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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驿馆夜警

作者:贾文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戌时三刻,驿馆西院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陈巧儿趴在窗前,借着月光清点白日里买来的几样物件:一卷从相国寺东门大街淘来的《木经》残本、一包汴梁特有的“金墨”颜料、还有三根从马行街竹器铺子里挑来的湘妃竹。她将那竹子举到眼前细看,竹节均匀,质地坚韧,是做曲尺的好材料。


    “巧儿,还不歇息?”花七姑端着半盆温水推门进来,“明日还要去将作监候着呢。”


    “睡不着。”陈巧儿接过帕子擦了把脸,“七姑,你说那王主事今日为何突然改了口?”


    花七姑手上动作一顿。


    今日午后,她们再次前往将作监递文,那负责接待的方主事一改前几日的傲慢,不仅亲自迎出门来,还说“二位稍安勿躁,少监大人已听闻你们的事,不日便有回话”。话里话外,客气得近乎诡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花七姑放下帕子,在床边坐下,“我打听过了,那方主事在将作监混了二十年,最是见风使舵。他这般态度,要么是有人敲打过他,要么——”


    话未说完,院门突然被人拍响。


    “砰、砰、砰。”


    三下,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这驿馆酉时便落锁,寻常百姓进不来,更不会有这个时辰串门的道理。


    “我去看看。”花七姑起身。


    “一起。”


    两人提着灯笼走到院门边,花七姑将门拉开一条缝。月光下,站着一个青衫中年,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身后跟着两个挑着食盒的仆从。


    “可是陈娘子、花娘子的住处?”那人拱手,“在下工部员外郎郑允文,冒昧夜访,还望见谅。”


    陈巧儿心头一跳。


    工部员外郎,正七品,虽不算高官,却是在将作监能说上话的实职。这几日她在驿馆可不是干等,早将工部、将作监的官员谱系摸了个七七八八——这郑允文,正是将作少监郑明远的亲侄子。


    “郑大人客气。”陈巧儿压下疑惑,侧身让路,“陋室简陋,大人若不嫌弃,请进内说话。”


    郑允文点点头,吩咐仆从将食盒送入屋内,便让二人在院外等候。


    堂屋内,花七姑点上油灯,又斟了茶来。陈巧儿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说话时目光清正,不似那等蝇营狗苟之辈。


    “二位不必猜测。”郑允文开门见山,“我来,是替我那叔父传个话——明日辰正,请二位至将作监一叙。”


    陈巧儿心头一喜,却不露声色:“多谢郑大人抬爱。只是……方主事那边?”


    郑允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方主事?他今日被叔父叫去问话,半个时辰后才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花七姑轻轻“哦”了一声:“不知少监大人为何突然想起我们这等小人物?”


    “因为你们不是小人物。”郑允文端起茶盏,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蜀中来的陈娘子,带着《鲁班书》残卷,连成都府的造桥官司都能赢;花家班的花七姑,一曲能让汴河停舟——这等人物到了汴梁,却被人晾在驿馆五日,说出去,是我将作监的不是。”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滴水不漏——既卖了人情,又把姿态摆得堂堂正正。这位郑员外郎,不是简单人物。


    “大人过誉。”陈巧儿斟酌着开口,“只是民女有一事不明——既如此,为何前几日……”


    “前几日?”郑允文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前几日有人在工部打了招呼,说二位是‘来历不明’之人,需细细查验。”


    花七姑手指微微一紧:“什么人?”


    郑允文却不再往下说,站起身来:“二位明日准时便是。至于其他——汴梁城水深,有些事,知道得早了,反而不是好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叔父素来爱才,也素来……眼里容不得沙子。二位若有真本事,明日便是机缘;若无——”


    他没有说完,拱了拱手,推门而去。


    郑允文走后,陈巧儿和花七姑回到屋内,对着那两盒精致的点心沉默良久。


    “是李员外。”花七姑先开口,“除了他,没别人。”


    陈巧儿点头。她也想到了——她们在汴梁没有仇家,唯一有过节的,只有成都府那位输了官司的李员外。只是没想到,这人手伸得这么长,竟能在工部使上力气。


    “可他若真有这般后台,当初在成都府何至于输得那般狼狈?”陈巧儿皱眉。


    花七姑冷笑:“或许当初还没攀上呢?又或许……那后台原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如今他献上了什么投名状?”


    陈巧儿心头一凛。


    投名状——她和七姑,不就是现成的投名状?


    “明日那少监召见,会不会是鸿门宴?”她问。


    花七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像。那郑允文说话时目光不闪躲,掌心也没汗——若真是设局害咱们,不会有这般从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


    “是真有人想看看你的本事。”花七姑看着她,“巧儿,明日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穿越过来三年,她盖过房、修过桥、打过官司,却还从未在京城官方面前亮过相。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她是学土木工程的,在现代做了五年项目,穿到大宋三年,亲手盖了三间房、修了一座桥、改良了十二种工具。若论真本事,她怕谁?


    “七姑,把我那箱子打开。”


    花七姑一愣:“现在?”


    “现在。”陈巧儿站起身来,“明日要见少监,我得准备一份见面礼。”


    箱子打开,里面是她从蜀中带来的几件“宝贝”。


    一把折叠凳——这是她在现代时看工地常用的款式,用榫卯结构改良后,收起来只有巴掌厚,打开却能承重三百斤。当初在成都府,她就是靠这东西,让那些嘲笑“女子也配谈营造”的工匠闭了嘴。


    一柄曲尺——寻常曲尺是直角,她这把却多了一个活动的关节,可以测量任意角度,尺身上还刻着她自己推算出来的三角函数表。


    一卷图纸——不是寻常的营造图纸,而是她根据现代建筑力学,重新绘制的“斗拱受力分解图”。每一根斗拱的受力方向、承重极限,都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样东西,她一直没拿出来过——那是鲁大师临别前送她的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三枚鲁班锁,和一张薄薄的纸条。


    “非到绝境,不可轻用。”


    陈巧儿盯着那木匣看了片刻,还是将它推回箱子底层。


    “就这些。”她直起身,对花七姑道,“明日若要我亮本事,我就让这汴梁城的匠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营造法式。”


    花七姑看着烛光下陈巧儿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三年前,她在成都府的茶肆里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时,她也是这样,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


    “好。”花七姑轻声说,“我陪着你。”


    夜渐深,两人收拾妥当,正要吹灯歇息。


    花七姑忽然按住陈巧儿的手。


    “怎么了?”


    花七姑竖起食指,指了指窗外。


    陈巧儿凝神细听——院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正绕着院子缓缓移动。


    “别出声。”花七姑无声地下了床,从包袱里摸出一柄短刃——这是她行走江湖的习惯,没想到真用上了。


    脚步声在院墙西北角停下,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


    陈巧儿心跳如鼓。她想喊人,可这驿馆本就冷清,西院只有她们两人住,喊破嗓子也未必有人应。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是火折子!”花七姑脸色一变,抬脚就往外冲。


    陈巧儿一把拉住她:“别出去!他们既然敢来,外面肯定还有人!”


    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一切归于寂静。


    两人屏息等了许久,花七姑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月光下,院墙边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墙根处,扔着两个陶罐,罐口塞着浸了油的布条——是火油罐。


    花七姑快步上前,将那人翻过来,是个陌生面孔,嘴角流血,已经断了气。脖子上一道细长的伤口,像是被极薄的刀刃划过。


    “有人……帮咱们。”花七姑声音发紧。


    陈巧儿抬头四望,夜色沉沉,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两人将尸体拖进院内,又用土将墙根的火油罐掩埋——天亮前不能声张,否则她们说不清楚。


    回到屋内,陈巧儿的手还在抖。


    “是谁……要烧死咱们?”


    花七姑脸色铁青:“不管是谁,今夜的事,明日必须告诉少监。”


    “可咱们没证据——”


    “这个人是证据。”花七姑指了指院中的尸体,“死在咱们墙外,脖子上有刀伤——说明有人想害咱们,也有人在护着咱们。汴梁城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陈巧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想害她们的,八成是李员外和他背后的人。想护着她们的,是谁?郑允文?可他才走了一个时辰,就算派人暗中保护,也不至于反应这般快。


    又或者……是另一拨人?


    她想起郑允文临走时那句“汴梁城水深,有些事,知道得早了,反而不是好事”。


    “七姑,”她忽然开口,“你说,有没有可能,想见咱们的,不止少监一个?”


    花七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有人想借咱们,做什么文章?”


    陈巧儿点了点头。


    她只是个从蜀中来的女匠人,七姑只是个唱曲的,何德何能,刚进汴梁五日,就被人盯上,又被人暗中保护?


    除非——她们的出现,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也成了某些人的棋子。


    烛火摇曳,窗纸上映出两个女子的剪影。


    远处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陈巧儿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历史书——北宋末年,党争激烈,新旧两派斗得你死我活,连修个宫殿都能牵扯出无数官司。


    她和七姑,会不会一不小心,卷进了这潭浑水?


    院墙外,夜风吹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那具尸体静静躺在院中,眼睛大睁,望着汴梁城漆黑的夜空。


    而在驿馆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收起染血的短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回禀主人:人,已经保下了。


    明日将作监那一关,就看那位陈娘子,有没有本事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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