心急了。看唐姑娘那样子,当真是被那夜之事吓到了,竟连提都不能提。” 黎昭沉默地走着,总觉得整件事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唐门的态度、唐芷的反应、甚至是唐芷的伤…… 那日她看过唐芷的伤口,似乎与刺客所用的那把匕首的刃口弧度不太吻合。但当时到底只是匆匆一瞥,许是她看错了也未可知。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心头的疑虑告诉萧云禾。 身旁的人却像是突然看见什么人一样,噔噔噔地上前追了几步。 “藏锋?” “你给我站住!” 黎昭闻声望去,发现前方廊柱后确实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猫着腰,掂着脚,贴着墙根想要偷偷溜走。 听到有人叫他,那人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脚步猛地加快,一溜烟就要往相反方向跑。 “藏锋!本郡主叫你站住,你聋了吗?”萧云禾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显然动了怒。 藏锋一僵,顿在原地,肩膀垮了下来。 他极其不情愿地转过身,一张圆脸上满是心虚。 “郡、郡主……” “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萧云禾盯着他,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好几日没见过萧怀翊了,顺嘴问道:“这几日王爷人呢?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藏锋眼神更加飘忽,支支吾吾道:“王爷他……” “快说。”萧云禾见他这副样子,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再吞吞吐吐,小心我让人把你绑了扔柴房饿上三天三夜。” 藏锋吓得一个激灵,哭丧着脸,心道这下是彻底瞒不住了。 “王爷……他这几日都在怡香楼……” 怡香楼是云州城最有名的风月之地。 萧云禾眼前一黑,只觉浑身血气直冲脑门。 “怡、香、楼。”萧云禾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在那种地方待了几天了?” 藏锋被她语气里的寒意慑得一颤,声音险些带上哭腔:“约莫六七天吧。” 他索性豁了出去,一股脑全交代出来。 “今早王爷身上的银子都花光了,这才打发小的回来取点。” 萧云禾气得浑身发抖。 “他好大的能耐啊?” “堂堂王府的小王爷,成日花天酒地不说,把钱败光了还有脸让人偷偷摸摸回来取?” 萧怀翊人不在,萧云禾只能指着藏锋骂道:“你身为王爷贴身小厮,王爷不清醒你不知道劝吗,还在这助纣为虐?” 藏锋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带着真切的恐惧:“郡主饶命啊!不是小的不劝。实在是王爷这几日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小的实在没那个胆子触这个霉头啊。” 萧云禾越想越气,心中一股邪火无处发泄:“你现在马上去怡香楼,给我把那混账东西揪回来!” 藏锋一听,脸皱得更苦,连连哀求道:“郡主可别为难小的了,王爷那脾性您又不是不知道,倔劲儿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不还是劳您大驾亲自去一趟?您说话……王爷兴许还能听两句。” 萧云禾被藏锋的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藏锋,又想起自己那个无法无天的兄长,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又急又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满是失望:“他……他怎么能这样……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唐姑娘还伤着,他倒好……跑去那种地方醉生梦死。” 她恨不能真如藏锋所说,亲自去怡香楼把那不成器的兄长揪回来,可这世道对向来女子严苛,那烟花之地她今日若是去了,明日整个云州城怕是都传得沸沸扬扬。 一想到兄长可能在那腌臜地方胡作非为,而自己竟束手无策,萧云禾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郡主。”一直沉默旁观的黎昭及时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萧云禾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又无助地看着她。 黎昭在心底轻轻一叹。 唉,她果真还是见不得女孩子哭呀。 她看向萧云禾,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不必慌乱,我去便是。” 萧云禾一愣,泪珠挂在长睫上忘了落下:“黎姑娘?你……你去?” “嗯。”黎昭点点头,神情坦然自若。 “江湖中人素来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那等地方于你身份有碍,于我却是无妨。” “我去替郡主将王爷寻回来。”《 》 7、不禁撩 去往怡香楼的路上,藏锋在前头带路,时不时借着整理衣袖的由头,悄悄侧目打量身后的黎昭。 他不禁想起这几日府中侍卫间的闲谈,都说这位黎姑娘那日擒拿刺客时,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刀光一闪就挑断了对方的手筋,咔咔两下便卸了那人的胳膊,硬是让那凶徒疼得哭爹喊娘。 藏锋咽了咽口水,又偷瞄了一眼身后的人。 恰巧一阵微风拂过,吹乱黎昭鬓边几缕青丝。 藏锋心里忍不住暗叹,不得不说这黎姑娘生得真是出挑,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明艳得跟从画儿里走出来似的。特别是那一身清冷爽利的气质,非但不减其艳色,反倒平添了几分英气。 他跟在王爷身边也算见惯了美人,可像黎姑娘这样美得如此有锋芒的,还是头一位。 藏锋实在很难把眼前的人与侍卫们口中的活阎王联系在一起。 他心里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这样好看的姑娘……脾气应当也不会太差吧。 他脚步不由慢下来,硬着头皮凑近几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黎姑娘,小的斗胆,想跟您求个情。” 黎昭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藏锋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就是......待会儿见着王爷,您能不能手下留情,尽量别动手啊。”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着黎昭的神色。 见对方只是眉梢一挑,并未马上拒绝,藏锋胆子稍壮,竹筒倒豆子般急急说道:“王爷他身子骨其实虚得很,虽说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但底子弱,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加上他半点武功也不会,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您那两下子,小的真怕王爷他遭不住啊!” 黎昭神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你是说……萧怀翊他不会武功?” 这怎么可能呢? 那个一招便扣住她脉门,卸去她所有反击力道的人怎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藏锋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千真万确。” “想必黎姑娘也听说了,王爷之前可是痴傻了整整二十年,这才清醒不到一载,莫说习武,便是调理底子都尚且来不及。” 黎昭沉默了。 她回忆起萧怀翊当时心疾突然发作时的凶险情状,藏锋的话倒也不似完全作伪。 见黎昭一直再未开口,藏锋心里七上八下的,以为她不信,急得又要赌咒发誓:“黎姑娘!小的说的若有半句虚言,那就让我天打五雷……” “嗯,我知道了。”黎昭打断他,脸上的困惑已悉数敛去。 她不再追问。 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至于萧怀翊是深藏不露,还是真如传闻所说是个混世纨绔,那也都是南安王府的事,与她此行的目的无关。 她不是来探查王府秘辛的,更无意去挖掘这位小王爷的底细。 只要不碍着她的正事,萧怀翊愿意装傻充愣也好花天酒地也罢,都与她无甚干系。 她才懒得管。 转过街角,莺声燕语混着酒香脂粉气扑面而来。 目之所及,一座灯火通明的三层高楼矗立在眼前,门口站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正娇笑着招揽过往的行人,才刚入夜,这里的喧嚣已然鼎沸。 藏锋缩了缩脖子,指着那热闹的门庭,声音发虚:“黎姑娘,就是这儿了。” 前脚刚踏入大堂,他们便与几个醉醺醺公子哥撞了个正着,其中一人斜眼觑见黎昭,浑浊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嬉皮笑脸地拦住去路:“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走错地儿了?” 黎昭连眼风都没扫过去,“好狗不挡道,让开。” 那醉汉浑不在意,反而咧嘴一笑,直接松开怀里的姑娘,涎着脸凑近,舌头打结地嚷道:“嘿嘿,小美人儿脾气还挺爆,需不需要哥哥们送你回家啊。” 说着,一只肥腻的大手就要朝黎昭脸颊摸去。 “唉哟哟!痛痛痛!”咔嚓一声脆响,伴着一声凄厉地哀嚎。 黎昭嫌弃地两指捏住他的手腕,看似轻巧的一拧,却让人高马大的男人立马白了脸。 剧痛激得赵宁海酒意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 他又痛又怒,嘶声道:“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我爹是漕帮青龙堂堂主,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信不信我让你这小娘们在云州混不下去!” 黎昭全然无视赵宁海的威胁,左手随意一搡:“都说了,让开。” 赵宁海踉跄着撞在同伴身上,接连带倒几人,哀嚎声一时响成一片。 大堂内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意欲上前凑热闹的人,此刻纷纷噤若寒蝉,自动让开一条通路,就连想要上前劝解的老鸨也僵着满脸的脂粉笑容愣在原地。 黎昭环顾了一圈,未见到萧怀翊的身影,于是回头问道:“萧怀翊人呢?” 藏锋心有余悸,甚至都没注意方才黎昭直呼了王爷的名讳。 他回道:“王爷在楼上雅间。” 心中暗自祈祷,只盼待会儿自家主子能够收着点性子,可千万别再惹黎姑娘发火了。 楼下的吵闹被厚重的门帘隔绝,三楼雅间内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名贵的沉水香袅袅升腾,氤氲出丝丝缕缕的甜腻香气。 红绡端坐于琴案之后,纤纤玉指轻拢慢捻,流淌出的琴音如月下幽泉,与怡香楼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靠坐在窗边闭目小憩的男子身上。 整个云州城都道这位小王爷是个荒唐纨绔,不思进取,日日只知道流连秦楼楚馆,沾染了一身的酒色财气。 红绡在怡香楼迎来送往这么多年,见过的贵胄公子不知凡几,那些或故作清高,或急色贪婪的眼神,她早已看透。 可眼前这位贵人…… 红绡指下微颤,琴音错了一拍。 他一连来了几日,总是要这间最僻静的雅阁,点最烈的酒,然后便倚在窗边,大多时候都在闭目养神,清醒时便安静地看着楼下街市的灯火人流。 他听她弹琴,却从不多言。 他身上总带着酒气,时常酩酊大醉,但那酒气之下,似乎没有半点欢愉。 红绡弹的那些曲子,不管是缠绵悱恻还是激昂清越,落在他耳中,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任何涟漪。 红销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男人。 更何况,他还生得那样好看。 她心念微动,正欲开口,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藏锋苦兮兮的脸探进来,随即侧身让开,一名素衣青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的容貌生得明媚,眉眼间却好似寒星映水,即使隔着几步距离,红绡也能感受到那种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飒爽。 红绡下意识停了拨弄琴弦的手,琴声戛然而止。 萧怀翊并未睁眼,嗓音里带着浓重的醉意:“怎么停了?” 藏锋看看黎昭,又看看榻上的主子,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好。 还是黎昭率先开口,清凌凌的声音划破满室旖旎:“王爷好雅兴。” 沉香缭绕的软榻上,男人支着额角的修长手一滞,随即缓缓抬起眼帘。 醉眼朦胧间,黎昭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瞳孔深处。 萧怀翊眼尾薄红,目光似沾了酒气的游丝,轻飘飘从她身上掠过。 “哦?黎姑娘。”他含混地问候了一句,宿醉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什么风把您的大驾吹到我这儿来了?” “郡主忧心王爷安危,遣我来请王爷回府。”黎昭开门见山,视线扫过案上倾倒的酒盏,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想起方才答应过藏锋尽量不动手,黎昭尽量耐着性子劝道:“烟花之地终非久留之所,纵情声色亦非君子所取。” 君子?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那双沾染着酒意的桃花眼中,渐渐漫上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可若细看,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他差点忘了,她素来欣赏的,一直便是那种光风霁月端方守礼的君子,譬如那位她一直放在心尖上的大师兄。 萧怀翊整个人又往软塌里陷了陷,懒洋洋地开口:“黎姑娘这话说与我听怕是找错人了,在下区区一个俗人,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君子。”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和慕怜舟待久了,黎昭现在听谁讲话都觉得有那么点儿阴阳怪气。 她压下心头的不痛快,声色转冷:“你要如何才肯回去?” 萧怀翊指了指矮几上那壶还未开封的烈酒,目光轻佻地在黎昭脸上流连,继续火上浇油:“想让我回去?倒也容易。” “黎姑娘陪本王喝一杯,喝高兴了,本王或许自然就跟你回去了。” 黎昭瞧着他这副做派,面上却还得维持着心平气和,只觉得这年头银钱是真难挣。 她懒得再跟他废话,径直走向矮几。素手执起酒壶斟了一杯,不等酒沫散尽,便仰头一饮而尽。 黎昭将空杯亮出,烈酒入喉的灼热令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其实酒量很浅,喝不了几杯就容易醉。 “喝完了,这下可以走了吧。” 萧怀翊却低低地笑出声来,他摇了摇头,眼尾扫向一旁静立的红绡:“红绡姑娘,看来黎姑娘似乎不太不懂什么叫作‘陪’人饮酒。你来教教她,在这里,姑娘家陪人饮酒,是怎么个陪法?” 听到问话,红绡不敢怠慢,微微福身,语调轻柔婉转:“回王爷的话,在怡香楼里,姑娘们陪饮,讲究的是个情趣。或是交杯换盏,唇齿相依;或是含酒哺渡,情意绵绵。总之,是要亲近些,才算尽了心意。” 红绡说完,便立刻低下头,心中忐忑不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方才这位黎姑娘一进来,那小王爷整个人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言语间的轻佻刻薄,倒像是在故意招惹什么。 藏锋听得脸都白了,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王爷这是疯了吧,怎么能这般折辱黎姑娘呢? 他余光紧紧锁住黎昭的身影,如果黎姑娘待会儿冲上去把王爷大卸八块的话…… 藏锋下定决心,那他一定也要冲上去,替王爷好好收尸。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就在萧怀翊以为黎昭会拂袖而去时,却见那人忽而展颜一笑,笑容如春风拂冬雪,摄人心魄,一时间晃花了人眼。 微醺的酒意染湿了她的眼眸,黎昭眼波一转,望向萧怀翊:“好啊。” 藏锋愣住了。 萧怀翊更是猝不及防,瞳孔微微放大,他眼睁睁地看着黎昭重新执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 酒液在瓷杯中漾起细碎的涟漪。 她端着那杯酒款步走来,短靴踩在地毯上明明寂然无声,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弦上,心跳被彻底搅乱,在寂静中轰然作响。 她俯身靠近,清冷的幽香裹着酒气袭来,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萧怀翊这才堪堪捡回几分意识。 陌生又熟悉的悸动下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如同燎原野火几乎快要烧尽所有理智。 黎昭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似不经意地轻轻搭在萧怀翊垂在身侧的手腕上。 指腹下的脉象又急又乱,透着醉酒特有的虚浮无力,细察之下,确确实实没有习武之人应有的内劲流转的迹象。 咦? 萧怀翊当真没有内力? 她抬起眼,男子昳丽的面容近在咫尺,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别的缘故,白玉般的肌肤正透着异样的潮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黎昭有片刻失神,不得不说,这人的确有当风流纨绔的资本。 然而,这份恍神转瞬即逝。 既然没有内力......黎昭心中有了决断,那干脆直接打晕带走便是,省时省力。 她举杯浅抿了一口酒,假意凑近萧怀翊,而另一只手,则在他视线不及的阴影里,悄然凝起手刀,蓄势待发。 两人越靠越近,就在黎昭手刀即将落下的前一刻—— 萧怀翊猛地推开黎昭,动作仓皇,甚至带翻了榻边小几上的酒盏。 噼里当啷,碎瓷四溅,酒水泼了一地,一片狼藉。 他踉跄着起身,嗓音沙哑得厉害:“够了。” 话音落下,人已夺门而出,几乎是落荒而逃。 而留在原地的黎昭,愣了好半天才渐渐回过味来。 她眨了眨眼,眼底的错愕渐渐化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浮上唇角。 这位传闻中万花丛中过的小王爷,怎么这么不禁撩啊。《 》 8、教他习武 夜凉如水。 暖阁内烛影摇红,暗香浮动。 有人推门而入,又轻轻将门掩上。 萧怀翊望过去,果不其然对上了一双清亮含笑的眼眸。 黎昭踩着细碎的步子一点点走近,发间若有似无的清幽冷香落在呼吸之间。 素净白皙的手捧住他的脸,激起一阵隐秘的颤栗。 她低下头,温软的气息贴着他的耳廓拂过,轻声吐出几个字。 他不可置信地抬眼,撞进一池春水融化的湖,波光一荡,便漾开勾魂摄魄的涟漪。 他被困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潋滟水光中,逃不开,躲不掉。 偏生那人毫无所觉,素手仍不紧不慢地游移着,一路向下,缓缓探向他领口处的衣襟。 萧怀翊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问道:“看清楚了,我是谁?” 黎昭笑起来,盈盈宛若花开,红唇轻启:“你是……” 他忽然不想知道了。 * 萧怀翊强行逼着自己从这场不切实际的荒唐大梦中醒来。 他平复了几息,睁开眼时,天色将明未明,只泛起一线微光,尚未透亮。 萧怀翊翻了个身,却再也寻不回半点睡意。 只要一阖眼,方才梦里的种种便浮现在眼前,如魇似魅地在脑海里反复纠缠。 宿醉的钝痛仍在额角隐隐作祟,偏又添了这纷乱心绪,搅得他筋疲力尽。 他索性披衣起身。 院内老树枝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细听之下,除此之外似乎还藏有一道更为锐利的刀锋破空之声。 萧怀翊眼皮一跳,推开房门。 沾着露水草木气息的风迎面灌入,吹散了心头郁结整夜的躁意。 晨间的薄雾缭绕,朦胧中,黎昭一袭月白劲装,墨发高挽,手中长刀翻飞,刀刃破开雾气,发出嗡嗡地颤鸣。 不过短短数年,她已将孤影刀使得出神入化,任谁都看不出来这曾是一个经脉俱废的剑客。 黎昭很强,他一直都知道。 在无涯谷时便是如此,只要练起刀来,哪怕新伤叠着旧伤,左手虎口磨得血肉模糊她也从不吭一声。 他见过黎昭最狼狈不堪的样子,更清楚她是如何从泥沼中一寸寸将自己挣出。 眼前身影逐渐与无涯谷的旧影重叠,萧怀翊不知不觉间晃了神。 慑人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黎昭收住刀势,蓦然察觉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视线,像是穿透了薄薄晨霭,跨越了漫漫时光。 心口处没来由地一空,一丝连她自己都曾发现的隐秘期许自心底悄然升起。 她猛地转头。 雾霭散尽,熹微的晨光清晰地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身影,绛色锦袍松松披在身上,矜贵的面容上犹带宿醉未消的疲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痕。 并非故人。 心中那点不期然的悸动一点一点地沉寂下去。 黎昭垂下眼睫,缓缓将孤影刀收回鞘中。 萧怀翊吊儿郎当地倚在门边,眼神悠悠停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黎姑娘,怎么又是你呀。” 黎昭走近两步,不知打哪摸出来一把小木剑,丢了过去。 “奉郡主之命,自今日起,每日卯时至辰时,由我来教你习武强身。” 萧怀翊下意识地抬手一抓,五指稳稳扣住剑柄。 黎昭眉梢一挑,视线落在他握剑的手上,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 萧怀翊嫌弃地掂了掂手中的剑,兴致缺缺:“不学,我这人打小最讨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装,继续装。 黎昭冷笑,都在枕头下藏刀了还在这里装什么柔弱不能自理。 若不是萧云禾许下的报酬太诱人,这等麻烦差事她才懒得沾手。 不就是演戏么,谁不会啊。 黎昭面露讶异:“可我明明记得,那晚王爷身手那样敏捷,如此惊奇的根骨,实乃习武的绝佳资质,这般天赋,还是不要白白埋没得好。。” 萧怀翊的神情微妙地一滞,他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一茬。 黎昭点到即止,没想着非要撕破脸戳穿他。 只是想起昨夜萧云禾提到萧怀翊时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那位金尊玉贵的郡主,为了自家兄长可谓是操碎了心。 “若他实在不听,便请姑娘多费点心。” 在这世间,若还能有亲人这般真心实意地牵挂着,该是何其幸运。 有些人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萧怀翊。”黎昭望向他,眼眸中难得映出几分真心。 “郡主她很担心你。整日流连酒肆,再好的底子也经不住这般消磨,她既然有托于我,我不好辜负。” 微凉晨风里,黎昭微微仰起脸,有细碎的日光落在她眼底。 萧怀翊在那片光里,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他错开眼,不再去看她。 “真麻烦。”他提着剑往外走。 黎昭不明就里,在他身后喊道:“你去哪?” 萧怀翊没回头,只是淡声道:“不是要教我习武吗,开始吧。” 黎昭先是一愣,而后眉眼弯了弯,快步跟了上去。 她好像发现,这位嘴上不饶人的小王爷原来是个吃软不吃硬主。 二人在庭院中央站定。 黎昭对萧怀翊说道:“习武先修心,强身需养气。今日教你两式基础剑招,动作不必求快,着重体会气息流转。” 随后以刀代剑,一边示范,一边向他讲解着心法要诀:“气息沉于丹田,随势而动,意守中正……” 萧怀翊起初还好生听着,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眼熟,几个呼吸后,他握着木剑的手倏地收紧。 虽然黎昭刻意简化了动作,但那独特的圆融意境和那股子温润平和的内息引导法门实在太过明显。 好好好。 她可真行,居然教他沈云峥的功夫。 萧怀翊险些气笑,当年他留在无涯谷那么多武学秘籍,哪个不比沈云峥的功法好上千百倍,可到头来她还是只记得那个人。 “不学了。”萧怀翊冷着张脸,把剑一扔。 黎昭:“?” 她转过身,看到萧怀翊紧绷的侧脸时,不由一愣。 不是?谁又招他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她满头雾水:“又怎么了?” 萧怀翊现在心情极其不爽,言语上不免刻薄:“这功法磨磨唧唧,尽是些花拳绣腿,简直无用至极。” 黎昭听罢,只觉荒谬。 他懂什么啊。 悬镜宗的功法素来以修身养性温养经脉著称,是沈云峥师门的不传之秘。她能教他,他都得偷着烧高香才是,还敢在这里挑三拣四。 心里虽是那么想,可到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黎昭压下心头不快,耐着性子问道:“那王爷想学什么样的功法?” 学什么都行,唯独沈云峥的不行。 反正也不是真心想学,萧怀翊哼了一声,随口说道:“既要学,自当学些实用的。” “最好能够瞬息之间定人生死,刀也好,剑也罢,一定要快,要狠,要的就是那股子酣畅淋漓的快意。” 快意杀意,不留余地...... 黎昭怔了一下,这样的剑法,她曾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时她刚被慕怜舟捡回无涯谷不久,重伤未愈,连下床都困难。无涯谷在江湖上神秘莫测,从来不允许外人踏入,为了照料她的起居,慕怜舟破例雇了几名仆役,其中一个叫小荷的侍女,白日里总是对她嘘寒问暖,体贴入微。 直到某个夜晚,黎昭被门外的打斗声惊醒,她强撑着病体来到门口,只见两道身影在半空中缠斗在一处,其中一人白衣墨发,正是慕怜舟,而另一人竟是那个温顺乖巧的小荷。 但此时的小荷与平时的温顺模样判若两人,出手狠辣刁钻,招招致命。 慕怜舟却始终气定神闲,手中软剑如流光掠过,对方脸上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落下,露出一张妩媚狠绝的容颜。 黎昭认得这张脸。 是九幽盟四使之一的千面狐。 当年因为自己临阵反水,九幽盟近乎覆灭,四使中唯有最擅易容伪装的千面狐侥幸遁走。 九幽盟的人皆是睚眦必报,这笔血债千面狐自然不会轻易罢休,她不知从哪打听到了黎昭身在无涯谷的消息,于是便借机混了进来。 只是千面狐自己恐怕也没想到,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居然会被慕怜舟看穿。 恍惚间,黎昭好像听到千面狐怨毒地低咒了一句:“怪不得,原来是你。” 慕怜舟没有再给千面狐说话的机会。 黎昭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记得寒光一闪,千面狐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喉间一点殷红缓缓晕开。 慕怜舟掏出帕子擦拭着软剑,眉宇间满是嫌恶,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一般。 黎昭蓦地想起,江湖中人人敬畏慕怜舟不仅因他武功卓绝,更因在当年在那场与九幽盟的鏖战中,是他亲手斩下了教主殷无欢的头颅。 这个人,对九幽盟有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慕怜舟拭净剑上血迹,冷不丁地抬眼扫过立在门边的黎昭。 他眼中杀意尚未完全褪去,沉沉压过来时,看得人心头一凉。 黎昭头皮一阵发麻,如今江湖上关于她出身九幽盟的传闻甚嚣尘上,她不确定慕怜舟是否有听说过,究竟听到了多少。 如若让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兄长至今下落不明,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看到慕怜舟眉头越拧越紧,整个人愈发显得凶神恶煞。 黎昭的心渐渐凉下去。 “怎么不穿鞋?”他突然出声。 “啊?” “我问你怎么不穿鞋。”他不耐烦地又重复一遍,听上去不太高兴。 黎昭一怔,低头看去,才发觉自己原来是赤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方才太过紧张全然未觉,此刻经他提醒,才慢慢感觉到一股寒意伴着湿冷的露气从脚底一路蔓延。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慕怜舟皱着眉,提着剑朝她走来,看上去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修罗。 黎昭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慕怜舟的脚步倏然停住。 月光描摹出他清瘦的身形,有那么一瞬,他的神色比满院清辉还要冷清。 黎昭觉得慕怜舟好像是生气了。 下一刻,他忽然抬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件犹带他体温的外袍兜头罩下,黎昭眼前一黑。 淡淡甘松香随之漫开,混着冷夜的湿气,意外地干净清冽。 耳畔传来一声凉薄的嗤笑:“冻死活该。别指望我替你收尸。” 彼时黎昭还在心里暗想,这人最好别等她好起来,等她伤好了,武功恢复了,谁替谁收尸还不一定呢。 却没想到,一念成谶。 到头来,的确是她替他收的尸。 面前的人明显思绪游离,也不知又被谁牵走了心思。 萧怀翊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 绕过她正要离开,却听到黎昭低声说了句:“这种功法不好,少学为妙。” 萧怀翊眼底浮起讥诮:“哦?哪里不好?” 反正说来说去,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比不过沈云峥。 “我曾见过练这种功法的人。” “是么?那这人应当是站上了武林之巅。” 黎昭轻声说:“他死了。” 慕怜舟的剑,又快又狠,不给敌人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后路。 究竟是有怎样经历怎样的过往,才能练出这般玉石俱焚的剑法。 黎昭忽然意识到,朝夕相处这么久,她对他竟然一无所知。 不知为何,她有些疲倦,连带着教萧怀翊习武的心思也淡了下去。 她收了刀,“你说的那种功夫折寿伤己,我是不会教你的。” “王爷既不愿学,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 黎昭离开后,萧怀翊目光落在地上那把被他扔掉的木剑,靴尖一勾,木剑便如长了眼一般稳稳落入掌中。 太久没握剑,他已经都快要忘了剑在手中是什么感觉了。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 不远处老树虬枝轻颤,几片树叶被剑气带起,复又簌簌飘落。 剑势骤停,萧怀翊垂眸看着剑尖。 伤己吗?他想了想。 好像是有点。 但很快他又哂笑一声。 也无所谓,反正也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 9、新侍卫 黎昭从萧怀翊的院子出来后,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黎姑娘!黎姑娘留步!”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王府的管家李德庸小跑着赶来。 李德庸站定后,恭敬地欠了欠身。 他心底明镜似地,晓得眼前这位黎姑娘虽然名义上为王府侍卫,实则却是郡主以座上宾之礼相待之人,故而在态度上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德庸缓了口气,方才说道:“前些日子府里不是说要再招些身强力壮的侍卫吗,今儿个人都到齐了。” 他笑起来,眼尾的褶子堆上去,看上去颇为和气。 “老奴想着黎姑娘身手不凡,特意来请您过去帮着掌掌眼。” 黎昭点头应下:“人都在哪?” 李叔忙侧身让出路来,“都在武苑候着呢。” 老南安王戎马半生,当年特意在府中东南角辟出一片地方当作武苑。只可惜自他过世后,这片区域便渐渐荒废了,直到前些日子府中闹出刺客一事,萧云禾才命人重新拾掇出来,让黎昭闲暇时教侍卫们些拳脚功夫。 黎昭到的时候,十余名年轻男子已经一字排开站好,这其中既有膀大腰圆的壮汉,也有精瘦如铁的练家子。 李叔对自己挑的人很是满意,笑着解释道:“这些都是清白人家出身,有几个还正经拜过师门。” 黎昭一一看过去,目光最终停在站在最末尾的那名少年身上。 那人从始至终低垂着眼,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瞧着比旁人瘦削许多,粗布短打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肤色白净,在一群晒得黝黑的壮汉中显得格外扎眼。 黎昭走到他面前,淡声道:“抬起头来。” 少年肩背一僵,不敢违抗她的命令,依言缓缓仰起脸。 日光斜照下,一张乖顺的圆脸映入眼帘,眉清目秀,看上去人畜无害。 确实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但怎么总感觉这人在哪里见过。 黎昭眯了眯眼。 趁着那人尚未反应过来,她忽然出手,探向那人的右臂。 对方下意识抬手格挡,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泛泛之辈。但转瞬间,他便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收住力道。 黎昭眼底冷意更深,反手扣住他的手肘,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紧紧盯着那人的表情,不肯放过一丝变化。 然而少年面上只是露出几分不解,神情茫然无辜,倒是没有预想中的忍痛神色。 指腹按下去的地方平滑光洁,摸上去并没有任何受过重伤的痕迹。 当日那名刺客被她砍伤右臂,深可见骨,即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断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初。 难道当真是自己多心了? 黎昭松开手,似笑非笑:“练家子啊?” 听见问话,少年谦卑回道:“回姑娘的话,小的之前曾自学过一些粗浅把式,上不得台面,让您见笑了。” 黎昭轻哼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她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贺,父母都是粗人,不识几个字,所以没取大名。因在家中排行十一,旁人都唤小的贺十一。” 李德庸见黎昭逮着那少年盘问,心里直打鼓,踱步到黎昭身侧,悄声问道:“黎姑娘,此人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贺十一。”黎昭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问李德庸:“登记册上可有这个人?” 李德庸掏出名册,仔细核对了一番后确认道:“确有此人。” 说着,他又翻过一页,看着姓名后面备注的那几行墨字道:“听人牙子说,是从城西赌坊赎出来的。家里欠了一屁股印子钱,实在没法子才把孩子抵了出去。那赌坊的打手教过他些拳脚,人牙子见咱们府上招人,就给领来了。” 李德庸合上名册,微微叹了口气,感慨了一句:“倒也是个可怜人。” 不过感慨归感慨,招人这事还是得黎姑娘拍板。 李德庸:“黎姑娘,此人可要留下?若是不妥,我这就打发人牙子领回去。” 黎昭目光掠过他单薄瘦削的身影,少年神情木然,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人打量与筛选。 若是真被人牙子领回去,怕是又要落入泥沼。 想到他方才利落的身手,黎昭抿了抿唇:“算了,他功夫不错,既然身世清白,那便留下吧。” 贺十一闻言,依旧垂着眼,只是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多谢姑娘。” * 夜色融融,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王府侍卫所溜出,踏过青瓦无声,几个起落便越过重重庭院,来到听雨轩外。 耳房内值夜的婆子歪在矮榻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鼾声如雷。 那道身影顺着半掩的门扉一闪而入,门扇随即悄然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来人不自觉皱起了眉。 屋内并未点灯,借着朦胧的月色,他勉强能看清青丝帐内睡着的人影。 唐芷侧身蜷在锦被里,往日在他面前冰冷倨傲的模样褪去,显出几分脆弱。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眼也未曾完全舒展,眉心蹙在一团,叫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抚平。 唐芷睡得并不安稳。 像是隐约感觉到什么,她身体一颤,悠悠转醒。 床榻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眼底的惺忪睡意瞬时褪去,唐芷霍然撑起身子,张口就要唤人。 “阿芷,是我。” 刻意压低的熟悉嗓音先一步落下。 唐芷一怔,很快辨清来人,那点因乍然惊醒而泄露的脆弱霎时消散无踪。 短暂的讶异过后,她侧过头,冷冷地睨着那人:“路凌空,没有我的指令,谁准你擅自找过来的?” 想起他方才的称呼,她蹙着眉,厌恶地说道:“还有,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阿芷。” 路凌空抬起头,斑驳的月光透过窗纱照清他略显苍白的面庞,赫然正是那名白日里那名自称贺十一的少年。 他弯了弯唇,好脾气地应声:“好的,芷小姐。” 大概想明白他是为什么找来后,唐芷眉间浮现出不悦之色:“振灵石的事我自会替你想法子,你着什么急?” 路凌空眼底笑意淡去,睫毛轻轻颤着,默了半晌才低声道:“不是为了振灵石。” “你太久没来消息,那日又受了伤,我只是有点担......” 唐芷没耐心听他继续说下去,打断他的话,责怪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夜前来若是被王府的人撞见会给我带来多大麻烦?我这些日子周旋的心血可能全白费了。” 路凌空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没再解释。 他轻声道:“阿……芷小姐,对不起。” 顿了顿,他又郑重向她承诺:“不会再有下次。” 唐芷还在生气,随手扯过外衫披上,起身时避开了路凌空想要来搀扶的手。 路凌空僵在空中的手一滞,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 见他一身王府侍卫打扮,唐芷没好气地问:“哪弄来的衣服?” 路凌空解释道:“南安王府近日在招募新的侍卫,我杀了一个叫贺十一的人,顶了他的身份。” 听见他杀人,唐芷的眉再度拧起。 “人处理干净了?” 路凌空这才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我何时让你失望过。” 唐芷点点头,路凌空行事向来谨慎,确实没出过岔子。 “也罢,事已至此,你便暂且留下吧,以侍卫的身份行事反倒更方便些。” 路凌空眼神亮了亮,心中泛起隐秘的欢喜,他总算又能留在她身边了。 他看向唐芷,问起这些天一直记挂在心的一桩事。 “唐门那边后来可有为难你?” 那日他盗取振灵石未果,反被当场擒获身受重伤,如果不是唐芷自伤引开众人注意力,只怕他很难全身而退。 这些年唐门在江湖上的地位日渐式微,欲借朝廷之势东山再起,却又舍不得将正经小姐许配给顽劣不堪的南安小王爷,于是把歪心思打到了无依无靠的唐芷身上。 她因唐不夜之事自幼在门中备受欺凌,行事一向谨小慎微,日子原本就不好过。 此番宴会横生枝节,他实在忧心唐门会借此变本加厉地刁难她。 听到唐门,唐芷眸光渐冷,嘴角勾起一抹极讽刺的弧度:“我留在王府,那群老不死的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刁难?” “他们还给我送来了醉生梦,巴不得我趁着这些日子爬上萧怀翊的床,哄得南安王府掏钱给唐菱铺路呢。” 这种下作的法子,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唐菱那个蠢货在背后怂恿的。 醉生梦...... 路凌空眼神一黯。 他对唐门烈性媚药的名头自然有所耳闻,只要一想到唐芷可能会被逼着用这等手段去接近别的男人,嗓音不由发紧:“那你现下如何打算?” 唐芷根本没注意到身边人低落的情绪。 她嗤笑一声,姿态傲然:“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也配我去用?” “萧怀翊不过是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打他的主意,那才真是蠢到家了。” 这些日子她已经打听清楚了,南安王府的钱与权都握在平阳郡主萧云禾的手里。 “那萧怀翊不过是顶着一个王爷的名头,难堪大用。萧云禾才是这王府中真正的话事人。” 她轻声笑了笑,伸手摸向颈间常年贴身佩戴的缠枝莲纹玉佩。 “父亲当年留下一只控心蛊,能控制人的心智,就温养在这枚玉佩之中,此蛊嗜玉而居,沉睡时与死物无异,极难被察觉。” “虽对习武之人无甚效用,但用来对付萧云禾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却是再合适不过。” 唐芷说着,眼底的光一点点跃动,平素寡淡的模样被野心染亮,整个人随之鲜活起来,连带着原本不起眼的五官也生出了别样光彩。 “此蛊一旦唤醒种下,假以时日,萧云禾便会成为我掌中傀儡,届时南安王府的势力尽归我手。” 唐菱天赋有限,为了在武林会上获得更高的名次,唐门少不得要花重金买情报,提前打听对手的底细,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唐门出不起,自然要找一个能出得起的,于是把算盘打在她身上。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唐菱能去武林会上出风头,她就得被拿去当筹码,被迫心甘情愿地成为唐菱的垫脚石。 当年要不是唐菱故意在寒冬腊月里把她诱骗至深山里,任她在风雪里熬了一整夜,她又怎会冻得落下病根,自此与习武无缘。 她失去的,是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唐芷冷冷一笑,“这些年,唐门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武林会,唐菱想都别想。她张牙舞爪了这么久,也该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了。 “到时候,我会逼着唐门换人。”唐芷转眸看向路凌空,给出她的承诺:“武林会,让你去。” 然而,路凌空并未如她设想般露出激动的神情,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眸色清浅,面上温顺而平静,这些足以改变他命运的事情好似并未落在他心上。 高涨的情绪一脚踩空,唐芷愣了愣。 她顿了顿,别扭说道:“自然,振灵石的事你也不必担心。参加武林会之前,我会把你身体调理好的。” 路凌空仍旧温和地望着她,说道:“好。” 不知为何,唐芷心中窜起一丝烦躁。 她素来只相信这世间唯有共同的利益最是牢不可破。 路凌空需要振灵石续命。 那人本就是她从父亲暗道里捡回来的蛊人失败品,身体状态极不稳定。振灵石不过是当今圣上赏赐给南安王府的诸多珍宝之一,于这些王公贵族只是个消遣玩赏的玩意,于他而言却是救命稻草。 有谁会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呢? 他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应当是不会背叛她的。 唐芷勉强将烦躁压下,重新扬起笑。 “路凌空。” “我听府里下人说,过两日萧云禾会出门上香。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她的笑并不带半分温度。 路凌空却很受用,嘴角不由自主跟着她弯起,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让他做的事,他都会去做。 无论是什么。《 》 10、看你好看 晨光微明,林间鸟雀低语。 蜿蜒山路上,一辆低调中透着奢华的马车徐徐前行,锦缎车帘上皇室独有的玄鸟徽记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 车乘里,萧怀翊懒懒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一条长腿随意曲起,未合拢的折扇横搭在膝上,姿态闲适。 他今日着一袭绯色云纹锦衣袍,朱色映衬下,肤色愈发白得晃眼,瞧着便是一副被金玉堆养出来的娇贵公子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他对面的萧云禾放下手中书卷,一旁随侍的婢女霜月适时递上一盏温茶,替她轻轻捏着肩。 萧云禾抿了口茶,一抬眼又瞧见萧怀翊那一身花孔雀似的打扮,秀眉不自觉地又拧起来。 饶是今日已看过许多回,仍觉刺眼非常。 她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没能忍住:“今日好歹是来上香的,在佛祖面前你就不能穿得庄重点。” “啧。” 萧怀翊眼皮掀起一条缝,无视她略带不满的表情,没什么好气地回怼道:“萧云禾,人要知足。我肯陪你来这一趟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再说了,这世间的事若是烧上几炷香就能解决,那寺庙的门槛怕是早被人踏平了。” 萧云禾瞪他一眼:“呸呸呸,可不敢对佛祖不敬。” 其实她也不是特别笃信神佛之说的人,只不过近些日子实在太过倒霉,好端端地设个宴也能被贼人闯入府中,自己还险些搭上性命,连带着那位参加宴会的唐门小姐也跟着受了牵连。 这般接二连三的祸事,简直像是撞了什么邪祟。 这几日她心里总是惴惴的,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庙里拜拜求个心安。 于是天刚蒙蒙亮,她就硬拽着萧怀翊一道,直奔这方圆百里香火最盛的青山寺。顺道也祈求下老天开眼,好教她那不成器的兄长早日收收心。 念及此处,萧云禾心绪更加急切,恨不得马上到地方。她素手挑开车帘,朝策马并车而行的女子温声问道:“黎姑娘,还有多远的路?” 车帘外,一人一马闻声而动。 黎昭一勒缰绳,几缕青丝被山风拂起。 她抬眸望向前方,只见半山云雾间若隐若现一片庙宇连绵,于是回道:“应是不远了,看样子约莫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青山寺离云州有段距离,即便他们天光未亮便启程,这会子日头也已攀直中天,到了一天中暑气最盛的时候。 头顶的艳阳刺得人睁不开眼,萧云禾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柔声劝道:“黎姑娘,这日头太毒了,车里宽敞阴凉,不如进车来歇歇?马儿交给藏锋就好。” 车帘半掀着,车内原本懒洋洋倚在软枕上的萧怀翊身体一瞬绷紧,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在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他又有点恼。 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萧怀翊索性又往后一瘫,直接放任自己整个人陷进软垫里,坐得越发没个正形。 车外,很快传黎昭客气的婉拒:“多谢郡主好意。习武之人,习惯了骑马赶路,这点日头不碍事的。” 见她执意不肯,萧云禾也不好再劝。 “这样啊……那黎姑娘路上多当心些。”她有些失落地放下车帘。 这番神情变化尽数落入萧怀翊眼中。 他们才认识多久? 食指抵着折扇无意识轻敲了两下,萧怀翊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怎么,你很喜欢她?” 萧云禾重新坐回去,瞥见萧怀翊这幅没骨头的懒散样子,忍不住抬脚轻轻轻踢了他一脚:“坐就好好坐。” 见他终于坐正,才开口道:“那当然了。黎姑娘哪里都好,人好看,性子也好,武艺更是没得说,这样沉稳可靠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谁会不喜欢。” 如果硬要说黎姑娘身上有什么缺点的话,大概就是太有距离感了吧,看上去笑眯眯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就是感觉让人接近不了。 当然了,黎姑娘那么好,也不是人人都有眼力见的,比如面前这个瞎了眼的。 “哥,有时候我真不明白。”萧云禾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你怎么会讨厌黎姑娘呢?” 总不能是因为上次让黎姑娘去怡香楼逮他回来,把人给得罪了吧? 好像那天是听下人们禀报说王爷还挺生气的。 据说气得脸都红了。 可转念一想,萧云禾又觉得不太对。似乎从二人第一次见面起,兄长就看黎姑娘不太顺眼,明明从前两人都没有见过面。 萧云禾不由得替黎昭觉得有些冤枉。 “宴会那晚若非黎姑娘警觉出手相助,我和唐姑娘的性命怕都悬了。” “人家费尽心思护着我们周全,你倒好,整日里不是冷着一张脸就是爱答不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云禾滔滔不绝地数落着。 萧怀翊没仔细听,心思有些飘忽。 方才萧云禾放下车帘时并未合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帘影一开一合,他的目光越过那道帘隙,无声地落在帘外那道身影上。 日光熔金,倾泻而下,洒落在黎昭的肩头,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灿亮之中。 其实,他第一次见到黎昭,并不是在无涯谷,而是在九幽盟的血炼场。 彼时,她还不是黎昭。 血修罗告诉他这女孩他花了二两银子就买下来了,平日里寡言少语,也没有名字,却很能吃苦,也不怕死。旁人熬不过的训练,她从不吭声,该上的擂台,也从来不逃避。 九幽盟就喜欢搜罗这样的小孩。 不问来路,不计生死,像一把尚未淬炼完成的刀,只要能用,便值得留下。 那时的黎昭稚气未脱,刚从一场厮杀中脱身,衣襟染血,长剑尚未归鞘,血珠顺着剑尖滴落。 她立在一片尸骸之上,神色却出奇地平静,仿佛对这些景象习以为常。 似乎知道有人在观察她,她抬眼望向高台,目光淡淡。 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只一眼,他便知这人同他一样,对这个地方压抑着恨。 有意思。 明明厌恶到极致,却还要装出一副适应这里的模样。 高台之上,站在身侧的血修罗笑声阴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怎么样,还不错吧?居然连着三次在擂决中拔得头筹。” “难得小小年纪便如此心狠果决,您看此人送去武林盟如何?” 听着见血修罗的话,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眼,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样的人,你就不怕掌握不住?” 血修罗哈哈一笑,“您是觉得她会反水?” 随后又笃定道:“不,她不会。” 显然,是九幽盟低估了她。 所以,当一切尘埃落定,慕怜舟在无涯谷外的十里杏林捡到那个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少女时,他只是在想,明明是个聪明人,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萧怀翊不同声色地移开视线,语声平平:“我不讨厌她。” 萧云禾所有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她微微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萧怀翊已不再给她探寻的机会,重新阖上眼,将头靠回软枕,又当回那个万事不入心的纨绔公子。 黎昭骑在马上,走着走着,那似曾相识的古怪熟悉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怎么老感觉有人在看她。 可待她抬眸望去时,又只能看见晃动的车帘在风中轻轻摇曳。 黎昭不由摇头,暗忖定是近些日子思虑过多,才会这般恍惚。 她收回视线,心思已转回正事。 今日听说萧云禾和萧怀翊出门上香,本应是个接近唐芷的绝佳时机,谁知萧云禾也一并叫上她随行。 如今她顶着王府护卫的身份,再加上萧云禾平日里待她着实亲厚,实在不好推拒。 只是唐芷那边...... 如今唐芷的伤势日渐好转,待痊愈后必定要回唐门,到那时再想接近她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黎昭暗暗盘算着,要不然干脆等一个月黑风高的黄道吉夜将人绑走算了,反正自己只是想要探听一些蛊人的消息,又不会伤她性命。 大不了,事成之后再把人送回来便是,或者好人做到底,直接送她回家也行。 正思量间,身旁的马车缓缓停下。 入眼是一行绵长的青石山阶,一路而上,直抵山门。山风送来缕缕檀香,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悠远空灵,恍若梵音。 青山寺到了。 萧云禾率先在霜月的搀扶下下了车。 她早些时候已派人先行通禀,南安王府是整个蜀中最勋贵的门户,青山寺自是不敢怠慢皇室,得知郡主车架将至,寺内住持净明方丈亲自率众僧在寺门前恭候。 “阿弥陀佛,老衲恭迎王爷郡主。”净明方丈双手合十,低眉行礼。 萧云禾噙着得体的浅笑:“净明大师不必多礼。今日冒昧叨扰,还望莫怪。” 二人寒暄了一会儿,萧怀翊才扭扭捏捏地探身出来,那身绯色锦衣在阳光下招摇现眼,与周遭青灯古佛的清寂格格不入。 黎昭被晃得眼睛疼。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才那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迟迟未再浮现。 看来果然是自己这几日夜不安枕,才会生出一些荒唐的念头。 萧怀翊下了车,目光先是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周围,最终不着痕迹地停在那道碧色身影上。 视线微抬,恰在那一瞬,与黎昭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两相对视。 萧怀翊率先炸毛:“你看我干嘛!” 黎昭在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人真会倒打一耙,若不是他先做贼似的偷瞄,又怎会撞上她的目光。 回过神来的萧怀翊很快调整好状态,慢慢勾起唇角,折扇一摇,故作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黎姑娘这般盯着本王看,莫不是对本王有意?” 黎昭一时无语。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男人为何要执着于此,他是真打心眼里觉得这样特别风流,特别潇洒吗? 好在,她大概也摸清了他的路数。 黎昭忽而展颜一笑,恰似三月春桃出绽,明艳坦荡。 “王爷生得确实一表人才,我看王爷长得好看,不行吗?” 心脏咚地一声,狠狠撞了一下。 萧怀翊维持着脸上的冷淡,极力压下心底那点疯狂冒出头的雀跃。 他面无表情地想,不能再上当了,她一贯会哄骗人。 从前在无涯谷的时候便是如此,他也曾真切地以为她是有点喜欢他的。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见萧怀翊绷着脸一言不发,黎昭笑嘻嘻地抬步走到他身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不过王爷且放宽心,我早说过我心有所属,这辈子非那一人不嫁,怕是要与王爷无缘了。” 这话落下,似一捧冷水,将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浇得透凉。 方才的兵荒马乱渐渐平息,只剩死寂。 萧怀翊眸色沉沉,冷声道:“你知道就好。” 知道就离他远些,少来招惹他。 萧云禾那厢与主持交流完,一回头恰好看见黎昭言笑晏晏地同萧怀翊讲话。 “黎姑娘,你们说什么呢?这般开心。” 黎昭笑着迎上前,温和回道:“没说什么,就是夸了王爷两句。” 萧云禾半信半疑。 夸他?萧怀翊有什么可夸的。 她狐疑地看了看两人,却见萧怀翊面无表情地别过头,不开心都挂在脸上。 萧云禾心道:又来,这臭德性,也不知道随了谁。 见黎昭走近,她索性不再理会萧怀翊,笑着挽住黎昭道:“走吧,进去上香。” 他们一行人进去后不久,一名少年快步登上山门,神色略显仓促。 他走进寺内,拦住正在洒扫的小沙弥,抱拳问道:“请问这位小师傅,郡主与王爷的车驾可是已经到了?” 这话问完,他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我来得迟了些。途中有一匹马受了惊,耽搁了些时辰。郡主仁慈,让我处理好后再赶上来。” 小沙弥抬头看他一眼,只见此人年纪不大,又身着王府侍卫服制,神色腼腆,并无异样。 “几位贵人方才去上香了,”小沙弥指了指大雄宝殿的方向,“您顺着那边的回廊过去便是。” 男子微一颔首,道了谢。 临走前,又状似随意地多问了一句:“对了,小师傅可知王爷郡主今夜下榻何处?王府规矩多,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好提前去安置。” 小沙弥并未多想,随口答道:“男施主们住在听松院,女施主们住在清音院。两处院落离得不远,喏,你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便能看到。” 路凌空顺着小沙弥指的路望了一眼,勾唇一笑:“多谢小师傅。”《 》 11、危机 大雄宝殿内,香雾沉沉,巨大的金身佛像低垂着眼眸,悲悯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萧云禾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神情无比虔诚。 她闭上眼,在心底默默祈祷着: 云禾一介凡人,叨扰佛前,一愿王府兴盛安泰,二愿兄长早日收心,三愿能早日查明刺客身份。若诸事得遂,愿以香火长明,以谢佛恩。这几日霉运连连,还望佛祖垂怜,早散阴晦,重得吉祥。 她身后,萧怀翊静立一旁。 他并未跪拜,只负手而立,微微仰头望着那尊金身佛像,香烟缭绕在他眉眼之间,掩去了往日的轻浮,添了几分冷俊疏淡的气度。 萧云禾拜完,回身见他兀自发着呆,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出声催促:“该你了。” 萧怀翊混不在意道:“我就算了。” 世人拜佛,无非是贪嗔痴妄,求而不得,可他今生并无所求,故也拜无可拜。 来都来了,他什么意思? 萧云禾转过身,她明眸含恼,不依不饶地威胁:“我不管,今日好歹跑了大老远的路才到这青山寺,说什么你都得给我做做样子。” 她强行拽着萧怀翊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到蒲团跟前:“要是你自己没愿望想许,就替我许个,就说愿王府繁荣昌盛,快点!” 很多时候,有个妹妹是真的挺烦的。 见她瞪眼,萧怀翊敷衍地摆了摆手:“行行行,许许许。” 他随手撩起衣摆,学着萧云禾方才的样子屈膝跪在蒲团上。 有钟声自殿外遥遥传来,一声接一声,绵远悠长,荡开在袅袅青烟之中。 慕怜舟从来都不信神佛。 若真有神明俯视察人间,那当年他困于深渊,孤立无援之时,又为何无人曾垂怜半分? 他垂下眼,心底漫上一层恹恹之色。若苍天有眼,那像他这样弑父杀母满身罪业之人,死后合该下地狱才是,又怎配得这重活一世的机缘? 萧怀翊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中,却有一张俏丽的面容清晰浮现。 他确实无愿可求。 若一定要有……也仅此一桩。 但愿此生,他与她各自安好,再不相干。 * 黎昭候在殿外,并未进去。 等了一会儿,便见萧怀翊先一步从殿中出来。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迎上前去,却见他目光虚虚地从她头顶掠过,径直投向不远处那棵苍郁的菩提树。 他脚步未停,从她身侧擦肩而过,摆明了不想搭理她。 黎昭眉梢一挑,大概猜到是因为方才马车前的那番话。 这人真的比慕怜舟还要小心眼。 行啊。 最好一直别和她说话,她还乐得清静些呢。 很快,萧云禾也上完香出来了。她瞧见黎昭独自站在殿外,不由疑道:“黎姑娘怎么不去拜一拜?” 黎昭浅浅笑了下:“我不信这些。” 她素来不信神佛,只信手中的刀和脚下的路。 萧云禾一愣,这话倒是听着耳熟。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找寻萧怀翊的身影,只见不远处的大树下,萧怀翊倚在石栏边,藏锋正殷勤地替他扇着扇子。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眉眼比方才更显几分郁郁。 萧云禾收回视线,只当他厌烦这佛门清规。 转过头,她朝黎昭眨了眨眼睛,小声说道:“巧了,我原本也是不太信的。可来都来了,心中若有所愿,拜一拜,求个心安也好。” 黎昭闻言看向她身后。 正殿供奉的那尊释迦摩尼佛像,宝相庄严,金身生辉。而相隔不远的偏殿则供奉的是另一尊面相圆润,笑容和蔼的佛像。 她曾听人说起过,那是弥勒佛,未来佛,寓意往生。 黎昭神色微凝,若有所思,但片刻后便收回视线。 上完香,添了香油钱,有僧人引着他们去往后院的厢房安顿。 青山寺地处偏远,若是即刻返程,时间上虽是来得及,但山路曲折,夜间行路未免太过奔波,倒不如在寺中歇下一晚,明早再回。 * 傍晚时分,黎昭独自一个人走出了暂居的小院。 暮色渐合,寺中香客已散尽,她信步穿过回廊,未觉之间,竟又行至白日里那座大雄宝殿前。 正出神时,有道平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阿弥陀佛。女施主去而复返,可是有心事未了?” 黎昭微微一怔,侧身看去,见是位身着赤色袈裟,眉目慈和的老僧。 她记得他,正是白日里曾有一面之缘的净明方丈。 夜色温柔,将黎昭清丽的面容衬得多了几分柔软。她犹豫了一下,试探开口:“净眀大师,敢问寺中可否设有供奉长明灯之处?” “确有。”净明方丈目光温和,仿佛洞悉一切,“长明灯乃为生者祈福,为亡者引路。女施主,是欲为何人点灯?” 黎昭静默片刻,答道:“是为我已故的夫君。” 净明方丈未再追问,微微颔首:“如此,女施主请随我来。” 他引着黎昭来到专门供奉长明灯的大殿,数百盏长明灯静静燃烧,宛若星河落地 “请施主写下亡者名讳。”净眀方丈将笔递与她。 黎昭接过笔,道了声谢。 她在那小小的牌位上,极其认真地写下三个字:慕怜舟。 看着那盏属于慕怜舟的长明灯被安放在灯海之中,鬼使神差地,黎昭轻声问了一句:“大师,点了这长明灯,已逝之人来世能投个好胎吗?” 净明方丈笑容意味深长:“缘法善恶,自有因果。有施主这般挂念,想必来世应是圆满安康之身。” 黎昭放心了。 那就好。 慕怜舟是个好人,她希望他下辈子能过得好一些,活得久一些,最好能够平平安安大富大贵。 踏出大殿时,夜色渐浓。 黎昭前脚刚出门,便看见萧怀翊自前方转角走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萧怀翊本来只是独自出来散散心,途经此处时,见殿门半掩,灯火微明,原想着进去看看,可还未踏上台阶,便瞧见黎昭从里面出来。 他忽然不想进去了。 萧怀翊眸光微敛,眼底那抹极细微的情绪波动一闪而逝,随即被冷淡与疏离覆去。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佛前许下的心愿,此生此世,愿与黎昭再无瓜葛。 既然已经说过,便当真要算数。 于是,萧怀翊未发一言,略略侧身,避开她的视线,转身离开。 黎昭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 不是,他还记着呢? 就这点小事,至于吗。 她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淡淡浮起两个字:记仇。 * 寺中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黎昭回到厢房时,窗外的灯笼已被风吹得只剩一圈昏黄的光。 她躺在榻上歇了片刻,许是一路奔波疲惫,竟难得地很快入睡。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七岁的那年冬天。 那时,她还不是黎昭,她叫阿蘅。 阿蘅穿着单薄打着补丁的衣裳坐在怡红楼后院的石阶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不知过了多久,好容易听到二楼房间内闹腾的声音渐消,她眼神一亮,迅速站起身,朝掌心呵出一口白气,待冻得通红的双手勉强搓出些知觉后,这才噔噔噔地小跑上楼,怯生生地敲响了那扇门。 房门很快打开一条缝,探出头的是个妆容浓艳,神色倦怠的女人。 见到是她,女人马上换上了一副厌烦的表情:“死丫头,又来要钱?滚滚滚!别碍老娘的事!” 说着,她就要关上门。 阿蘅眼疾手快,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抵住门板,声音大得刻意让里屋的人也一并听得清清楚楚:“阿稔和我已经三天没吃上饭了。” 果然,内间传来男人醉醺醺的问话:“月红,谁在外头?” 柳月红神色一紧,忙侧身挡住门缝,不耐烦地在怀里摸索,嘴上不忘小声咒骂着:“赔钱东西,讨债鬼,生下来就是克我的,天天就知道花老娘的钱。” 她摸出来三枚铜板,扔在她脚边:“拿去,赶紧滚。” 趁着阿蘅低头去捡铜板的功夫,“砰”的一声,眼前的门被重重摔上。 铜板叮当散落在地,其中一枚径直滚向楼梯。 阿蘅连忙去追,临走前听到房间内二人的说话声。 “刚才那个孩子该不会是你的吧?” “哎呀,周老爷这话说得,奴家哪生过什么孩子。”柳月红嗔笑着,声音又软又媚,“不过是街上的一个小叫花子罢了,之前施舍过几顿饭,谁知这死丫头就赖上奴家了。唉,奴家也是心太软。” “不是就好。” “爷倒是可以给你赎身,但你要是带着个拖油瓶,那可不成,爷才不做那冤大头。” “您就放心吧。” 两人说着笑着,又闹了起来。 阿蘅身形一顿,但也只是停了片刻,便又小跑着去追那枚越滚越远的铜板。 她在楼下的院子里来来回回找了许久,草丛翻了好几遍,却始终没能找到那枚铜钱。 最后,她躲到后院堆杂物的角落,把头深深埋进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心里空落落地发疼,她死死咬住嘴唇,努力忍住哽咽,眼圈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阿蘅,你是在找这个吗?”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阿蘅抬起被泪水模糊的双眼,一双比她稍大些但同样脏兮兮的小手摊开在她面前,掌心里正正躺着一枚铜钱。 她愣愣地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对上了一双温润明亮的眼眸。 阿稔看着妹妹红肿的眼眶,又望了望二楼母亲房间的方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蹲下身,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塞到她手里:“快,趁热吃。” “哥,你哪来的?”小阿蘅惊讶地问。 少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得意,“我用自己种的白菜跟后街张婶换的,厉不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笑,眼底闪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我在跟东街李员外家的园丁刘伯学种菜,平日里帮他打打下手。刘伯人很好,给了我好多种子,还说可以种在他那快地上。等到来年秋天,咱们就能吃上自己种的玉米了,一定能吃饱。” 他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阿蘅,别难过,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刘伯夸我手巧,种什么活什么。等我再学得好些,再多攒点钱,我们就能离开这儿。到那时,我们盘一小块地,种点粮食、养几只鸡,也能好好过日子。” 可阿蘅终究没能等来阿稔口中说的那个秋天。 周遭的情景渐渐褪色,不知何时化作了九幽盟阴森残酷的血炼场。 黎昭看到几个少年将兄长堵在墙角,拳脚如同雨点般砸下,伴随着恶毒的嘲骂。 “哈?九幽盟怎么会带一个瘸子回来?” “死瘸子!” “废物!” “你也配来血炼场?哈哈哈哈是来当肉桩被人打的吗?” “快点,打死他!” 住手!快停下!你们这帮畜生! 可没有人听见黎昭心中的嘶喊。 那群人终于停手的时候,她看到兄长倒在血泊里,鼻青脸肿,气息微弱,早已昏死过去。 四周回荡着放肆刺耳的嘲笑。 身侧忽有一声蛊惑的低语响起:“看到了?弱者终归为食,只有变得更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你现在还不想杀人吗?” “去吧,拿上手中的剑,杀了他们。” 黎昭只觉浑身气血翻涌,杀意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彻底淹没了理智。 她死死盯着那几人,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具尸体。 他们都该死。 他们都得死。 手起刀落,一声声惨叫不绝于耳……当她停下时,周围已再无声息,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她大口喘息着。 身后突然传来动静,黎昭猛然回头。 血泊中,本该昏迷的兄长,竟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毫无生气。他看着她,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嘴唇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阿、蘅、怪……” 黎昭瞳孔骤缩,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大吼着:“不要!” “嘭!” 一声极其可怖的闷响传来,眼前人突然爆开。 视野所及都被染成一片猩红。 而在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中,她依稀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大雨过后,森林深处腐烂的枝叶没在泥土中散发出的阴湿腐朽的气息……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 黎昭骤然从梦中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屋顶,哗哗作响。 潮湿的水汽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混杂着湿漉泥土的腥气。 一丝极其浅淡的,如同腐枝枯叶般的霉味隐在其中。 不对劲。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下一刻,头顶上方寒光乍现。 一道蒙着面的黑影自梁上疾掠而下,手中利刃破风而来,直直刺向床榻。《 》 12、到底是谁! 黎昭迅速反应过来,想也不想攥起身上的被子朝来人兜头罩去,同时趁势向床的另一侧翻身滚去,刃尖紧贴着皮肉险险擦过,只差分毫。 路凌空万万没想到这都能被她躲过去,见一击不成,眼中戾气暴涨,抬手便要再刺。 可黎昭已经不再给他机会,屈膝狠狠踹向那人持刀的手。 这一脚又快又狠,路凌空躲闪不及,短匕险些脱手。 “想杀我啊?”黎昭轻轻一笑。 身为刀客,刀不离身,纵是入睡,孤影刀亦在身侧。 她反手抽出孤影刀,寒光乍现,宛若冷月破云,映亮了她凌厉的眉眼。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语未尽,人已动,刀气横扫,劲风呼啸而至。 路凌空也不是吃素的,当机立断抬手,试图架住这当头一刀。 “铮”地一声,匕首与长刀相撞。 惊人的力道顺着刀锋压下,震得路凌空虎口发麻。 他心下骇然,没料到她一个姑娘家看着纤细,腕力竟如此刚猛。 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路凌空借着下沉之势就地一滚,意在攻她的下盘。 黎昭仿佛早有预料,在他滚地的刹那,后撤躲开,长刀由劈变刺,不再留任何余地,照着他暴露的后背狠狠砍去。 皮肉翻开,鲜血喷涌而出。 浓郁得化不开的腐败霉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从尸骨缝里渗出,腥气沉重,令人作呕。 这味道...... 黎昭眼睛蓦地睁大,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日悬镜宗后山竹林,在那个与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身上,她曾闻到过相似的味道。 黎昭眼神犀利,语气森冷:“你到底是谁?” 路凌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面上已显出招架不住的狼狈之色。 他心知今夜已彻底失算,再缠斗下去就算不死也定会暴露身份。他的命无所谓,但若耽误了阿芷的正事,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不过好在他今夜的目的本就不是取黎昭的性命。 路凌空身形一晃,佯作回攻,趁黎昭没反应过来,猛地倒向身后大开的窗户。 想逃? “哪里跑。”黎昭眼中寒意更盛,没有丝毫犹豫,足尖一点,便追了上去。 * 隔壁院的厢房中,本该在睡梦中的萧怀翊倏然睁开眼,太阳穴一阵阵地发胀。 他向来浅眠,今夜不知为何格外心神不宁。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势浩然,哗啦啦地敲打着屋檐,雨夜常有的草木湿气下,依稀残留着一缕极淡却异常冲鼻的气味。 萧怀翊心下一沉,屏住了呼吸。 是迷魂散。 他立刻披衣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指尖顺着窗沿缝隙摸去,果不其然沾到些白色粉末。 迷魂散无色无味,是江湖上最常见的迷药,对人的身体倒是无害,却能令人昏睡不醒,难怪方才醒来时会觉得头痛欲裂。 正思忖间,哗然雨声中,忽然有一道极细微的破窗声钻入耳中。 听声音,似乎是女眷院子里传出的动静。 萧怀翊心头一凛,扬手推开窗,正好看见朦胧雨幕中,那道再熟悉不过的窈窕身影扛着大刀追着一个黑衣人纵身没入茫茫夜色。 萧怀翊低咒一声,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身体先于头脑做出反应,他单手一撑窗台翻出窗外,双脚落地时,陌生的沉重感令他略微有些不习惯。 没有内力的身体果然麻烦,要紧关头连轻功都使不出来。 他强压下心头烦躁,疾步奔向寺院的马厩,随手牵出一匹稍壮点的马,利落地翻身上去。 远方密林深处一片漆黑。 萧怀翊在脑海中迅速回忆着白日上山时的地形,如若没记错,东侧似有一条杂草遮掩的小径,从那里切入或许能更快追上他们。 理智渐渐回笼,缰绳握在手里,萧怀翊却迟迟未有动作。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黎昭的实力,以她如今的功力,等闲之辈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她身上还有寒玉髓,区区迷魂散应当奈何不了她,就算是真动起手来,吃亏的也多半是对方。 萧怀翊垂下眼,其实根本用不着他操心。 马在原地不安地踏着蹄子,雨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可是……万一呢? 夜色这么深,林子里地形复杂,万一对面不止一个人?万一林中还设有别的埋伏? 雨水顺着眉骨滑落,没入紧抿的唇。 萧怀翊烦躁口地吐出一口气,狠狠一夹马腹,终是策马冲上那条湿滑的小径。 真是欠了她的。 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顺路去看看也无妨。 * 这场雨还在下,树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黎昭一路追着那人不知不觉已闯入山林深处,放眼望去,四周黑黢黢一片,唯有雷光偶尔划破天际,将树影映得狰狞可怖。 冰凉的雨水顺着湿漉漉的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有那么一瞬,黎昭眼前骤然一暗,一时间辨不清方向。 她蓦地刹住脚步,警觉地抬眸环顾四周,却什么也看不清。 路凌空察觉到黎昭的迟疑,只当是迷魂散现在才发挥效用。 来青山寺前,他早已提前踩过点,清楚记得就在他们斜后方不远处,便是一处陡峭断崖。 路凌空无声地勾了勾唇,笑意阴冷。看来今日当真是老天助他,既然天意如此,那就休怪他手下无情。 只要杀了这个爱多管闲事的女人,阿芷的计划便能更加顺利。 这般想着,路凌空停下脚步,回身挑衅道:“怎么?方才的威风哪去了?” 黎昭见他忽然不跑了,心中登时升起一丝不妙的危机感,直觉必定有诈,但她现在急于知道真相,已顾不得许多。 她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刀,声音清冷:“你与唐门蛊人有何瓜葛?” 路凌空一惊,眼底掠过惊涛骇浪,她竟然连蛊人一事都知晓?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究竟查到了多少?难道说她是唐菱派来的人,要对阿芷不利。 心思百转千回,路凌空眸色渐冷,杀心更炽。 今夜,她的命势必要留在这。 “想知道?”路凌空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阴森,“那就拿你的命来换吧。” 说罢,他再次欺身上前。 黎昭举刀相迎,被这番话激起了几分血性。 纵使视线受阻,她的听觉亦非常人能及,仅靠听声辨位,招招不离路凌空要害,眨眼间又在他身上添了几道伤口。 路凌空忍着痛狼狈闪躲,步伐看似凌乱,退避间却颇有章法,不动声色地将黎昭往断崖的方向引去。 黎昭见他连连后退,冷笑道:“不自量力。只会抱头鼠窜的宵小,也敢来与我为敌?” 她攻势愈加凌厉,打算一鼓作气速战速决,谁料打着打着脚下突然一空,天地间陡然倾覆。 居然是一处是断崖,这小子使诈。 好,很好。 黎昭马上明白过来,打不过就跟她玩阴的是吧? 这笔帐她记下了。 黎昭强提一口气,堪堪稳住身形,抬眼的瞬间,正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尚未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便听到那人一字一顿地说:“去、死、吧。” 说着,他掷出匕首,去势凌厉,刃尖正对她的要害。 黎昭本能地偏身躲闪,这下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破开雨帘,“咻”地一声,将半空中的匕首击飞。 路凌空错愕转头,夜色中隐约可见一道高大身影手持一把小巧的机关袖弩。 唐门的机关弩? 这女人果然是唐门派来的。 然而,还未等他看清来人面容,那人已如离弦之箭一般奔至崖边。 萧怀翊探身往下看去,崖底雾雨翻涌,再无其他声响,黎昭就这样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什么都顾不上了,毫不犹豫地跟着纵身跃下。 * 身体急速下坠,黎昭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孤影刀死死抵住崖壁,刀尖擦着裸露的岩石一路火花四溅,最后卡在一棵横生出来的歪脖子树上。 下坠的势头骤止,身体悬在半空,颤颤巍巍地晃了两下。 呼,好险好险,还好挂住了。 黎昭松了口气。 她调整好姿势,手脚并用地蹬着树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自己挪到了树上。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头顶上方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有人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把她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黎昭:“?” 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那棵歪脖子老树便不堪重负地断了。 呼啸的风声再度席卷而来,不同的是,这一回她被人死死箍在怀中动弹不得,连挣扎得余地都没有。 黎昭憋屈得要命。 啊啊啊啊啊到底是谁! 这么恨她,宁可伤她一千自损八百也非要拉着她陪葬。《 》 13、原来是他 二人一头扎进茂密的树丛中,顺着长长的陡坡一路向下滚。 树叶枝桠被撞得乱飞,他们就这样不知滚了多久,最后“噗通”一声跌进坡底一处铺满落叶的浅坑里。 黎昭趴在那人身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紧贴在耳侧的胸膛下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番翻滚跌落,自己竟然安然无恙,好像除了头有点晕以外,身上居然没有什么痛感,甚至连一道擦伤也无。 黎昭定了定神,思绪渐渐回笼。 不对不对。 方才那个黑衣人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怎么可能在坠崖时还护着她? 既然不是他,那这个人是谁? 脑海中的人选一个个过了个遍,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黎昭试探着挣扎了下,身下的人肉垫子不知道是不是昏过去了,没什么反应。 她撑着想要站起来,手掌不知按在了什么地方,隔着湿透的衣衫,能清晰感知到掌下劲瘦的腰线。 黎昭手一抖,下意识想挪开,偏偏脚下一滑,人又砸了回去。 “......” “够了没有?”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透着一股忍耐到极点的恼火,“要压死我?”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黎昭一怔,仰起头想看得更清楚些。可月色被乌云得严严实实,四下漆黑,眼前一片模糊。 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眼睛又闭又睁,来回几次也没什么效果,最后心里一着急,索性伸手去摸。 指尖先是触到冷硬的眉骨,继而是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紧抿的薄唇。 该说不说,好像是有那么几分像。 唔……不太确定,再摸摸看。 “黎、昭。”萧怀翊一把抓住她那两只不安分的手,牙关差点要咬碎。 “你别太过分!” 手被他攥的有些痛,黎昭费了点力气才抽回来。 好的。 这下不用再确认了,果然是萧怀翊那厮。 可问题是,大半夜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掌心空下来,萧怀翊面色更冷,没什么好气道:“下去。” “啊?哦哦。”黎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人家身上坐着呢。 她手忙脚乱地从萧怀翊身上翻下去,坐到一旁。 刚坐下没多久,忽地又一激灵,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伸手在四周胡乱摸索。 落叶湿呼呼地黏在手上,她摸了半天,都没能找到想要的东西。 完了,她刀呢? 萧怀翊听见身侧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未来得及出声,黎昭又一巴掌拍了过来。 她一边推他,一边礼貌说道:“劳烦王爷您先往旁边挪挪,我看看是不是被压在下边了。” 刚才坠落时,他背对着山崖,整个后背硬生生刮过一片粗砺的崖壁,现下背上仍火辣辣作痛。 雨水浸透衣衫,湿透的布料紧紧扒在翻开的皮肉上。 黎昭这一推,恰好又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萧怀翊的耐心几乎快要告罄。 “又怎么了?” “我的刀不见了。”发现刀也不在他身下,黎昭心底涌上一阵焦躁,她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她记得自己先是把孤影刀插在那棵歪脖子树上,接着那树被压断,二人一同掉下去。 按理说,那刀应该还留在那棵树上才是。 她曾经失去过手中的剑,这一次,她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刀了。 黎昭踉跄着站起身,要去寻那棵树。 视线昏暗,她看不太清路,没走几步就被脚下的一块大石头绊了一下。 身子一歪,却没有跌倒,有人先一步伸手扶住她。 “黎昭。”萧怀翊撑着坐起,面色惨白如纸。 他伤得很重,头脑昏昏沉沉,强行稳住声音,告诉她:“你的刀丢不了。” 短短一句话,却叫人不由自主地安下心来。 萧怀翊顿了顿,似是叹了口气:“等雨停了,我和你一起找。” 黎昭心头的焦虑一点点平复。 确实,眼下这般盲目地找也不过是徒劳。 见她冷静下来,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萧怀翊松开手,重新躺回原处。 他疲倦地闭上眼,一副嫌烦的模样:“安分待一会儿,不许再打扰本王休息,听见没有。” 他咕哝着:“再折腾,就扣掉你这月薪俸。” 黎昭:“……”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亏得刚刚那一瞬间,她竟还觉得这小王爷终于有了点人样。 看来还是老话说得对,那啥改不了吃那啥。 被他这么一打岔,黎昭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她撇撇嘴,学着萧怀翊的样子,干脆仰面朝天,躺到他旁边。 这一夜又是打架又是坠崖,闹腾得人头昏脑胀,她实在累极了。 雨势渐渐小了,雨丝凉凉地落在脸上,身下的落叶软软的,带着微凉的湿意,竟没有想象中那般难捱。 黎昭歪头看了眼旁边的黑影,视线适应了黑暗,隐约能描摹出他仰躺的轮廓。 她听得到他绵长而沉重的呼吸。 “萧怀翊。”黎昭唤了一声。 旁边的人没有立刻回应,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从鼻间凶巴巴地哼出来一句:“干嘛?” 黎昭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她强忍住笑意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次,过了更久,久到细密的雨丝变成零星的雨点偶尔滴落,地上积水被惊动,泛起的涟漪浅浅一荡便散去。 就在黎昭以为萧怀翊不会再开口时,她听见那人很小声地说:“路过。” 路过?鬼才信。 “这么巧?” 萧怀翊嗤笑一声,即使看不见,黎昭也能想象出此刻他必定是拧着眉,满脸写着恼火。 “无非是半夜睡不着出门散步,恰好看见个黑影滚下来,还以为是只不长眼的山猪,想来看看热闹,谁知道是你。” 黎昭听着他气急败坏的解释,嘴角不禁弯了弯。 这欲盖弥彰的劲儿,还真是像极了一位故人。 “哦——”她忍不住想逗逗他,于是慢悠悠地说,“原来是来看山猪热闹的。那现在看清楚了,是不是很失望?” 萧怀翊一窒,被她这顺杆爬的无赖劲儿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从牙缝挤出声道:“失望透顶,重得跟头小牛犊一样,腰都差点被你坐断了,医药钱回头从你月俸里扣。” “赔,当然赔。回头我给你找江湖上最上等的伤药,包不落下病根的。”黎昭从善如流,笑嘻嘻地道。 与这种傲娇打交道,她再熟门熟路不过,顺着他的毛捋,总是最省事的。 果不其然,萧怀翊没再说话。 不多时,身旁人的呼吸声渐弱,似乎睡着了。 可黎昭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却难以合眼。 她回忆起蛊人案的卷宗,那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蛊人无思无识,不惧刀剑,非犯其命门,不绝也。 按理来说,蛊人与活人相比更像是行尸走肉,就如同当年在悬镜宗的后山竹林里遇见的那具与兄长面容无二的“人”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诡异的非人感。 可今夜这个黑衣人分明不同,有情绪,会流血,除了那股奇异的味道外,明显是个正常人。 通过今日的交手,她几乎可以断定今天晚上那个黑衣人就是当日出现在南安王府的刺客。 可他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盯着南安王府? 南安王府到底有着什么? 黑衣人、蛊人、唐门、南安王府……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却又似乎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突然,黎昭猛地想起来一个人来—— 唐芷。 * 雨水自檐下滴落,声声细碎。 廊檐下,唐芷头戴垂纱帷帽,立在萧云禾房门前。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外间桌旁,中了迷香的霜月伏在案上沉睡,毫无察觉。 唐芷径直步入内室,掀开纱帐一角。 榻上少女睡容安详,眉心舒展,一点不知险祸近身。 唐芷从袖中取出一柄细巧的银刀,利落划破萧云禾的食指,随着血珠冒出,她解下颈间的玉坠,贴近伤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原本死物一样的玉坠嗅到血腥后竟忽然开始动起来。片刻后,玉中钻出一只莹白如米粒大小的小虫,顺着血珠悄无声息地没入萧云禾的体内。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榻上之人始终恬然沉睡,如坠无梦深渊。 唐芷满意地收回玉坠,唇边缓缓扬起一抹无声的笑。 院外忽有脚步传来。 唐芷神色一紧,掩好帏帽转身出门。 浑身是血的路凌空披着夜雨归来,衣衫狼狈,整个人散发着腐朽的死气。 唐芷蹙眉,眼中掠过一丝嫌恶,抬手遮住鼻息:“你受伤了?” 路凌空眸色黯了黯,站在廊外没再往前,任由瓢泼大雨淋到身上。 站在雨中,自己这身难闻的气味或许能被冲淡一些吧。 “都是小伤,”他低声说道:“回到王府就好了。” 回到王府,他就能变得像个正常人,阿芷就不会嫌弃他了。 路凌空抬起头,敛起神色:“黎昭已经察觉到了蛊人的事,恐怕我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了。” 唐芷心头一凛,“她怎么会知道?” 路凌空摇摇头:“不清楚。而且黎昭不止一个人,今晚有人用机关弩救了她。” 机关弩,黎昭是唐门的人? 念头刚起,唐芷便自行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不可能。 若黎昭真是唐门中人,又已知晓蛊人的事,唐门断不会坐视不理,更不可能放任自己活到现在。 唐芷冷冷一笑,不管黎昭是谁,只要挡了她的道,就都得死。 雨丝斜斜泼进廊下,打湿了二人的衣摆。 唐芷眸底蒙上一层阴翳,半晌,她低声开口:“你知道该怎么做。” 路凌空垂下眼:“我明白。” 黎昭,必死无疑。 哪怕是搭上他的命。 * 雨终于停了。 被夜色压得深沉的天空悄然破开一道口子,东方隐约泛起一抹鱼肚白,林间雾气轻散,湿凉的晨风携着草木气息缓缓沁来。 黎昭放眼望去,视线终于不再被黑暗裹挟,四周的景物渐渐变得清晰。她不由松了一口气,果然方才那般看不真切,是因为夜色太深的缘故。 她转头去看身旁的人。 萧怀翊躺在地上,俊美的面容上满是泥污,昨天那身鲜亮惹眼的锦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没了半点风光。 一个夜晚过去,那只招摇的花孔雀已然变成了被雨浇蔫的落汤鸡。 唯一不变的是,他眉峰仍带着点傲气,就连睡着了,也像随时能睁眼翻脸似的。 黎昭又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 昨夜还信誓旦旦说要陪她找刀呢,如今倒好,自己搁那里睡得天昏地暗。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黎昭懒得再理他,自己爬起来去找孤影刀。 幸而没走出多远,她便看到一株歪脖子老树横斜在一片灌木丛中,孤影刀正斜斜地插在上头。 黎昭心下稍安,将刀拔出,熟悉的重量落回手中,这才找回一丝踏实。 她折返原处时,萧怀翊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萧怀翊?”她俯身唤了一声。 毫无动静。 黎昭隐隐觉出不对,凑近察看,发现萧怀翊双颊泛着不正常地潮红,她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得惊人。 黎昭神色一变,忙扶起他,小心将人翻过来。 这才看清他后背的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青紫淤痕与密密麻麻的伤口,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黎昭怔愣在原地。 难怪他动也不动。 难怪坠崖时,她竟能毫发无伤。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动手指,睫羽轻颤,浑浑噩噩地掀起眼皮。 “黎昭。” “嗯?” “你的刀找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沙哑的不成样子。 黎昭顿了一下,说:“找到了。” “那就好。”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嘟囔囔道:“丢了……我还得再给你弄一把。” 话音散去,他的头慢慢偏向一侧,又沉沉陷入昏睡。 黎昭一愣,一时间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这刀的来头? 怎么办?黎昭想,之前说赔他月钱是随口说出来哄他的。 这下怎么感觉真的欠了他似的。《 》 14、昏迷 这荒山野岭的,总不能真的把人扔在这里。 可带着他出去找路,是真的很麻烦。 而她最怕麻烦。 地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黎昭低头看去。 昳丽冷白的侧脸轻轻贴上她的掌心,像是本能地在寻找温暖一般,萧怀翊蜷成一个更贴近她的姿势,毫无防备地窝进她的怀中。 这人倒是心大,也不怕她真把他撂在这里自生自灭。 黎昭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孤影刀稳稳背好,弯下身扶他站起来。 萧怀翊看着清瘦,身量可一点都不轻,滚烫的身体压在肩上,灼热的呼吸时不时落在颈侧,又痒又麻。 这么个半大活人,总不能真留在这里喂狼。 山路泥泞湿滑,黎昭半扛着萧怀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周遭林木渐渐变得稀疏,不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黎昭眼前一亮,心中大喜,终于走出这鬼地方了。 这时,肩上的人忽而溢出一声痛苦地嘤咛。 黎昭偏头望去,只见萧怀翊眉心紧拧,呼吸急促而紊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被无穷无尽的梦魇缠住。 痛。 浑身都痛。 慕怜舟已经快要忘记上次那么痛是在什么时候了。 恍惚间,他好像又被拖进那间阴暗逼仄的密室,四周爬满蛇鼠虫蚁,轮番撕咬蚕食着他的血肉。 疼过了头,反倒麻木了。 耳边零零碎碎的说话声此起彼伏,似远似近。 他又听到了殷无欢厌弃的声音。 “死了没?” 药菩萨喃喃回道:“怪哉怪哉。这么多剧毒之物混在一起,本当互相催发烈性,却偏生彼此牵制对冲,竟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这些毒……似是对他无用了。” “恭喜教主!贺喜教主!若真能练成这样的人,日后为我九幽盟效命,教主霸业必定可成!” 殷无欢却并未显露多大喜色,失望地嘀咕了一句:“还没死啊......命倒是硬。” 他不耐烦地发话:“既然没死成,就先把他弄出来,芸娘要见他。” 听到这个名字,慕怜舟又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想要开口阻止,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巨大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地将他吞噬,将他再次拖回到曾经那段任人宰割的岁月。 混沌的黑暗中,他看到披头散发的女人抬起头,双目空洞,唇角流着血,怨毒地看着他,低声重复着同一句话: “哈哈,孽种,你怎么还不死。” 凭什么,他就该死? 凭什么,他们都活着,唯独要他死? 既然一个个都要他死,那就跟他一起下地狱吧。 ...... 萧怀翊的呼吸断断续续,有那么几瞬,黎昭甚至都察觉不到他的鼻息。 她皱着眉,腾出手来,一个巴掌招呼在他脸上。 “醒醒,不许睡!” 这个时候要是睡过去,估计可真就醒不过来了。 昏迷中的萧怀翊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堪堪从混乱中捞回几分意识。 他想起来了。 殷无欢、药菩萨、还有他的母亲......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是被他亲手杀的。 那么他呢? 他好像也死了。 死的那天,风雪满山,天地一片寂白。临死之前,他枯坐在窗边,等着一株梅花盛开。 若有似无的熟悉冷香贴近,盈入鼻端,是某人身上惯有的味道。 心口先是一空,旋即被难言的涩意填满。 还有黎昭。 原来,她也喜欢沈云峥。 她明明喜欢沈云峥却还要来招惹他。 他什么都给了她,她为什么不能再骗他最后一次呢? 愤怒与不甘纠缠作一团,那点他始终不愿承认的妒意终于失控,如同一头困兽,咆哮着在胸口横冲直撞。 他头一回,嫉妒沈云峥嫉妒到发疯。 卑劣阴暗的念头盘旋在心口,无处宣泄。 循着熟悉的气味,他低下头,张开嘴,近乎本能地报复回去。 “嘶——” 黎昭颈间骤然吃痛,倒吸一口凉气。 萧怀翊从哪学来的臭毛病,居然还咬人?! 不就是打了他一巴掌,这人报复心未免也忒重了吧。 黎昭柳眉一竖,并指成刃。 可不等她发作,下一瞬,萧怀翊已经主动松开嘴,滚烫的额头埋进她的颈窝。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像是在讨饶,也像是在说:别生气。 黎昭顿住。 曾经也有一个人,倔得要命,嘴硬得要死。白日里能吵得天翻地覆,入了夜却总会悄悄地抱着被子挪到她身边,气鼓鼓地背对着她躺下。 然后在她快要睡着时,在黑暗中闷闷地丢下一句:“别生气。” 黎昭垂下眼,原本抬起的手刀慢慢落下。 罢了。 她大人有大量,不与病人一般见识。 * 黎昭连拖带拽总算是将人弄下山。 萧怀翊的体温越来越烫,再这样烧下去,只怕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头脑又得烧傻回去。 山脚下有一方竹篱笆围成的小院,院内立着两三间茅草屋,屋前竹竿上晾晒着一排野菜,看上去应当是有人住的。 黎昭调整了下姿势,将肩上的人往上托了托,抬手叩门问道:“请问有人吗?” 未消片刻,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快木门打开一条缝,一名粗布衣裳打扮的老妇人探出头来。 待看清门外两人浑身狼狈,破破烂烂,其中一人还昏迷不醒,登时吓了一跳:“哎呀......你们这是出了什么事?” 黎昭眼型偏圆,稍稍一弯,便显出几分天然的无害。 “婆婆您别怕,我们不是歹人。” 她站在原地,微微侧过身,让老妇人能看清伏在她背上的人。 “我们二人在山里遇到熊了,逃命的时候不慎从山上滚了下来。眼下我兄长受了重伤,恳请您行个方便,容我们歇息片刻可好......” 老妇人见门外那姑娘杏眼桃腮,人虽狼狈,眼神却清亮坦荡。再看他背上那名年轻公子,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发着高热。 这两人看着都不似坏人,她心头一软,拉开了屋门:“你们随我来吧。” 黎昭连声道谢,扶稳萧怀翊,跟在老妇人身后来到旁边一间小屋子。 房间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土炕和一张桌子,地方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老妇人从旁絮絮介绍道:“我姓周,你们唤我一声周婆婆就好。这间房原是我大女儿住的,她出嫁后就一直空着,好久没住过人了,你们别嫌弃。” 黎昭忙道:“婆婆这是哪里的话,您肯收留我们已是莫大的恩情,怎敢嫌弃。” 她眉眼本就生得不俗,这会子语气诚恳自然,落落大方得样子让人不自觉就生出亲近之意。 周婆婆越发觉得她可怜,这姑娘既漂亮又懂事,怎么就遭了这种罪。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你们先歇着,我去灶上看看有没有热水。” 屋内只剩下两人。 黎昭轻轻吐出一口气,避开萧怀翊后背的伤,将他扶到炕上趴好,低声嘟囔道: “算你命大,碰到好人了。” 安顿妥当后,她直起身,正打算去看看周婆婆那边需不需要帮忙,谁知刚一转过头,右手忽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牢牢攥住。 像是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将要远去,萧怀翊在昏昏沉沉中下意识收紧了手指,仿佛怕一松手,梦里的人也要消失。 黎昭皱眉,低声斥他:“萧怀翊,松手。” 自然是没有反应。 她没招了,使劲去掰他的手,掰了几下,仍是纹丝不动。 二人拉拉扯扯的功夫,周婆婆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她一眼瞧见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暗道这对兄妹关系倒是挺好。 不过也没往深处想。 她见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想必是昨夜在山里淋了雨,忍不住又忙活起来:“湿衣服穿在身上就算没病也得折腾出病,我去给你们找两身干净衣服来换。” 黎昭连忙道谢:“多谢周婆婆,劳您费心了。” 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萧怀翊醒了,一定得让他好生酬谢一下人家。 周婆婆摆摆手,又匆匆出了屋。 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 黎昭再次同萧怀翊的手较上劲儿,折腾了半天,才勉强拯救出自己那只被握得通红的手。 也不知道这人打哪来的蛮劲。 她揉着发红的手腕站起身,顺手取下盆边搭着的巾帕浸湿、拧干,草草收拾了下自己,随后转过身,专心应付起炕上的大麻烦。 黎昭小心撕开萧怀翊后背的衣裳,星星点点的伤口已经连成一片,有的地方被雨水泡的微微泛白。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好在大多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 替萧怀翊清理完伤口后,黎昭换了条干净的帕子将他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擦拭了个遍。 然而,萧怀翊的高热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黎昭将巾帕扔回水盆。 这样下去不行,见效太慢了。 她抿唇想了想,江湖上倒不是没有通过渡真气退热的先例,当年她被慕怜舟捡到的时候,也是重伤昏迷不醒,是慕怜舟以温和的内力滋养才续住她的命脉。 可这法子对于普通人而言风险极大,需得对方经脉能承得住外力才行。 她那个时候虽然经脉俱损,但多年来修习内功的底子还在,不会像寻常人那样本能地排斥外来力量。可萧怀翊从未习过武,也不懂得运转真气的方法,要万一稍有不慎内力逆冲,她是真怕他会当场暴毙。 床上人的气息愈见微弱,肉眼可见得出气比进气多。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算了。 黎昭扶着萧怀翊靠坐起来,盘膝于他身后,正色道:“萧怀翊,听好。我待会儿要替你渡气疗伤,无论你感觉到什么,都不要抗拒我,好吗?” 萧怀翊阖着的眼皮微微跳了跳。 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黎昭摒弃杂念,双掌抵在他背后,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丹田内息运转,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自掌心渗出,如春日细雨,一点点地探入他的体内,不敢有半分冒进。 不知是不是她方才那句叮嘱起了作用,萧怀翊当真没有抵抗她。 不仅如此,他体内深处似乎还蛰伏着另一股绵厚的力量,在她内力流入时,非但没有排斥,反而若有若无地与之迎合。 这股力量让黎昭隐约觉得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出头绪。 难道他私下里练过什么内功心法? 可先前她试探时,他分明气息虚浮,没有半点内力在身。 ……这人总不能真是什么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吧? 没过多久,萧怀翊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黎昭松了口气,缓缓收了掌力,扶着他重新躺下。 恰在此时,周婆婆左手抱着两件衣裳,右手端着个粗陶碗去而复返。《 》 15、心虚 黎昭上前接过周婆婆手中的东西,发现粗陶碗里盛着些褐色粉末,闻上去有淡淡的清苦药香。 周婆婆解释道:“我家老头子以前是山中的猎户,常年进山打猎,受伤时就用这个。不过自他过世后,家里就没再添置新药了,这是仅剩的一点了,也不知够不够用。” 她见榻上那小公子仍是昏迷不醒,不免忧虑道:“一直这样烧下去也不是办法,若再不见好,还是得去镇上请个郎中来瞧瞧,才叫人放心。” 镇上? 黎昭将药碗搁在桌上,顺着话头问:“婆婆,最近的镇子是哪个方向呀?” 周婆婆道:“往东走七八里地,有一个临水镇,铺子多,南来北往的人也多,算是这一带最热闹的镇子了。” 临水镇。 黎昭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随后又不着痕迹地打听:“那这里离青山寺远吗?” “青山寺?”周婆婆摇摇头,“那在山的另一头呢,从我们这儿过去,得先到临水镇,再沿着官道向北绕,少说也得大半日的脚程。你们是从青山寺过来的?” 黎昭颔首,半真半假地答道:“是啊,昨日随兄长去寺中上香,不料在后山遇到野兽惊了马,这才走散了。” 周婆婆听得连声感慨:“那真是菩萨保佑,这山里头,多少人一脚踩空就回不来了。你们兄妹俩,能跌到这边来,还捡回条命,真是福大。” 黎昭垂下眼睫,心下起了思量。 青山寺与这里竟然隔了一整座山。 萧怀翊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萧云禾今天早上寻不到人必定急得不轻。自己与萧怀翊一同消失,若是事情闹大,牵扯下来,她也脱不了干系。 唐芷的事还没查清楚,又冒出来个疑似蛊人的黑衣人,她已经无暇再分神应付旁的事了。 看来还是得先去一趟临水镇,一来请个郎中给萧怀翊仔细瞧瞧,二来顺便去那镇上看看有没有车坊,好雇一辆马车。 得尽快把人带回去才行。 黎昭敛去思绪,不好意思地朝周婆婆笑笑:“婆婆,待会儿还要劳您替我照看兄长一会儿,我去趟临水镇请位郎中,很快就回来。” 周婆婆爽快应下。 待老人离开,房门掩上,黎昭走到床边,拿起方才周婆婆留下的那两套衣裳。 一套男式,一套女式。 虽是粗布麻衣,却都浆洗得干干净净,摸上去有一种被太阳晒过后的干燥清爽。 这么一对比,湿衣服黏在身上的不适感愈发令人难以忍受,想到待会儿又要出门,黎昭抱着衣服犹豫了一刻,试探地唤了一声:“萧怀翊?” 榻上的人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轻动了一下,呼吸依旧沉沉。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了。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终归还是有些别扭的。 黎昭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稳妥,于是将那件男式衣裳叠了叠,盖在萧怀翊的眼睛上。 好了。 这样就看不到啦。 做完这些,她退到屋子另一侧,背对着床榻,伸手解开自己的衣带。 萧怀翊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听到黎昭在叫自己的名字。 阖着的眼皮颤了又颤,他费了些力气才缓缓睁开眼,目之所及一片朦胧,眼睛上好像蒙了一层布,只有微弱的光亮渗进来。 他这是在哪里?黎昭呢?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萧怀翊循着声音的方向偏了下头,原本覆在眼睛上的衣裳顺势滑落。 光与影在眼前晃动,渐渐凝成一道窈窕的身影。 黎昭背对他站着,衣衫半褪,三千青丝如瀑,铺陈在身后。 她微微偏过头,唇间衔着一支青玉发簪,抬手将满头青丝拢起,绕了两绕,随意绾成一个髻,几缕碎发不甚规矩地散落在纤长的后颈。 没了青丝遮挡,莹白的大片肌肤再无遮拦地暴露在眼底,就在她倾身去取旁边的衣物刹那,腰间倏然陷下两点浅浅的窝,旋即又随着她直起身的动作隐没。 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落。 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后,热意从头顶窜到耳根最后失控般地烧遍全身,耳尖红得仿佛下一刻要滴出血来。 萧怀翊避免发出任何声音地侧过脸,胡乱抓起枕边那件衣裳,默默地重新覆在自己的眼前。 看不到。 他在心里硬邦邦地想,这样就看不到了。 黎昭换好衣服转过身,发现萧怀翊还是笔直一条躺在床上。 她走过去,将蒙在萧怀翊眼睛上的衣物取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人肉眼可见的比方才还要红上一些。 黎昭探身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一皱,果然比先前更烫了。 “奇怪,怎么又烧起来。”她自言自语道。 萧怀翊闭着眼,一动不动。 外物不扰,内魔自消。外物不扰,内魔自消...... 他开始在心中默念起清心诀,可不知道为什么,念来念去,本该熟稔的清心诀只记得前头那两句。 额头上微凉的手一触即分。 萧怀翊松了口气,眼睫仍然紧闭,生怕露出半点破绽。 然而下一刻,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冷笑。 “小王爷,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 萧怀翊一僵,知道瞒不过她,缓了一息后,才幽幽睁开双眼,视线慢吞吞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才虚虚落在黎昭身上。 “嗯......这是哪?”他低低问了一句,满是初醒时的茫然。 他顿了顿,“我也是你走过来的时候才醒。” 说完,还嫌不够,又找补了一句:“刚刚一直昏昏沉沉的。” 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黎昭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下巴扬了扬:“把衣服脱了。” 萧怀翊正吃力地撑着床沿试图坐起,闻言动作生生顿住,险些跌回去。 他别开发烫的脸,将衣服拢了拢:“干什么?” 又来了,莫名其妙又开始扮演起黄花大闺男了,搞得像是她要对他做什么似的。 自恋是一种公子病,得治。 黎昭嗤笑道:“少在那自作多情,我对你这弱鸡似的小身板没兴趣。” 她转头取过桌上的药碗,用小木勺将里头的药粉搅散:“你伤在后背,不脱衣服怎么上药?” 萧怀翊苍白的面上红晕更盛,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 他抿直唇,不发一言,赌气似的一把扯开腰带,三两下将衣服退至腰际,露出线条紧实的上半腰身。 黎昭挑了挑眉。 萧怀翊哼了一声,重重趴回榻上。 弱鸡?自他穿到这具身体之后,可是每天都有坚持锻炼,按理说应该不至于太难看才是。 某位小王爷暗暗咬牙,下定决心,等回去以后要把每日强身健体的时间从两个时辰提升到四个时辰。 到时候,再让她好好看看。 黎昭见他老实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趁着给他上药的功夫,简单地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萧怀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红透的耳朵,讲起话来瓮声瓮气:“所以你待会要去临水镇?” 黎昭点点头:“是啊。”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给这个金贵大少爷去租车,不然她一个人只需要找一匹马就能走,用不着这般折腾。 想到这,她突然记起一桩很重要的事。 “萧怀翊,你身上有银子吗?”那晚的变故太突然,她仓皇追着黑衣人出门,自是不可能带着荷包。 萧怀翊沉默了。 他也没有。 那晚他心绪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哪还顾得上这些小事。 两个人都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没有银子,怎么租车呢? 黎昭摇头叹气,放下药碗,转身往门外走去。 她就说嘛,男人靠得住,猪都能上树。 听见她要离开,萧怀翊下意识抬起头,动作不慎扯到背上的伤口,喉间猝不及防发出吃痛的气音。 什么动静? 黎昭回头看过来。 失策,实在是失策。 萧怀翊敢发誓他这辈子连同上辈子都未如此窘迫过。两辈子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尽了。 人怎么能发出那么奇怪且羞耻的声音? 他强行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淡淡问她:“你去哪?” “没钱总得想点法子。”黎昭答得干脆:“我去把发簪当了。” 她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细算下来,也就头上这一样。至于头发,只能待会儿去找周婆婆借根筷子凑合一下了。 萧怀翊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间,明知不合时宜,刚刚那一幕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宜地涌上脑海。 青玉簪被她轻含在唇齿间,玉色清润,衬得那抹朱唇不点而赤。 他仓促地垂下眼,遮掩住眼底越发深沉的暗色。 “簪子别当。”萧怀翊嗓音略带沙哑,伸手在怀里摸索半天,摸出一枚玉珏递过去:“拿这个去,应该值不少钱。” 黎昭接过,看清是什么后,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确定?” 这玉珏看着就价值不菲,应该是圣上御赐之物,真的没有关系吗? 萧怀翊无所谓地点了下头,都是身外之物而已。 万恶的皇亲国戚。 黎昭将玉珏收好,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消散了,握着玉珏转身出了门。 * 黎昭脚程极快,一炷香的功夫已赶到临水镇。 确实如周婆婆所言,这里算得上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镇子了,镇子处在山道与水路的交汇处,南来北往的客商大多都会选择此处歇脚。 她先去了趟当铺将那枚玉珏当掉,随后拿着一包银子前往附近的车坊。 还未走近,便远远看到车坊门口围着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她皱了皱眉,侧身挤进去,拦住一名伙计打扮的小哥:“这位小兄弟,我想租一辆你们这最好的马车。” 那伙计一听,脸上不仅没有显露出喜色,反而一脸为难地看向黎昭,苦笑着摇头:“姑娘,今日怕是不行了。”《 》 16、教训 黎昭疑惑:“为何?” 这世上怎么还有放着银钱不赚的道理。 不等小伙计解释,车坊内一前一后推攘着走出两拨人,先头出来的那拨人身着藏青短褐,后脚出来的那一波则一身灰白长衫。 一青一白,两波人泾渭分明。 藏青色衣衫的几名青年气势汹汹地走到一辆装满货的马车前,抬脚一踹,车上几只未被雨布遮盖严实的箱子跟着晃了两晃,。 “你们白虎堂昨夜是怎么看的货?我们青龙堂的货全让雨给淋了。” 白虎堂那边立刻炸开了锅。 其中一名男子冷笑一声:“你们不是说这批货都是些瓷器么?干货而已,淋就淋了,能怎么样?” 他一说完,身旁紧跟着有人阴阳怪气地搭腔:“就是。这么急,还是说你们青龙堂运的根本不是瓷器,是什么见不得水的东西?” 青龙堂几人闻言脸色一变,为首那人厉声道:“冯五,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白虎堂连人都看不住,还看什么货?前段日子失踪的漕工属你们白虎堂最多。” “放屁。”冯五立刻回呛:“什么叫我们白虎堂的人,那些漕工本就是黑户,哪里有活上哪儿去,说得好像你们青龙堂从来没用过一样。” “少废话。”青龙堂几人把车围住,语气咄咄逼人,“今日这笔账不算清楚,谁也别想走。” 话说到这份上,白虎堂的人算是看出来了,青龙堂今日分明是冲着找茬来的。 不久前,青龙堂堂主赵鸿的独子赵宁海突然失踪。自那之后,赵鸿不知为何便死咬着白虎堂不放,口口声声认定他的好大儿是被白虎堂给害了。 没凭没据的事,白虎堂自是不肯认这哑巴亏。 漕帮如今青龙堂、白虎堂、朱雀堂三大堂口并立,其中属青龙堂势力最大,白虎堂稍逊。两边都盯着漕帮总舵主的位子,素来积怨已久,赵宁海失踪一事,更是火上浇油,这些天里双方小摩擦不断,梁子越结越深。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 车坊的小伙计愁眉苦脸地看着这一幕,同黎昭低声道:“姑娘您瞧,不是小的不租给您。昨天夜里下大雨,漕帮的货出了事,这会儿闹得正凶,所有的车马都被扣着,谁都不敢放。” 黎昭有点不高兴,这也太不讲理了。 白虎堂那边,几个人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心里知道今天若不推出个人来,这事怕是过不去了。 冯五耷拉下面孔,正烦着该怎么办,忽然目光一转,落到不远处同样穿着灰白衣衫正在往车上装货的中年脚夫身上。 “喂,聂丰文,过来。”他扬首叫了一声。 那脚夫肩上扛着麻袋,突然听到自己被点名,明显一愣。他忙把手里的货放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聂丰文一条腿跛着,走得很慢,白虎堂几人对视一眼,明白了冯五的意思。 其中一人不耐烦地上前,三步并作两步拎起聂丰文的衣领把他揪过来,嘴上还嘟囔了一句“快点吧你,磨磨唧唧。” 聂丰文连连哎了两声,唯唯诺诺地看向冯五:“冯执事,您有什么吩咐?” 冯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昨夜是不是你在这里搬货。” 聂丰文嗫嚅着应道:“是、是我......” 昨夜雨大,同他一起干活的几个脚夫仗着和冯五关系好,都不知道躲哪去了,他一个人卸了整整十车的货。 “那就对了。”冯五满意地点点头,指着聂丰文对青龙堂的人说:“准是昨天这人偷懒,没看好箱子,叫雨水浸了。这人也归我白虎堂管,算我们失职,人就交给你们处置吧。” “我没有!”聂丰文神色骤变,急声辩解。刚张嘴说了两句,背后就挨了一脚。 下过雨后的地面泥泞湿滑,聂丰文本就腿脚不便,这一脚下去,他踉跄着跌到地上,闷吭了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冯五轻蔑地哼了一声:“一个瘸子还能指望他干什么。” 他抬头在青龙堂和自己手下之间来回扫了圈,拍板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黎昭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太过分了,欺负人也不带这样的。 她迈步上前,在车坊小伙计惊愕的眼神下,高声道:“慢着。” 在场人俱是一愣,纷纷循声看去 小伙计反应过来,慌忙想拦,却只来得及碰到黎昭的衣角。 完了,小伙计捂着眼想。 冯五斜眼看过去,见说话的是个粗布衣裙的女子,顿时嗤笑出声:“哪来的乡下姑子,也敢插手漕帮的事?赶紧哪里来的滚哪去。” 黎昭对冯五的话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聂丰文身旁,弯腰朝还趴在地上的人伸出手:“站得起来吗?” 聂丰文对上黎昭清亮的眼睛,一时怔住,下意识点了点头。 借着黎昭的手,聂丰文艰难地爬起来,他的腿疼得厉害,踉跄了一下,哀声说道:“姑娘还是快走吧,不用管我。” 见她无视自己,冯五脸一沉,上去就要推人,嘴上骂骂咧咧:“跟你说话呢,聋了?让你滚没听见啊——啊啊!!” 一句话没说完,尾音霍然拔高,原本的骂声变了调,化作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着,“咚”地一声响。 没人看清冯五是怎么飞出去的,惨叫声停止的时候,他整个人已呈倒栽葱状扎进聂丰文之前摔过的泥坑里。 黎昭拍了拍手,声音淡淡:“事情没弄清楚,就想推无辜之人出去定罪?” 说着,她往前踏出一步。 白虎堂的人齐齐后退。 他们不过是跟着冯五混饭吃的小喽啰,见冯五都被一招掀翻,哪里还敢上前。 几人讪笑着:“误会,都是误会……姑娘别冲动。” 青龙堂乐得看热闹,见状学着白虎堂方才阴阳怪气的调调讽刺道:“哟,刚刚不是挺横的嘛,怎么这会儿就成误会了。” 白虎堂几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是不敢动黎昭,但青龙堂的人也别想落了好,剩下几人抄起手边的家伙嚷嚷着就要冲青龙堂去。 眼看着场面又要乱起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爽利的女声:“诸位,都是自家人,和气生财嘛。这大庭广众的闹起来,岂不是平白让人看了漕帮的笑话。” 话音落下,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款步而来,一身朱色窄袖劲装,身姿利落,眉目清朗,笑意浮在唇边,透着几分精明。 青龙堂和白虎堂那几人一见她,也都敛了阵势,尊声唤道:“杜堂主。” 来人正是朱雀堂堂主,杜寒衣。 杜寒衣看了看两边,见赵璋和白逸风并不在场,心里有了数,应当是底下人私自生事,倒是好解决。 她看着青龙堂的那车货,不紧不慢地说道:“青龙堂既然认定货被雨水浸了,事关不小,不如当场开箱验一验,也好有个说法。” 白虎堂几人仍不服气:“杜堂主,他们明摆了是讹我们。” 青龙堂为首那人干咳一声,扯了扯雨布往箱子上一盖,冷哼道:“谁稀罕讹你们,今天看在杜堂主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我们还得赶路呢。” 说罢,他抬手一挥,招呼着其余几人七手八脚地将箱子重新摆正,匆匆把那辆马车往外推去。 杜寒衣收回落在那批货上的视线,转而看向黎昭,扬了扬眉,赞许道:“这位姑娘身手不凡,不知如何称呼?”方才底下人行事莽撞,若有得罪之处,杜某替他们赔个不是。” 黎昭淡笑摇头:“无名小辈而已,不足挂齿。” 这是没有要自报家门的想法。 她目光落到聂丰文蜷着的那条腿上,顿了一瞬,缓声道:“阴雨天夜里,这条腿如果容易发疼的话,睡前可以用布带子吊着,垫高些,多少能缓解一二。” 聂丰文一愣,没料到她会留意这些,讷讷地点了点头:“是是,多谢姑娘好意。” 杜寒衣又多看了黎昭一眼, 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黎昭在人群中找到方才那位小伙计,走过去问道:“现在可以租车了吗?” 小伙计立刻笑开花,面露钦佩之色,殷勤领路:“当然可以。来来,您这边请,我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的。” 热闹一过,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 杜寒衣目送着白虎堂那几人搀着满头糊着污泥的冯五离开,这才凑近聂丰文,低声问道:“没事吧?” 聂丰文摆摆手:“没事。” 这点小事算什么,就算方才没有那姑娘替他出头,充其量他不过被打一顿而已。 杜寒衣蹙了蹙眉,迟疑了一下道:“你若是不想干了,随时跟我说,我安排你从白虎堂退出来。” 聂丰文像是没有听到杜寒衣的问题,直直望着黎昭离开的方向,好似透过那道背影,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忽而咧嘴笑了笑,抬手在身前虚虚一量,沧桑的脸皱成一朵花:“灵儿如果还在……应当也和方才那姑娘一般年纪了。” 或许,也会像刚刚那姑娘一样,在阴雨霉湿的天气里絮絮叮嘱他一句:老爹,都说了多少遍,你得把腿吊起来才不疼。 杜寒衣沉默着,没有出声。 聂丰文慢慢转过头。 他今年不到四十岁,鬓角却早已花白,可偏偏那双眼睛始终亮着,燃着执拗又坚定的光。 “所以啊,杜堂主。我会留在白虎堂。” “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女儿。”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 17、第六个人 黎昭走后,萧怀翊慢慢坐起身,盘膝入定。 他闭上眼睛,默念起水月潮生的心法口诀,引导着方才黎昭渡来的那股内力缓缓游转于心脉之间。 没过多久,额头不断沁出密密的汗珠。萧怀翊喘息着睁开眼,咽下喉间涌上的一抹腥甜。 果然还是急不得。 黎昭身上有自己当年留下的一半功力,虽说与水月潮生同出一源,但现在这具身体还是太虚弱了,经不起更深一层的融合。 绵软无力的四肢不断提醒着他现在不过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一点小伤小病就半死不活。 像极了一个累赘。 念头一起,萧怀翊再也躺不住,翻身下了榻。 低热未褪,脚一落地又是一阵头重脚轻。他勉强缓了缓,捡起床边干净的衣裳匆匆换好,推门而出。 院中四下无人,萧怀翊视线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柴火堆旁那只矮矮的木头板凳上。 他看了一眼,皱眉移开视线。 可院子里确实再无旁的可用。 静立少顷,萧怀翊终归还是沉默着走过去,抄起那只小板凳走到院门口那条通向山下的必经小路上,放下,然后坐了上去。 日头渐渐西斜,天已近黄昏,黎昭还是没有回来。 去趟临水镇租个车需要这么久吗? 萧怀翊好看的眉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蹙起。 她总不能是真不要他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远处山路晃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神色一敛,垂首故作不经意地理着衣袖。 人影渐近。 却不是她。 周婆婆扛着锄头走过来,打眼一瞧家门口站着个身量修长的俊俏青年,先是一愣。 待看清他身上那身眼熟的衣裳才想起来这人不正是早上那姑娘背回来的兄长吗。 伤得那般重,竟这么快就醒过来了。还真别说,那张脸洗净了血污,倒真是生得人模人样的。 “哎,小公子醒啦?”周婆婆停下脚步,笑着问道:“这是在等你妹妹呢?” 萧怀翊微微一怔:“妹妹?” 萧云禾? 周婆婆当他睡糊涂了,接着道:“你妹子估计是去镇上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萧怀翊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黎昭。在外头,她自称是他的妹妹。 心里面又有点不是滋味,憋闷得厉害,偏偏又无从发作。 周婆婆看着他,莫名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有一瞬忽然黯淡下去。她抬头看了眼天色道:“天快黑了,要不先进屋吃点东西吧?” “不必了。”萧怀翊很快应声,又重新坐回那只小板凳上,客气疏离道:“我就在这儿坐坐,透透气,有劳婆婆。” 板凳实在太小,萧怀翊长手长脚无处安放,只得收着,整个人窝在那里,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见他态度坚决,周婆婆也不再强求,只在心里念叨着果然还是那个小娘子更讨人喜欢些。 暮色将尽时,黎昭才披着一身余晖出现在小路尽头,身后晚霞低垂,潋滟光色随她一同映亮了久候之人的眼底。 这一刻,风也悄悄,云也悄悄。 直到黎昭走近,萧怀翊才骤然回神,猛地弹起来。 黎昭见他杵在门口,跟个门神似的,疑惑道:“你在这干什么呢?” 萧怀翊轻哼一声,不咸不淡问:“怎么才回来?” 黎昭“嗯”了一声,随口应道:“碰上点小事,已经解决了。” 说完便不再多提,径自往院中走去,显然没打算细说。 萧怀翊抿紧了唇。 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又悄然涌上来,他抱起小板凳跟在她身后,垂着眼,板起脸来一言不发。 黎昭走了几步,想起来什么,忽然停下。 萧怀翊一个没留神,差点儿和她撞上。 他抬起头,只见黎昭回过身,在身上摸索了一圈儿,最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吃。” 萧怀翊下意识接过,打开后发现是几块松软白糯的莲子糕,摸上去温温热热的。 莲子糕啊...... 他盯着自己熟悉爱吃的点心,眸光微晃。 黎昭见他迟迟不动,还以为他不爱吃。 也是。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慕怜舟那个家伙,一个大男人,成天净喜欢吃些甜的。 “不爱吃也没事。”她说着,便要伸手拿回来。 指尖还没碰到,萧怀翊先一步将东西往怀里一收,生怕慢一点儿就会被人抢走一样。 “谁说我不爱吃了。” 黎昭愣了愣,怎么还护起食来了? 看来是真喜欢吃啊。 “那你多吃点。” 黎昭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留在原地的萧怀翊捏起一块莲子糕,低头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一路淌进心底,先前那些莫名的躁动都平息了下去。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欢喜逐渐漫上眼角眉梢,最后凝在唇角,勾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这边黎昭进了屋,找到周婆婆,将租车剩下的银子一并交给她作为答谢。 周婆婆推辞了几回,终究拗不过她,又再三挽留他们用过晚饭再走。 “出来久了家里人怕是等急了。改日若再有缘分回来,定会再来探望婆婆的。”黎昭笑眯眯地婉拒了周婆婆的好意。 等再出来时,她抬眼便瞧见萧怀翊立在院中等她,周身似笼着层浅淡的春风,眉眼舒展,往日里的清傲疏淡散了大半,竟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乖顺温软的模样。 黎昭挑了挑眉,几块莲子糕就收买啦?刚刚不还在那里劲劲儿的嘛? 她心下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显,招呼他:“走了。” “哦。”萧怀翊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脚下却是很快地跟了上去。 * 等黎昭和萧怀翊快马加鞭地赶回青山寺时,夜色已深。 寺门前灯火如昼,数十名僧人举着火把在寺外山道来回搜寻。 黎昭勒马停下,从车上跳下来,刚落地,就有人举着火把迎上前。 好像是藏锋。 藏锋看清来人,眼睛瞪得滚圆,几步上去抓住黎昭一条胳膊,像是终于抓住救命稻草:“黎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王爷他丢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哭腔:“王爷这身子骨平日里瞧着便不甚强健,天一冷就咳,风一吹就头疼,走两步都要喘上一喘。这荒山野岭的,夜露寒重,你说他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万一遇到歹人或是失足只怕是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 见他越说越离谱,萧怀翊再也听不下去,挑起车帘。 冷着的一张脸在看到藏锋抱着黎昭的那只手后又沉下去几分:“哭什么哭,本王是丢了不是死了。” 他哪里有他说的那么柔弱不能自理。 “王,王爷?”藏锋吸了一半的鼻涕硬生生憋了回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生怕自己急昏了头,大晚上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见藏锋迟迟没有要撒手的意思,萧怀翊不悦道:“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扶我下来。” “是、是。”藏锋看着那抬脚便能下来的高度,转悲为喜地连连点头。这语气,这表情,这刁钻的需求,是他们家王爷没错了。 他松开黎昭,上前扶着萧怀翊下车, 黎昭看着那不过及膝的车辕,罕见地默了默。心里对方才藏锋那番描述愈发深信不疑。 这位小王爷属实是一朵娇花啊。 * 青山寺内,萧云禾站在庭院中焦急地来回踱步,侍女霜月执着灯笼跟在身旁,替她打着亮。 又是一队僧人前来回禀说没有发现王爷和黎姑娘的踪迹。 萧云禾双手交握,一边听人回话,一边沉声吩咐:“西边后山搜过了吗?那边地势陡峭,容易失足,再调一堆僧众过去仔细搜查一遍。” 僧人领命退下。 夜风吹过,萧云禾抬手按着太阳穴,重重吁了口气,只觉今日头疼得厉害。 昨晚那一觉睡得格外沉,霜月叫醒她的时候已近晌午,等她们主仆二人匆匆洗漱出门,便见藏锋着急忙慌地奔来,嘴上喊着说王爷不见了。 她心下一惊,当即赶去寻黎姑娘商量,谁曾想到了黎姑娘房中,竟连黎姑娘也不在。 起初还以为他们二人只是临时有事结伴外出,可一等再等,等到下午还是不见人影,才意识到恐怕他们二人是出了什么事。 若是他们在一处倒还好,黎姑娘武艺高强,有她护着,哥哥应当不会有事。 可若是他们不在一处...... 正心乱如麻,就看到藏锋小跑着冲进来:“郡主,王爷和黎姑娘回来了。” 萧云禾闻声立刻抬头,瞧见萧怀翊的那一瞬,眼圈瞬间红了。 她三两步走到跟前,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遍,见他看上去没有大碍,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就是一顿怒斥:“萧怀翊!你长本事了是不是?一声不吭得跑出去,连个口信都不留。你还当自己是三岁孩童吗?”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和死去的爹娘交代。” 骂声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毫不留情。 萧怀翊自知理亏,也不辩解,只皱皱眉道:“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黎昭望着他苍白失了血色的面容,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她开口道:“郡主,昨夜你们院中可有发生过什么异常?” 萧云禾一愣,骂声停下,意识到不对劲问:“怎么回事?” 黎昭将昨夜再次遇到刺客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那人动手的路数,与王府那晚如出一辙,应当就是同一人。” 萧云禾回想了下昨晚的情形,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于是摇了摇头。 黎昭微微蹙眉,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最开始,那刺客分明是冲着南安王府来的,而这一次的目标反倒更像是她? 总不至于是因为上次坏了他那人的好事,这次是特意来寻仇的吧。 她转而问道:“郡主,据我所知,江湖与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那日赏石宴为何会邀请唐门的人前来?” 萧云禾略微一怔,倒也没有回避:“王府与唐门一直有些药材上的生意往来,当时便一并下了帖子。” 最重要的是,萧怀翊的名声实在太拿不出手,她那时索性就广撒网,也没有拘着门第。 萧云禾目光微凝:“黎姑娘是怀疑刺客与唐门有关?可那日唐姑娘也受了伤。” 想到唐芷的伤,黎昭心底还是觉得奇怪,可眼下线索太少,只能回到王府再探查了。 正说话间,一名小沙弥快步而来,合十施礼道:“诸位施主忙碌一晚上,未曾用过晚膳。如今王爷既已寻回,方丈命我前来相请,不如先移步斋堂,用些清食。” 折腾到现在,萧云禾确实有点饿了,点头应下。 众人正要动身,小沙弥看了看人数,忽然迟疑地开口:“咦......” “是不是还少了一位施主?”《 》 18、被摆了一道 萧云禾不解地看着小沙弥,问:“小师傅何故这样说?” 小沙弥挠挠头,又伸手指了指藏锋说:“我记得穿成这样的小施主,原应该有两位才是。” “嗷——” 夜色里,藏锋一嗓子叫出声,差点原地跳起来,他最怕鬼了,不要吓唬他啊。 藏锋默默往场中自己觉得最有安全感的人身边挤,刚挪出没两步,便被自家王爷拎了回来, “大晚上的,嚎什么。”萧怀翊语气冷淡,带着几分嫌弃。 藏锋看到王爷上前一步挤在他和黎姑娘中间,心中恍然大悟。 怪不得,原来王爷也怕鬼啊。 黎昭面色渐渐变得凝重,此次前来青山寺,萧云禾不想太过张扬,只带了贴身侍女霜月以及萧怀翊的小厮藏锋。藏锋往日里一向是小厮打扮,只是这回路途中需要骑马,才临时换了身侍卫的衣服。 “小师傅可还记得那人长相?” 小沙弥回忆了一下,依旧指着藏锋比划:“长得好像和这位小哥差不多,年纪不大,圆圆脸,似乎比这位小哥白一点。” 白一点,还和他长得一样...... 这不是鬼是什么! 藏锋顿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本能地想往黎姑娘身边靠,可奈何王爷非要和堵墙似的横亘在他们中间,没办法,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站在萧怀翊身侧。 罢了罢了。 王爷好歹也是个童子,听说童子阳气盛,用来镇一镇,应当也能凑活。 小沙弥见几人忽然不说话了,还以为是自己多嘴惹了贵人不快,也一并噤了声。 萧云禾不由自主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王府的侍卫服乃是内府制式,外头轻易模仿不来。既然那人穿着侍卫服,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名刺客或许从头到尾就藏在王府里,在暗中窥伺,冷眼旁观他们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何时会再度出手。 气氛僵持之际,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破沉默。 “说了这么久,什么时候吃饭啊?” 萧云禾被气得不轻,瞪了萧怀翊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萧怀翊不甚在意,反倒笑了一声:“着什么急。” “既然知道人在王府里,关起门来慢慢找,瓮中捉鳖总比在外头大海捞针来得强。” 说完,他也不去理会萧云禾吹眉瞪眼的表情,自顾自转头招呼藏锋:“走走走,去吃饭。” 藏锋巴不得赶紧远离这阴森森的氛围,忙不迭地应声。 随后,萧怀翊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侧,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黎姑娘,走吧。” 一天一夜,饭都不吃,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黎昭心知萧怀翊说得有道理,一切都得等回到王府再说。 她看出萧云禾的不安,想了想同她说道:“郡主别担心,那人昨夜被我打伤,身上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我们既已察觉,只要回府细细盘查一遍总能寻到线索的。” 更何况,王府中与藏锋差不多年纪的侍卫本就不多。 她隐约记得好像有一个侍卫,似乎是叫贺十一? * 王府的侍卫每日分三班轮值。 申时将近,王府西侧的侍卫所前,李田左右张望了一下,趁着没人注意,猫着腰偷偷摸摸溜了进去。 刚换好侍卫服,有人推门而入,李田吓了一大跳,回头发现原是同屋的小兄弟贺十一。 “吓我一跳。”李田松了口气,熟稔地同贺十一寒暄道:“小贺兄弟,今儿多谢你替我顶了白天的班。” 化名贺十一的路凌空闻言,脸上浮起几分腼腆:“没事的,李大哥。前天您不是也替我换过一回吗,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嘿,你这孩子就是实在。”李田嘿嘿一笑,想起他家的事,顺嘴关心道:“对了,你三姐的病怎么样了?” 前几天贺十一慌慌张张来找他帮忙顶一下班,说是姐姐得了重病,家里没钱医,他得回趟家送银子。 路凌空短暂一愣,很快面露忧色,摇摇头:“不太好,大夫说是痨病。钱倒是送过去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李田叹了口气,也是个倒霉孩子。 他还记得先前听大伯提过,说贺十一家境不好,爹娘欠下赌债,很小的时候就把他送去赌坊抵债。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他竟还能一心惦记着家里。 “你别太担心,多换几个大夫看看,总能医好的。”李田安慰道。 李田大伯便是王府的老管家李德庸,仗着这层关系,平日府里的消息属他最灵通, 他一边系着护腕,一边念叨着:“哎,你知不知道,郡主他们今天就要回来了。” “唉,好日子刚过了没两天,又得开始受罪了。你说黎姑娘看上去漂漂亮亮的姑娘家,训起人来那是真狠呐,我反正是吃不消,也不知道以后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路凌空眼皮遽然一跳,面上险些没绷住。 黎昭回来了? 这么快。 那一晚,她从那样高的悬崖上跌下去经竟能安然无恙么?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 路凌空知道黎昭肯定会有所怀疑,却没想到会这么快查到自己的头上。 次日一早,路凌空尚在盥洗,就听见李田站在院外喊道:小贺兄弟,赶紧换好衣服去武苑一趟。” 路凌空有些不解:“李大哥是不是记错了,今日我不该轮到我去武苑当值。” 李田贼兮兮地凑近些,拍了拍他的肩说:“是黎姑娘喊你过去呢。” 说着,他撇撇嘴,小声嘀咕道:“我就说嘛,黎姑娘回来了,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了。她这几日不在府中,说是怕大家松了筋骨,于是一人不落地叫去武苑过招呢。” “你自个儿小心点,黎姑娘今早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风,下手可不太留情。” 路凌空听了,隐隐觉得不太对。 等他来到武苑时,黎昭已经一身劲装,长发高束,站在场中。 路凌空敛了心神,看上去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上前行礼:“黎姑娘。” 黎昭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年纪不大,是和藏锋一样的圆脸,脸色确实白净得过分,几乎不见半点血色。 似是被清晨的阳光刺到,她眯了眯眼。 “贺十一?” 路凌空悄悄打量起黎昭的神色,见她态度倒是寻常,心下稍松,点头应了声是。 然而,她下一句便叫人提起了心神。 “听说你前几天和旁人换了班?” 路凌空一怔,解释道:“是的,家里人生了病,回去看了看。” 随后又像是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黎姑娘还会关心这些。” 黎昭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真巧。 恰好是他们去青山寺那一日。 黎昭微微一笑:“来,让我看看你这几天有没有长进。” 说着,她不等对方反应,骤然出手,拳风起落,直取他的面门。 路凌空心头一惊,本能地连退两步。他知道凭黎昭的眼力,再过几招,必然能看出端倪。 于是象征性地过了两三招后,他脚下便“一个不稳”,踉跄着连连后退,大口喘着粗气。 “黎姑娘饶命。” 然而,黎昭却没有打算放过他。她反手拔出孤影刀,在掌中一转,寒光逼近。 下一刻,冰冷的刀锋已然压在他的颈侧,只要再往前一寸,便会见血封喉。 黎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饶命?当日悬崖边,你可曾想过饶我一命?” 总算让她逮到这孙子了,她已经很久没受过这等委屈了,那日的憋屈,她要一并讨回来。 路凌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仍是不显,迷茫地看着她:“黎姑娘说的,小的怎么听不懂啊......” 黎昭冷哼一声,眸色如刀:“我再问你一遍,前些天郡主去青山寺上香的时候,你到底在哪里?” 路凌空适时流露出一丝委屈,仍是说:“我三姐病重,我回家是送银子的。” 武苑中原本还有几名侍卫等着上场,见到这一幕,人都吓傻了。 谁也没敢出声。 黎昭才不吃路凌空这一套,人瞬移至他身前,一手扣住他的手臂,反手一压,将人死死制住,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拽住他的衣服一扯。 “刺啦”一声,路凌空后背的衣服被大力撕开。 微凉的晨风吹来,少年完好无缺的后背暴露在众人面前。 干干净净,没有新伤,也没有旧疤。 这回轮到黎昭顿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路凌空光洁的后背。 这.....怎么可能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路凌空被黎昭控制着,挣扎了两下,仍是动弹不得。 他似羞似怒,但又碍于黎昭的身份也不敢太大声,只隐忍地说道:“黎姑娘,私下与人换班,未能及时上报是我的不对。姑娘若是觉得违反了王府的规矩,尽管责罚便是,但万不可如此这般折辱人。” 围观的几名侍卫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心下却都不免生出几分惴惴。 王府的规矩他们自然是知道的,私下换班确实不被允许。可真要论起来,谁家还没有个急事?哪一回不都是私下找人顶一顶。 李管家那边向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耽误正事,从来不深究。 谁也没想到,不过是换个班,竟会闹得这么难看。 一时间,在场的人不由对黎昭隐隐生出几分不满。 有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许是这里头有什么误会。” “是啊,贺十一平日里看着挺本分的,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黎姑娘出手确实狠了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落在黎昭耳中。 她烦躁地松开手,放过了路凌空。 那日悬崖边上的憋闷感又卷土重来,又被这小子摆了一道。 气氛愈发微妙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女声自武苑外传来。 “哎,这是出了什么事?”《 》 19、他相信黎昭 众人回首,见到来人,纷纷止住了窃窃私语,低头行礼:“参见郡主。” 锦衣华服的女子在侍女的簇拥下浩浩荡荡走进来。 萧云禾黛眉轻拢,扫过那几名嚼舌根的侍卫,眸色微冷:“王府之中,最忌搬弄是非,妄议主事者,杖十五,这些规矩你们都忘了吗?”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几人立时变了脸色,再不敢言语。 萧云禾收回目光,看向黎昭时,语气稍缓:“黎姑娘,这是怎么了?” 黎昭站着没动,只冷冷地盯着路凌空:“郡主,我怀疑此人便是当日闯入王府的那名刺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并没有受伤的痕迹,但一个人的出手习惯是不会骗人的。即使伪装的再好,在危急关头的下意识反应和出招套路也会露出破绽。 当日,他刚来王府时,她被他蒙混过去一次。 这一次,想都别想。 无论如何,此人决不能再留在府中。 顺着黎昭的话,萧云禾的视线落在衣衫不整的路凌空身上。 见她望过去,对方局促地拢了拢自己身上破烂的衣衫,苍白的脸上写满惶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郡主明鉴,小人实在听不懂黎姑娘在说什么......什么刺客,小的只是个当差的,哪里敢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看上去确实不像歹人,不过黎姑娘既然怀疑想必有她的道理。 萧云禾扬声吩咐:“来人,将此人......” 话才说了一半,忽然被一道柔弱的声音打断:“郡主且慢,我倒是瞧着这位小哥也不像什么坏人。” 黎昭侧过头,这才注意到一直隐在萧云禾身后的少女。 那人衣着素净,身形纤细,说话时低眉顺目,若非此刻贸然开口,实在很难让人注意到她。 黎昭眉梢微微挑了挑,心中竟没觉得意外。 是她,唐芷。 唐芷看着萧云禾,眼波颤了颤,弱声开口:“仅凭一句怀疑,便要将人绑了送去牢里,若是传出去,外头的人说王府仗势欺人,可就不太好了。” 若问平阳郡主最在意什么,那自然是南安王府的脸面了。虽说这脸面被那个败家哥哥毁得差不多了,但正因如此,萧云禾格外珍惜所剩无几的王府名声。 对上唐芷的眼神,萧云禾有一瞬间的恍惚,回过神,一时觉得她的话十分在理。 “黎姑娘,这人身上可是有什么疑点?”萧云禾追问道。 黎昭:“我与那刺客交过手,此人的身形步法与那刺客如出一辙。” 萧云禾沉吟不语,这听起来,好像还是源于黎姑娘的个人感觉,站不住脚。 她想起前事:“黎姑娘先前不是说青山寺那晚,那名刺客曾被你所伤,可有验过这人的身上?” 一阵短暂的沉默。 黎昭憋闷地吐出两个字:“验过。” “但他身上......没有伤。” 萧云禾愣了愣,望着黎昭略带沮丧地面庞,心中好似明白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头一回在面对黎昭时带上了严肃:“我知道黎姑娘追查刺客心切,但行事还是需要证据为先,切不可为了急功近利而错冤无辜。” 黎昭皱起眉,本欲反驳,但看到萧云禾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后,又将话咽了回去。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萧云禾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转身离开之际,脚下却微微一顿。 等等,今日这一趟,她原本是为何而来来着? 有什么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萧云禾眉心轻蹙了一下。 唐芷低声提醒,她这才回神,带着人往外走。 “唐姑娘。” 黎昭忽然叫住唐芷,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肩上。 “几日不见,你的伤可好些了?” 唐芷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眉眼依旧温顺,软声回道:“多谢黎姑娘挂念,已经好多了。” 黎昭点点头,问道:“那唐姑娘打算何时回唐门?” 还未等唐芷开口,萧云禾便先笑着接了话:“唐姑娘暂时先不回去。” 她同黎昭解释道:“说起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打从青山寺回来,大概是在山里受了寒,我这几日头疼得厉害。” “正巧今日听唐姑娘提起,她在唐门时学过些针疗之术,对治疗头风颇有效果。我便自作主张,给唐门去了信,留她在府中多住几日。” 唐芷站在一旁,体贴地说:“郡主头若还疼着,施针之事,宜早不宜迟。拖得久了,反倒容易反复。” 萧云禾颔首,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待会儿便劳烦唐姑娘了。” 两人并肩离去,黎昭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心底生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短短几日,萧云禾对待唐芷的态度是不是有点过于亲近了?怎么看,都不像她一贯的行事作风。 “咳咳咳咳咳——” 路凌空突然一阵剧烈地咳嗽,捂着胸口踉跄着蹲坐在地上。 黎昭的思绪被打断,瞥了他一眼,往旁边退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可没再动过他。 别来碰瓷。 孤影刀归鞘,发出一声脆响。 黎昭低头睨着路凌空,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未及眼底。 “行。这一次,算你厉害。” “不过......”她眸光微眯,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咱们走着瞧。” 既然眼下缺少证据,那她就亲手把证据找出来。她还真就不信了,他能当真一点狐狸尾巴都不露。 待黎昭走远,武苑里紧绷的氛围才终于松弛下来。 其余几名侍卫连忙上前,将人从地上搀扶起来。 “小贺兄弟,你没事吧?” 路凌空被人扶着站稳,勉强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我没事......兴许是先前不知哪里开罪了黎姑娘,才惹得她如此。” 那几人见他这副可怜样子,越发感同身受,心里对黎昭的不满愈甚。 “就算之前得罪过她,也不能这样吧。” “哪有这样查人的啊,动不动就扣帽子也太吓人了” 路凌空垂着眼,不发一言,任由他们议论。而在那低垂的眼睫下,一抹阴冷的狠色飞速划过,转瞬又悄然隐去。 * 是夜。 路凌空避开巡夜的侍卫,轻车熟路地翻入唐芷所住的听雨轩,抬手轻敲了两下窗棂。 很快,窗被推开,他闪身进去,反手将窗闩落下。 屋内没有掌灯,唐芷披着一件外衫重新坐回榻上,手支着额,黑暗中的神色透着几分难掩的倦怠。 借着稀薄的月色,路凌空小心翼翼地靠近,细细打量着她憔悴的面庞,有点心疼:“我今日是不是又跟你添麻烦了。” 唐芷懒懒抬眼,语气没了白日里的柔和,听上去有些冷淡:“我今天试着催动了一下控心蛊,萧云禾的意志力远比我想的要顽强。” 控心蛊最棘手的地方便在于中蛊之人抵抗得越剧烈,其受到的反噬就会越强,萧云禾这些时日反复发作的头疼便是来源于此。 她今日为了让蛊虫稳定下来,耗去了不少心力。 唐芷烦躁地揉着额角:“振灵石既然不在藏珍阁,想从萧云禾嘴里问出下落,还得再等等。” 振灵石他们之所以没有办法自己找,说到底还是因为她确实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 因为她从未亲眼见过。 关于振灵石的一切,都只存在于父亲留下的零散手札中,言其通体莹润,入夜生辉,能镇蛊养魂,对防止蛊人自爆有奇效,故命其名曰振灵。 最初听闻圣上赏赐南安王府一块夜里会发光的奇石时,她并未放在心上。振灵石本就极为稀罕,世间真假难辨,那会这么容易碰上。 直到路凌空的状态开始渐渐失控,身体一日比一日腐败。她尝试了很多法子都没有用,这才想着借着那日赏石宴让他跟着一起来南安王府一探虚实,若真是振灵,那拿走便是。 没成想,刚踏入王府,路凌空身上腐烂了一半的血肉竟开始自行愈合,即使后来受了重伤,伤势也恢复得极快。 可唐芷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不管什么东西还是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才算数。 振灵石一日找不到,路凌空就得被困在王府里,一只伸不远的手,又如何替她办事? 路凌空垂下眼,他其实真的不在乎振灵石,比起那块破石头,他更在乎阿芷的心情。 这副半人半鬼的的躯壳早该烂在唐门的地牢里,于如今的他而言,活着或是死去,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 只是,在死之前,他至少要帮阿芷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想起白日里的情形,唐芷又开口道:“以黎昭地性子,肯定不会就此作罢。她既起了疑心,就一定会追查下去。” 路凌空明白她的意思。 “你放心,我会处理。” 既然他用了回家探病的说辞,若是黎昭顺藤摸瓜查到贺十一家里,难保不会露馅。 路凌空漠然地想,若是这样,那就只能让这条线断干净,赶在黎昭查清楚之前,把贺十一全家都杀了。 他略作思量,又道:“如今黎昭盯我盯得紧,不好动手。” “再过几日就是浴兰节了,到时王府上下忙乱,守备也杂,我再寻机出手。” * 一连几日,萧怀翊都没再见过黎昭。 这几天他闷在屋子里养伤,黎昭也顺势停了先前每日来教他习武这件事,甚至都没亲口告诉过他一声。 藏锋起初还念叨过两句,说黎姑娘近日似乎很忙,刚开了个头,便被他冷着脸一句“她忙她的,关我什么事”堵了回去。 自那之后,藏锋果然识趣,再也不在他面前提黎昭半个字。 没人提,他便真断了消息,偌大的王府里一时间就像是从未出现过这人一样。 萧怀翊趴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心里冷冷地想:这样正好,反正他们这一世本来就该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她不在他眼前晃,他还乐得清净。 院外又传来脚步声,萧怀翊耳尖动了动,听出来的是谁后,神色又淡下去几分。 藏锋端着刚磨好的金疮药粉推门走了进来。 “王爷,该上药了。” 萧怀翊恹恹地应了一声,由着藏锋替他褪去外衫。 金疮药刚洒上去的时候,撩起一阵刺痛,萧怀翊眉头都未皱一下。 等了半天,见藏锋没有要开口聊天的意思,他漫不经心地提起:“前些日子府里的刺客查的如何了?” 藏锋手上动作未停,忍不住叹了口气:“王爷您可别提了。” “前些天黎姑娘为了查刺客,闹了个乌龙。” 藏锋边说边观察着萧怀翊的脸色,见他没什么抵触的情绪,才继续道,“听说是当众扒了一个侍卫的衣裳,结果发现弄错了,现在府里好些人私下议论呢。” 萧怀翊原本散漫的目光倏然一凝,侧过头来:“扒衣服?” 藏锋挠了挠头:“我也是听人说的,好像是黎姑娘当众扒了那侍卫的衣服验伤,验了半天,才发现人家不是。”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忽然支起了身子。 “那侍卫多大年纪?相貌身材如何?” 藏锋一愣,手里的药差点抹歪,王爷这关注的地方,好像有点不太对吧。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样貌我倒没印象了,只听人说年纪不大,挺年轻的。” 眼看萧怀翊唇线绷得紧紧的,神色冷了几分,藏锋就知道自家王爷又不开心了。 他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当然了,要论样貌气度,哪个男的能比得上王爷您啊?” 这马屁拍得十分及时。 萧怀翊似乎被顺了毛,脸色缓和了些许,重新趴回枕上 他沉吟片刻,忽而又道:“那人叫什么?” “贺十一。”藏锋答得干脆,这名字格外好记。 萧怀翊眸色渐深。 黎昭的能力他是清楚的,他相信她的判断。 她若真怀疑谁,绝不会无凭无据就动手,那侍卫铁定有问题。 这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脱身,要么心思极深,要么手段不浅。 无论是哪一种,把此人留在王府里,都绝非好事。 过了半晌,萧怀翊忽然道:“大后天是浴兰节,我要出去一趟。” 藏锋心里暗暗叫苦:“王爷,您的伤还没好全,郡主那边若是问起……” 萧怀翊懒散地截住了他的话:“就说我静养,不便打扰。若她非要见,你就先想法子拖着。”《 》 20、小王爷被揍了 五月五,浴兰节,驱鬼逐疫,消灾镇厄。 天刚蒙蒙亮,南安王府上下已忙作一团,李德庸挽着袖子指挥着各院女使小厮将菖蒲往门楣上挂,不多时,王府内外已熏在一片浓郁的草木苦香中。 趁着人手进进出出的空当,路凌空换了身寻常小厮的衣裳,低着头混在一队正要出府采办的仆从中。 而在同一时刻,黎昭走进了城西的一家赌坊。 这段时间,她也没闲着。武苑那日事后,她私下从李德庸手里要来了府中的侍卫名册,逐页翻看,最终找到了贺十一卖身契的出处,正是这家赌坊。 赌坊里乌烟瘴气,人声嘈杂。黎昭找到一名小伙计,狠心咬牙花了一锭白银才见到了这里的主事人。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向他打听起贺十一的情况。 赌坊掌柜咂了砸嘴,很快便想起了这桩买卖。 “哦,你说那小子啊,家里上头十个兄姐,穷得揭不开锅了,这才被父母卖了出来。” 这倒是与名册上的记载对得上。 黎昭略一沉吟,又问:“那他的身手如何?” 按理说若武艺那般高强,赌坊怎么会舍得卖给王府呢? 赌坊掌柜“嗐”了一声,连连摇头:“我没记错的话,那小孩面黄肌瘦的,瘦得跟个虾米似的,哪像什么会武功的样子。我们也就教过他些最粗浅的拳脚,怎么练都不像样。不顶用,留着也是浪费口粮,这才卖了出去。” 黎昭心里的猜测被证实了大半。 通过几次交手,那刺客的身手她再清楚不过,明显是专门训练过的,绝非这掌柜口中之人。 如果不是贺十一真的与那刺客是两个不同的人,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人顶了贺十一的身份才混进了王府。 “那贺十一原先的家住在何处?”黎昭问。 掌柜随口答道:“还能住哪儿?穷成那样,自然是住城郊南棚巷了。” 黎昭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后,转身离开。 刚踏出赌坊,天色便比来时暗了几分,灰云低压,细密的毛毛雨飘落下来,沾湿了青石板路。 黎昭微微皱了皱眉,因着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她是真的很不喜欢下雨。 街上行人匆匆,她正往城外走去,恰好看见几名王府小厮打扮的仆从提着篮子不远处经过。其中一人始终低着头,像是刻意避开人群,行至一处岔路时,趁着旁人不注意,忽然拐进了另一条小路。 那身形,黎昭化成灰都认得。 是贺十一。 她当即提步,踩过湿漉漉的地面,远远跟了上去。 * 路凌空走出一段路后,多年来杀人放火的经验令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太对劲。 有人在跟着他。 他没回头,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街角处开着一家铜镜店铺,两个伙计正小心翼翼抬着一面半人高的雕花铜镜往外挪。借着那面镜子的反光,路凌空飞速地瞥了一眼。 铜镜隐隐绰绰,映出街上模糊晃动的人影,在那浮动的人潮当中,他赫然看见了一张阴魂不散的面孔。 该死。 路凌空实在忍不住暗骂出声。 又是黎昭。 亏他今日出门时还特意挑了她不在王府的时候行动,没想到还是被她撞了个正着。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他的去向。 来不及多想,路凌空脚下步子猛地加快,试图甩开她。 黎昭见他提速,眸色变了变,知道他发现了,也不再掩饰,足尖一点,身影在人流中迅速穿行,紧追着不放。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狭窄幽长的巷子里。 巷内无人,小径逼仄,雨水顺着高墙上的青瓦流下来,汇成一条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溅成一朵朵雨花。 “别跑,站住!”黎昭喝道。 回应她的只有更急促的脚步声。 路凌空足下一蹬,翻身踏上墙沿,借力跃起,施展轻功,身影如燕般在檐下疾掠。 可他的轻功远不及黎昭,两人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近。 眼看着就要追上,路凌空忽然回身,将手中的竹篮猛地往后一抛。 竹篮里是刚才采买的鸡蛋。 黎昭眼前一花,下一瞬,十几个滚圆的鸡蛋自半空兜头落下,她不得不收势避让。 鸡蛋四散飞落,有的磕在墙壁上,蛋液混着雨水顺着灰墙流淌而下,铺开一滩狼藉。 不过须臾,路凌空已借着这一瞬的缓冲,冲出了巷口。 巷外,锣鼓震天,鬼面翻飞,已是另一番天地。 今日云州城内有傩戏游行,意在驱邪纳祥。 路凌空路过卖面具的小摊,顺走了一张最常见的曹官傩面,反手扣在脸上,混进了游行队伍。 等到黎昭冲出巷子时,面前的长街已被游行的队伍截断。 兽皮披身的舞者执戈扬盾,四目金面狰狞怒张,踩着密集的鼓点开道而行。 前来看游行的百姓随着队伍一浪接一浪地向前推涌,黎昭被迫挤进了这片喧哗之中。 凉凉的雨丝落在眼睫上。 眼前的一切在濛濛细雨中又开始变得朦胧,攒动的人影只剩模糊的轮廓,各种色彩浓烈的面具不断在水光里拉长、扭曲、交错。 黎昭用力地闭了闭眼,眼前勉强恢复了一线清明。 游行的队伍中,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疫鬼驱除——” 鼓点重重落下,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炮竹,百姓跟着举手高呼,炸开一声声应和。 在鼎沸的呐喊声与鼓声之下,黎昭看见了他。 不远处的屋檐上,一道身影冷眼旁观着被挤在人群中心,寸步难行的黎昭。 见她望过来,他抬手,缓缓掀开自己脸上那张赤色金纹傩面。 年轻圆润的面庞上尚带着几分少年气,然而那双眼睛里却是与年纪豪不相称的老练阴毒。 他唇角冷冷一勾,挑衅地举起一只手,挥了挥,随后重新覆上面具,几个起落,便渐渐远去。 挑衅。 她被挑衅啦! 黎昭怒火中烧,气得牙关都痒痒。 好,非常好。 那张面具她记住了,他休想逃。 她费劲地挣脱出人群,也不再顾忌旁人眼光,纵身一跃跳上屋顶,朝着那道人影就追了上去。 * 南安王府内。 藏锋正蹲在萧怀翊院中的那颗老树下,百无聊赖地拿着根木棍戳蚂蚁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萧云禾正领着人朝这边走来。 完了。 藏锋面上一僵,怕曹操曹操到。 他赶忙把手里木棍一撇,起身行礼:“郡主。” 萧云禾目光往院内一扫,见到房门紧闭着,狐疑道:“王爷人呢?别是有又溜出去鬼混了。” 藏锋心里一阵哀嚎。 娘耶,这郡主怎么一猜一个准。 他面上堆笑,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哪能啊,王爷最近安分得很。” 萧云禾才不吃他这一套,冷哼一声道:“那他人呢?叫他出来。” 藏锋脑子飞转,忽然灵光一闪:“王爷......王爷他正在洗澡呢。” 萧云禾挑眉:“洗澡?” 大早上洗什么澡。 “是啊。”藏锋一本正经地点头,“今日浴兰节,王爷一大早就嚷嚷着要洗个兰汤,说是祛病辟邪,图个吉利。” 他说得煞有介事,连他自己都差点要信了。 萧云禾半信半疑地看了藏锋一眼,她那个倒霉哥哥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行吧。”萧云禾没有深究,只道:“那等他洗完,让他来找我一趟。” “是是,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送走萧云禾后,藏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年头,当小厮真是越来越难了。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心里暗自祈祷:他的好王爷啊,可快点回来吧。 而此时此刻,被藏锋念叨不停的萧怀翊正往云州城外走去。 昨日他已查过那名叫贺十一的侍卫,名册记载无误,卖身契出自城西赌坊,原籍城郊南棚巷。 家中也确实有个三姐,但至于是不是真的得了重病,还得亲自去走一趟看看。 他今日出门,并不想暴露身份。 他脸上这张赤底金纹的傩面刚好能遮住大半张脸,好在浴兰节当天,城中百姓有戴傩面祈福的习俗,他这样走在路上也不算突兀。 细雨如丝。 恰在这时,前方忽然跑过一道同样戴着面具的人影,步履匆匆,鬼鬼祟祟,像是在躲什么人一样。 萧怀翊直觉不对,还以为是趁着这节日作乱的小贼,正欲上前拦住那人。 斜上方的飞檐之下,忽然一道人影扑落,还未看清来势,他整个人已被那人坠着压倒在地,还未好全的后背重重磕在湿滑的石板路上。 雨水四溅,清冷的幽香袭入鼻端。 萧怀翊已经认出来人。 “黎......” 话未说完,右脸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狠拳。 “离你的死期不远了,小子。”黎昭翻身骑在他身上,恶声恶气地威胁。 萧怀翊知道她认错人了,忍着嘴里的血腥味开口解释: “我......” 刚吐出一个字。 左边脸上又被打了一拳,力道比方才还重。 耳边被打得嗡鸣作响,恍惚中,他透过面具看到黎昭撸起袖子。 “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作力气和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