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蒙着一层深青色的雾,连海平线都模糊不清,四点刚过,王浩宇就猫着腰钻进我屋,伸手轻轻摇我肩膀。
“诚哥,诚哥醒醒!大潮退潮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兴奋。看来。昨天那八千块给他刺激不小。
我奋力的睁开眼,看了看墙上挂的表。
四点十分…
唉…接着奋斗吧…
闽省这边是正经半日潮,一天两次低潮、两次高潮,前后差十二个钟头,这拨早潮最肥,错过就得等下午!
我凝神往系统界面一扫,眼前微微一亮——
【今日运势:东,运气值57】
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系统,还真有点恶趣味。
昨天西南滩大爆发,青蟹、黄油蟹抓到手软,卖了整整八千块。估计消息一晚上就能传遍全村,今天铁定有一大半村民红着眼往西南滩冲,疯了一样想捡现成的。结果系统倒好,直接把今天的好运指去了最普通、平常被翻了八百遍的东边浅滩。
摆明了,就是要狠狠耍那些跟风贪心的人一道。
我没多磨蹭,披了件薄褂子就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脚步顿了一下。
爹已经站在屋檐下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旧褂子,裤脚扎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双磨旧了的橡胶雨鞋,腰杆比昨天挺直了不止一点。往日浑浊的眼神清亮了许多,脸上没有酒气,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沉稳。
仅仅一夜,那个整日酗酒、浑浑噩噩的男人,像是硬生生从烂泥里把自己拔了出来。
“醒了?”爹看见我,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话。
“嗯。”我应了一声。
“你大哥一早就去码头了。”爹补充道,“去辞工,说是辞完直接去滩涂找咱们,不耽误今天赶海。”
我心里一暖。
大哥张志就是这样的人,平时闷不吭声,看着木讷,可一旦认准一条路、信一个人,那是半点不拖泥带水。码头扛包那点辛苦钱,他说放就放,把一大家子的指望,全赌在了我身上。
“爹,今天咱不去西南。”我开口。
“去哪?”
“东边滩涂。”
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
西南滩刚出过大货,正常人肯定接着去守着,谁会放着肥肉不要,跑去平平无奇的东滩?
但他只是稍稍顿了顿,便点了点头,没有半句质疑:“成,你说去哪,咱就去哪。你脑子活,听你的。”
我不再多解释,转身去墙角翻家伙事儿。
两把磨得发亮的铁沙铲,四个厚实的塑料水桶,还有两大卷粗麻袋,全都搬上那辆旧双轮推车。王浩宇也手脚麻利地帮忙捆绳,把雨鞋、手套一一塞好。
“诚哥,真不去西南啊?”王浩宇还是忍不住小声问,“昨天那么多蟹,我还想再抓一回黄油蟹呢。”
“西南今天去不得。”我淡淡道,“人比蟹多,还有危险。东滩看着普通,货不一定差。”
王浩宇似懂非懂,还是用力点头:“行!我听诚哥的!”
天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露水重得打湿裤脚,我们三人推着小推车出了门。
村子还没完全醒,却已经有了动静。
路边三三两两聚着人,大多是村里妇女,这边村里只有九户人家有自己的渔船,而且还都是12米的小船,大部分男人都会找个地方上工,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妇女们都顾着家,还赶海贴补家用。
他们人人手里拎着桶、扛着铲,眼神亮得吓人,脚步急匆匆的,方向出奇一致——西南滩。
刚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就被人拦了一下。
打头的是住在村东头的林婶,四十多岁,嘴快热心,也最容易跟风。她挎着一个小竹篮,一看见我们就眼睛发亮,快步迎上来。
“阿诚!阿宇!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林婶嗓门不小,一下子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是不是还去西南滩?那地方是不是真藏着大蟹?”
旁边几个村民也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热切,像盯着一块已经到手的肥肉。
我停下推车,神色认真,一字一句劝:
“林婶,各位叔伯婶子,西南滩真不是随便能去的。暗流多、泥坑深,底下全是暗沟,潮水一涨一退最容易卷人。昨天我们是运气好,才平安回来,你们别一窝蜂往里冲,太危险。”
我话说得诚恳,是真心不想看见村里人出事。
可林婶脸上的热情淡了几分,嘴角扯出一点勉强的笑,嘴上应着:“知道知道,我们就去边上看看,不往深处走。”
那眼神里的不信,几乎写在脸上。
我们刚擦肩而过,背后就飘来几句压低了的议论,不大不小,刚好能落进耳朵里。
“什么危险不危险,我看就是自己发财,不想带咱们一块儿。”
“昨天卖了那么多钱,肯定藏着掖着,不肯说实话。”
“书白读了,心眼倒小得很……”
王浩宇当场就炸了毛,脖子一梗就要回头理论:“你们怎么这么不讲理!阿诚哥好心劝你们,还被你们这么说!”
我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摇了摇头。
“别去。”我声音平静,“劝过了,听不听在他们。真踩进暗沟、遇上回流,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王浩宇气得胸口起伏,却还是硬生生忍住,狠狠瞪了那群人影一眼,不情不愿地转了回来。
爹在一旁沉默地推着车,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人心就这样,见不得旁人好,又总想着捡现成的。你越是拦,他们越觉得你有猫腻。等到真吃了亏、碰了壁,才知道谁是真心对他们。”
我踩着湿漉漉的土路往前走,露水沾湿鞋面,凉丝丝的。
听着爹的话,我顺势问出了心里藏了一阵子的疑惑:
“爹,我一直觉得奇怪,咱村好像杂姓特别多,不像别的地方,一姓一个大家族,一住就是一整个村。”
爹踩着露水,脚步稳沉,慢慢开口:
“咱闽省这边,大多是聚族而居,一个村一个姓,祠堂、族谱都齐全。但咱这沿海地方,靠海吃海,风浪大,灾年多,历来不排外。各地逃难的、讨生活的、跑船落了脚的,陆陆续续聚过来,一扎下根,姓就杂了。
村里大姓有好几家,势力大,人丁旺。
咱张家,在村里只能算小族,拢共算下来,也就五户人家。
你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走得都早。我亲爹,也就是你爷爷,也不在了。如今张家老一辈,就剩你四爷爷一个人还健在。”
爹说到这儿,语气微微一沉:
“前几年,我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家都快败了。张家本就人少,咱又穷得抬不起头,亲戚之间走动也就少了。逢年过节打个照面,都客气得生疏。”
他没有抱怨,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事实,可那平淡里,藏着一肚子的心酸与无奈。
我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什么场面话。
亲戚亲不亲,从来不是靠嘴说的。
等哪天把债还清了,盖新房、买渔船,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那些疏远了的亲情,自然会一点点亲回来。
毕竟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嘛。
一路往前走,海风越来越浓,咸腥气扑面而来。
天边渐渐透出淡金色的晨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眼前豁然开朗。
东滩涂到了。
潮水退得干干净净,一望无际的浅滩铺展开来,泥沙细软、平整,水洼星罗棋布,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这里没有西南滩的嶙峋礁石,没有吓人的暗沟暗流,就是一片最普通、最安全的海边浅滩。
也正因为普通,此刻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所有村民,全都红着眼、一窝蜂挤去危险的西南滩抢蟹了。
谁也没多看这片安安静静、平平无奇的东滩一眼。
王浩宇左右望了望,有点发懵:“诚哥,这儿……也太冷清了吧?连只螃蟹印子都看不见。”
爹也微微皱眉,却没多说,只是安静地等着我发话。
我站在滩涂边上,迎着微凉的海风,脑海里【今日运势:东】三个字清晰透亮。
再低头看向眼前这片湿漉漉的滩涂,泥沙之下,估计藏着不少好东西。
这就是系统的用意。
把最大的好运,藏在最没人在意的地方。
让贪心的人白跑一趟、担惊受怕,让踏实的人,安安稳稳满载而归。
我嘴角轻轻一扬,抬手一指滩涂。
“到地方了。”
“爹,阿宇,今天咱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捡。”
我弯腰拎起一个水桶,把铁铲往肩上一扛,眼神笃定。
“放心。
这里没有暗流,没有险坑。
但今天的货,不比昨天西南滩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