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没想到,在这汴梁城里,最难对付的不是那些刁钻的小吏,也不是等着看笑话的工匠,而是一个三岁的小丫头。
“巧姨,我要听你讲故事。”
陈巧儿看着面前这个梳着双丫髻、圆脸盘上还挂着泪痕的小姑娘,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已经讲了一个时辰的故事了,从《西游记》讲到《格林童话》,从女娲补天讲到哪吒闹海,嗓子都快冒烟了。可这小祖宗就像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莲姐儿,你该睡觉了。”花七姑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笑着解围,“都亥时了,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我不睡!”小姑娘一扭头,抱住陈巧儿的胳膊,“巧姨故事还没讲完,那个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陈巧儿刚开口,就被花七姑一个眼神制止了。
“莲姐儿,你要是再不睡,明儿个巧姨就不给你讲故事了。”花七姑蹲下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听话,回屋去。你娘该着急了。”
小姑娘瘪了瘪嘴,眼眶里又开始蓄泪。陈巧儿一看这架势,连忙投降:“好好好,讲,讲完这一段就睡。”
花七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茶盏放在案上,转身出去了。
陈巧儿把小姑娘抱到膝上,继续讲孙悟空被压五行山的故事。讲着讲着,怀里的小身子渐渐软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轻轻把小姑娘放到床榻上,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外间屋里,花七姑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见陈巧儿出来,抬眸一笑:“睡着了?”
“可算睡了。”陈巧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这小丫头,比她爹还难缠。”
“她爹?”花七姑手里的针线顿了顿,“你说的是……”
“还能是谁?今儿个下午那位周少监。”陈巧儿压低声音,“你没看出来?莲姐儿那张脸,活脱脱就是周少监的模子刻出来的。眉毛、眼睛、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花七姑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也看出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周少监今儿个下午来,全程没看莲姐儿一眼。”花七姑放下针线,目光有些复杂,“这倒奇了。自己的孩子,怎会如此冷淡?”
陈巧儿没接话。她想起下午那场意外的相遇。
今儿个下午,她和七姑刚从将作监回来,在驿馆门口正巧碰上工部的人来巡查。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面容清俊,气度儒雅,身着六品官服,正是将作监少监周文渊。
陈巧儿对这位周少监的印象不错。上午在将作监初试时,正是他看了她那把折叠凳后,当场拍板让她参与修缮垂拱殿偏殿的。后来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周少监出身寒门,靠真才实学一步步走到今天,在将作监里口碑极好,是难得的实干派。
当时她正要上前见礼,却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从驿馆里冲出来,一头撞在周文渊腿上。
“爹爹!”
小丫头仰起脸,满脸欢喜地伸出小胳膊要抱。可周文渊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得像腊月的河水,然后一言不发地绕开她,径直往里走。
那小丫头愣在原地,小胳膊还举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陈巧儿看得心里一紧,正要上前,却见驿馆里冲出一个妇人,一把将小丫头搂进怀里,低着头匆匆退到一旁。
那妇人穿着朴素,面色蜡黄,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她搂着小丫头,身子微微发抖,却一声也不敢吭。
整个过程,周文渊连头都没回。
陈巧儿当时就想上去问个明白,被七姑一把拽住了。七姑冲她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别多管闲事。
后来她才从驿馆的杂役嘴里打听到一些消息。那妇人姓方,是周文渊的妻子,小丫头是他们的女儿,小名莲姐儿,今年三岁。周文渊是汴梁本地人,却从不回家住,一直住在将作监的值房里。每隔十天半月,方氏会带着女儿来看他,但周文渊十次有九次不见。偶尔遇上了,也是这般冷淡。
“听说是当年成亲时,方家嫌弃周家穷,周家也嫌方家门第低,两家闹得很不愉快。”杂役压低声音说,“后来周大人考中进士,进了将作监,越发看不起这个糟糠之妻。这些年,连家都不回,也没往家里拿过一文钱。方氏带着孩子,就靠给人浆洗衣裳勉强度日。”
陈巧儿听得心里发堵。她想起莲姐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抱着自己胳膊要听故事的样子,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巧儿姐,你在想什么?”
七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陈巧儿回过神来,发现七姑正看着自己,眼里有探究,也有担忧。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在想,明儿个去将作监,该从哪儿下手。”
七姑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也不点破,顺着她的话说:“你想好了?”
“大致有数。”陈巧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汴河的水汽和远处酒楼的笙歌,“垂拱殿偏殿的修缮,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是那根大梁,他们说的那个问题,其实不是梁本身的问题,是承重的柱础出了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柱础?”七姑放下针线,认真听起来。
“嗯。我今儿个仔细看了他们给的图纸,那根大梁之所以有开裂的迹象,是因为它承受的压力不均匀。造成不均匀的原因,是下面的柱础沉降了。”陈巧儿转过身,眼里有光,“只要把柱础的问题解决了,大梁就不用换。换梁是治标不治本,而且劳民伤财,耗时费力。我要是没猜错,那些老师傅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说,或者说,不敢说。”陈巧儿叹了口气,“我今天在将作监转了一圈,发现那里的气氛很怪。那些工匠,手艺都是顶尖的,可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说话做事都留三分。好像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惹祸上身。”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这汴梁城里,水比咱们想的深。”
“是啊。”陈巧儿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儿个那位周少监,看着是个好人,可他对自家妻女那副样子……我实在想不通。”
七姑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七姑忽然开口:“巧儿姐,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来汴梁这一趟,到底是福是祸?”
陈巧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七姑。昏黄的灯光下,七姑的脸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也不知道。”七姑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就是觉得,这汴梁城太大了,人太多了,心眼也太多了。咱们在兖州的时候,虽然也有难处,可好歹心里踏实。在这儿……”
她没说下去。陈巧儿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七姑的手有些凉。陈巧儿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别怕。有我在呢。”
七姑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巧儿姐,我不是怕。我就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担心你。今儿个在将作监,那些工匠看你的眼神,有佩服的,有好奇的,可也有不怀好意的。我怕你太出挑,招人嫉恨。”
陈巧儿心里一暖,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还有那个李员外。”七姑皱起眉头,“今儿个傍晚,我在驿馆门口看见他了。他站在对街的茶铺里,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后来有人来接他,那人穿着官服,品级不低。”
陈巧儿的心一沉:“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七姑点头,“那人的官服是绿色的,应该是六七品。他上了马车,李员外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样子很恭敬。”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看来这位李员外,是真不肯放过咱们。”
“巧儿姐,你还有心思笑?”七姑急了,“他这是要对付咱们啊!”
“我知道。”陈巧儿拍拍她的手,“可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来对了。他要真有什么大靠山,早就直接动手了,还用得着在茶铺里偷偷摸摸地看?这说明他的靠山也未必多硬,或者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七姑听着,觉得有理,可还是放心不下:“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陈巧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他们要玩,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七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安了不少。这个人啊,不管在哪儿,都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能顶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陈巧儿和七姑同时警觉起来。七姑迅速吹灭了灯,陈巧儿则悄悄摸到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紧接着,一个细小的声音传进来:“巧姨……七姑……”
是莲姐儿。
陈巧儿连忙打开门,只见小姑娘穿着寝衣,光着脚站在门外,小脸冻得发白,泪痕还没干。
“莲姐儿?你怎么跑出来了?”陈巧儿一把把她抱起来,发现她浑身冰凉,显然是站了好一会儿了。
“我……我做噩梦了。”小姑娘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身子微微发抖,“我梦见爹爹不要我了,娘也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在好黑好黑的地方……”
陈巧儿心里一酸,抱紧了她,轻声哄着:“不怕不怕,巧姨在这儿呢。梦都是假的,醒来就没事了。”
“真的吗?”小姑娘抬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真的。”陈巧儿用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你看,巧姨在,七姑也在。我们都在呢。”
七姑已经重新点起了灯,走过来,用被子把小姑娘裹住,轻声问:“你娘呢?”
“娘在哭。”小姑娘瘪了瘪嘴,“我不敢出声,怕娘更难过。”
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心疼。
“走,巧姨送你回去。”陈巧儿抱着她往外走,“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个醒了,巧姨给你讲新的故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的?”小姑娘眼睛亮了。
“真的。”
陈巧儿抱着她,穿过走廊,来到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前。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陈巧儿轻轻敲了敲门。哭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
方氏红肿着眼睛,看到陈巧儿怀里的女儿,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愧疚地把门打开:“莲姐儿又去打扰你们了?实在对不住,这孩子……”
“没事。”陈巧儿把莲姐儿递给她,“孩子做了噩梦,害怕。我送她回来。”
方氏接过女儿,低着头,不敢看陈巧儿的眼睛。陈巧儿本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这间简陋的屋子,又看了看方氏那张憔悴的脸,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嫂子,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和七姑说说话。”她说完,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莲姐儿的声音:“巧姨,明儿个你还给我讲故事吗?”
陈巧儿回头,看见小姑娘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笑了笑,用力点头:“讲。一定讲。”
月光下,她看见方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巧儿没有多想,转身往回走。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屋里,陈巧儿发现七姑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出神。
“七姑?”
七姑回过头,神色有些凝重:“巧儿姐,我方才看见一个人影,在槐树那边晃了一下。等我想仔细看,就不见了。”
陈巧儿心里一紧,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去。
月色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什么也没有。
“会不会是看错了?”她问。
“也许吧。”七姑皱着眉,“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陈巧儿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今晚咱们一起睡。”
七姑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熄了灯,并肩躺下。黑暗中,陈巧儿听见七姑的呼吸声有些乱,知道她还在想刚才的事。
“别想了。”她侧过身,轻轻揽住七姑的肩,“有我呢。”
七姑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软下来,靠进她怀里。
“巧儿姐,”她轻声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咱们没来汴梁就好了。”
“嗯?”
“在兖州的时候,虽然日子苦,可每天睁开眼,就知道这一天该怎么过。在这儿……”她顿了顿,“我总觉得,像走在一根细绳上,底下是万丈深渊。”
陈巧儿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七姑,你知道吗?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咱们既然来了,就得往前走。退是退不回去的。”
七姑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而且,”陈巧儿的声音低下去,“不管走到哪儿,只要咱们俩在一起,就不是一个人。对不对?”
七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用力蹭了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陈巧儿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梳理着明天的计划。垂拱殿的修缮,周文渊的古怪,李员外的觊觎,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影……一件件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可她没有告诉七姑,其实她心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最深处,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想起今儿个在将作监看到的那些目光。有好奇,有佩服,有审视,可也有一种目光,让她后背发凉。
那种目光,像看一个死物。
她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这汴梁城里,有些人,不希望她活着。
怀里传来七姑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陈巧儿轻轻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同一个夜晚,汴梁城另一头的某个宅院里,有一场针对她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查清楚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查清楚了。兖州来的,一个木匠娘子,一个卖唱的。两人形影不离,住在一处。”
“卖唱的?”那个声音里带了点玩味,“有意思。”
“大人,要不要……”
“不急。”那个声音打断了话头,“让她先把垂拱殿修完。等她出了风头,再动手,才更有意思。”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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