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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汴河夜宴

作者:贾文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陈巧儿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汴梁最奢华的画舫上,面对一桌叫不出名字的珍馐,听一群衣冠楚楚的人说着三分真七分假的话。


    船窗半敞,暮色将汴河两岸的灯火揉碎在水波里,笙箫声从隔壁画舫隐约飘来,混着觥筹交错的喧哗。她端坐在案几前,脊背挺得笔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把折叠凳的榫卯结构——这是她穿越前最后的作品,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底气。


    “陈小娘子果然是性情中人,这般精巧的物件,竟随身携带。”上首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说话的正是今日做东之人——工部员外郎郑茂。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笑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纹路,瞧着倒是个和气人。可陈巧儿在将作监这些日子,早听说过此人的名头:蔡太师门下走狗,最擅长的就是笑脸掏心。


    她按下心头警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氤氲水汽遮掩神情:“郑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匠人的毛病,见了什么都要琢磨两句。这折叠凳不过是我练手之作,当不得夸。”


    “练手之作?”郑茂挑眉,语气愈发意味深长,“陈小娘子谦虚了。能将鲁大师的独门技艺与……旁的法子融会贯通,这可不是寻常匠人能有的本事。”


    话音落地,满座皆静。


    陈巧儿手指微微一紧。她听出了那半句停顿里的试探——这些日子她在将作监改进“永定柱”基础处理法,确实用上了现代材料学的知识。旁人只道她天赋异禀,可若有人往深处查……


    “郑大人说的是。”她放下茶盏,神色坦然,“我师父常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鲁大师传艺时也叮嘱过,技艺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只知模仿不知变通,一辈子也出不了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鲁大师的名头,又将一切归于师门教导。郑茂目光闪了闪,还未来得及接话,旁边已有人抚掌大笑:


    “好一个‘学我者生,似我者死’!陈小娘子这见识,便是许多老工匠也及不上。”


    陈巧儿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郑茂下首的一位青衫文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方才入席时郑茂介绍过,此人名叫赵明诚,在太学任职,是郑茂请来作陪的。


    她心中掠过一丝古怪——赵明诚?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赵博士过誉了。”她收回思绪,微微欠身,“不过是师父教导得好。”


    “哦?不知令师是……”


    “乡下野匠,不值一提。”陈巧儿笑着岔开话题,“倒是赵博士,方才听郑大人说起,您对金石碑刻颇有研究?我前些日子在相国寺集市上见过一块残碑,上面有几个字甚是古朴,正想找人请教。”


    这话果然勾起了赵明诚的兴趣。两人就着那方并不存在的残碑聊了几句,气氛渐渐松动。陈巧儿一边应对,一边暗自观察席间诸人:除了郑茂和赵明诚,还有两个面生的官员,一个始终低头饮酒不言语,另一个则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瞟她,那眼神说不上友善。


    她心中警铃大作。


    这场宴请来得蹊跷。昨日郑茂突然派人到驿馆下帖子,说是久闻“巧工娘子”大名,特设宴为她和七姑接风。七姑当时就觉着不对——她们在汴梁这些日子,该见的工部官员都见了,该走的程序都走了,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员外郎接风,打的什么主意?


    可帖子已下,不去就是不给脸面。陈巧儿只能硬着头皮赴宴,只盼着七姑那边能顺遂些。


    ——七姑今晚去了另一场宴请。工部侍郎刘安设的家宴,请的是她一人。


    两人出门前对过眼神:这是有人故意要把她们分开,各自试探。


    “陈小娘子?”郑茂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方才说到你在将作监修缮垂拱殿偏殿,用的那个‘分段式顶升法’,老夫听着甚是新奇。不知这法子,是师门所传,还是陈小娘子自己琢磨出来的?”


    来了。


    陈巧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大人,是我和几位老师傅一起琢磨的。当时大梁更换遇到难处,几位老师傅经验丰富,提出了几种方案,我不过是将他们的法子综合了一下,又参考了师父教的力学原理,这才侥幸成了。”


    她这话说得实在。那日修缮偏殿,确实是几个老工匠先提出了分段顶升的思路,她只是用现代力学的计算方法,帮他们验证了方案的可行性,又调整了几处支撑点的位置。


    可郑茂显然不信。他笑了笑,端起酒杯:“陈小娘子不必过谦。能将老工匠的经验与自家所学融会贯通,这便是本事。来,老夫敬你一杯。”


    陈巧儿举杯虚虚一让,只沾了沾唇便放下。她酒量不行,这种场合更不能多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茂终于露出了真正意图。


    “陈小娘子,”他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老夫听闻,你在将作监这些日子,刘侍郎对你颇为赏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巧儿心头一跳。刘侍郎——工部侍郎刘安,正是今晚宴请七姑之人。


    “刘侍郎确实关照过几次。”她斟酌着词句,“前些日子修缮偏殿,刘侍郎亲自去看了两回,对几位老师傅的手艺很是称赞。”


    “哦?只是称赞老师傅?”郑茂意味深长地笑了,“老夫怎么听说,刘侍郎有意收你为门生?”


    这话来得突然。陈巧儿愣了一瞬,随即摇头:“大人说笑了。我一介女流,又是匠人出身,怎敢高攀侍郎门墙?”


    “女流如何?匠人如何?”郑茂声音拔高了些,“陈小娘子这身本事,便是朝堂上也挑不出几个。刘侍郎若是真有此意,那可是陈小娘子的造化。”


    他说着,话锋突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刘侍郎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迂腐。他手下那些门生,一个个清高得很,可到头来,有几个能真正办成事的?陈小娘子这般人才,若是跟了他,怕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这话已经说得极明白了。


    陈巧儿垂眸,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心中飞快地盘算。郑茂这是要拉拢她,挑拨她和刘侍郎的关系。可她这些日子冷眼旁观,刘侍郎虽是清流一党,与蔡京不对付,但为人刚正不阿,在工匠中风评极好。郑茂这般诋毁,反倒让她多了几分警惕。


    “郑大人说得是。”她抬起头,神色诚恳,“我不过是个手艺人,只想安安稳稳做活,把师父教的技艺发扬光大。什么门生不门生的,实在不敢想。”


    郑茂笑容微微一滞。


    一旁始终低头饮酒的官员突然开口:“陈小娘子这般推脱,莫不是瞧不上郑大人的好意?”


    这话说得直白,已带着几分咄咄逼人。陈巧儿转头看向他,认出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姓钱,这些日子在将作监见过两面,每次都是皮笑肉不笑的。


    “钱主事误会了。”她不卑不亢,“我是真不敢想。郑大人抬爱,我感激不尽,只是我这点本事,也就在工地上使使,若真入了侍郎门前,只怕给刘侍郎丢人。”


    “你——”


    “好了。”郑茂抬手止住钱主事,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陈小娘子年轻,有些事想不明白也正常。不急,慢慢想。”


    他说着,端起酒杯,朝赵明诚示意:“赵博士,听闻你最近收了一块汉代碑刻,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题就此岔开。陈巧儿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她知道,郑茂今日请她来,绝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果然,又过了半个时辰,酒席将散时,郑茂突然拍了拍手:


    “来人,将老夫那件东西取来。”


    片刻后,一个仆从捧着一个锦盒上前。郑茂接过,亲手打开,露出一卷泛黄的图纸。


    陈巧儿的目光落在那图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图纸上的图样,她见过——在鲁大师留下的手稿里,有一页画着类似的构造,当时鲁大师特意叮嘱她,说这是《鲁班书》中记载的机关术,民间早已失传,让她看看就好,千万不可外传。


    而此刻,这图纸出现在郑茂手中。


    “陈小娘子可识得此物?”郑茂笑眯眯地看着她。


    陈巧儿只觉后背冷汗涔涔。她强压下心头惊骇,摇了摇头:“不识得。这图样看着甚是古拙,不知是什么器物?”


    “哦?不识得?”郑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夫还以为,陈小娘子师承鲁大师,必然认得这《鲁班书》中的机关术呢。”


    《鲁班书》三个字一出,席间几人脸色都变了。


    赵明诚皱眉道:“郑大人,这《鲁班书》民间多有传言,说是……”


    “说是禁书?”郑茂笑着接话,“赵博士不必忌讳。确实,民间传言《鲁班书》分上下两卷,上卷讲建造之法,下卷讲机关秘术,那下卷便是禁书。不过嘛……”


    他顿了顿,看向陈巧儿:“老夫这卷图纸,是前些日子从一处老宅中寻得的。那老宅的主人,说起来与陈小娘子还有些渊源。”


    陈巧儿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敢问郑大人,那老宅主人是……”


    “姓鲁。”郑茂一字一顿,“据说是鲁大师的一位故人。可惜人去楼空,只剩下这些图纸。”


    他说着,将锦盒往前一推:“陈小娘子既然不识得,那便罢了。不过老夫劝你一句:汴梁城水深,有些东西,碰不得;有些人,也跟不得。”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威胁。


    陈巧儿站起身来,福了一礼:“郑大人教诲,我记下了。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多谢大人款待。”


    郑茂没有挽留,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陈小娘子慢走。钱主事,替我送送。”


    钱主事应声起身,陪着陈巧儿出了画舫。踏上岸时,他突然压低声音道:“陈小娘子,郑大人一片好意,你可得想清楚了。刘侍郎那边,可护不住你。”


    陈巧儿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钱主事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钱主事皮笑肉不笑,“回去问问你那姐妹,今儿晚上在刘侍郎府上,可有什么收获?”


    他说完,转身便走。


    陈巧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中,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七姑那边,出事了?


    她加快脚步,朝驿馆赶去。夜色已深,汴河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驿馆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却见七姑的房中亮着灯。


    推开门,七姑正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盏茶,脸色发白。


    “七姑?”陈巧儿快步上前,“怎么了?”


    七姑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哑:“巧儿,刘侍郎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李员外,”七姑一字一顿,“他背后的人,查到了。”


    陈巧儿心一紧:“是谁?”


    七姑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张纸条递到她手中。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蔡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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