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黎昭隐在檐角暗处,呼吸放得极轻。
下方院内灯火煌煌。
她屏息静气听了一会儿,听出了个大概。
原来,前些日子当今圣上赐给南安王府一块夜里能发光的奇石,今夜平阳郡主正是特意为此设下宴席,邀了一些蜀中大户前来赏玩。
可这打眼望去,满座皆是盛装华服的年轻女眷,独独不见半个男宾。
黎昭略一思索便了然。
听闻如今那位南安王府的小王爷已过弱冠之年,正到了说亲的年纪,想来这恐怕不是什么赏石宴,分明是借着赏石的由头来给那小王爷相看新妇的。
不过江湖与朝廷素来互不干涉,唐门的人又怎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她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那道几乎要与灯影融为一体的少女身上。
唐芷安静地坐在最末席,身穿一袭式样简单的天青色罗裙,发髻间簪着一支朴素银簪,浑身上下寻不出半点亮色。
细看之下,那张脸上五官其实生得端正,可不知怎的,组合在一起便成了张叫人过目即忘的脸,就好像市井街巷里与你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路人。
若不是黎昭自她进门起便暗中留意,此刻大约也要同旁人一样,根本注意不到还有这么一个人。
而此时,唐芷正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主座的方向。
黎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由一愣。
只见上首坐着一位年轻公子,玉冠束发,几缕发丝松松垂落在鬓边。他懒洋洋歪着身子,偏生眉眼生得极是俊俏,这般不羁的姿态反倒更添几分落拓风流。
席间软语香风,他仿佛一概未放在心上,只垂着眼,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
坐在他旁边的贵女低声同他讲话,那人神色恹恹地侧过头,敷衍地回应了几句。
黎昭想起来这几日在蜀中听到的一些传闻。
都说这位南安王府的小王爷一朝清醒,却不往好里学,王府没人能管得住他,索性由着性子胡闹,终日不是流连秦楼楚馆,就是在外头招猫逗狗惹是生非,活脱脱成了云州城里一等一的混世魔王。
如今看来,传闻倒也并非空穴来风。
只是没想到这小王爷竟生得这样好。
“喂,来都来了,你就不能正经一点。”萧云禾瞧见兄长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就来气。
她辛辛苦苦张罗这场相亲宴,又是搬石头,又是下名帖,这人倒好,从入席起就摆出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活像是来砸场子的。
萧怀翊闻言,险些气笑:“萧云禾,你是不是闲的,费这么大阵仗诓我回来就是为了这等无聊事?”
亏他之前还觉得萧云禾做事有稳妥,稳妥个屁。
若不是念着占了这具身子,白欠原主一份恩情,觉得该替他照顾一下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冲萧云禾这乱来的劲儿,以他的脾气早就甩手走人了。
他不耐烦地抬眉:“真要那么闲,不如赶紧找个男的嫁了,少来插手我的事。”
萧云禾倒也不恼,反而笑眯眯道:“我倒是想啊,可哪有哥哥不娶妻,妹妹先出阁的道理。”
说罢,又摆出长辈的架子,语重心长道:“爹娘去得早,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些事总得有人帮着张罗,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萧怀翊嗤笑一声,张唇欲讥,却倏然一顿。
眼角余光似不经意般朝东南角的飞檐扫了一眼,月色之下,仅有一只青石雕成的螭首静静矗立,看不出异样。
萧云禾察觉到他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萧怀翊淡然收回目光。
他只是觉得,方才那里似乎有一道视线在盯着他看。
屋檐之上,黎昭紧紧贴着冰冷的瓦砾,夜露的湿气渗入薄衫。
“还挺敏锐。”她在心底暗自腹诽了一声,却也没太当回事,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王府公子,多半只是凑巧而已。
正思忖间,她忽然瞥见唐芷悄然离席。
机会来了。
黎昭眼神一亮,当即提气轻纵,借着夜色掩护跟了上去。
她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当年唐门蛊人案中,那些蛊人是否真的尽数被剿灭,她见到的那个与兄长一模一样的“人”,究竟是不是那场血案里的漏网之鱼。
转过一道雕花影壁时,前方突然传来环佩叮当,一列侍女端着漆盘从侧门鱼贯而出。
黎昭急忙刹住脚步,身子一旋,藏在廊柱后,待脚步声远去,才探身查看。
却见曲径通幽处灯笼摇曳,假山叠石间灯影绰绰,哪里还有唐芷的踪迹?
......这都能跟丢?
黎昭气得一跺脚,只得循着记忆中唐芷最后消失的方向追去。
王府后院远比她想象中要曲折,看似相连的游廊走着走着就成了死路,以为到了尽头却又忽然柳暗花明
不知不觉间,她已拐进一处完全陌生的院落。
黎昭环顾了一圈儿,见这院落开阔轩敞,大气中透着不经意的奢华,陈设不似女眷居所,正欲转身离开,忽闻回廊尽头脚步声渐近。
来不及细想,她反手推开窗棂,一个翻身掠入室内。
屋内一片漆黑,空无一人。
黎昭松了口气。
刚要寻找藏身之处,却又听到外间突然响起推门声。
她心头一凛,目光急扫,最终落在里间那张雕花大床上。
*
萧怀翊推门而入的瞬间,便察觉到房中有人。
那宴席实在无聊,他故意失手将酒水洒在衣袍上,借着更衣之名抽身,却不想却不想自己这方寸之地,今夜竟也有人惦记。
好啊。
他倒要看看他那位好妹妹又给他安排了什么好戏。
“藏锋。”
他缓缓开口,“去替本王找件干净的衣裳来。”
不动声色打发走贴身小厮后,萧怀翊不疾不徐迈着步子朝内室走去。
黎昭听见这道声音,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一瞬。
还好是那个小王爷,一个锦衣玉食的纨绔草包,对付起来应当不难。
她看到鲛绡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撩开。
就是现在。
黎昭如蛰伏的猎豹般骤然暴起,身影化作一道疾风直扑而出,动作干脆又利落。
却不料对方早有准备,身形一侧,右手便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借着她扑去的势头狠狠一掼。
黎昭重重跌进身后层层铺陈的柔软锦衾之上。
未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欺身上来,另一只手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稳准狠地抵住了她的咽喉要害。
混乱的缠斗陡然停止。
浓郁夜色中,两人的呼吸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黎昭仰躺着,乌发凌乱地铺在锦缎上,胸口处心跳如鼓。
黑暗中,她瞪大眼睛。
谁家好人在枕头下藏刀啊!不是说是个只知风花雪月斗鸡走狗的浪荡子吗?
她试图挣了挣,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牛劲,她动都动不了。
“好大的胆子。”
头顶上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萧怀翊原本带着几分懒散的眸色早已冷了下来:“夜闯王府,还摸到本王的床上,说说看,你想干什么?”
黎昭恨声咬牙,清越的声音尽是被冒犯的恼意。
“放开!”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萧怀翊瞳孔骤缩,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间。
黎昭。
怎么会是她?
夜风拂过,帐幔轻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短暂的失神,不过电光火石一刹那,却被黎昭敏锐地捕捉到。
她眼中厉芒一闪,被困的手腕猛然一拧,左手手肘狠狠撞向萧怀翊的肋下要害。
萧怀翊吃痛,钳制的手不由一松。
黎昭抓住机会,一个旋身便滚落床榻,稳稳站定。
孤影刀出鞘,刀尖带着锋芒点在萧怀翊的颈侧。
萧怀翊顺着刀锋抬眸。
慌乱褪去,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睛,清澈依旧,倔强依旧,含着几分警惕,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别动也别喊。”黎昭的凑近他,字字清晰,犹如珠玉落盘。
“我今夜只是误入此地,并无伤人之意。你安分些,我不会伤你性命。”
前世立于江湖之巅,慕怜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有被人用刀指着脖子的那天。
他看着黎昭,无端想起无涯谷的那个夜晚。
那夜月色极好。
黎昭头一次喝醉酒,平日里清凌凌的眸子湿漉漉的,像只小鹿。
她脚步虚浮地凑近,身形摇摇晃晃,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她先一步挽住手臂。
温软的身子贴过来,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的陌生柔软令他呼吸一滞。
她从来没有这般亲近过他。
她拿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含混不清地抱怨道:“我送你的剑穗呢?怎么不用?是不是嫌丑?”
慕怜舟垂眸看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姑娘,难得放缓了声音,好脾气地纠正:“你送的是斗篷,不是剑穗。”
那件墨色斗篷确实丑了点,但他仔细收好了,若是还有机会再迎来一场雪,他就穿上给她看。
反正再丑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总不至于太难看。
当然,如果她硬要再送他一枚剑穗的话,他也可以勉为其难收下。
虽然他用的软剑不太适合挂剑穗,但问题不大,无涯谷藏有很多剑谱,凭他的天赋,换种剑路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然而,靠在他肩头的少女却用力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来磨人的痒意。
她仰起脸,眼神迷蒙地望着他,是醉鬼特有的认死理:“不对不对,我送你的就是同心结剑穗呀。”
“你怎么能忘了呢,沈师兄。”
“沈师兄”三个字猝然打破了所有的暧昧与悸动。
冬日的冷风灌入衣襟。
他垂下眼,紧紧盯着黎昭,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你叫我什么?”
黎昭毫无所觉,反而因他的反应笑弯了眼睛,愈发亲昵地往他臂弯里蹭了蹭:“沈师兄啊......沈云峥。”
沈云峥。
慕怜舟咀嚼着这个名字,一声极轻的嗤笑自唇边逸出,满是嘲讽。
沈云峥。
又是沈云峥。
怎么到头来连这点念想,都轮不到他。
“我像他么?”
这话问得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黎昭醉眼朦胧,听不清楚,但知道一个劲儿地胡乱点头。
心口像是被雪埋了,一片荒芜的冷。
有那么一瞬,慕怜舟心头真的生出浅浅的恨意,恨她,但更恨自己。
原来自始至终她心里的人都是沈云峥。
原来这些年在无涯谷中朝夕相伴的点点滴滴,都不过是她哄人的把戏。
她不过是需要借他的手恢复武功。
她从未喜欢过他。
萧怀翊闭了闭眼,心底的戾气一点点攀升,心口处隐隐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黎昭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屋外的动静上,生怕方才的打斗惊动守在外面的小厮。
确认并无异样后,她略松一口气,这才看向被自己用刀制住的男人。
不得不说,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即便不笑时,也仿佛藏着万千情绪。
生气、愤恨、不甘……还有一丝极浅淡的委屈。
委屈?
黎昭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她与他素昧平生,今夜不过是误打误撞,纵然眼下她持刀相向,那也是形势所迫。可他这眼神,怎么倒像是她曾对他做过什么负心薄幸之事一般。
所以,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萧怀翊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白下去。
黎昭不自觉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一刻,只见面前人呼吸猝然急促起来,原本强撑的身体忽然一软,直直向前倒来。
沉甸甸的重量毫无预兆地压上肩头,清冽酒气之下,黎昭隐约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甘松香。
淡淡的,很熟悉,
他与慕怜舟用的是同一种香。
黎昭睁圆了眼睛:“喂,你……”
天地良心,她可什么都没干,他怎么胡乱碰瓷。
很快她便察觉不对,伏在她肩头的人正微微抽搐着。
黎昭连忙将他扶正,见他额头上冷汗涔涔,唇色发绀,探上脉象只觉虚浮无力,是和慕怜舟一样的心脉衰竭之兆。
咦,他也有心疾吗?
黎昭顾不得许多,运转起内力,温厚平和的内息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渡入萧怀翊的心脉要穴。
萧怀翊的气息依旧微弱。
没了寒玉髓的辅助,渡去的内力宛若杯水车薪,收效甚微。
情急之下,黎昭忽然记起在无涯谷时,曾在一卷医道古籍上见过一种应急之法。书中记载,若遇心脉骤停气若游丝者,可以精纯内力辅以“以口渡气”之术,或能强行激发一线生机。
眼下似乎别无他法。
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
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一手轻捏开萧怀翊的下颌,然后缓缓凑近。
温热的呼吸几近交融,两唇即将相贴的一刹,或许是渡入的内力起了效果,萧怀翊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
初醒的眼眸里尚还有几分涣散,却在下一刻陡然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黎昭赫然放大的清丽容颜。
萧怀翊浑身一僵,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后,猛地偏过头去,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轻柔如羽的唇,带着微凉的湿意,堪堪擦过他的脸颊。
黎昭迅速反应过来,马上弹开。
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萧怀翊怒瞪着黎昭,质问道:“你做什么。”
“当然是救你啊。”黎昭答得理直气壮。
她觉得这人多少有点不识好歹。
“你知不知道自己患有心疾,这个病发作起来是真的会死人的。要不是看你刚刚命悬一线,我才懒得费这个劲。”
萧怀翊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毛病。
自打从这具身体里醒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前世的病症也一并跟了过来,但好在症状远比起前世要轻许多,平日里好生调养,尚有痊愈的可能,只是没料到今夜会发作得这般突然。
黎昭抱臂站着,居高临下地扫过他泛红的耳尖,奇道:“我都不介意,你个大老爷们扭捏什么?又没真亲上。”
这句话简直是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把柴。
不介意?是不是换作任何一个人倒在她面前,她都会如此?
萧怀翊冷笑一声,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又旺又憋屈,出口的话不免尖酸:“姑娘救人的方式可真是别出心裁。只可惜,本王对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一向没什么兴趣。”
黎昭听乐了。
神经病吧他?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竟把她一片好心污蔑成蓄意轻薄,早知如此,刚才真该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她清了清嗓子,正欲反唇相讥,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藏锋破门而入。
几乎是同时,萧怀翊一步上前,扣住黎昭的手腕,将人带到床榻内侧。
黎昭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一下,险些跌进他怀里。
袖风掠过,床幔垂落,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黎昭忍了忍,没骂出声。她看得出来,萧怀翊是在替她遮掩。
藏锋慌慌张张禀道:“王爷,不好了,郡主她、她被贼人挟持了!还有一位唐门来的小姐貌似也出了事。”
萧怀翊猛然抬眼,声音沉下:“你说什么?”
幔帐之后,黎昭同样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他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