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6章 驿馆夜宴

作者:贾文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汴梁的夜,比磁州的白日还要喧嚣。


    陈巧儿站在驿馆二楼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御街,恍惚间竟有种回到现代的错觉——那霓虹般的灯笼海,那川流不息的人潮,那隐约飘来的丝竹管弦声,像极了某座古镇的夜景商业街。只是没有路灯,没有汽车,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尾气,而是酒肆里飘出的醇酒香、脂粉香,还有汴河特有的水腥气。


    “巧儿,还在看呢?”花七姑端着两盏茶走过来,将其中一盏塞进她手里,“都看了三天了,还没看够?”


    陈巧儿接过茶盏,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回过神:“七姑,你说这汴梁城,一天得消耗多少能源?多少粮食?多少……”


    “停。”花七姑笑着打断她,“又开始了。你现在是陈巧儿,磁州来的女工匠,不是写城市规划报告的研究生。看什么都换算成数据的老毛病,得改。”


    陈巧儿抿了口茶,苦笑。三天了,她们在这驿馆里整整困了三天。说是奉召进京,说是工部传唤,可自从住进这四方馆,就再无人问津。每日只有个小吏来点个卯,态度一次比一次敷衍。


    “陈娘子,花娘子,用晚饭了。”门外传来驿卒的声音,依旧是那老三样——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飘着两片肥肉的汤。


    花七姑接过托盘,眉头皱了皱,终究没说什么。等驿卒走远,她才低声道:“巧儿,这不对。就算工部忙,也不该这样怠慢。咱们可是带着磁州知州的荐书来的。”


    陈巧儿放下茶盏,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饭,忽然停住:“七姑,你还记得咱们刚住进来那天,接待咱们的那个姓孙的吏目吗?”


    “记得。笑眯眯的,看着挺和气。”


    “和气?”陈巧儿冷笑一声,“那天他话里话外暗示要‘孝敬’,我没接茬。第二天起,伙食就变了。从四菜一汤变成两荤两素,再变成现在这样。”


    花七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索贿?”


    “嗯。”陈巧儿扒了口饭,“我原本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先忍几天,等进了将作监再说。可现在看,人家这是存心要给咱们下马威,拖也要拖死咱们。”


    花七姑沉吟片刻:“要不……我明天去工部门口等着?我就不信,咱们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别。”陈巧儿拦住她,“七姑,你忘了李员外的事了?他那个人,无利不起早。当初在磁州跟咱们作对,后来灰溜溜跑了,现在突然出现在汴梁,还跟咱们前后脚进城——你说,这是巧合?”


    花七姑脸色微变:“你是说,这背后有他的影子?”


    “有没有他,我不确定。”陈巧儿放下筷子,目光沉静,“但肯定有人在使绊子。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贸然出头只会给人递把柄。再等等,总会有转机。”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滚开!知道我是谁吗?敢拦我?”


    “李公子,李公子您不能上去,这是四方馆的规矩……”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夹杂着驿卒的哀求声。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门被一脚踢开。


    当先闯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锦衣玉带,面皮白净,只是眉宇间透着股跋扈之气。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还有一个陈巧儿再熟悉不过的人——


    李员外。


    “就是这儿?”年轻人扫视屋内,目光在陈巧儿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能让我李叔吃那么大亏。原来就是个黄毛丫头。”


    陈巧儿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神色平静地看着李员外:“李员外,别来无恙。这位是?”


    李员外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陈娘子好记性。这位是工部虞部司王郎中家的三公子,王宣。王公子听说二位娘子是磁州来的能工巧匠,特意设宴接风,请二位赏光。”


    接风?陈巧儿心里冷笑。三更半夜,带着打手闯进驿馆,这叫接风?


    王宣已经大咧咧地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本公子在樊楼订了雅间,酒菜都备好了。二位娘子,请吧。”


    “多谢王公子美意。”陈巧儿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只是天色已晚,我二人明日还要等候工部传唤,不便外出。改日定当登门谢罪。”


    王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变成阴鸷:“陈娘子这是不给面子?”


    “不敢。只是初入京城,不敢坏了规矩。”


    “规矩?”王宣霍地站起来,逼近两步,“在汴梁,我爹就是规矩!实话告诉你,你们那点事,我全知道。得罪了我李叔,还想在工部混下去?做梦!”


    花七姑悄悄拉住陈巧儿的手,示意她别冲动。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像是从汴河上飘来的,又像是从云层里落下的。唱的是一首时下流行的词,可那唱腔,那韵味,竟比勾栏里的头牌还要动人三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宣愣住了。


    驿卒愣住了。


    连李员外都愣住了。


    歌声只持续了片刻便停了,像是有人随意哼了几句。可就是这几句,让屋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谁?谁在唱?”王宣冲到窗边,探头张望,却只看见夜色中影影绰绰的汴河,和河上来往的画舫。


    陈巧儿看向花七姑,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不是自己。


    李员外脸色阴晴不定,凑到王宣耳边低语几句。王宣冷哼一声,重新打量起陈巧儿和花七姑:“也罢,今日天色确实不早。不过二位记住,在汴梁,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三天后,我在樊楼再设宴,到时候,希望二位想清楚了。”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门被重重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巧儿长出一口气,转身看着花七姑:“七姑,刚才那歌声……”


    “不是我。”花七姑皱眉,“但那人唱功极好,绝非寻常歌伎。而且时机太巧了,像是故意替咱们解围。”


    陈巧儿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汴河。河面上画舫穿梭,灯火点点,哪里分辨得出歌声来自哪一艘?


    “会是友非敌?”


    “不一定。”花七姑摇头,“也可能是另一拨人,想先看看咱们的底细。”


    两人沉默片刻。陈巧儿忽然笑了:“七姑,你说得对,我这老毛病得改。什么数据,什么能源,在这汴梁城里屁用没有。现在的游戏规则,是人情,是势力,是站队。”


    “你怕了?”


    “怕?”陈巧儿眨眨眼,“我是兴奋。七姑,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穿越吗?不是因为那场车祸,是因为我受够了写那些没人看的报告,受够了在格子间里混日子。这里,虽然危险,但真实。每一步都得靠脑子,靠本事,靠胆量。”


    花七姑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呀,就是个疯子。”


    “疯就疯吧。”陈巧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明天,咱们去汴河上转转。我倒要看看,那位唱歌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来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巧儿和花七姑便出了驿馆。


    汴梁的早晨比夜晚更热闹。卖早点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上朝的官员坐着轿子匆匆而过,运货的牛车吱呀吱呀地压过青石板路。陈巧儿一边走一边看,恨不得把每一样新鲜玩意儿都记在心里。


    “巧儿,你看。”花七姑忽然拉了她一下,朝前方努努嘴。


    陈巧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灰衣人正站在街角,似乎在等人。那人身量不高,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见她们看过来,微微点头,转身便走。


    “跟上。”


    两人不紧不慢地跟着灰衣人,穿过两条街,来到汴河边。灰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摘下斗笠。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股书卷气。他朝两人拱拱手:“二位娘子,冒昧了。昨晚之事,多有得罪。”


    “昨晚?”陈巧儿挑眉,“那歌声,是公子所唱?”


    “正是。”年轻人苦笑,“在下顾清之,本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住在驿馆隔壁,昨夜听闻那王宣带人闹事,一时情急,便想了个笨办法。还望二位娘子恕罪。”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一个赶考的书生,为何要替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解围?


    “顾公子客气了。”陈巧儿行了一礼,“昨夜若非公子,我二人恐怕难以脱身。只是不知,公子为何要帮我们?”


    顾清之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那王宣,与我也有旧怨。”


    “哦?”


    “说来惭愧。”顾清之苦笑,“我去岁第一次进京赶考,在客栈里撞见王宣调-戏店家女儿,忍不住出言阻止。结果被他派人打断了两根肋骨,误了考期。今年再来,本想避着他,谁知……”


    陈巧儿心中了然。这是个有骨气的书生,可惜骨头硬不过拳头。


    “公子高义。”花七姑轻声道,“只是那王宣背景深厚,公子以后还是小心为上。”


    顾清之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二位娘子,我有一事相告。昨夜我听见那王宣出门时,跟李员外说,他们已经买通了工部的人,要把你们困死在驿馆。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如果你们不识相,就找人在工部验收时动手脚,栽赃你们修缮的工程有问题,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陈巧儿心中一凛。这招够狠。她们还没进将作监,人家就已经把后面的坑挖好了。


    “多谢公子告知。”陈巧儿郑重行礼,“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顾清之摆摆手:“不必谢我。我也是有私心的。那王宣在京城横行多年,不知坏了多少人的前程。若能有人挫挫他的锐气,也是快事一桩。二位娘子保重,在下告辞。”


    说完,戴上斗笠,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陈巧儿站在汴河边,望着滔滔河水,久久不语。


    “巧儿,怎么办?”花七姑问,“咱们现在连将作监的门都没进去,人家就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巧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懂的意味:“七姑,你记不记得,咱们在磁州的时候,是怎么对付那些刁难咱们的工匠的?”


    “记得。你用一把折叠凳,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对。”陈巧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所以现在,咱们需要的也是一把‘折叠凳’。一把能让将作监、能让工部、能让这汴梁城所有人都闭嘴的‘折叠凳’。”


    “你有主意了?”


    陈巧儿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下意识拉着花七姑往旁边一闪,一队锦衣骑士从身边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她的裙角。


    “让开让开!蔡相回府,闲人回避!”


    蔡相。蔡京。


    陈巧儿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大纲里的那些字眼——权倾朝野,蔡京一党,政绩工程,祥瑞……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花七姑:“七姑,咱们回驿馆。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带来的那个包袱里,有一件东西。本来是留着当念想的,现在看来,得提前用了。”


    两人匆匆往回走,谁也没注意到,河对岸的一艘画舫上,有人正透过竹帘,静静地看着她们。


    “就是那两个女子?”


    “回大人,正是。磁州来的,一个叫陈巧儿,一个叫花七姑。据说,那个陈巧儿是鲁大师的关门弟子。”


    “鲁大师?”帘后的人轻笑一声,“有意思。让她们先跟王宣那小子斗斗法,看看成色。若是真有本事,再收进来不迟。若是银样镴枪头……”


    他没有说下去,但侍从已经心领神会:“是,小人明白。”


    河风吹过,竹帘轻轻晃动。帘后的人端起茶盏,目光穿过帘缝,落在远处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驿馆里,陈巧儿打开包袱,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层层揭开,露出一件精巧的木制物件。


    那是一把折叠凳。


    却又不仅仅是一把折叠凳。


    它的凳面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缠枝莲纹,细腻如丝。凳腿是黄杨木,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最妙的是折叠机关,轻轻一按,凳腿自动收拢,再一按,自动弹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竟没有一丝声响。


    这是陈巧儿穿越后做的第一件作品,用的是现代的人体工学原理,加上鲁大师亲传的榫卯技艺。她原本只想留作纪念,可现在——


    “七姑,你说,这把凳子,够不够让将作监的那些人闭嘴?”


    花七姑仔细端详着那把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巧儿,这不是凳子,这是宝贝。”


    “那就让它成为宝贝。”陈巧儿将凳子重新包好,站起身,“明天,咱们不去工部了。”


    “不去工部?那去哪儿?”


    “去将作监。直接去。”陈巧儿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既然他们想晾着咱们,那咱们就主动上门。我倒要看看,这把凳子,能不能敲开将作监的大门。”


    窗外,天色渐暗,汴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还有歌伎婉转的唱腔。


    花七姑望着陈巧儿,忽然笑了:“巧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个工匠。”


    “那像什么?”


    “像个赌徒。一个敢把全部身家押上去的赌徒。”


    陈巧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穿越者特有的那种孤勇:“七姑,你说对了。在这个时代,不会赌的人,活不长。”


    夜色渐浓,驿馆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驿卒惊慌的喊叫:“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四方馆,不得擅闯!”


    陈巧儿和花七姑同时警觉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黑衣随从。他扫视屋内,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微微一笑:


    “陈娘子,在下工部将作监主簿周延,奉少监之命,请二位过府一叙。”


    陈巧儿心头一跳。


    将作监的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