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推着车,把周扒皮的叫骂甩在身后,一路直奔兴旺海鲜代收。
刚到店门口,就看见门口干干净净,没了昨天的冷清,反倒透着股利落劲儿。
只是站在柜台前招呼生意的,不是昨天那个爽利的潘伟,而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皮肤白得像浸过海水的贝壳,眉眼清秀,扎着简单的马尾,一身干净的碎花衬衫,往那儿一站,跟这满是海腥味的代收站格格不入,看着就格外亮眼。
我心里先入为主,以为是潘伟成家了,媳妇过来帮忙,当即客气地喊了一声:
“嫂子,潘伟哥在吗?我们来送点货。”
姑娘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点了点,半是嗔怪半是好笑:
“什么嫂子啊!你可真没眼力见儿,潘伟是我亲哥,我是他妹妹潘婷!”
我脸上一热,顿时有点尴尬,连忙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我认错了,妹子。”
王浩宇在旁边憋笑,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潘婷倒是大方,挥挥手不在意,上下扫了一眼我们鼓囊囊的推车,眼睛一亮:
“你们是来卖货的吧?等着,我去喊我哥!”
她脚步轻快地往楼梯口走,仰起脸朝二楼喊:
“哥!快下来!有人来送货了!”
没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潘伟穿着件短袖,快步走了下来,一看见我们,立刻笑着迎上来:
“阿诚、志哥、阿宇啊!快进来快进来,我还想着你们今天会不会来呢!”
我掀开盖在桶上的麻袋,露出底下满满一桶白胖粉嫩的沙虫,条条粗壮,鲜活蠕动。
潘伟刚才还笑着,低头一瞅,眼睛瞬间瞪圆,猛地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捧起一条,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滴个乖乖!这沙虫……也太顶了吧?!
个个这么粗,这么鲜活,连一条断的都没有!这品质,我在镇上收了半年,都没见过这么好的!”
大哥和王浩宇看着潘伟这反应,心里都乐开了花。
潘伟把沙虫轻轻放回桶里,站起身,大手一挥,报价干脆得不行:
“诚哥,咱还是老规矩,不玩虚的!
你这沙虫,我给七十块一斤!
你们要是把这货晒成沙虫干,品相能算顶级,我送到市里,一斤能卖一百八,少了我都不带动手的!”
这话一出,王浩宇当场就懵了,下意识小声嘀咕了一句:
“七十?!村里收沙虫,最高也就二十五啊……”
声音不大,刚好被潘伟听见。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腿:
“浩宇兄弟,我做生意就一个理——不怕价给得高,就怕货不够好!
你们这是实打实的尖货,我自然给实价!我市里饭店、酒楼的渠道多的是,好货一到,抢着要,根本不愁卖!”
潘婷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眼神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眼前这人,皮肤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老渔民,说话沉稳,眼神透亮,举手投足也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天天泡在滩涂里的赶海人。
她忍不住开口:
“你看着……不像是天天赶海的渔民啊。”
我笑了笑,也没隐瞒:
“以前不是,这几年家里出了点事,没办法。
我之前考上过华清大学,退学回来的。”
“华清?!”
潘伟和潘婷同时一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大哥和王浩宇站在旁边,一脸与有荣焉。
就在这时,二楼楼梯拐角处,一个淳厚有力声音,突然颤巍巍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敢确认:
“你……你是姓张吗?
你是不是……张家小二,张诚?”
楼梯口的脚步声缓缓落下。
走下来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掺着几缕花白,腰板挺得笔直,眉眼间和潘伟有几分相像,却多了岁月磨出来的沉厚与稳重。一身半旧的灰色汗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手臂上有几道浅旧的疤,一看就是早年在海上拼过、在世道里滚过的人。
他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脚步都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是……张家小二?张诚?”
我点点头,心里也犯嘀咕,面上恭敬应道:
“是我,叔,我是张诚。”
老人长长吁出一口气,眼眶竟瞬间红了一圈,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在我肩膀上,力道沉实。
“我是潘国梁,潘伟、潘婷的爹。”
这话一出,我、大哥、王浩宇全都一愣。
原来这就是潘伟背后的靠山,是当年把周扒皮治得服服帖帖的人。
潘国梁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望着满屋子的海鲜,又望向我,声音沉哑,全是藏了多年的旧事:
“我跟你爹张建国,那是一起在远洋货轮上滚过甲板、啃过干馍的交情。
年轻时我们一道出海,风浪里互相救过命,比亲兄弟还亲。那时候还没有你们…”
“后来我年轻糊涂,鬼迷心窍碰了走私,被抓进去蹲了两年。
那时候人人都躲着我,只有你爹,哪怕他刚起步做点小生意,难着呢,也每个月都往牢里跑,给我送吃的、送烟、送零用钱,一次都没断过。”
“我出来那天,是你爹接的我,让我干个正经买卖,别再走歪路。还给了我一笔钱…
我就用那笔钱还有之前攒的钱,开了这家兴旺海鲜代收。”
他说到这儿,喉结滚了滚,语气里全是酸涩:
“再后来,你爹和我都结了婚…也都越来越忙…不过你和你大哥小时候我都抱过…
后来你爹生意栽了,欠了一屁股债,整个人都垮了。
我拿着我攒的全部积蓄找上门,想帮他一把,哪怕先填上一点窟窿也好。
可你爹……死活不收。”
“他怕拖累我,怕把我这刚站稳的小买卖也拖垮。
为了让我死心,他甚至故意跟我翻脸,骂我、赶我走,让我再也别登你们家的门。”
“我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是把苦全往自己肚子里咽,一个人扛着,不想连累当年的兄弟。”
潘伟和潘婷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父亲提起这段藏了这么多年的往事。
潘国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心疼与惋惜:
“我听说,你考上了华清大学。
我高兴啊,天天跟那帮老兄弟说,建国家的小二有出息,张家总算要出头了。
可出了你爹这事没过多久,又听说你退学回来了……
我那几天,整宿整宿睡不着。”
“你爹那么重情重义、拼了命护着兄弟的一个人,
年轻时风浪没压垮他,做生意没难倒他,怎么到了老了,落得这么个下场?
连自己儿子的前程,都给拖累了……”
老人说着,声音都微微发颤。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热。
大哥张志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低着头,死死咬着牙。
王浩宇也没了往日的咋咋呼呼,安安静静站在一边,心里满是唏嘘。
潘国梁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再看向我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有力,大手一挥,声音洪亮,满是担当:
“阿诚,过去的事,咱不提了。
从今往后,你们家的货,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永远给你顶格,一分不压。
镇上谁要是敢找你们麻烦,你就让他来找我潘国梁!”
他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你爹没走完的路,你这华清出来的脑子,得把张家再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