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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汴梁的秋天

作者:贾文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里带着黄河的腥气。


    陈巧儿坐在驿馆偏院的小厨房里,对着半死不活的灶膛发愁。火苗像跟她作对似的,明明柴禾塞得挺满,就是不肯痛快地烧,烟倒是冒得欢,呛得她眼泪汪汪。


    “这要是搁现代,一个电话物业就上门修了。”她嘀咕着,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灰烬扑簌簌落下来,险些灭了最后那点火星。


    花七姑端着个木盆从外面进来,盆里是刚洗完的衣裳,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手腕往下滴。见陈巧儿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一会儿我去跟管事的说,换个灶就是。”


    “说?”陈巧儿扔了火钳,“那位刘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正眼都不瞧咱们一下。换灶?他能给咱们换几根柴禾就不错了。”


    这话说得不假。


    自打半个月前进住这驿馆,她们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位负责接待四方来使的刘管事,头一天就拐弯抹角地暗示——要想在将作监那边尽快排上号,总得有点“表示”。陈巧儿装傻充愣混过去了,结果第二天,原本说好的独院变成了偏院,热乎饭变成了冷灶头,连每日供应的炭火都减了三分。


    七姑拧干了衣裳,挂在屋里临时拉的绳子上,动作从容不迫:“急什么,晾他们几天。反正咱们也不赶着投胎。”


    “你不急,工部那边急不急?”陈巧儿托着腮,看着七姑在屋里忙活,“说好的召咱们进京修缮宫殿,结果来了半个月,连个工部主事的面都没见着。我这手都痒了。”


    “痒了?”七姑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那正好,今晚有人请咱们吃饭。”


    陈巧儿一愣:“谁?”


    “通利坊的赵娘子。”七姑从怀里摸出一张洒金请帖,在陈巧儿眼前晃了晃,“说是久闻咱们大名,特意派人送来的。”


    陈巧儿接过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请帖做得精致,字迹也娟秀,落款处还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印文是“赵门柳氏”。


    “通利坊……”她回忆着这些天在汴梁的见闻,“那不是城东最热闹的瓦舍吗?赵娘子又是谁?”


    七姑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了几分:“我听驿馆洒扫的婆子说,这位赵娘子是通利坊的东家,在汴梁城开了七八家铺子,茶坊酒肆瓦舍都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关键是——”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她跟李员外,是同乡。”


    陈巧儿的眉毛挑了起来。


    李员外。这名字她可太熟了。


    当初在洛阳,这位李员外可是没少给她们使绊子。后来听说他上京投靠靠山,她们还暗自庆幸了一阵子,以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这才刚到汴梁,阴魂就又缠上来了。


    “同乡……那这顿饭,怕是不好吃。”她把请帖往桌上一放,“鸿门宴?”


    “未必。”七姑却摇了摇头,“我听那婆子的意思,赵娘子和李员外虽说是同乡,但两家似乎不太对付。具体什么事她也不清楚,只说是早年争过一块地皮,闹得挺不愉快。”


    陈巧儿若有所思。


    争过地皮,那就是有旧怨。有旧怨却还来请她们——这赵娘子打的什么主意?


    “去不去?”七姑问。


    陈巧儿看着那封请帖,又看看灶膛里终于熄灭的火星,忽然笑了:“去。怎么不去?反正这冷灶也烧不出热乎饭,不如出去蹭顿好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再说了,人家盛情相邀,咱们要是不去,倒显得心虚。”


    七姑也笑了,起身去柜子里翻找:“那得好好打扮打扮。头一回见汴梁的大人物,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通利坊在城东的相国寺东门大街,是汴梁最热闹的去处。


    陈巧儿和花七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街上却已经灯火通明。茶坊酒肆一家挨着一家,门前挑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红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路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系围裙的商贩,还有三五成群的少年郎,手里拿着新买的玩意儿,嘻嘻哈哈地笑闹。


    七姑看得目不转睛,悄悄拉了拉陈巧儿的袖子:“这就是汴梁啊……比咱们洛阳热闹多了。”


    陈巧儿却没心思看景,她的注意力全在街边的建筑上。


    到底是帝都,连普通铺面的营造都比别处讲究。飞檐的弧度,斗拱的比例,梁柱的衔接——她一路走一路看,职业病发作,恨不能掏出尺子来量一量。


    “两位可是陈娘子和花娘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陈巧儿回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站在面前,穿一身青缎比甲,梳着双丫髻,模样伶俐得很。


    小丫鬟屈膝行了个礼:“奴婢是赵娘子跟前的人,娘子吩咐了,请两位贵客直接去后头的雅间。”


    说着,侧身引路。


    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一眼,跟着小丫鬟穿过通利坊的大堂。


    大堂里正热闹,说书的先生刚开了场,醒木一拍,满堂喝彩。茶客们或坐或立,听得入神。陈巧儿匆匆扫了一眼,见那说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其貌不扬,口齿却极清楚,说的是前朝旧事,抑扬顿挫,引人入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穿过大堂,又走过一道穿廊,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座小花园。


    虽已是秋天,园中却仍有些花木撑着绿意。几丛菊花正开得盛,黄的白的,在灯笼光下格外好看。园子正中是一座小小的阁子,飞檐翘角,玲珑雅致,檐下挂着一匾,写着“听秋阁”三个字。


    阁前站着个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藕荷色褙子,梳着高高的髻,鬓边插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见她们来了,笑着迎上来:


    “可算把二位盼来了!我当是什么样的人物,原来是这样两个水灵灵的姑娘家,怪道人说自古洛阳出美人呢!”


    说着,一手一个,亲亲热热地拉了就往阁子里走。


    陈巧儿心里暗暗纳闷——这位赵娘子,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原以为能在汴梁开七八家铺子的,怎么也得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热络性子,说话跟连珠炮似的,让人连客套话都插不上。


    进了阁子,里头已经摆好了酒菜。赵娘子亲自给她们斟了酒,又招呼丫鬟布菜,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坐下。


    “两位别见怪,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毛病,见了投缘的人就高兴。”她端起酒杯,“来,先干了这一杯,算是给你们接风。”


    陈巧儿举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清冽醇厚,入喉绵软。


    她放下杯子,正想着怎么开口试探,赵娘子却先说话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犯嘀咕——这个赵娘子,跟那个姓李的是同乡,怎么突然跑来请你们吃饭?莫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七姑手里的杯子顿了顿,陈巧儿却笑了:“赵娘子快人快语。”


    “那是。”赵娘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我这人做生意做惯了,就喜欢把话说在明处。今儿请你们来,一则是真想认识认识两位——你们在洛阳的事我都听说了,一个会唱曲儿,一个会盖房子,两个姑娘家闯出那么大名声,不简单。”


    她说着,竖起第二根手指:“二则嘛,我得跟你们透个底——那个姓李的,找过我。”


    陈巧儿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李员外找赵娘子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想拉我一起,对付你们呗。”赵娘子嗤笑一声,“说什么你们是妖言惑众的江湖骗子,在洛阳坏了他的好事,如今上京来,怕是要闹出更大的乱子。让我帮忙盯着,有什么动静知会他一声,将来少不了我的好处。”


    七姑脸色微变,陈巧儿却仍是那副笑模样:“那赵娘子这是……给我们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赵娘子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姑娘,你也太看得起他姓李的了。我告诉你,他背后那位郑主事,跟我有过节。他想借郑主事的势来压我?做梦!”


    她的笑容收了些,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请你们来,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易。”


    陈巧儿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问:“什么交易?”


    “你们在将作监的事,我知道。”赵娘子压低了声音,“刘管事拖着不给你们递话,是因为收了别人的好处。那个别人是谁,你们猜也该猜得到。”


    七姑握住陈巧儿的手,陈巧儿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发凉。


    赵娘子接着说:“我有门路,能让你们三天之内进将作监。不但能进,还能让少监亲自见你们。”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条件是——将来你们在宫里得了势,得帮我一个忙。”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赵娘子的门路,我信。”她放下杯子,“只是我不明白——以赵娘子在汴梁的根基,有什么忙是我们两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能帮得上的?”


    赵娘子看着她,眼里闪过一抹赞赏:“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斟酌言辞:“我问你,你们这回进京,是为了修缮哪处宫殿?”


    “垂拱殿偏殿。”这事没什么好瞒的,驿馆上下都知道。


    “偏殿。”赵娘子点点头,“那你可知道,垂拱殿是谁主持修建的?”


    陈巧儿一怔。


    她还真没打听过这个。


    赵娘子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是鲁大师。”


    陈巧儿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


    鲁大师。


    那个在洛阳城外破庙里,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老人。那个只留下一本残破手札,便不知所踪的恩师。


    她的手微微发抖,七姑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按了按。


    “鲁大师……”陈巧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他不是已经……”


    “死了?”赵娘子摇摇头,“没人知道。十年前,他主持修完垂拱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回了老家,还有人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他是因为在修殿的时候,用了《鲁班经》里的禁术,被官府抓起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巧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禁术。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隐秘的地方。鲁大师教她的那些东西,有些确实跟寻常工匠的手法不一样。他当时只说那是祖传的绝技,从不许她外传,也从不说来历。


    难道……


    “赵娘子的意思是?”七姑的声音冷静得很,握着陈巧儿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的意思是——”赵娘子看着她们,目光灼灼,“你们想进将作监,就得做好准备。那地方,可不只是修房子那么简单。有人想查鲁大师的旧账,有人想找《鲁班经》的下落,还有人——”


    她忽然停住了,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陈巧儿也听见了。


    园子里有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个人。


    赵娘子霍地站起身,脸色变了:“不好,是郑主事的人。”


    话音未落,阁子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生得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在陈巧儿和七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娘子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赵娘子好雅兴,请客也不叫上郑某?”


    赵娘子挡在陈巧儿她们前面,冷笑道:“郑主事,这是我的私宴,你来做什么?”


    “私宴?”郑主事哈哈一笑,“我听说赵娘子这里来了两位洛阳的贵客,特意来拜会拜会。怎么,赵娘子不给我引见引见?”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汉子们呼啦啦涌进来,把阁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七姑紧紧攥着陈巧儿的手,陈巧儿感觉到她的手心全是汗。


    可奇怪的是,她自己反倒平静下来了。


    她看着郑主事那张得意的脸,忽然想起鲁大师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匠人,遇到难处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害怕,而是看看手边有什么能用的材料。


    她看了看四周。


    阁子不大,门窗紧闭,只有一扇朝北的窗子半开着。桌上是残羹冷炙,还有一把割肉的银刀,一壶没喝完的酒。


    足够了。


    她慢慢站起来,挡在七姑身前,对着郑主事笑了笑:


    “郑主事想见我们,直接派人来请就是,何必这么大阵仗?”


    郑主事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好,有胆色。那咱们就——”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陈巧儿忽然动了。


    她抄起桌上的银刀,却不是刺向任何人,而是准确地挑飞了桌上的烛台。烛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壶打翻的酒上——


    轰的一声,火焰腾起。


    与此同时,陈巧儿拉着七姑,冲向那扇半开的窗。


    身后传来郑主事的怒吼和汉子们的惊呼,陈巧儿顾不上回头,纵身一跃,翻出窗外。


    七姑紧随其后。


    外面是花园,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陈巧儿拉着七姑在花木间穿行,耳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郑主事的喊声:


    “追!给我追!别让她们跑了!”


    她们跑过假山,跑过回廊,眼看就要到大门口——忽然,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捂住了陈巧儿的嘴,把她拖进旁边的阴影里。


    七姑也被另一个人制住了。


    陈巧儿拼命挣扎,却听见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动。是我。”


    那声音苍老,却熟悉得让人想哭。


    陈巧儿瞪大了眼睛,借着远处的火光,看清了捂住她嘴的人。


    是鲁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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