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是被一道目光惊醒的。
那目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黏腻腻地贴在她脸上,像一条冰冷的蛇。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承尘——樟木的,年岁久了,纹理间洇出深褐色的油光,像一张干涸的脸。
呼吸平稳,心跳如常。她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吱——”
门缝里的目光消失了。脚步声极轻,是那种刻意压着脚跟走路的动静,但她听出来了——不是驿丞,也不是白日里送水的小厮。那人的鞋底是新的,走得快了会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是京城时兴的那种厚底皂靴。
她侧过身,七姑还在睡。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七姑的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她的睫毛很长,睡着了便微微颤着,像两片栖息的蝶翅。陈巧儿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方才那道目光——如果那道目光也这样看过七姑——
她心里一缩,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恼怒。
榻上传来窸窣的响动。七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她这边蹭了蹭,一只手搭上她的腰,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她的名字。
陈巧儿没动。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再无声息。她才轻轻握住七姑的手,闭上眼睛。
明日,得去弄根门闩。
天还没亮透,驿馆就醒了。
陈巧儿推开窗户,一股混杂着炊烟、马粪和露水的潮气扑面而来。楼下的院子里,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正从马车上卸货,嘴里吆喝着听不大懂的汴梁土话。更远些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汴河的桅杆,密密匝匝地戳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像一片秃了的树林。
“看什么呢?”
七姑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脸颊被晨风吹得微红。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簪着陈巧儿给她做的那支木簪——檀木的,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七里香。
陈巧儿接过帕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昨夜有人来过。”她擦着脸,声音压得很低。
七姑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始叠被:“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听见你数数了。”七姑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你每次睡不着就数数,从一数到三,然后就不动了。”
陈巧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世上能把她看透的人,大约也只有眼前这一个。
“那你怎么不醒?”
“你装睡,我醒着做什么?”七姑把被子叠好,拍了拍,“若真有事,你自然会叫我。”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陈巧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落——没落到底,但落了一点。
“今日我去将作监。”她把帕子搭在架子上,“你在驿馆待着,别出门。”
七姑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你一个人?”
“又不是龙潭虎穴。”陈巧儿从包袱里翻出那日登记时用的身份文牒,塞进怀里,“就是去问问,到底什么时候能见着正主儿。”
她说得轻巧,但七姑知道她的脾气——看着温温吞吞的,心里头那根筋比谁都硬。从兖州到汴梁,千里迢迢,奉的是工部的公文,结果到了地方就被晾在这驿馆里,连个正经管事的脸都没见着。
换谁都得窝火。
“我陪你去。”七姑说着就要换衣裳。
“不用。”陈巧儿按住她的手,“你在这儿,盯着那个穿新靴子的。”
将作监在皇城西南,隔着两条街就能望见那一片青灰色的屋顶。
陈巧儿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写着“将作监”三个大字的匾额,心里默念了一遍“现代项目管理”“分段式顶升法”“材料力学”……念完自己先笑了。
跟这儿的人说这些,还不如说她会盖猪圈。
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兵卒,看见她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她上前递了文牒,报了名号,那兵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站在门洞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吏和工匠,有人抬着木料,有人抱着图纸,有人骑着马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去。
没人多看她一眼。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兵卒才慢悠悠地出来,把文牒往她手里一塞:“今日少监有事,你改日再来。”
陈巧儿接住文牒,没动。
“请问,”她抬头看着那兵卒的脸,“是哪位少监?我何时能见到?改日是哪日?”
那兵卒被她问得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这娘子好不识趣,说了改日就是改日,哪有那么多话?”
“我奉工部公文进京,至今已在驿馆等候五日。”陈巧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敢问这位大哥,这‘改日’二字,是公事公办的章程,还是随口打发我的托词?”
那兵卒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个过路的工匠停下脚步,往这边张望。
就在这时,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看见陈巧儿,脸上堆起笑来:“可是兖州来的陈娘子?”
陈巧儿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来了。
那青衫人自称姓周,是将作监的掌固,专门负责接待四方来的工匠。
他把陈巧儿请进门房里坐下,又让人倒了茶,殷勤得有些过分。陈巧儿端着茶盏,没喝,只拿眼睛打量他。
这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但那双眼睛看人时,眼珠子转得太快,让人心里不大踏实。
“陈娘子的事,下官已听说了。”周掌固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只是不巧得很,这几日少监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娘子且再宽限几日,等少监得闲,下官定当第一个禀报。”
陈巧儿把茶盏放下,抬起眼:“敢问周掌固,少监何时得闲?”
周掌固的笑容滞了一滞,随即又圆了回来:“这个……下官也不好说。少监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敢问?”
“那公文上的日期呢?”陈巧儿问,“工部行文,言明我等三月初十前抵达。如今已是三月十五,若少监一直不得闲,这差事便一直拖着?”
周掌固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干咳一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陈娘子,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巧儿看着他,没接话。
周掌固等了一等,只得自己往下说:“娘子初来乍到,有些规矩,大约还不大清楚。这京城的衙门,不比地方,凡事都得讲个……人情世故。”
他说到“人情世故”四个字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捻了捻。
陈巧儿懂了。
她忽然想起兖州那位老吏送她时说的话:“京城的水深,娘子凡事多留个心眼。”当时她以为说的是技术上的事,现在才明白,人家说的就是这个。
她看着周掌固那张圆圆的、殷勤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昨夜那道目光,会不会跟这个人有关?
“周掌固的好意,我记下了。”她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我出身微贱,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我只知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公文有公文的章程。若少监实在不得闲,我便每日来问。问到他得闲为止。”
周掌固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陈巧儿回到驿馆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沿着汴河走了一段,没走大路,专拣僻静的小巷穿。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几遍。
周掌固那张脸,那两根捻动的手指,那句“人情世故”——还有昨夜那道目光。
她不傻,她知道有人在给她下马威。至于是谁,为了什么,她还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从今天起,她得把眼睛睁得更大些。
拐过一条巷子,忽然听见一阵歌声。
是七姑的声音。
她站在巷口,循声望去。不远处是一处河埠头,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上亮着昏黄的灯。七姑就坐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正轻轻地唱着。
唱的是一首陈巧儿没听过的曲子,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的春雨。几个船娘围在她身边,听得入神,连手里的活计都忘了做。
陈巧儿站在暗影里,没动。
七姑唱完了,那几个船娘便拍起手来,七嘴八舌地夸。七姑笑着跟她们说话,那笑容是陈巧儿熟悉的——温和的,浅浅的,像三月的风。
但陈巧儿看见,七姑的眼睛时不时往岸上瞟一眼。
她在等她。
陈巧儿心里一暖,正要走过去,忽然瞥见河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裳,隐在树影里,看不清面目。但陈巧儿看见了那双鞋——崭新的,厚底的,在暮色里隐隐泛着光。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了侧身,随即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了更深的暗影里。
陈巧儿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夜里,陈巧儿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七姑。
七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人,你看清了?”
“没有。”陈巧儿摇头,“只看见鞋是新的。”
七姑“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并排躺着,听着窗外的更鼓声。一更,两更,三更。
“巧儿。”七姑忽然开口。
“嗯?”
“你说,李员外会不会也来了汴梁?”
陈巧儿的呼吸顿了一顿。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兖州的案子虽然判了,但李员外的根在京城,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能让他从大牢里出来,自然也能让他到汴梁来。
“来了又如何?”她握住七姑的手,“他还能吃了我们?”
七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陈巧儿看着头顶的承尘——还是那张樟木的,还是那些干涸的纹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她知道,今夜,那道目光不会再来了。
至少今夜不会。
她侧过身,把七姑揽进怀里。七姑的发丝蹭着她的下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睡吧。”她轻声说。
七姑“嗯”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更鼓响了四下。四更天了。
陈巧儿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河对岸那个穿新靴子的身影。
她想起临行前鲁大师对她说的话:“京城不比别处,那里头的水,深得能淹死人。你去了,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轻易信人。”
她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想着,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兵来将挡就能挡得住的。
黑暗中,七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陈巧儿睁开眼睛,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护不住这个人了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护得住。
她对自己说。
护不住也要护。
窗外,更鼓响了五下。天快亮了。
陈巧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又一个汴梁的早晨。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城西某处宅院里,有人正对着桌上的两张画像低声说话。
画像上的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七姑。
“就是这两个?”
“是。”
“盯紧了。”
“是。”
烛火摇曳,照亮了说话人的半张脸——圆圆的,带着笑,正是白日里那位周掌固。
而在他身后,一双崭新的厚底皂靴,正静静地搁在脚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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