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脚先往滩涂深处走,目光落在滩面上密密麻麻、针尖大小的圆洞上,蹲下身用手指轻轻一按,软沙下立刻传来细微的回弹感。
“阿宇,爹,别瞎找,看这滩面上的小圆眼,一孔连着一孔的,底下估计就是好东西。”
我攥紧铁铲,顺着沙洞轻轻往下一铲,手腕微微一挑,半尺长的软沙被掀起来,一条白胖粗壮、通体粉嫩的沙虫赫然盘在泥沙里,身子还在轻轻蠕动,比拇指还要粗。
王浩宇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蹦起来:“诚哥!这、这是沙虫?!这么大的?!”
他也经常和我赶过海,可平时挖到的沙虫都是细细小小的,指头粗的都少见,眼前这条又肥又大,活像条小胖虫,看着就喜人。
“是沙虫。”我抬手把沙虫揪出来,丢进桶里,“这东西在酒楼里是顶顶稀罕的野味,比普通青蟹还金贵,晒干了更是天价,咱今天算是捡着宝了。”
爹蹲下来一看,浑浊的眼睛也猛地亮了。
他跑过远洋货轮,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沙虫的价值,当即点头:“阿诚说得对,这东西值钱!咱沿海一带,越大的沙虫越难挖,没想到东滩涂里藏着这么多!”
王浩宇瞬间来了劲,也学着我的样子蹲在滩上找沙洞,笨手笨脚地挖,没一会儿就尖叫一声:“挖到了!诚哥!我也挖到了!”
虽然个头比我挖的小一圈,可他乐得合不拢嘴,干劲直接拉满。
就在我们挖得热火朝天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张志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粗布褂子被汗浸透,脸上却没有半点疲惫,全是松快的笑意。
“爹,阿诚,阿宇!我辞了!码头的活我辞了!”
大哥喘着粗气,一把将手里的辞职单据揉成团,往后一塞:“以后我不扛包了,天天跟着咱家人一起赶海!”
我笑着招手:“哥,快来,咱今天挖到好东西了。”
大哥快步凑过来,往桶里一瞅,整个人都僵住了。
桶底已经铺了小半层肥硕的沙虫,白花花、胖嘟嘟,挤在一起蠕动,个个都是少见的大个头。
“沙虫?!这么多?这么大?!”
大哥伸手轻轻碰了碰,声音都在发颤,“我的娘哎,我在海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肥大沙虫!西南滩的蟹再好,也比不上这沙虫值钱啊!”
他原本还担心放弃码头的稳定活计,会没了进项,此刻看见这一桶沙虫,心里最后一点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哥,快来搭把手,找洞,一挖一个准!”
大哥应了一声,立刻抄起铁铲加入。
我们四个人,好像把这片滩涂承包了。
我眼力最好,专找藏着大沙虫的深洞;
爹有老渔民的经验,下手又准又稳,从不会挖断沙虫;
大哥力气大,专挖硬沙层;
王浩宇手脚麻利,负责捡拾装桶。
晨光越升越高,洒在滩涂上暖融融的。
滩面上的沙洞被一个个掀开,粗壮的沙虫接连不断地被挖出来,丢进桶里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除了沙虫,还顺带摸了不少肥蛤蜊、长蛏子,扔进另一个桶里。
王浩宇挖得满头大汗,却笑得合不拢嘴,时不时拎起桶看一看,咋咋呼呼:“诚哥!太多了!真过瘾!”
爹和大哥也越挖越起劲,脸上的愁云彻底散去,只剩下踏实的欢喜。
这哪里是赶海,这是在捡真金白银。
等我们把带来的四个塑料水桶,硬生生装满整整一大桶沙虫,剩下三桶塞满蛤蜊、蛏子和零星青蟹时,天边已经大亮。
王浩宇叉着腰,看着满地的收获,笑得嘴都合不拢:“诚哥,咱这也太牛了!西南滩的人估计还在瞎忙活,咱在这儿悄咪咪挖了这么多好货!”
大哥拎起一桶,肩膀一沉,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走!咱还去潘伟那小兄弟的收货站!他实在,不压价,咱这沙虫,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爹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眼神沉稳有力:“你们去吧,我回家给你们做口热乎的。”
说着就从桶里开始挑蛤蜊,看样子是打算做个蛤蜊汤。
在本地,只要时间来得及,还都是愿意有一口热乎的汤喝的。
我拎起装满沙虫的水桶,沉甸甸的手感,让人心里无比踏实。
“把麻袋盖在桶上,别太招摇。”
张建国同志背着手边拎着一小兜蛤蜊边走边交代了一声。
“知道了爹。”
我们四人推着满满一车海鲜,往镇上走去。
推着车刚进镇子。没走几步,就路过周扒皮的海鲜收购站。
他的店门半开着,冷冷清清,连个送海鲜的人影都没有。周扒皮叼着根烟,斜斜靠在门框上,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老远就盯上了我们推车上鼓囊囊的麻袋。
一见是我们,他立刻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喊了起来:
“哟——这不是昨天硬气冲天的张家老二吗?怎么,今天又推着车晃悠了?”
他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生怕街上的人听不见:
“昨天我给你价你不卖,怎么着?今天是不是没地方卖货,又想回来求我了?我可告诉你,今天这价,可比昨天还低!”
说着,他还往车上狠狠瞟了两眼,嘴角撇得老高:
“我看桶里装的也不是啥好货,该不是去滩涂白跑一趟,捡了一兜烂泥回来吧?”
王浩宇本就憋着一肚子气,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
他把车把一松,攥紧拳头就要往前冲,眼睛都红了:
“周扒皮!你嘴巴放干净点!谁的货是烂泥?我们的货比你收的那些死虾烂蟹好一百倍!”
周扒皮本来就是个滚刀肉,一看阿宇动怒,反而更来劲了,把烟一扔,往前逼了一步,叉着腰耍无赖:
“怎么?还想动手?我就说了,你能奈我何?你们一帮乡下小子,敢坏我的规矩,还想在这镇上卖货?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两人眼瞅着就要扭打在一起。
大哥吓得脸色一白,赶紧丢下推车,冲上去死死抱住王浩宇:“阿宇!别冲动!别跟他一般见识!动手咱就理亏了!”
我上前一步,挡在王浩宇身前,眼神冷得像冰,直直盯着周扒皮。
没有骂街,没有嘶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整条街都能听见:
“周老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你既然把事做绝,那我也把话撂在这——
从今往后,我们张家的货,不管什么,哪怕就是跟海带,就算烂在海里、倒在路边,也绝不会卖给你半分。”
周扒皮没想到我这么硬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的横肉一抖:
“好,好得很!
我在这镇上做了十几年生意,还不差你这点破货!
你们有种就一直别求我!
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们在这镇上,能蹦跶几天!”
我懒得再跟这种无赖多费一个字。
伸手拍了拍大哥和阿宇:
“走,别跟这种人浪费时间。”
我们三人重新扶起推车,头也不回,径直从周扒皮的店门前走过。
身后传来周扒皮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还有踹翻凳子的巨响。
但我们谁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