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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半魍魉影

作者:贾文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汴梁的夜,是被酒色浸透的。


    陈巧儿趴在驿馆的窗棂边,望着远处樊楼彻夜不熄的灯火,闻着夜风里若有若无的胭脂香混着酒糟气,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第三十七次了。”


    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从你趴在那儿到现在,整整叹了三十七口气。陈娘子,咱们是来汴梁做营生的,不是来给这皇城当风箱的。”


    陈巧儿回过头,见七姑正坐在床沿,借着油灯的光亮缝补一件旧衣裳。针脚细细密密,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温柔。


    “七姑,”陈巧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你说那工部的小吏,明日还会来么?”


    七姑手上动作不停,只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说那姓钱的?”


    “就是他。”陈巧儿皱起眉头,“咱们到这驿馆都七天了,他每日晌午准时来,准时问一句‘陈娘子可曾想通了’,然后准时走。什么正事不提,什么公文不送,就那么干耗着。”


    “人家等着你孝敬呢。”七姑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咱们进驿馆头一日,他不是把话递得明明白白的?‘将作监的公文就在下官手里,只是这驿馆人来人往,公文贵重,需得有些诚意才能请出来。’——诚意,不就是银子么?”


    陈巧儿咬了咬嘴唇。


    她是穿越来的,在现代社会活了几十年,又在北宋乡下待了这些年,早不是那个初来乍到时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了。她知道这世道处处要钱,知道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可是——


    “咱们带的盘缠,一路过来已经花了七七八八。”她压低声音,“剩下的那点,得留着应急,万一有个什么事……”


    “所以你就每日叹三十七口气?”


    陈巧儿被噎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掐七姑的腰:“你这人,怎么专挑人痛处说!”


    七姑笑着躲开,手里的针线却稳稳当当没撒手。两人笑闹了一阵,陈巧儿靠在七姑肩上,忽然安静下来。


    “七姑,”她轻轻说,“我有点想鲁村了。”


    七姑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穿针引线:“想村里什么?”


    “想村口那棵大槐树,想咱们的小院子,想孙婶子送来的腌菜,想……”陈巧儿声音闷闷的,“想那些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在这儿,咱们是外乡人,是被人捏在手心里的蚂蚁。那个姓钱的,他今日来问一句‘想通了没’,明日来问一句‘想通了没’,我就觉得自己像被人拿线牵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衣裳放下,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巧儿,你记不记得咱们临行前,孙婶子说什么来着?”


    陈巧儿想了想:“她说,汴梁城大,人心也大,让咱们多留个心眼。”


    “还有呢?”


    “还有……”陈巧儿努力回忆,“还有她说,你陈巧儿是个有本事的,七姑是个有主意的,你们俩凑一块儿,天大的窟窿也能补上。”


    七姑点点头,眼里浮起一丝笑意:“所以你看,孙婶子都说了,天大的窟窿也能补上。眼前这点事,算什么?”


    陈巧儿看着七姑,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烦躁被这句话熨平了不少。她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窗边。


    驿馆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灯笼火把照得通亮,隐约可见七八个穿着皂衣的汉子,正跟驿馆的老卒推推搡搡。


    “……这是上头的命令,你一个看门的老东西拦什么拦!”一个粗哑的嗓门嚷着,“那两个鲁县来的娘子,住哪间房?”


    老卒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他连连摆手的样子,应该是在阻拦。


    陈巧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七姑,”她压低声音,“这是冲咱们来的?”


    七姑没说话,只是把窗棂轻轻掩上,然后拉着陈巧儿退到床边的阴影里。她的手很稳,握在陈巧儿腕上的力道却带着一丝紧绷。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陈巧儿听见有人在踢门,一间一间地踢过去,每踢一下,心就跟着跳一下。


    “这边!这间房亮着灯!”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陈巧儿攥紧七姑的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是那姓钱的等不及了,派人来硬的?还是什么别的人?是来抓她们的?还是来……


    门被拍得震天响。


    “里面的人,开门!开封府办案!”


    开封府?


    陈巧儿愣了一下。她们刚来汴梁七天,成日里窝在驿馆,连门都没怎么出过,开封府办什么案能办到她们头上?


    七姑按住她的肩膀,自己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敢问差爷,我们是从鲁县来的匠户娘子,奉旨进京的,不知开封府有何贵干?”


    外面安静了一瞬,随即那粗哑的嗓门又响起来:“奉旨进京?奉的什么旨?可有公文?”


    “公文在将作监,我们正在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等?”外面的声音带上了讥讽,“等什么等?开封府接到举报,说有妖人行骗,借着匠户的名头混入京城,图谋不轨。说的就是你们!”


    陈巧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妖人?


    图谋不轨?


    她下意识地想冲出去理论,七姑却一把拽住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差爷,”七姑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们了。我们是正经的匠户娘子,在鲁县有户籍,有保甲文书,一路上也有沿途驿站的通关文牒。这妖人一说,从何而来?”


    外面又安静了一下。


    陈巧儿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隐约传来“……不对,不是说两个女子么……”“……会不会弄错了……”


    正僵持着,忽然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清亮而温和:


    “几位差爷,这大半夜的,是在做什么?”


    陈巧儿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青衫,身形颀长,站在灯笼的光晕里,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见一个清俊的轮廓。


    那几个皂衣汉子看见他,态度立刻变了,原先的嚣张气焰收敛了大半,领头的那人甚至拱了拱手:“赵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我暂住驿馆,今夜读书晚了,听见吵闹,出来看看。”那年轻人说着,目光扫过被拍得咚咚响的门板,“这间房里住的是什么人,劳动几位差爷这般阵仗?”


    “这个……”领头的人讪讪地笑,“开封府接到举报,说有妖人行骗,就住在这驿馆里。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妖人?”年轻人似乎笑了一下,“我住在这驿馆三日,与隔壁这位娘子有过一面之缘,看着倒像是寻常的匠户人家。差爷是不是弄错了?”


    “这……”领头的人犹豫了一下,“赵公子有所不知,举报的人言之凿凿,说那两个女子会妖术,能用木头造出会自己动的东西,还会用声音迷惑人心。这不就是妖人行径么?”


    陈巧儿听到这儿,忽然明白了。


    会自己动的木头——说的是她做的那些机关器物。用声音迷惑人心——说的是七姑的歌。


    有人拿这个做文章,给她们扣上了“妖人”的帽子。


    那年轻人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会动的木头?差爷说的是鲁县那位陈娘子的手艺吧?我在京城就听说过,前些日子将作监还在议论,说请了一位民间女匠人来修缮宫殿,用的就是鲁县陈娘子。怎么,这手艺到了开封府这儿,就成了妖术?”


    领头的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至于迷惑人心的声音……”年轻人顿了顿,“差爷可曾听过?”


    “没、没有。”


    “那就奇了。差爷没听过,怎么知道它能迷惑人心?是举报的人说的?举报的人若听过,怎么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没被迷惑了去?”


    这话问得刁钻,领头的人彻底没了词儿。


    陈巧儿在门后听得差点笑出声来。这人,说话可真是……


    “行了,”年轻人摆摆手,“今夜这事,依我看就是个误会。几位差爷辛苦跑一趟,回去复命就说查过了,并无异常。若有责难,就说是我赵佶说的。”


    赵佶?


    陈巧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赵佶?端王赵佶?那个后来会当上皇帝、把北宋折腾得亡了国的宋徽宗?那个在历史上以书画闻名、却也以昏庸着称的——赵佶?


    她下意识地扒着门缝往外看,正好那年轻人转过身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清俊,气质文雅,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可他姓赵,名佶。


    是那个会在二十多年后,让金兵的铁蹄踏破汴梁城门的——赵佶。


    陈巧儿的手微微发抖。


    外面的人终于散了。脚步声远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那年轻人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轻轻说了一句:“两位娘子,人已经走了。夜里门户关好,汴梁不比乡下,多留个心眼。”


    说完,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陈巧儿靠在门上,腿有些发软。


    七姑扶住她,低声问:“巧儿,你怎么了?”


    “七姑,”陈巧儿的声音有些飘忽,“那个人,他叫赵佶。端王赵佶。”


    七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端王?那是个王爷?方才他替咱们解了围,应该是好人才对。”


    陈巧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总不能说,这个“好人”,二十年后会把这个国家送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总不能说,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会成为历史上最有名的亡国之君之一。


    她只能紧紧攥着七姑的手,望着窗外渐渐沉寂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今夜这一关是过了。


    可明天呢?


    后天呢?


    那个藏在暗处、用“妖人”二字往她们身上泼脏水的人,又会是谁?


    窗外的月光惨白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陈巧儿忽然想起那年轻人离去时说的话——


    “夜里门户关好,汴梁不比乡下,多留个心眼。”


    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汴梁何止是不比乡下。


    这汴梁城的夜,深得能把人吞下去。


    连骨头都不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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