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 第9章 驿馆惊梦 汴梁城的夜,是没有边际的繁华。 陈巧儿站在驿馆二层的窗前,望着远处樊楼彻夜不熄的灯火,忽然想起现代都市里那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同样的灯火通明,却少了那种混杂着酒香、脂粉气和马粪味的、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 “还没睡?” 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她披着一件素色褙子,长发散落,走到窗边,顺着陈巧儿的目光望出去。 “睡不着。”陈巧儿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这汴梁城的晚上,比咱们徽州府的白天还热闹。” 七姑轻笑一声,没有接话。她静静地站在陈巧儿身侧,两人肩头相触,在这异乡的夜里,那一点温热便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陈巧儿低头看去,只见驿馆的院子里,几个小吏正围着一辆刚到的马车,车上下来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点头哈腰地往那几个小吏手里塞着什么。 “又来了。”陈巧儿撇撇嘴,“这都第五天了,咱们连将作监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七姑的目光落在那些小吏身上,尤其是在为首那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身上顿了顿——此人姓孙,是驿馆的接待典吏,正是那个索贿不成便处处刁难她们的正主。 “巧儿,”七姑忽然开口,“你说,这些人的俸禄,够不够他们在汴梁城里过上体面日子?” 陈巧儿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不够。所以才会……” “所以才会如此。”七姑接过话头,语气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冷静的陈述,“咱们不给,他便刁难。这不是私怨,是规矩。坏了规矩的人,自然要被规矩绊住脚。” 陈巧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七姑,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得这么透?” 七姑转过头,月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温柔:“因为看得透,才能护得住你。” 陈巧儿心头一热,刚想说些什么,楼下忽然又起了变化—— 那孙典吏收了商人们的孝敬,正满脸堆笑地引着他们往里走,余光却无意间往楼上一扫,正与陈巧儿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陈巧儿清楚地看见,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笑意倏地一收,换作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领着商人们进了屋子。 “坏了。”七姑轻轻道。 “什么坏了?” “他看见咱们看见了。” 翌日清晨,刁难如期而至。 原本每日都会送来的一桶热水,今日没了;原本可以自行出入的驿馆大门,忽然多了个看守的小卒,说是“近日京城里不太平,需验过身份才能放行”;就连厨房送来的早膳,也比往日少了一半,且尽是些残羹冷饭。 陈巧儿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碗,看着里面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一根腌得发黑的咸菜,忽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这待遇,怎么那么像她刚穿越那会儿,在工地上吃的第一顿饭? “这姓孙的,还真是个人物。”她不怒反笑,“这么下作的手段,亏他想得出来。” 七姑却没有笑。她拿起那根咸菜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微蹙:“巧儿,这菜不能吃。” “怎么?” “你看。”七姑将那咸菜递到她眼前,指着上面几个细小的白点,“这是盐霜,但颜色不对。” 陈巧儿凑近了细看,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下一秒,她猛地吐了出来,连灌了好几口凉茶才止住那股子又苦又涩的味道。 “硝石?”她瞪大了眼睛。 七姑点头:“腌菜时若硝石放得多了,便会如此。吃多了要坏肚子的。” 陈巧儿盯着那碗粥,忽然想起一个词:杀人不见血。 这姓孙的,不是简单地克扣伙食,他是要让她们吃坏了肚子,到时候即便工部传唤,她们也起不来床——这样一来,就不是他刁难,而是她们自己“身体不适,误了公事”。 到时候,告状都没处告去。 “好手段。”陈巧儿放下碗,站起身来,“七姑,咱们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了。” “你有主意?” “有。”陈巧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不是不让咱们出去吗?那咱们就让他亲自送咱们出去。” 半个时辰后,孙典吏正在自己屋里数着昨日商人们孝敬的银钱,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他皱皱眉,将银钱收好,起身出门查看。 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有驿馆的小吏,有借住的客商,还有几个附近的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人群中央,陈巧儿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块从院子里捡来的碎砖烂瓦,东一块西一块地摆弄着。 孙典吏拨开人群走进去,正要开口训斥,忽然愣住了—— 地上,那几块看似随意摆放的碎砖,竟然搭成了一座小小的拱桥。那拱桥不过一尺来长,却结构精巧,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稳稳当当,没有用任何黏合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巧儿捡起最后一块小石子,轻轻放在拱桥的最高处。那拱桥纹丝不动。 “好!”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随即掌声四起。 孙典吏的脸色变了又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陈娘子,这是……” 陈巧儿抬起头,一脸的天真无邪:“孙典吏来啦?我正想找人请教呢。您看,这拱桥的结构,若是放大百倍,能不能用在汴河上的桥梁营造上?我听说汴河上有些桥年久失修,正待修缮,若能用此法,省工省料,还能增加桥下净空,便于船只通行……” 她越说越起劲,周围的人越听越入神,有几个明显是工匠模样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孙典吏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是个小人物,不懂营造,但他懂人心。这女子分明是在闹事,可人家闹的是“切磋技艺”,闹的是“为国献策”,他若是强行驱赶,传出去,他就是阻挠良策、打压贤才的奸佞小人。 可若是不赶,任由她这么闹下去,惊动了上头的官员…… 正进退两难间,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好一个‘省工省料,增加净空’!敢问这位娘子,此法可有名目?”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目光落在地上的拱桥模型上时,却亮得惊人。 孙典吏一见此人,脸色刷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李……李少监!” 李少监。 将作监少监,从五品,主管京城内外一切营造修缮事宜。 陈巧儿和花七姑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戏,唱大了。 但陈巧儿面上不动声色,起身福了一礼:“民女陈巧儿,见过李少监。此法是民女闲来无事琢磨着玩的,尚未取名。” “尚未取名?”李少监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座小小的拱桥,手指轻轻触碰每一块砖的接缝处,“这结构……这受力……妙啊!你看这拱圈的分段,这侧墙的收分,还有这……”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巧儿:“你是将作监新招的那个徽州女匠人?” “正是民女。” “好!好!”李少监连说了两个好字,站起身来,脸上的兴奋毫不掩饰,“我正愁找不到你呢!工部那边压了好几日,说是你们在驿馆候着,我这几日忙着垂拱殿修缮的事,一时没顾上。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在这儿给我上了一课!” 他说着,忽然转向孙典吏,脸色一沉:“孙典吏,这两位娘子是我的客人,为何迟迟不见她们来将作监报到?” 孙典吏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陈巧儿适时地开口:“李少监莫怪孙典吏,是民女初来乍到,不懂京城的规矩,想多熟悉几日再去报到。孙典吏照顾得很是周到,昨日还送了热水来,今日的早膳也……” 她话没说完,孙典吏的脸已经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李少监是什么人?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讥讽?他冷冷地看了孙典吏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娘子,花娘子,”他转向两人,语气缓和下来,“二位既然来了,不如随我去将作监走走?今日正好有一处修缮的工地,我想请陈娘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陈巧儿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遵命。”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典吏。 那张脸上,怨恨、畏惧、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一个僵硬的笑容。 陈巧儿收回目光,心中却沉甸甸的。 这一局,她赢了。但这个梁子,算是结实了。 去江作监的路上,李少监亲自驾车,将两人让进车厢。 车厢不大,三个人坐着略显拥挤。花七姑自然地挨着陈巧儿坐下,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李少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道:“我听说,二位娘子在徽州府时,便是形影不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道:“七姑是我师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亲近些。” “师姐?”李少监有些意外,“花娘子也是匠人?” “不是,”花七姑开口,声音清泠,“我只会唱些小曲,泡些粗茶。” “哦?”李少监来了兴趣,“花娘子会唱曲?改日定要讨教。” 这话说得客气,但陈巧儿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在七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寒暄要长了一瞬。 只是一瞬,却让陈巧儿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悄悄伸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握了握七姑的手。 七姑回握了一下,没有回头,但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画了个圈——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知道,我没事。 车厢外,汴梁城的喧嚣声越来越近。 陈巧儿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出去,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有摇扇的公子,有骑马扬鞭的武官,有挎着篮子的妇人…… 这座城,比徽州府大了十倍,繁华了百倍,却也复杂了千倍。 她忽然想起鲁大师临别时说的话:“京城里,一块牌匾掉下来,能砸死三个皇亲国戚;一杯酒喝下去,可能就喝出个抄家灭族。巧儿,你聪明,但京城里不缺聪明人。” 缺的是…… 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到了。”李少监掀开车帘,指着前方一座气势恢宏的门楼,“这里就是将作监。陈娘子,请。”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抬脚下车。 就在她双脚落地的瞬间,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员外。 他站在一家茶楼的门廊下,正和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说着什么,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扫来。 四目相对,他嘴角微微一勾,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陈巧儿心头一紧。 他来汴梁了。 而且,他已经搭上了官家的人。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章 汴河畔的歌声 抵达汴梁的第七日,陈巧儿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驿馆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青砖铺地,一株老槐树撑开半院阴凉。陈巧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从鲁大师那儿得来的榉木料,本想雕个小物件解闷,可刻了两刀就没了心思——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将作监的事。 “七姑,你说他们是不是把咱们忘了?” 花七姑正在廊上晾衣裳,闻言回过头,鬓边一缕碎发被汗水沾在腮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清秀:“不会的。工部有工部的章程,咱们初来乍到,总得等人家安排。” “章程?”陈巧儿嗤笑一声,压低声音,“我看是那姓周的小吏故意拖着。” 她说的是前天的事。 那日她们按规矩去工部投文,接待的是一名姓周的主事,三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时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他翻着陈巧儿递上的文牒,慢条斯理地开口: “陈娘子的名头,本官在京中也略有耳闻。只是这将作监不比地方,凡事都得按规矩来。陈娘子且先回驿馆候着,待本官禀明了上峰,再行通知。” 陈巧儿当时还客气地应了,临走前按规矩递上一块碎银——这是她临行前李员外那管家教的,说是京城办事的规矩。 谁知那周主事看了一眼,嗤地笑了:“陈娘子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陈巧儿当时就愣住了。 她是真不知道京城“行情”有多高。那块碎银足有二两,在地方上够寻常人家过一个月,可在这周主事眼里,竟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那依周主事的意思——” “不急。”周主事把文牒往旁边一撂,慢悠悠道,“陈娘子先回去候着,等本官得闲了,自会着人通知。” 就这么着,她们被晾在了驿馆里。 陈巧儿不是没想过使银子,可她带来的盘缠有限,京城物价又高,住这几日已经花出去不少。更可气的是,她明明有一身本事,却偏偏被这莫名其妙的“规矩”卡着,有力使不出。 “早知道就该多带些银子。”她懊恼地叹了口气。 花七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巧儿姐别急。我方才出去买针线,听见街坊议论,说是蔡京蔡相最近正督办艮岳的事儿,工部上下都在忙着采办花石纲,兴许是真顾不上咱们。” “艮岳?”陈巧儿眉头一皱。 这名字她听过。历史上宋徽宗为了建这座皇家园林,耗费了无数民力财力,那所谓的“花石纲”更是闹得民怨沸腾。没想到这才政和年间,已经开始动工了? “听说是蔡相的主意,要在京城东北隅修一座天下无双的园林,什么灵璧石、太湖石,都是从千里之外运来的。”花七姑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听那街坊说,为了运一块大石头,能把一整条街的民房拆了,就为让那石头过去。” 陈巧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么说,咱们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巧儿姐?” “没什么。”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拖着,咱们也不能干等着。七姑,走,陪我去汴河边走走,来京城这许多日,还没好好逛逛呢。” 汴河是汴梁的血脉。 白日里千帆竞渡,漕运繁忙;到了晚间,两岸更是灯火如昼,商贩云集,热闹得如同不夜之城。 陈巧儿和花七姑沿着河岸慢慢走着,看着这千年前的繁华盛景,心里头五味杂陈。穿越前她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清明上河图》的复原图,可真正置身其中,才知道那画上画的,不及真实的十分之一。 河面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岸边的酒楼茶肆张灯结彩,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蜜饯的、卖杂耍的,各色摊子挤挤挨挨,把一条长街挤得满满当当。 “巧儿姐,你看那边——”花七姑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指向河边一处空地。 那儿围着一群人,隐约能听见叫好声。 两人挤进去一看,是个卖唱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手里抱着一把琵琶,正唱着一支小曲。那嗓子倒是不错,可唱的不过是些寻常的市井小调,词儿也俗,什么“郎有情来妾有意”之类的,听几句便觉乏味。 陈巧儿听了一会儿,扭头看花七姑,却见她神色专注,眼里隐隐有些光彩。 “怎么,想唱了?” 花七姑脸微微一红,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就是想起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偶尔也会去茶楼听曲儿。” 陈巧儿知道她说的是从前。那时候花七姑还没被卖进李家,日子虽清苦,却也有几分自在。后来进了李府,唱曲就成了伺候人的活计,再没有那份闲情逸致了。 “想唱就唱。”陈巧儿忽然拉住她的手,“走,找个地方,你唱给我听。” 花七姑一怔:“这儿?” “这儿怎么了?”陈巧儿笑起来,“京城又怎样,京城的人也是人,也得听曲儿解闷。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凑到花七姑耳边,“咱们来京城是干什么的?不就是让人知道咱们的本事吗?你唱得好,让人听见了,说不定比那周主事的一纸文书还有用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花七姑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里头热热的,却又有些胆怯:“可、可我唱的都是乡野小调,京城人听得惯吗?” “听得惯听不惯,唱了才知道。”陈巧儿不由分说,拉着她往一处人少的河岸走去。 那儿有一块大青石,正好临水,对面就是灯火辉煌的酒楼画舫。陈巧儿把花七姑按在石头上坐好,自己往旁边一站,清了清嗓子,忽然高声喊道: “诸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儿个我们姐妹初到京城,借贵方一块宝地,唱支小曲给诸位解解闷——唱得好呢,您赏个铜板;唱得不好,您就当听个新鲜——” 花七姑被她这一嗓子惊得目瞪口呆。 周围已经有人循声望过来,有那闲汉已经开始起哄:“唱!唱得好大爷有赏!” 陈巧儿回头冲花七姑眨眨眼,低声道:“愣着干什么?唱啊。” 花七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这一笑,所有的紧张、胆怯、忐忑,都烟消云散。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光彩。 没有琵琶,没有伴奏,她就这么清唱起来。 “哎——一条汴水哟向东流,流到京城不回头。不回头哟不回头,可曾见过我家的牛?我家的牛哟两只角,角上拴着红绸绸……” 这是一支极简单的歌,词儿也土得掉渣,说的是一个乡下姑娘进城找牛的事儿。可那调子却出奇的好听,带着江南水乡的柔婉,又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的俏皮。 花七姑的嗓子更是绝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亮亮,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月光下的轻风。最奇的是,她唱到高兴处,那声音里竟带着笑意,让听的人也跟着弯起嘴角;唱到发愁处,那声音里又透着委屈,叫听的人心里头跟着一紧。 渐渐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几个闲汉,后来连过路的行人也停下脚步,再后来,连对面酒楼上的客人也推开窗子探出头来。 一曲唱罢,满场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 “好!” “唱得好!” “再来一个!” 铜钱雨点般落下来,陈巧儿忙不迭地蹲下身子捡,一边捡一边笑:“多谢诸位!多谢诸位!” 花七姑却站着没动,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陌生人的笑脸,听着那些发自肺腑的喝彩。她忽然明白了陈巧儿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这不是卖唱。 这是让人听见她的声音。 这是让她知道,她的声音,能让人欢喜。 就在人群热闹的时候,不远处的河面上,一艘画舫静静地泊着。 画舫不大,却极尽精致,雕花的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走动。 一名青衫男子站在船头,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望着岸边的人群。 “这小娘子唱得倒是有趣。”他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词儿虽俗,可那嗓子——啧,难得。” 身后有人应道:“郎中是看上了?要不要小的去请来?” “请来?”那被称作“郎中”的男子回头瞥了一眼,似笑非笑,“你知道她是谁吗?” 那仆从一愣。 “她是花七姑。”男子慢悠悠道,“前些日子工部下文,召扬州李府的陈巧儿进京,同行的就有这位花七姑。陈巧儿是什么人?是鲁明仲的关门弟子,是能修崇光楼的人。她们到京城七日,被周延那厮晾在驿馆里,今日出来散心,倒让咱们撞上了。” 仆从听得云里雾里:“那……郎中是打算……” “打算什么?”男子啪地合上折扇,“本郎中只是听曲儿,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岸上。 此时花七姑已经开始唱第二支曲,这次是一支情歌,唱的是少女思春的心事,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听得人心尖儿发颤。 男子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道,“这么个人,周延那眼皮子浅的,竟为几两银子得罪了。也罢,本郎中不做那等蠢事。” 他转身进了船舱。 不多时,一名小厮从画舫上下来,挤进人群,悄悄塞给陈巧儿一个布包,低声道:“我家主人说,小娘子唱得好,这点银子权当润喉。若是有缘,改日再听。” 陈巧儿一愣,还没来得及问,那小厮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她打开布包一看,里头竟是五两银子。 “七姑。”她低声唤道。 花七姑正被人围着要再唱一曲,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怎么了?” 陈巧儿把那银子递给她看,又指了指河面上渐渐远去的画舫。 花七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那画舫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渐渐融进了汴河万千灯影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它。 与此同时,汴河另一侧,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层,也有人正望着这边。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富贵团花袍子,正是扬州李府的二管家——李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身边站着个瘦高个儿,是他在京城新结识的朋友,姓孙,专给人跑腿办事。 “就是那两个。”李贵指着远处人群中的陈巧儿和花七姑,眼里闪着阴鸷的光,“陈巧儿,花七姑。要不是她们,我们李府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那孙姓汉子眯着眼看了看:“两个小娘子,能有多大本事?” “你别小看她们。”李贵冷笑一声,“那陈巧儿有几分手艺,在扬州得了些名声,连鲁明仲都收了她做关门弟子。我们老爷本想用她,谁知她不识抬举,反倒闹得老爷下不来台。” “所以李员外让你来京城……” “不错。”李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们老爷说了,不能让她们在京城站稳脚跟。这京城的水深,随便使点儿绊子,就能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孙姓汉子嘿嘿一笑:“这事儿好办。那周主事那儿,我熟。只要银子到位,拖她们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银子不是问题。”李贵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向远处,“只是——光是拖着,不解恨。” “那李兄的意思是……” 李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且看着吧。她们不是有本事吗?等她们真进了将作监,有本事露出来,那时候,才好看呢。”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人群渐渐散去,那两个身影沿着河岸慢慢走着,渐渐融进汴梁城的万家灯火里。 李贵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陈巧儿,花七姑。”他喃喃道,“京城可不是扬州,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陈巧儿和花七姑往回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汴河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喧嚣了一天的街市终于安静下来。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清清冷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巧儿姐。”花七姑忽然开口。 “嗯?” “那画舫上的人,为什么要给咱们银子?” 陈巧儿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河面。 画舫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河水静静地流着,倒映着一轮明月。 “不知道。”她说,“也许是真喜欢听你唱曲儿,也许是别有用意。这京城的水太深,咱们初来乍到,看不透。” 花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咱们该怎么办?” 陈巧儿想了想,忽然笑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说,“该唱曲儿唱曲儿,该等文书等文书。京城的人想看看咱们是什么人,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清楚了,才好说话。” 花七姑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星星。 “巧儿姐,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怕这京城的人,比扬州的人更难对付。” 陈巧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七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花七姑一怔。 陈巧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我是个手艺匠人。手艺匠人靠本事吃饭,不是靠巴结人吃饭。京城的人再难对付,他们能难对付得过那些梁柱榫卯?能难对付得过那些歪七扭八的烂木头?”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花七姑的肩膀。 “你也是。你是靠嗓子吃饭的。今儿晚上那些人的喝彩,你听见了吗?那是真的。不是因为你是谁的人,也不是因为你巴结了谁,就是因为你唱得好听。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真的了。” 花七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走吧。”陈巧儿拉起她的手,“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两个人踏着月光,慢慢走远。 身后,汴河水静静地流着,把这一夜的歌声、掌声、阴谋与善意,都悄悄带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驿馆里,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章 大梁之下 陈巧儿蹲在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剥落的木屑,心里已经把古代的建筑验收标准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叫“不合营造法式”?就是她提出的分段式顶升方案,因为《营造法式》里没写过,所以就是“妖异之说”。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根横跨三丈开间的主梁,梁身中间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得刺眼。按照她的检测,这根梁的承重极限最多还能撑三年——如果赶上地震或者大雪,三年都是往宽里算的。 “陈娘子,您就别看了。”身后传来老工匠张头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少监说了,换梁之事,容后再议。咱们先把能修的修了,能补的补了,回头交了差,这事儿就过去了。” 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师傅,您在这行当里多少年了?” “四十年了。”张头叹了口气,“从学徒做起,跟着师傅修过宫殿,盖过庙宇,什么活儿没干过。” “那您跟我说实话,”陈巧儿指着那根大梁,“这根梁,它真的还能撑三年?” 张头沉默了。 周围的几个工匠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在陈巧儿和张头之间来回。 良久,张头开口,声音低了下去:“陈娘子,您是明白人。可这宫里的活儿,有时候不是明白不明白的事儿。少监说了,这是先帝年间安的大梁,是上好的楠木,用了二十年了,能有什么问题?真要换,得拆掉半个殿顶,得把瓦片全掀了,得……得花多少钱?得耽误多少工期?再说了,咱们换下来的这根梁,算谁的?是先帝用的东西不好,还是咱们这茬人没本事修?” 陈巧儿听着,一句一句地听,听到最后,她笑了。 是那种气得发笑的笑。 “所以,因为怕花钱,因为怕麻烦,因为怕担责任,就让这根梁在这儿悬着?让以后坐在这殿里的人,头顶上悬着一把刀?” 张头没说话,但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陈娘子,您去哪儿?” “去找能听懂人话的。” 将作监的衙署在皇城的东南角,陈巧儿一路走得飞快,守门的禁军差点没拦住她。 “我要见少监。” 当值的书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少监不在。” “那我等。” 书吏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她,这回打量得仔细了些,从她沾着灰的衣裙看到那双还带着木屑的手,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您是……垂拱殿修缮的那个陈巧儿?” “是。” 书吏放下笔,站起身来,态度倒是比方才恭敬了几分:“陈娘子,不是下官拦您,少监确实不在。今儿个是工部议事,少监一早就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下官也说不准。” 陈巧儿看着他,忽然问:“那您能不能告诉我,关于偏殿那根柱梁的事,少监是怎么跟工部说的?” 书吏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这……下官不知。” “您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书吏没接话,只是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陈巧儿点点头,转身要走。 “陈娘子。” 她回头。 书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下官多嘴一句。这事儿,少监未必是不想办,是办不了。那根梁,是当年蔡京蔡相公督造修缮时亲自验过的,说能用五十年。如今才二十年,您说要换,换下来的,不光是木头,还有蔡相公的脸面。” 陈巧儿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通了。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技术问题,不是什么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派系的问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蔡京蔡相公的脸面问题。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在项目工地上听过的一句话:最难搞定的,从来不是工程本身,是工程背后的人。 “多谢。”她冲书吏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将作监的大门,陈巧儿没回工地,而是沿着皇城的城墙往南走,一直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图纸。 最上面那张,是鲁大师临终前塞给她的,画的是“永定柱”的基础构造。老人家那时候已经说不太清楚话了,但手还稳,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下面几张,是她自己画的,用炭笔,按照现代土木工程的标准,标注了受力分析、材料配比、施工步骤。 她把这些图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是一张新画的,画的就是垂拱殿偏殿那根大梁的顶升方案。 分段式顶升,用多个千斤顶同时作业,每段顶升不超过三寸,分段支撑,分段加固,最后整体替换。她在现代工地上见过这种操作,安全、高效、对建筑本体的破坏最小。 可在这儿,没人信。 或者说,有人信,但不敢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收起图纸,把脸埋进膝盖里。 穿越前,她是工地上唯一的女工程师,甲方刁难、同事排挤、各种明里暗里的绊子,她都经历过。但她从来没怕过,因为她知道,只要活儿干得漂亮,只要工程能按时按质交出去,那些人的嘴就能堵上。 可在这儿呢? 活儿干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如果挡了别人的路,如果戳了别人的面子,再漂亮的活儿也能给你说成是“妖术”。 “巧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巧儿抬起头,看见花七姑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 “张师傅让人捎信儿,说你往这边来了,让我来看看。”七姑在她旁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还没吃午饭吧?先吃点东西。” 陈巧儿接过碗,馄饨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七姑,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七姑看着她,没说话。 “那根梁,真的有问题。我看得出来,张师傅也看得出来,但凡在这行里干过几年的,都看得出来。可就因为二十年前有个大人物说它好,现在就不能说它不好。”陈巧儿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你说,这叫什么道理?” 七姑想了想,轻声道:“这叫官场的道理。” 陈巧儿抬起头。 “巧儿,你在工地上待久了,见的都是实在的东西。木头就是木头,石头就是石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七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在这儿,在汴梁,在皇城里头,东西是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觉得它是什么样。二十年前,蔡京说这根梁能用五十年,它就是能用五十年。你说它不行,那不是在说梁不行,是在说蔡京不行。” 陈巧儿愣住。 七姑伸手,把她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你想好了吗?真的要跟这根梁较劲?” 陈巧儿沉默了很久。 馄饨在碗里慢慢凉了,汤面上结起一层薄薄的油皮。 最后,她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 “我不跟梁较劲,我跟那帮睁眼说瞎话的人较劲。”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亮起来。 “七姑,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去找张师傅,问问他,这汴梁城里,有没有那种专门帮人传话的地方——茶馆、酒肆、说书场子,什么都行。要那种消息传得快、三教九流都去的地方。” 七姑的眼神闪了闪:“你想做什么?” 陈巧儿嘴角勾了勾,那是她在现代工地上跟甲方斗智斗勇时惯用的表情。 “蔡京的脸面,我动不了。但满京城百姓的嘴,他也堵不住。” 三天后,汴梁城最热闹的樊楼茶肆里,一个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一桩新鲜事。 “话说这垂拱殿偏殿里头,有一根大梁,看着是金丝楠木,光鲜得很。可谁知道,那梁里头早就让虫蛀空了,一条缝从东头裂到西头,能塞进去三根手指头!” 茶客们哄然。 “真的假的?” “宫里的事,你怎么知道?”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又拍了一下醒木:“列位,小的这话可有来处。将作监新来了一位女匠人,人称‘巧工娘子’,一双眼睛比尺子还准。她一眼就看出那梁有问题,要换。可怎么着?有人不让换!” “谁不让换?” “为何不让?”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因为那根梁,是二十年前蔡京蔡相公亲自督造修缮时验过的。说能用五十年,少一年都不行!” 茶肆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与此同时,汴梁城西一处幽静的宅院里,李员外正跪在一个中年官员面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完。 “这么说,那个陈巧儿,还真敢跟那根梁较劲?”中年官员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是。”李员外低着头,“听说她这几日在工地上四处游说,还找了几个老师傅,说要自己出钱,先做个小的顶升模型,证明此法可行。” “呵。”中年官员笑了一声,把茶盏放下,“有意思。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李员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人,要不要……给她点教训?” 中年官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李员外后背一凉。 “教训?用什么教训?她现在满京城传那根梁的事,你这时候动她,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蔡相公心虚吗?” 李员外额头上沁出冷汗:“是下官思虑不周。” 中年官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让她折腾。模型做成了又如何?将作监不认,工部不批,她还能把梁硬塞进去不成?等到她折腾累了,折腾够了,自己就知道该低头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员外:“你去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 李员外退了出去。 中年官员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窗框,忽然又笑了一下。 “巧工娘子……呵,在这汴梁城里,最没用的,就是手艺。” 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陈巧儿蹲在一个刚刚搭起来的木架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细细地修一根小木方。 架子不大,只有半人高,是她按照偏殿大梁的比例缩小了二十倍做的模型。 张头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刨,欲言又止。 天已经黑了,工地上只剩他们几个人,几盏油灯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陈娘子,”张头终于开口,“您这是何苦呢?” 陈巧儿没抬头,手上的活儿也没停:“张师傅,您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什么?” “最烦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话。”她把刨好的木方卡进架子里,抬起头,脸上沾着木屑,眼睛却亮得惊人,“这事儿我管了,就管到底。梁换不换,那是他们的事;但我的方案行不行,我得让他们亲眼看见。” 张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半晌,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蹲了下来。 “您那个顶升的法子,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陈巧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一步,先把这个架子加固。您看这个节点,我总觉得受力不够……” 夜深了,工地上灯火如豆。 城墙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站了很久,看着那边蹲在木架子旁边的两个身影,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蔡京府的书房里,一只信鸽扑棱棱地落在了窗台上。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章 夜半杀机 夜深如墨。 陈巧儿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的。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猫踩在棉絮上,若非她这些年在山中跟随鲁大师练就了耳听八方的本事,绝不可能察觉。她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只是悄悄将手探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折叠凳改装的短弩,是临行前鲁大师硬塞给她的“防身玩意儿”。 身侧的花七姑仍在熟睡,呼吸均匀。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陈巧儿的心跳骤然加速。驿馆虽简陋,但毕竟是朝廷接待四方来使的所在,院中有兵丁巡逻,门外有值夜的小吏。此人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 “吱呀——” 门栓被什么东西缓缓拨动,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陈巧儿猛然睁眼,借着窗缝透进的月光,看见一柄窄薄的刀刃从门缝探入,轻轻挑动门栓。那手法之熟练,显然是个中老手。 她没有动,手指缓缓收紧短弩的机括。 “啪嗒。” 门栓落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掩上。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中等身材,黑衣蒙面,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 黑衣人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适应屋内的光线,又似乎在确认床上之人的位置。 陈巧儿屏住呼吸,将短弩缓缓从枕下抽出。 就在这时,七姑翻了个身。 那动作太突然,黑衣人明显一惊,身形一矮,短刀已作势欲刺。但七姑只是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将被子往肩头拽了拽,又沉沉睡去。 黑衣人松了口气,举步向床前走来。 三步。 两步。 一步—— “铮!” 陈巧儿猛然坐起,扣动扳机。短弩射出的不是箭,而是一枚枣核大小的铁丸,带着破空之声直奔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反应极快,偏头一闪,铁丸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噗”地钉入身后门板。但他来不及庆幸,因为陈巧儿已经掀被而起,手中握着第二枚铁丸—— “来人啊!有刺客!” 尖利的喊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不再隐藏身形,挥刀便向陈巧儿扑来! 陈巧儿侧身一滚,从床上翻落在地,顺手抄起榻边的小杌子砸向对方。她不会武功,但这些年跟着鲁大师修房盖屋,手劲和准头都练出来了,那杌子正中黑衣人膝弯,让他踉跄了一步。 “巧儿!” 七姑被这动静惊醒,睁眼便看见黑衣人挥刀向陈巧儿砍去,惊得魂飞魄散。她想也没想,抓起枕头下的包袱就朝黑衣人扔了过去—— 包袱散开,里面的衣物、图纸、银钱洒落一地,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包袱一角坠着的那块鹅卵石——那是她和陈巧儿在汴河边散步时捡的,说是要带回去给鲁大师看汴京的石头有什么不同。 鹅卵石正中黑衣人的后脑勺。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回头恶狠狠地瞪向七姑。 “来啊!”七姑浑身发抖,却死死抓着包袱皮挡在身前,“来人啊!救命啊!” 黑衣人犹豫了一瞬。陈巧儿的喊声已经惊动了院中巡逻的兵丁,脚步声正朝这边赶来。他狠狠咬了咬牙,挥刀再次向陈巧儿刺去——这一次,是奔着要害去的! 陈巧儿无处可躲。 她背抵床榻,眼看刀光扑面而来,脑海中忽然闪过鲁大师的话:“匠人的手,不只是用来做活的。” 她双手猛然抬起,一把握住了刀刃! 剧痛从掌心传来,鲜血瞬间涌出,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女子竟敢徒手接刀,愣神的刹那,陈巧儿抬脚狠狠踢向他的裆部—— “啊——!” 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举着火把的兵丁冲了进来。 “什么人?!” 黑衣人见状,强忍剧痛,翻身而起,一头撞向窗户,“哗啦”一声破窗而出! “追!”领头的兵丁大喝一声,带着人追了出去。 屋内,一片狼藉。 七姑扑到陈巧儿身边,看着她血淋淋的双手,眼泪夺眶而出:“巧儿!你的手——你的手!” 陈巧儿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却挤出一个笑来:“没事……皮外伤……” 她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心中涌起一阵后怕。这双手,是她的命根子。若是伤了筋骨,往后还怎么做活? 但她来不及多想,因为院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追出去的兵丁。 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片刻后,一个兵丁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惨白如纸:“死了……李三死了……一刀封喉……” 屋内一片死寂。 陈巧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还在滴血的手扯下一截衣摆,让七姑帮她包扎伤口。她的双手在颤抖,但声音还算平稳:“那刺客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不见了……”兵丁结结巴巴地说,“追到巷口就不见了踪影,李三就倒在那里……” 领头的兵丁沉着脸从外面走进来,目光在陈巧儿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抱拳道:“陈娘子受惊了。卑职已派人去报官,天亮之前必有回音。” 陈巧儿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这位大哥,今夜院中可有什么异常?” 兵丁愣了一下:“异常?” “比如,有没有外人进出?或者,你们巡逻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兵丁皱眉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今夜一切如常,兄弟们一直在院中巡逻,没见任何人进出。” 陈巧儿的心沉了沉。 没有外人进出。那刺客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 除非—— 她猛然抬头,看向门外。 除非,刺客就是驿馆内部的人。 或者,有人接应。 七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更加苍白,紧紧抓住陈巧儿的胳膊。她的手在发抖,却强撑着没有叫出声来。 陈巧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然后转向那兵丁:“这位大哥,能不能劳烦你帮我们换个房间?这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兵丁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卑职这就去安排。” 等兵丁们退出,七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巧儿,是谁要杀我们?我们才来汴梁几天,没得罪什么人啊……” 陈巧儿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门板上那枚钉入木中的铁丸上。 那铁丸是她亲手打造的,用的是鲁大师教的淬火之法,坚硬异常。她本意是防身,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更没想到—— 她走过去,用力拔下那枚铁丸,在手中掂了掂。 这刺客的身手,绝不是普通毛贼。他那一刀刺来的角度、力道,分明是冲着要她命来的。若不是她这些年在山中干活练出了些蛮力,若不是七姑那块鹅卵石砸得及时,今夜—— 她不敢往下想。 “巧儿……”七姑颤声道,“会不会是那个小吏……” 陈巧儿摇了摇头。那小吏虽可恶,但不过是个索贿不成的小人,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雇凶杀人。况且,今夜这刺客的身手,绝不是几个钱能雇来的。 那会是谁?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个身影——李员外。那个在青阳县被她们整治过的李员外,怎么会出现在汴梁?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陈娘子。”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陈巧儿和七姑同时一惊,转头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青衫,面容清瘦,目光如炬。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抱拳道:“在下将作监主簿沈墨,闻听娘子遇袭,特来查看。” 将作监的人? 陈巧儿心中一动。她们来汴梁数日,一直被那小吏刁难,连将作监的门都没进去。这人怎么深更半夜突然来了? 她没有表露疑惑,只是微微欠身:“沈主簿深夜前来,有心了。” 沈墨的目光在她包扎着布条的双手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屋内的狼藉,眉头微皱:“陈娘子的手伤得如何?” “皮外伤,不碍事。” 沈墨点了点头,忽然道:“今夜之事,娘子可有什么头绪?” 陈巧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沈墨的脸半明半暗,神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亮得有些咄咄逼人。 她缓缓道:“初来乍到,一无所知。” 沈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娘子谨慎,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不是谨慎就能避开的。今夜这刺客,若真是冲着娘子来的,那娘子日后就要多加小心了。” 陈巧儿的心猛然一跳:“沈主簿知道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令牌,铜质,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将”字。 “明日辰时,娘子持此令牌,可直入将作监。少监大人要见你。” 陈巧儿接过令牌,只觉得沉甸甸的。 沈墨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陈娘子,汴梁的水很深。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得开的。但有些事——”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陈巧儿握着那枚令牌,久久不语。 七姑凑过来,小声道:“巧儿,这人可信吗?” 陈巧儿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的事,绝不简单。 那个刺客是谁派来的?沈墨为什么深夜赶来?将作监的少监为什么突然要见她? 还有——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铁丸,脑海中浮现出刺客挥刀刺来的那一幕。 那一刀,她躲过去了。 但下一次呢?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巧儿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京城居,大不易。 今夜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七姑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但掌心的温度让陈巧儿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不管怎样,她们还有彼此。 天,总会亮的。 但天亮之后,等待她们的又是什么? 陈巧儿看向窗外,目光穿过茫茫夜色,仿佛要看清那黑暗深处隐藏的杀机。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七姑打了个寒颤,往陈巧儿身边靠了靠。 陈巧儿揽住她的肩,轻声道:“别怕。” 可她自己心里明白—— 她也在怕。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章 驿馆夜话 陈巧儿是被一道目光惊醒的。 那目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黏腻腻地贴在她脸上,像一条冰冷的蛇。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承尘——樟木的,年岁久了,纹理间洇出深褐色的油光,像一张干涸的脸。 呼吸平稳,心跳如常。她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吱——” 门缝里的目光消失了。脚步声极轻,是那种刻意压着脚跟走路的动静,但她听出来了——不是驿丞,也不是白日里送水的小厮。那人的鞋底是新的,走得快了会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是京城时兴的那种厚底皂靴。 她侧过身,七姑还在睡。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七姑的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她的睫毛很长,睡着了便微微颤着,像两片栖息的蝶翅。陈巧儿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方才那道目光——如果那道目光也这样看过七姑—— 她心里一缩,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恼怒。 榻上传来窸窣的响动。七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她这边蹭了蹭,一只手搭上她的腰,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她的名字。 陈巧儿没动。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再无声息。她才轻轻握住七姑的手,闭上眼睛。 明日,得去弄根门闩。 天还没亮透,驿馆就醒了。 陈巧儿推开窗户,一股混杂着炊烟、马粪和露水的潮气扑面而来。楼下的院子里,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正从马车上卸货,嘴里吆喝着听不大懂的汴梁土话。更远些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汴河的桅杆,密密匝匝地戳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像一片秃了的树林。 “看什么呢?” 七姑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脸颊被晨风吹得微红。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簪着陈巧儿给她做的那支木簪——檀木的,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七里香。 陈巧儿接过帕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昨夜有人来过。”她擦着脸,声音压得很低。 七姑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始叠被:“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听见你数数了。”七姑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你每次睡不着就数数,从一数到三,然后就不动了。” 陈巧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世上能把她看透的人,大约也只有眼前这一个。 “那你怎么不醒?” “你装睡,我醒着做什么?”七姑把被子叠好,拍了拍,“若真有事,你自然会叫我。”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陈巧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落——没落到底,但落了一点。 “今日我去将作监。”她把帕子搭在架子上,“你在驿馆待着,别出门。” 七姑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你一个人?” “又不是龙潭虎穴。”陈巧儿从包袱里翻出那日登记时用的身份文牒,塞进怀里,“就是去问问,到底什么时候能见着正主儿。” 她说得轻巧,但七姑知道她的脾气——看着温温吞吞的,心里头那根筋比谁都硬。从兖州到汴梁,千里迢迢,奉的是工部的公文,结果到了地方就被晾在这驿馆里,连个正经管事的脸都没见着。 换谁都得窝火。 “我陪你去。”七姑说着就要换衣裳。 “不用。”陈巧儿按住她的手,“你在这儿,盯着那个穿新靴子的。” 将作监在皇城西南,隔着两条街就能望见那一片青灰色的屋顶。 陈巧儿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写着“将作监”三个大字的匾额,心里默念了一遍“现代项目管理”“分段式顶升法”“材料力学”……念完自己先笑了。 跟这儿的人说这些,还不如说她会盖猪圈。 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兵卒,看见她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她上前递了文牒,报了名号,那兵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站在门洞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吏和工匠,有人抬着木料,有人抱着图纸,有人骑着马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去。 没人多看她一眼。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兵卒才慢悠悠地出来,把文牒往她手里一塞:“今日少监有事,你改日再来。” 陈巧儿接住文牒,没动。 “请问,”她抬头看着那兵卒的脸,“是哪位少监?我何时能见到?改日是哪日?” 那兵卒被她问得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这娘子好不识趣,说了改日就是改日,哪有那么多话?” “我奉工部公文进京,至今已在驿馆等候五日。”陈巧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敢问这位大哥,这‘改日’二字,是公事公办的章程,还是随口打发我的托词?” 那兵卒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个过路的工匠停下脚步,往这边张望。 就在这时,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看见陈巧儿,脸上堆起笑来:“可是兖州来的陈娘子?” 陈巧儿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来了。 那青衫人自称姓周,是将作监的掌固,专门负责接待四方来的工匠。 他把陈巧儿请进门房里坐下,又让人倒了茶,殷勤得有些过分。陈巧儿端着茶盏,没喝,只拿眼睛打量他。 这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但那双眼睛看人时,眼珠子转得太快,让人心里不大踏实。 “陈娘子的事,下官已听说了。”周掌固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只是不巧得很,这几日少监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娘子且再宽限几日,等少监得闲,下官定当第一个禀报。” 陈巧儿把茶盏放下,抬起眼:“敢问周掌固,少监何时得闲?” 周掌固的笑容滞了一滞,随即又圆了回来:“这个……下官也不好说。少监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敢问?” “那公文上的日期呢?”陈巧儿问,“工部行文,言明我等三月初十前抵达。如今已是三月十五,若少监一直不得闲,这差事便一直拖着?” 周掌固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干咳一声,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陈娘子,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巧儿看着他,没接话。 周掌固等了一等,只得自己往下说:“娘子初来乍到,有些规矩,大约还不大清楚。这京城的衙门,不比地方,凡事都得讲个……人情世故。” 他说到“人情世故”四个字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捻了捻。 陈巧儿懂了。 她忽然想起兖州那位老吏送她时说的话:“京城的水深,娘子凡事多留个心眼。”当时她以为说的是技术上的事,现在才明白,人家说的就是这个。 她看着周掌固那张圆圆的、殷勤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昨夜那道目光,会不会跟这个人有关? “周掌固的好意,我记下了。”她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我出身微贱,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我只知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公文有公文的章程。若少监实在不得闲,我便每日来问。问到他得闲为止。” 周掌固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陈巧儿回到驿馆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沿着汴河走了一段,没走大路,专拣僻静的小巷穿。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几遍。 周掌固那张脸,那两根捻动的手指,那句“人情世故”——还有昨夜那道目光。 她不傻,她知道有人在给她下马威。至于是谁,为了什么,她还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从今天起,她得把眼睛睁得更大些。 拐过一条巷子,忽然听见一阵歌声。 是七姑的声音。 她站在巷口,循声望去。不远处是一处河埠头,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上亮着昏黄的灯。七姑就坐在最大那艘船的船头,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正轻轻地唱着。 唱的是一首陈巧儿没听过的曲子,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的春雨。几个船娘围在她身边,听得入神,连手里的活计都忘了做。 陈巧儿站在暗影里,没动。 七姑唱完了,那几个船娘便拍起手来,七嘴八舌地夸。七姑笑着跟她们说话,那笑容是陈巧儿熟悉的——温和的,浅浅的,像三月的风。 但陈巧儿看见,七姑的眼睛时不时往岸上瞟一眼。 她在等她。 陈巧儿心里一暖,正要走过去,忽然瞥见河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裳,隐在树影里,看不清面目。但陈巧儿看见了那双鞋——崭新的,厚底的,在暮色里隐隐泛着光。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了侧身,随即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了更深的暗影里。 陈巧儿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夜里,陈巧儿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七姑。 七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人,你看清了?” “没有。”陈巧儿摇头,“只看见鞋是新的。” 七姑“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并排躺着,听着窗外的更鼓声。一更,两更,三更。 “巧儿。”七姑忽然开口。 “嗯?” “你说,李员外会不会也来了汴梁?” 陈巧儿的呼吸顿了一顿。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兖州的案子虽然判了,但李员外的根在京城,他背后还有人。那些人能让他从大牢里出来,自然也能让他到汴梁来。 “来了又如何?”她握住七姑的手,“他还能吃了我们?” 七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陈巧儿看着头顶的承尘——还是那张樟木的,还是那些干涸的纹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她知道,今夜,那道目光不会再来了。 至少今夜不会。 她侧过身,把七姑揽进怀里。七姑的发丝蹭着她的下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睡吧。”她轻声说。 七姑“嗯”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 窗外的更鼓响了四下。四更天了。 陈巧儿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河对岸那个穿新靴子的身影。 她想起临行前鲁大师对她说的话:“京城不比别处,那里头的水,深得能淹死人。你去了,凡事多留个心眼,别轻易信人。” 她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想着,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兵来将挡就能挡得住的。 黑暗中,七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陈巧儿睁开眼睛,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她护不住这个人了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护得住。 她对自己说。 护不住也要护。 窗外,更鼓响了五下。天快亮了。 陈巧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又一个汴梁的早晨。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城西某处宅院里,有人正对着桌上的两张画像低声说话。 画像上的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七姑。 “就是这两个?” “是。” “盯紧了。” “是。” 烛火摇曳,照亮了说话人的半张脸——圆圆的,带着笑,正是白日里那位周掌固。 而在他身后,一双崭新的厚底皂靴,正静静地搁在脚踏上。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章 巧姨讲故事 陈巧儿没想到,在这汴梁城里,最难对付的不是那些刁钻的小吏,也不是等着看笑话的工匠,而是一个三岁的小丫头。 “巧姨,我要听你讲故事。” 陈巧儿看着面前这个梳着双丫髻、圆脸盘上还挂着泪痕的小姑娘,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已经讲了一个时辰的故事了,从《西游记》讲到《格林童话》,从女娲补天讲到哪吒闹海,嗓子都快冒烟了。可这小祖宗就像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 “莲姐儿,你该睡觉了。”花七姑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笑着解围,“都亥时了,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我不睡!”小姑娘一扭头,抱住陈巧儿的胳膊,“巧姨故事还没讲完,那个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陈巧儿刚开口,就被花七姑一个眼神制止了。 “莲姐儿,你要是再不睡,明儿个巧姨就不给你讲故事了。”花七姑蹲下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听话,回屋去。你娘该着急了。” 小姑娘瘪了瘪嘴,眼眶里又开始蓄泪。陈巧儿一看这架势,连忙投降:“好好好,讲,讲完这一段就睡。” 花七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茶盏放在案上,转身出去了。 陈巧儿把小姑娘抱到膝上,继续讲孙悟空被压五行山的故事。讲着讲着,怀里的小身子渐渐软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轻轻把小姑娘放到床榻上,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外间屋里,花七姑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见陈巧儿出来,抬眸一笑:“睡着了?” “可算睡了。”陈巧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这小丫头,比她爹还难缠。” “她爹?”花七姑手里的针线顿了顿,“你说的是……” “还能是谁?今儿个下午那位周少监。”陈巧儿压低声音,“你没看出来?莲姐儿那张脸,活脱脱就是周少监的模子刻出来的。眉毛、眼睛、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花七姑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也看出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周少监今儿个下午来,全程没看莲姐儿一眼。”花七姑放下针线,目光有些复杂,“这倒奇了。自己的孩子,怎会如此冷淡?” 陈巧儿没接话。她想起下午那场意外的相遇。 今儿个下午,她和七姑刚从将作监回来,在驿馆门口正巧碰上工部的人来巡查。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面容清俊,气度儒雅,身着六品官服,正是将作监少监周文渊。 陈巧儿对这位周少监的印象不错。上午在将作监初试时,正是他看了她那把折叠凳后,当场拍板让她参与修缮垂拱殿偏殿的。后来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周少监出身寒门,靠真才实学一步步走到今天,在将作监里口碑极好,是难得的实干派。 当时她正要上前见礼,却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从驿馆里冲出来,一头撞在周文渊腿上。 “爹爹!” 小丫头仰起脸,满脸欢喜地伸出小胳膊要抱。可周文渊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得像腊月的河水,然后一言不发地绕开她,径直往里走。 那小丫头愣在原地,小胳膊还举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陈巧儿看得心里一紧,正要上前,却见驿馆里冲出一个妇人,一把将小丫头搂进怀里,低着头匆匆退到一旁。 那妇人穿着朴素,面色蜡黄,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她搂着小丫头,身子微微发抖,却一声也不敢吭。 整个过程,周文渊连头都没回。 陈巧儿当时就想上去问个明白,被七姑一把拽住了。七姑冲她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别多管闲事。 后来她才从驿馆的杂役嘴里打听到一些消息。那妇人姓方,是周文渊的妻子,小丫头是他们的女儿,小名莲姐儿,今年三岁。周文渊是汴梁本地人,却从不回家住,一直住在将作监的值房里。每隔十天半月,方氏会带着女儿来看他,但周文渊十次有九次不见。偶尔遇上了,也是这般冷淡。 “听说是当年成亲时,方家嫌弃周家穷,周家也嫌方家门第低,两家闹得很不愉快。”杂役压低声音说,“后来周大人考中进士,进了将作监,越发看不起这个糟糠之妻。这些年,连家都不回,也没往家里拿过一文钱。方氏带着孩子,就靠给人浆洗衣裳勉强度日。” 陈巧儿听得心里发堵。她想起莲姐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抱着自己胳膊要听故事的样子,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巧儿姐,你在想什么?” 七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陈巧儿回过神来,发现七姑正看着自己,眼里有探究,也有担忧。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在想,明儿个去将作监,该从哪儿下手。” 七姑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也不点破,顺着她的话说:“你想好了?” “大致有数。”陈巧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汴河的水汽和远处酒楼的笙歌,“垂拱殿偏殿的修缮,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是那根大梁,他们说的那个问题,其实不是梁本身的问题,是承重的柱础出了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柱础?”七姑放下针线,认真听起来。 “嗯。我今儿个仔细看了他们给的图纸,那根大梁之所以有开裂的迹象,是因为它承受的压力不均匀。造成不均匀的原因,是下面的柱础沉降了。”陈巧儿转过身,眼里有光,“只要把柱础的问题解决了,大梁就不用换。换梁是治标不治本,而且劳民伤财,耗时费力。我要是没猜错,那些老师傅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说,或者说,不敢说。”陈巧儿叹了口气,“我今天在将作监转了一圈,发现那里的气氛很怪。那些工匠,手艺都是顶尖的,可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说话做事都留三分。好像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惹祸上身。”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这汴梁城里,水比咱们想的深。” “是啊。”陈巧儿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儿个那位周少监,看着是个好人,可他对自家妻女那副样子……我实在想不通。” 七姑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七姑忽然开口:“巧儿姐,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来汴梁这一趟,到底是福是祸?” 陈巧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七姑。昏黄的灯光下,七姑的脸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也不知道。”七姑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就是觉得,这汴梁城太大了,人太多了,心眼也太多了。咱们在兖州的时候,虽然也有难处,可好歹心里踏实。在这儿……” 她没说下去。陈巧儿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七姑的手有些凉。陈巧儿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别怕。有我在呢。” 七姑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巧儿姐,我不是怕。我就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担心你。今儿个在将作监,那些工匠看你的眼神,有佩服的,有好奇的,可也有不怀好意的。我怕你太出挑,招人嫉恨。” 陈巧儿心里一暖,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还有那个李员外。”七姑皱起眉头,“今儿个傍晚,我在驿馆门口看见他了。他站在对街的茶铺里,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后来有人来接他,那人穿着官服,品级不低。” 陈巧儿的心一沉:“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七姑点头,“那人的官服是绿色的,应该是六七品。他上了马车,李员外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样子很恭敬。”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看来这位李员外,是真不肯放过咱们。” “巧儿姐,你还有心思笑?”七姑急了,“他这是要对付咱们啊!” “我知道。”陈巧儿拍拍她的手,“可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来对了。他要真有什么大靠山,早就直接动手了,还用得着在茶铺里偷偷摸摸地看?这说明他的靠山也未必多硬,或者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七姑听着,觉得有理,可还是放心不下:“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陈巧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他们要玩,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七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安了不少。这个人啊,不管在哪儿,都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能顶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陈巧儿和七姑同时警觉起来。七姑迅速吹灭了灯,陈巧儿则悄悄摸到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动。紧接着,一个细小的声音传进来:“巧姨……七姑……” 是莲姐儿。 陈巧儿连忙打开门,只见小姑娘穿着寝衣,光着脚站在门外,小脸冻得发白,泪痕还没干。 “莲姐儿?你怎么跑出来了?”陈巧儿一把把她抱起来,发现她浑身冰凉,显然是站了好一会儿了。 “我……我做噩梦了。”小姑娘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身子微微发抖,“我梦见爹爹不要我了,娘也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在好黑好黑的地方……” 陈巧儿心里一酸,抱紧了她,轻声哄着:“不怕不怕,巧姨在这儿呢。梦都是假的,醒来就没事了。” “真的吗?”小姑娘抬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真的。”陈巧儿用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你看,巧姨在,七姑也在。我们都在呢。” 七姑已经重新点起了灯,走过来,用被子把小姑娘裹住,轻声问:“你娘呢?” “娘在哭。”小姑娘瘪了瘪嘴,“我不敢出声,怕娘更难过。” 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心疼。 “走,巧姨送你回去。”陈巧儿抱着她往外走,“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个醒了,巧姨给你讲新的故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的?”小姑娘眼睛亮了。 “真的。” 陈巧儿抱着她,穿过走廊,来到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前。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陈巧儿轻轻敲了敲门。哭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 方氏红肿着眼睛,看到陈巧儿怀里的女儿,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愧疚地把门打开:“莲姐儿又去打扰你们了?实在对不住,这孩子……” “没事。”陈巧儿把莲姐儿递给她,“孩子做了噩梦,害怕。我送她回来。” 方氏接过女儿,低着头,不敢看陈巧儿的眼睛。陈巧儿本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这间简陋的屋子,又看了看方氏那张憔悴的脸,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嫂子,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和七姑说说话。”她说完,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莲姐儿的声音:“巧姨,明儿个你还给我讲故事吗?” 陈巧儿回头,看见小姑娘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笑了笑,用力点头:“讲。一定讲。” 月光下,她看见方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巧儿没有多想,转身往回走。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屋里,陈巧儿发现七姑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出神。 “七姑?” 七姑回过头,神色有些凝重:“巧儿姐,我方才看见一个人影,在槐树那边晃了一下。等我想仔细看,就不见了。” 陈巧儿心里一紧,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去。 月色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什么也没有。 “会不会是看错了?”她问。 “也许吧。”七姑皱着眉,“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陈巧儿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今晚咱们一起睡。” 七姑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熄了灯,并肩躺下。黑暗中,陈巧儿听见七姑的呼吸声有些乱,知道她还在想刚才的事。 “别想了。”她侧过身,轻轻揽住七姑的肩,“有我呢。” 七姑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软下来,靠进她怀里。 “巧儿姐,”她轻声说,“我有时候想,要是咱们没来汴梁就好了。” “嗯?” “在兖州的时候,虽然日子苦,可每天睁开眼,就知道这一天该怎么过。在这儿……”她顿了顿,“我总觉得,像走在一根细绳上,底下是万丈深渊。” 陈巧儿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七姑,你知道吗?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咱们既然来了,就得往前走。退是退不回去的。” 七姑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而且,”陈巧儿的声音低下去,“不管走到哪儿,只要咱们俩在一起,就不是一个人。对不对?” 七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用力蹭了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陈巧儿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梳理着明天的计划。垂拱殿的修缮,周文渊的古怪,李员外的觊觎,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影……一件件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可她没有告诉七姑,其实她心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最深处,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想起今儿个在将作监看到的那些目光。有好奇,有佩服,有审视,可也有一种目光,让她后背发凉。 那种目光,像看一个死物。 她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这汴梁城里,有些人,不希望她活着。 怀里传来七姑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陈巧儿轻轻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同一个夜晚,汴梁城另一头的某个宅院里,有一场针对她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查清楚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查清楚了。兖州来的,一个木匠娘子,一个卖唱的。两人形影不离,住在一处。” “卖唱的?”那个声音里带了点玩味,“有意思。” “大人,要不要……” “不急。”那个声音打断了话头,“让她先把垂拱殿修完。等她出了风头,再动手,才更有意思。”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陷入一片黑暗。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章 汴河夜宴 陈巧儿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汴梁最奢华的画舫上,面对一桌叫不出名字的珍馐,听一群衣冠楚楚的人说着三分真七分假的话。 船窗半敞,暮色将汴河两岸的灯火揉碎在水波里,笙箫声从隔壁画舫隐约飘来,混着觥筹交错的喧哗。她端坐在案几前,脊背挺得笔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把折叠凳的榫卯结构——这是她穿越前最后的作品,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底气。 “陈小娘子果然是性情中人,这般精巧的物件,竟随身携带。”上首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说话的正是今日做东之人——工部员外郎郑茂。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笑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纹路,瞧着倒是个和气人。可陈巧儿在将作监这些日子,早听说过此人的名头:蔡太师门下走狗,最擅长的就是笑脸掏心。 她按下心头警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氤氲水汽遮掩神情:“郑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匠人的毛病,见了什么都要琢磨两句。这折叠凳不过是我练手之作,当不得夸。” “练手之作?”郑茂挑眉,语气愈发意味深长,“陈小娘子谦虚了。能将鲁大师的独门技艺与……旁的法子融会贯通,这可不是寻常匠人能有的本事。” 话音落地,满座皆静。 陈巧儿手指微微一紧。她听出了那半句停顿里的试探——这些日子她在将作监改进“永定柱”基础处理法,确实用上了现代材料学的知识。旁人只道她天赋异禀,可若有人往深处查…… “郑大人说的是。”她放下茶盏,神色坦然,“我师父常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鲁大师传艺时也叮嘱过,技艺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只知模仿不知变通,一辈子也出不了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鲁大师的名头,又将一切归于师门教导。郑茂目光闪了闪,还未来得及接话,旁边已有人抚掌大笑: “好一个‘学我者生,似我者死’!陈小娘子这见识,便是许多老工匠也及不上。” 陈巧儿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郑茂下首的一位青衫文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方才入席时郑茂介绍过,此人名叫赵明诚,在太学任职,是郑茂请来作陪的。 她心中掠过一丝古怪——赵明诚?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赵博士过誉了。”她收回思绪,微微欠身,“不过是师父教导得好。” “哦?不知令师是……” “乡下野匠,不值一提。”陈巧儿笑着岔开话题,“倒是赵博士,方才听郑大人说起,您对金石碑刻颇有研究?我前些日子在相国寺集市上见过一块残碑,上面有几个字甚是古朴,正想找人请教。” 这话果然勾起了赵明诚的兴趣。两人就着那方并不存在的残碑聊了几句,气氛渐渐松动。陈巧儿一边应对,一边暗自观察席间诸人:除了郑茂和赵明诚,还有两个面生的官员,一个始终低头饮酒不言语,另一个则时不时拿眼角的余光瞟她,那眼神说不上友善。 她心中警铃大作。 这场宴请来得蹊跷。昨日郑茂突然派人到驿馆下帖子,说是久闻“巧工娘子”大名,特设宴为她和七姑接风。七姑当时就觉着不对——她们在汴梁这些日子,该见的工部官员都见了,该走的程序都走了,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员外郎接风,打的什么主意? 可帖子已下,不去就是不给脸面。陈巧儿只能硬着头皮赴宴,只盼着七姑那边能顺遂些。 ——七姑今晚去了另一场宴请。工部侍郎刘安设的家宴,请的是她一人。 两人出门前对过眼神:这是有人故意要把她们分开,各自试探。 “陈小娘子?”郑茂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方才说到你在将作监修缮垂拱殿偏殿,用的那个‘分段式顶升法’,老夫听着甚是新奇。不知这法子,是师门所传,还是陈小娘子自己琢磨出来的?” 来了。 陈巧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大人,是我和几位老师傅一起琢磨的。当时大梁更换遇到难处,几位老师傅经验丰富,提出了几种方案,我不过是将他们的法子综合了一下,又参考了师父教的力学原理,这才侥幸成了。” 她这话说得实在。那日修缮偏殿,确实是几个老工匠先提出了分段顶升的思路,她只是用现代力学的计算方法,帮他们验证了方案的可行性,又调整了几处支撑点的位置。 可郑茂显然不信。他笑了笑,端起酒杯:“陈小娘子不必过谦。能将老工匠的经验与自家所学融会贯通,这便是本事。来,老夫敬你一杯。” 陈巧儿举杯虚虚一让,只沾了沾唇便放下。她酒量不行,这种场合更不能多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茂终于露出了真正意图。 “陈小娘子,”他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老夫听闻,你在将作监这些日子,刘侍郎对你颇为赏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巧儿心头一跳。刘侍郎——工部侍郎刘安,正是今晚宴请七姑之人。 “刘侍郎确实关照过几次。”她斟酌着词句,“前些日子修缮偏殿,刘侍郎亲自去看了两回,对几位老师傅的手艺很是称赞。” “哦?只是称赞老师傅?”郑茂意味深长地笑了,“老夫怎么听说,刘侍郎有意收你为门生?” 这话来得突然。陈巧儿愣了一瞬,随即摇头:“大人说笑了。我一介女流,又是匠人出身,怎敢高攀侍郎门墙?” “女流如何?匠人如何?”郑茂声音拔高了些,“陈小娘子这身本事,便是朝堂上也挑不出几个。刘侍郎若是真有此意,那可是陈小娘子的造化。” 他说着,话锋突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刘侍郎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迂腐。他手下那些门生,一个个清高得很,可到头来,有几个能真正办成事的?陈小娘子这般人才,若是跟了他,怕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这话已经说得极明白了。 陈巧儿垂眸,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心中飞快地盘算。郑茂这是要拉拢她,挑拨她和刘侍郎的关系。可她这些日子冷眼旁观,刘侍郎虽是清流一党,与蔡京不对付,但为人刚正不阿,在工匠中风评极好。郑茂这般诋毁,反倒让她多了几分警惕。 “郑大人说得是。”她抬起头,神色诚恳,“我不过是个手艺人,只想安安稳稳做活,把师父教的技艺发扬光大。什么门生不门生的,实在不敢想。” 郑茂笑容微微一滞。 一旁始终低头饮酒的官员突然开口:“陈小娘子这般推脱,莫不是瞧不上郑大人的好意?” 这话说得直白,已带着几分咄咄逼人。陈巧儿转头看向他,认出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姓钱,这些日子在将作监见过两面,每次都是皮笑肉不笑的。 “钱主事误会了。”她不卑不亢,“我是真不敢想。郑大人抬爱,我感激不尽,只是我这点本事,也就在工地上使使,若真入了侍郎门前,只怕给刘侍郎丢人。” “你——” “好了。”郑茂抬手止住钱主事,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陈小娘子年轻,有些事想不明白也正常。不急,慢慢想。” 他说着,端起酒杯,朝赵明诚示意:“赵博士,听闻你最近收了一块汉代碑刻,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题就此岔开。陈巧儿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她知道,郑茂今日请她来,绝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果然,又过了半个时辰,酒席将散时,郑茂突然拍了拍手: “来人,将老夫那件东西取来。” 片刻后,一个仆从捧着一个锦盒上前。郑茂接过,亲手打开,露出一卷泛黄的图纸。 陈巧儿的目光落在那图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图纸上的图样,她见过——在鲁大师留下的手稿里,有一页画着类似的构造,当时鲁大师特意叮嘱她,说这是《鲁班书》中记载的机关术,民间早已失传,让她看看就好,千万不可外传。 而此刻,这图纸出现在郑茂手中。 “陈小娘子可识得此物?”郑茂笑眯眯地看着她。 陈巧儿只觉后背冷汗涔涔。她强压下心头惊骇,摇了摇头:“不识得。这图样看着甚是古拙,不知是什么器物?” “哦?不识得?”郑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老夫还以为,陈小娘子师承鲁大师,必然认得这《鲁班书》中的机关术呢。” 《鲁班书》三个字一出,席间几人脸色都变了。 赵明诚皱眉道:“郑大人,这《鲁班书》民间多有传言,说是……” “说是禁书?”郑茂笑着接话,“赵博士不必忌讳。确实,民间传言《鲁班书》分上下两卷,上卷讲建造之法,下卷讲机关秘术,那下卷便是禁书。不过嘛……” 他顿了顿,看向陈巧儿:“老夫这卷图纸,是前些日子从一处老宅中寻得的。那老宅的主人,说起来与陈小娘子还有些渊源。” 陈巧儿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敢问郑大人,那老宅主人是……” “姓鲁。”郑茂一字一顿,“据说是鲁大师的一位故人。可惜人去楼空,只剩下这些图纸。” 他说着,将锦盒往前一推:“陈小娘子既然不识得,那便罢了。不过老夫劝你一句:汴梁城水深,有些东西,碰不得;有些人,也跟不得。”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威胁。 陈巧儿站起身来,福了一礼:“郑大人教诲,我记下了。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多谢大人款待。” 郑茂没有挽留,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陈小娘子慢走。钱主事,替我送送。” 钱主事应声起身,陪着陈巧儿出了画舫。踏上岸时,他突然压低声音道:“陈小娘子,郑大人一片好意,你可得想清楚了。刘侍郎那边,可护不住你。” 陈巧儿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钱主事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钱主事皮笑肉不笑,“回去问问你那姐妹,今儿晚上在刘侍郎府上,可有什么收获?” 他说完,转身便走。 陈巧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中,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七姑那边,出事了? 她加快脚步,朝驿馆赶去。夜色已深,汴河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驿馆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却见七姑的房中亮着灯。 推开门,七姑正坐在桌前,手中捧着一盏茶,脸色发白。 “七姑?”陈巧儿快步上前,“怎么了?” 七姑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有些哑:“巧儿,刘侍郎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李员外,”七姑一字一顿,“他背后的人,查到了。” 陈巧儿心一紧:“是谁?” 七姑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张纸条递到她手中。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蔡太师。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章 驿馆夜宴 汴梁的夜,比磁州的白日还要喧嚣。 陈巧儿站在驿馆二楼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御街,恍惚间竟有种回到现代的错觉——那霓虹般的灯笼海,那川流不息的人潮,那隐约飘来的丝竹管弦声,像极了某座古镇的夜景商业街。只是没有路灯,没有汽车,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尾气,而是酒肆里飘出的醇酒香、脂粉香,还有汴河特有的水腥气。 “巧儿,还在看呢?”花七姑端着两盏茶走过来,将其中一盏塞进她手里,“都看了三天了,还没看够?” 陈巧儿接过茶盏,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回过神:“七姑,你说这汴梁城,一天得消耗多少能源?多少粮食?多少……” “停。”花七姑笑着打断她,“又开始了。你现在是陈巧儿,磁州来的女工匠,不是写城市规划报告的研究生。看什么都换算成数据的老毛病,得改。” 陈巧儿抿了口茶,苦笑。三天了,她们在这驿馆里整整困了三天。说是奉召进京,说是工部传唤,可自从住进这四方馆,就再无人问津。每日只有个小吏来点个卯,态度一次比一次敷衍。 “陈娘子,花娘子,用晚饭了。”门外传来驿卒的声音,依旧是那老三样——两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飘着两片肥肉的汤。 花七姑接过托盘,眉头皱了皱,终究没说什么。等驿卒走远,她才低声道:“巧儿,这不对。就算工部忙,也不该这样怠慢。咱们可是带着磁州知州的荐书来的。” 陈巧儿放下茶盏,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饭,忽然停住:“七姑,你还记得咱们刚住进来那天,接待咱们的那个姓孙的吏目吗?” “记得。笑眯眯的,看着挺和气。” “和气?”陈巧儿冷笑一声,“那天他话里话外暗示要‘孝敬’,我没接茬。第二天起,伙食就变了。从四菜一汤变成两荤两素,再变成现在这样。” 花七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索贿?” “嗯。”陈巧儿扒了口饭,“我原本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先忍几天,等进了将作监再说。可现在看,人家这是存心要给咱们下马威,拖也要拖死咱们。” 花七姑沉吟片刻:“要不……我明天去工部门口等着?我就不信,咱们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别。”陈巧儿拦住她,“七姑,你忘了李员外的事了?他那个人,无利不起早。当初在磁州跟咱们作对,后来灰溜溜跑了,现在突然出现在汴梁,还跟咱们前后脚进城——你说,这是巧合?” 花七姑脸色微变:“你是说,这背后有他的影子?” “有没有他,我不确定。”陈巧儿放下筷子,目光沉静,“但肯定有人在使绊子。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贸然出头只会给人递把柄。再等等,总会有转机。”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滚开!知道我是谁吗?敢拦我?” “李公子,李公子您不能上去,这是四方馆的规矩……” “规矩?老子就是规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夹杂着驿卒的哀求声。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门被一脚踢开。 当先闯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锦衣玉带,面皮白净,只是眉宇间透着股跋扈之气。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还有一个陈巧儿再熟悉不过的人—— 李员外。 “就是这儿?”年轻人扫视屋内,目光在陈巧儿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能让我李叔吃那么大亏。原来就是个黄毛丫头。” 陈巧儿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神色平静地看着李员外:“李员外,别来无恙。这位是?” 李员外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陈娘子好记性。这位是工部虞部司王郎中家的三公子,王宣。王公子听说二位娘子是磁州来的能工巧匠,特意设宴接风,请二位赏光。” 接风?陈巧儿心里冷笑。三更半夜,带着打手闯进驿馆,这叫接风? 王宣已经大咧咧地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本公子在樊楼订了雅间,酒菜都备好了。二位娘子,请吧。” “多谢王公子美意。”陈巧儿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只是天色已晚,我二人明日还要等候工部传唤,不便外出。改日定当登门谢罪。” 王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变成阴鸷:“陈娘子这是不给面子?” “不敢。只是初入京城,不敢坏了规矩。” “规矩?”王宣霍地站起来,逼近两步,“在汴梁,我爹就是规矩!实话告诉你,你们那点事,我全知道。得罪了我李叔,还想在工部混下去?做梦!” 花七姑悄悄拉住陈巧儿的手,示意她别冲动。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像是从汴河上飘来的,又像是从云层里落下的。唱的是一首时下流行的词,可那唱腔,那韵味,竟比勾栏里的头牌还要动人三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宣愣住了。 驿卒愣住了。 连李员外都愣住了。 歌声只持续了片刻便停了,像是有人随意哼了几句。可就是这几句,让屋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谁?谁在唱?”王宣冲到窗边,探头张望,却只看见夜色中影影绰绰的汴河,和河上来往的画舫。 陈巧儿看向花七姑,后者微微摇头,示意不是自己。 李员外脸色阴晴不定,凑到王宣耳边低语几句。王宣冷哼一声,重新打量起陈巧儿和花七姑:“也罢,今日天色确实不早。不过二位记住,在汴梁,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三天后,我在樊楼再设宴,到时候,希望二位想清楚了。”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门被重重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巧儿长出一口气,转身看着花七姑:“七姑,刚才那歌声……” “不是我。”花七姑皱眉,“但那人唱功极好,绝非寻常歌伎。而且时机太巧了,像是故意替咱们解围。” 陈巧儿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汴河。河面上画舫穿梭,灯火点点,哪里分辨得出歌声来自哪一艘? “会是友非敌?” “不一定。”花七姑摇头,“也可能是另一拨人,想先看看咱们的底细。” 两人沉默片刻。陈巧儿忽然笑了:“七姑,你说得对,我这老毛病得改。什么数据,什么能源,在这汴梁城里屁用没有。现在的游戏规则,是人情,是势力,是站队。” “你怕了?” “怕?”陈巧儿眨眨眼,“我是兴奋。七姑,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穿越吗?不是因为那场车祸,是因为我受够了写那些没人看的报告,受够了在格子间里混日子。这里,虽然危险,但真实。每一步都得靠脑子,靠本事,靠胆量。” 花七姑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呀,就是个疯子。” “疯就疯吧。”陈巧儿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明天,咱们去汴河上转转。我倒要看看,那位唱歌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来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巧儿和花七姑便出了驿馆。 汴梁的早晨比夜晚更热闹。卖早点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上朝的官员坐着轿子匆匆而过,运货的牛车吱呀吱呀地压过青石板路。陈巧儿一边走一边看,恨不得把每一样新鲜玩意儿都记在心里。 “巧儿,你看。”花七姑忽然拉了她一下,朝前方努努嘴。 陈巧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灰衣人正站在街角,似乎在等人。那人身量不高,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见她们看过来,微微点头,转身便走。 “跟上。” 两人不紧不慢地跟着灰衣人,穿过两条街,来到汴河边。灰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摘下斗笠。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股书卷气。他朝两人拱拱手:“二位娘子,冒昧了。昨晚之事,多有得罪。” “昨晚?”陈巧儿挑眉,“那歌声,是公子所唱?” “正是。”年轻人苦笑,“在下顾清之,本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住在驿馆隔壁,昨夜听闻那王宣带人闹事,一时情急,便想了个笨办法。还望二位娘子恕罪。”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一个赶考的书生,为何要替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解围? “顾公子客气了。”陈巧儿行了一礼,“昨夜若非公子,我二人恐怕难以脱身。只是不知,公子为何要帮我们?” 顾清之沉默片刻,低声道:“因为那王宣,与我也有旧怨。” “哦?” “说来惭愧。”顾清之苦笑,“我去岁第一次进京赶考,在客栈里撞见王宣调-戏店家女儿,忍不住出言阻止。结果被他派人打断了两根肋骨,误了考期。今年再来,本想避着他,谁知……” 陈巧儿心中了然。这是个有骨气的书生,可惜骨头硬不过拳头。 “公子高义。”花七姑轻声道,“只是那王宣背景深厚,公子以后还是小心为上。” 顾清之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二位娘子,我有一事相告。昨夜我听见那王宣出门时,跟李员外说,他们已经买通了工部的人,要把你们困死在驿馆。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如果你们不识相,就找人在工部验收时动手脚,栽赃你们修缮的工程有问题,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陈巧儿心中一凛。这招够狠。她们还没进将作监,人家就已经把后面的坑挖好了。 “多谢公子告知。”陈巧儿郑重行礼,“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顾清之摆摆手:“不必谢我。我也是有私心的。那王宣在京城横行多年,不知坏了多少人的前程。若能有人挫挫他的锐气,也是快事一桩。二位娘子保重,在下告辞。” 说完,戴上斗笠,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陈巧儿站在汴河边,望着滔滔河水,久久不语。 “巧儿,怎么办?”花七姑问,“咱们现在连将作监的门都没进去,人家就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巧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懂的意味:“七姑,你记不记得,咱们在磁州的时候,是怎么对付那些刁难咱们的工匠的?” “记得。你用一把折叠凳,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对。”陈巧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所以现在,咱们需要的也是一把‘折叠凳’。一把能让将作监、能让工部、能让这汴梁城所有人都闭嘴的‘折叠凳’。” “你有主意了?” 陈巧儿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下意识拉着花七姑往旁边一闪,一队锦衣骑士从身边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她的裙角。 “让开让开!蔡相回府,闲人回避!” 蔡相。蔡京。 陈巧儿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大纲里的那些字眼——权倾朝野,蔡京一党,政绩工程,祥瑞……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花七姑:“七姑,咱们回驿馆。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带来的那个包袱里,有一件东西。本来是留着当念想的,现在看来,得提前用了。” 两人匆匆往回走,谁也没注意到,河对岸的一艘画舫上,有人正透过竹帘,静静地看着她们。 “就是那两个女子?” “回大人,正是。磁州来的,一个叫陈巧儿,一个叫花七姑。据说,那个陈巧儿是鲁大师的关门弟子。” “鲁大师?”帘后的人轻笑一声,“有意思。让她们先跟王宣那小子斗斗法,看看成色。若是真有本事,再收进来不迟。若是银样镴枪头……” 他没有说下去,但侍从已经心领神会:“是,小人明白。” 河风吹过,竹帘轻轻晃动。帘后的人端起茶盏,目光穿过帘缝,落在远处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驿馆里,陈巧儿打开包袱,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层层揭开,露出一件精巧的木制物件。 那是一把折叠凳。 却又不仅仅是一把折叠凳。 它的凳面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缠枝莲纹,细腻如丝。凳腿是黄杨木,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最妙的是折叠机关,轻轻一按,凳腿自动收拢,再一按,自动弹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竟没有一丝声响。 这是陈巧儿穿越后做的第一件作品,用的是现代的人体工学原理,加上鲁大师亲传的榫卯技艺。她原本只想留作纪念,可现在—— “七姑,你说,这把凳子,够不够让将作监的那些人闭嘴?” 花七姑仔细端详着那把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巧儿,这不是凳子,这是宝贝。” “那就让它成为宝贝。”陈巧儿将凳子重新包好,站起身,“明天,咱们不去工部了。” “不去工部?那去哪儿?” “去将作监。直接去。”陈巧儿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既然他们想晾着咱们,那咱们就主动上门。我倒要看看,这把凳子,能不能敲开将作监的大门。” 窗外,天色渐暗,汴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还有歌伎婉转的唱腔。 花七姑望着陈巧儿,忽然笑了:“巧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个工匠。” “那像什么?” “像个赌徒。一个敢把全部身家押上去的赌徒。” 陈巧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穿越者特有的那种孤勇:“七姑,你说对了。在这个时代,不会赌的人,活不长。” 夜色渐浓,驿馆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驿卒惊慌的喊叫:“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四方馆,不得擅闯!” 陈巧儿和花七姑同时警觉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黑衣随从。他扫视屋内,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微微一笑: “陈娘子,在下工部将作监主簿周延,奉少监之命,请二位过府一叙。” 陈巧儿心头一跳。 将作监的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章 汴梁的秋天 风里带着黄河的腥气。 陈巧儿坐在驿馆偏院的小厨房里,对着半死不活的灶膛发愁。火苗像跟她作对似的,明明柴禾塞得挺满,就是不肯痛快地烧,烟倒是冒得欢,呛得她眼泪汪汪。 “这要是搁现代,一个电话物业就上门修了。”她嘀咕着,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灰烬扑簌簌落下来,险些灭了最后那点火星。 花七姑端着个木盆从外面进来,盆里是刚洗完的衣裳,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手腕往下滴。见陈巧儿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一会儿我去跟管事的说,换个灶就是。” “说?”陈巧儿扔了火钳,“那位刘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正眼都不瞧咱们一下。换灶?他能给咱们换几根柴禾就不错了。” 这话说得不假。 自打半个月前进住这驿馆,她们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位负责接待四方来使的刘管事,头一天就拐弯抹角地暗示——要想在将作监那边尽快排上号,总得有点“表示”。陈巧儿装傻充愣混过去了,结果第二天,原本说好的独院变成了偏院,热乎饭变成了冷灶头,连每日供应的炭火都减了三分。 七姑拧干了衣裳,挂在屋里临时拉的绳子上,动作从容不迫:“急什么,晾他们几天。反正咱们也不赶着投胎。” “你不急,工部那边急不急?”陈巧儿托着腮,看着七姑在屋里忙活,“说好的召咱们进京修缮宫殿,结果来了半个月,连个工部主事的面都没见着。我这手都痒了。” “痒了?”七姑回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那正好,今晚有人请咱们吃饭。” 陈巧儿一愣:“谁?” “通利坊的赵娘子。”七姑从怀里摸出一张洒金请帖,在陈巧儿眼前晃了晃,“说是久闻咱们大名,特意派人送来的。” 陈巧儿接过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请帖做得精致,字迹也娟秀,落款处还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印文是“赵门柳氏”。 “通利坊……”她回忆着这些天在汴梁的见闻,“那不是城东最热闹的瓦舍吗?赵娘子又是谁?” 七姑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了几分:“我听驿馆洒扫的婆子说,这位赵娘子是通利坊的东家,在汴梁城开了七八家铺子,茶坊酒肆瓦舍都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关键是——”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她跟李员外,是同乡。” 陈巧儿的眉毛挑了起来。 李员外。这名字她可太熟了。 当初在洛阳,这位李员外可是没少给她们使绊子。后来听说他上京投靠靠山,她们还暗自庆幸了一阵子,以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这才刚到汴梁,阴魂就又缠上来了。 “同乡……那这顿饭,怕是不好吃。”她把请帖往桌上一放,“鸿门宴?” “未必。”七姑却摇了摇头,“我听那婆子的意思,赵娘子和李员外虽说是同乡,但两家似乎不太对付。具体什么事她也不清楚,只说是早年争过一块地皮,闹得挺不愉快。” 陈巧儿若有所思。 争过地皮,那就是有旧怨。有旧怨却还来请她们——这赵娘子打的什么主意? “去不去?”七姑问。 陈巧儿看着那封请帖,又看看灶膛里终于熄灭的火星,忽然笑了:“去。怎么不去?反正这冷灶也烧不出热乎饭,不如出去蹭顿好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再说了,人家盛情相邀,咱们要是不去,倒显得心虚。” 七姑也笑了,起身去柜子里翻找:“那得好好打扮打扮。头一回见汴梁的大人物,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通利坊在城东的相国寺东门大街,是汴梁最热闹的去处。 陈巧儿和花七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街上却已经灯火通明。茶坊酒肆一家挨着一家,门前挑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红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路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系围裙的商贩,还有三五成群的少年郎,手里拿着新买的玩意儿,嘻嘻哈哈地笑闹。 七姑看得目不转睛,悄悄拉了拉陈巧儿的袖子:“这就是汴梁啊……比咱们洛阳热闹多了。” 陈巧儿却没心思看景,她的注意力全在街边的建筑上。 到底是帝都,连普通铺面的营造都比别处讲究。飞檐的弧度,斗拱的比例,梁柱的衔接——她一路走一路看,职业病发作,恨不能掏出尺子来量一量。 “两位可是陈娘子和花娘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陈巧儿回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站在面前,穿一身青缎比甲,梳着双丫髻,模样伶俐得很。 小丫鬟屈膝行了个礼:“奴婢是赵娘子跟前的人,娘子吩咐了,请两位贵客直接去后头的雅间。” 说着,侧身引路。 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一眼,跟着小丫鬟穿过通利坊的大堂。 大堂里正热闹,说书的先生刚开了场,醒木一拍,满堂喝彩。茶客们或坐或立,听得入神。陈巧儿匆匆扫了一眼,见那说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其貌不扬,口齿却极清楚,说的是前朝旧事,抑扬顿挫,引人入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穿过大堂,又走过一道穿廊,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座小花园。 虽已是秋天,园中却仍有些花木撑着绿意。几丛菊花正开得盛,黄的白的,在灯笼光下格外好看。园子正中是一座小小的阁子,飞檐翘角,玲珑雅致,檐下挂着一匾,写着“听秋阁”三个字。 阁前站着个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藕荷色褙子,梳着高高的髻,鬓边插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见她们来了,笑着迎上来: “可算把二位盼来了!我当是什么样的人物,原来是这样两个水灵灵的姑娘家,怪道人说自古洛阳出美人呢!” 说着,一手一个,亲亲热热地拉了就往阁子里走。 陈巧儿心里暗暗纳闷——这位赵娘子,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原以为能在汴梁开七八家铺子的,怎么也得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热络性子,说话跟连珠炮似的,让人连客套话都插不上。 进了阁子,里头已经摆好了酒菜。赵娘子亲自给她们斟了酒,又招呼丫鬟布菜,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坐下。 “两位别见怪,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毛病,见了投缘的人就高兴。”她端起酒杯,“来,先干了这一杯,算是给你们接风。” 陈巧儿举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清冽醇厚,入喉绵软。 她放下杯子,正想着怎么开口试探,赵娘子却先说话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犯嘀咕——这个赵娘子,跟那个姓李的是同乡,怎么突然跑来请你们吃饭?莫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七姑手里的杯子顿了顿,陈巧儿却笑了:“赵娘子快人快语。” “那是。”赵娘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我这人做生意做惯了,就喜欢把话说在明处。今儿请你们来,一则是真想认识认识两位——你们在洛阳的事我都听说了,一个会唱曲儿,一个会盖房子,两个姑娘家闯出那么大名声,不简单。” 她说着,竖起第二根手指:“二则嘛,我得跟你们透个底——那个姓李的,找过我。” 陈巧儿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李员外找赵娘子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想拉我一起,对付你们呗。”赵娘子嗤笑一声,“说什么你们是妖言惑众的江湖骗子,在洛阳坏了他的好事,如今上京来,怕是要闹出更大的乱子。让我帮忙盯着,有什么动静知会他一声,将来少不了我的好处。” 七姑脸色微变,陈巧儿却仍是那副笑模样:“那赵娘子这是……给我们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赵娘子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姑娘,你也太看得起他姓李的了。我告诉你,他背后那位郑主事,跟我有过节。他想借郑主事的势来压我?做梦!” 她的笑容收了些,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请你们来,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易。” 陈巧儿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问:“什么交易?” “你们在将作监的事,我知道。”赵娘子压低了声音,“刘管事拖着不给你们递话,是因为收了别人的好处。那个别人是谁,你们猜也该猜得到。” 七姑握住陈巧儿的手,陈巧儿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发凉。 赵娘子接着说:“我有门路,能让你们三天之内进将作监。不但能进,还能让少监亲自见你们。”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条件是——将来你们在宫里得了势,得帮我一个忙。”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赵娘子的门路,我信。”她放下杯子,“只是我不明白——以赵娘子在汴梁的根基,有什么忙是我们两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能帮得上的?” 赵娘子看着她,眼里闪过一抹赞赏:“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斟酌言辞:“我问你,你们这回进京,是为了修缮哪处宫殿?” “垂拱殿偏殿。”这事没什么好瞒的,驿馆上下都知道。 “偏殿。”赵娘子点点头,“那你可知道,垂拱殿是谁主持修建的?” 陈巧儿一怔。 她还真没打听过这个。 赵娘子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是鲁大师。” 陈巧儿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 鲁大师。 那个在洛阳城外破庙里,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老人。那个只留下一本残破手札,便不知所踪的恩师。 她的手微微发抖,七姑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按了按。 “鲁大师……”陈巧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他不是已经……” “死了?”赵娘子摇摇头,“没人知道。十年前,他主持修完垂拱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回了老家,还有人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他是因为在修殿的时候,用了《鲁班经》里的禁术,被官府抓起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巧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禁术。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隐秘的地方。鲁大师教她的那些东西,有些确实跟寻常工匠的手法不一样。他当时只说那是祖传的绝技,从不许她外传,也从不说来历。 难道…… “赵娘子的意思是?”七姑的声音冷静得很,握着陈巧儿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的意思是——”赵娘子看着她们,目光灼灼,“你们想进将作监,就得做好准备。那地方,可不只是修房子那么简单。有人想查鲁大师的旧账,有人想找《鲁班经》的下落,还有人——” 她忽然停住了,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陈巧儿也听见了。 园子里有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个人。 赵娘子霍地站起身,脸色变了:“不好,是郑主事的人。” 话音未落,阁子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生得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在陈巧儿和七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娘子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赵娘子好雅兴,请客也不叫上郑某?” 赵娘子挡在陈巧儿她们前面,冷笑道:“郑主事,这是我的私宴,你来做什么?” “私宴?”郑主事哈哈一笑,“我听说赵娘子这里来了两位洛阳的贵客,特意来拜会拜会。怎么,赵娘子不给我引见引见?”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汉子们呼啦啦涌进来,把阁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七姑紧紧攥着陈巧儿的手,陈巧儿感觉到她的手心全是汗。 可奇怪的是,她自己反倒平静下来了。 她看着郑主事那张得意的脸,忽然想起鲁大师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匠人,遇到难处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害怕,而是看看手边有什么能用的材料。 她看了看四周。 阁子不大,门窗紧闭,只有一扇朝北的窗子半开着。桌上是残羹冷炙,还有一把割肉的银刀,一壶没喝完的酒。 足够了。 她慢慢站起来,挡在七姑身前,对着郑主事笑了笑: “郑主事想见我们,直接派人来请就是,何必这么大阵仗?” 郑主事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好,有胆色。那咱们就——”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陈巧儿忽然动了。 她抄起桌上的银刀,却不是刺向任何人,而是准确地挑飞了桌上的烛台。烛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壶打翻的酒上—— 轰的一声,火焰腾起。 与此同时,陈巧儿拉着七姑,冲向那扇半开的窗。 身后传来郑主事的怒吼和汉子们的惊呼,陈巧儿顾不上回头,纵身一跃,翻出窗外。 七姑紧随其后。 外面是花园,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陈巧儿拉着七姑在花木间穿行,耳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郑主事的喊声: “追!给我追!别让她们跑了!” 她们跑过假山,跑过回廊,眼看就要到大门口——忽然,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捂住了陈巧儿的嘴,把她拖进旁边的阴影里。 七姑也被另一个人制住了。 陈巧儿拼命挣扎,却听见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动。是我。” 那声音苍老,却熟悉得让人想哭。 陈巧儿瞪大了眼睛,借着远处的火光,看清了捂住她嘴的人。 是鲁大师。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章 驿馆夜警 戌时三刻,驿馆西院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陈巧儿趴在窗前,借着月光清点白日里买来的几样物件:一卷从相国寺东门大街淘来的《木经》残本、一包汴梁特有的“金墨”颜料、还有三根从马行街竹器铺子里挑来的湘妃竹。她将那竹子举到眼前细看,竹节均匀,质地坚韧,是做曲尺的好材料。 “巧儿,还不歇息?”花七姑端着半盆温水推门进来,“明日还要去将作监候着呢。” “睡不着。”陈巧儿接过帕子擦了把脸,“七姑,你说那王主事今日为何突然改了口?” 花七姑手上动作一顿。 今日午后,她们再次前往将作监递文,那负责接待的方主事一改前几日的傲慢,不仅亲自迎出门来,还说“二位稍安勿躁,少监大人已听闻你们的事,不日便有回话”。话里话外,客气得近乎诡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花七姑放下帕子,在床边坐下,“我打听过了,那方主事在将作监混了二十年,最是见风使舵。他这般态度,要么是有人敲打过他,要么——” 话未说完,院门突然被人拍响。 “砰、砰、砰。” 三下,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这驿馆酉时便落锁,寻常百姓进不来,更不会有这个时辰串门的道理。 “我去看看。”花七姑起身。 “一起。” 两人提着灯笼走到院门边,花七姑将门拉开一条缝。月光下,站着一个青衫中年,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身后跟着两个挑着食盒的仆从。 “可是陈娘子、花娘子的住处?”那人拱手,“在下工部员外郎郑允文,冒昧夜访,还望见谅。” 陈巧儿心头一跳。 工部员外郎,正七品,虽不算高官,却是在将作监能说上话的实职。这几日她在驿馆可不是干等,早将工部、将作监的官员谱系摸了个七七八八——这郑允文,正是将作少监郑明远的亲侄子。 “郑大人客气。”陈巧儿压下疑惑,侧身让路,“陋室简陋,大人若不嫌弃,请进内说话。” 郑允文点点头,吩咐仆从将食盒送入屋内,便让二人在院外等候。 堂屋内,花七姑点上油灯,又斟了茶来。陈巧儿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说话时目光清正,不似那等蝇营狗苟之辈。 “二位不必猜测。”郑允文开门见山,“我来,是替我那叔父传个话——明日辰正,请二位至将作监一叙。” 陈巧儿心头一喜,却不露声色:“多谢郑大人抬爱。只是……方主事那边?” 郑允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方主事?他今日被叔父叫去问话,半个时辰后才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花七姑轻轻“哦”了一声:“不知少监大人为何突然想起我们这等小人物?” “因为你们不是小人物。”郑允文端起茶盏,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蜀中来的陈娘子,带着《鲁班书》残卷,连成都府的造桥官司都能赢;花家班的花七姑,一曲能让汴河停舟——这等人物到了汴梁,却被人晾在驿馆五日,说出去,是我将作监的不是。”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滴水不漏——既卖了人情,又把姿态摆得堂堂正正。这位郑员外郎,不是简单人物。 “大人过誉。”陈巧儿斟酌着开口,“只是民女有一事不明——既如此,为何前几日……” “前几日?”郑允文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前几日有人在工部打了招呼,说二位是‘来历不明’之人,需细细查验。” 花七姑手指微微一紧:“什么人?” 郑允文却不再往下说,站起身来:“二位明日准时便是。至于其他——汴梁城水深,有些事,知道得早了,反而不是好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叔父素来爱才,也素来……眼里容不得沙子。二位若有真本事,明日便是机缘;若无——” 他没有说完,拱了拱手,推门而去。 郑允文走后,陈巧儿和花七姑回到屋内,对着那两盒精致的点心沉默良久。 “是李员外。”花七姑先开口,“除了他,没别人。” 陈巧儿点头。她也想到了——她们在汴梁没有仇家,唯一有过节的,只有成都府那位输了官司的李员外。只是没想到,这人手伸得这么长,竟能在工部使上力气。 “可他若真有这般后台,当初在成都府何至于输得那般狼狈?”陈巧儿皱眉。 花七姑冷笑:“或许当初还没攀上呢?又或许……那后台原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如今他献上了什么投名状?” 陈巧儿心头一凛。 投名状——她和七姑,不就是现成的投名状? “明日那少监召见,会不会是鸿门宴?”她问。 花七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像。那郑允文说话时目光不闪躲,掌心也没汗——若真是设局害咱们,不会有这般从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 “是真有人想看看你的本事。”花七姑看着她,“巧儿,明日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穿越过来三年,她盖过房、修过桥、打过官司,却还从未在京城官方面前亮过相。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她是学土木工程的,在现代做了五年项目,穿到大宋三年,亲手盖了三间房、修了一座桥、改良了十二种工具。若论真本事,她怕谁? “七姑,把我那箱子打开。” 花七姑一愣:“现在?” “现在。”陈巧儿站起身来,“明日要见少监,我得准备一份见面礼。” 箱子打开,里面是她从蜀中带来的几件“宝贝”。 一把折叠凳——这是她在现代时看工地常用的款式,用榫卯结构改良后,收起来只有巴掌厚,打开却能承重三百斤。当初在成都府,她就是靠这东西,让那些嘲笑“女子也配谈营造”的工匠闭了嘴。 一柄曲尺——寻常曲尺是直角,她这把却多了一个活动的关节,可以测量任意角度,尺身上还刻着她自己推算出来的三角函数表。 一卷图纸——不是寻常的营造图纸,而是她根据现代建筑力学,重新绘制的“斗拱受力分解图”。每一根斗拱的受力方向、承重极限,都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样东西,她一直没拿出来过——那是鲁大师临别前送她的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三枚鲁班锁,和一张薄薄的纸条。 “非到绝境,不可轻用。” 陈巧儿盯着那木匣看了片刻,还是将它推回箱子底层。 “就这些。”她直起身,对花七姑道,“明日若要我亮本事,我就让这汴梁城的匠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营造法式。” 花七姑看着烛光下陈巧儿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三年前,她在成都府的茶肆里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时,她也是这样,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 “好。”花七姑轻声说,“我陪着你。” 夜渐深,两人收拾妥当,正要吹灯歇息。 花七姑忽然按住陈巧儿的手。 “怎么了?” 花七姑竖起食指,指了指窗外。 陈巧儿凝神细听——院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正绕着院子缓缓移动。 “别出声。”花七姑无声地下了床,从包袱里摸出一柄短刃——这是她行走江湖的习惯,没想到真用上了。 脚步声在院墙西北角停下,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下。 陈巧儿心跳如鼓。她想喊人,可这驿馆本就冷清,西院只有她们两人住,喊破嗓子也未必有人应。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是火折子!”花七姑脸色一变,抬脚就往外冲。 陈巧儿一把拉住她:“别出去!他们既然敢来,外面肯定还有人!” 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一切归于寂静。 两人屏息等了许久,花七姑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月光下,院墙边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墙根处,扔着两个陶罐,罐口塞着浸了油的布条——是火油罐。 花七姑快步上前,将那人翻过来,是个陌生面孔,嘴角流血,已经断了气。脖子上一道细长的伤口,像是被极薄的刀刃划过。 “有人……帮咱们。”花七姑声音发紧。 陈巧儿抬头四望,夜色沉沉,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两人将尸体拖进院内,又用土将墙根的火油罐掩埋——天亮前不能声张,否则她们说不清楚。 回到屋内,陈巧儿的手还在抖。 “是谁……要烧死咱们?” 花七姑脸色铁青:“不管是谁,今夜的事,明日必须告诉少监。” “可咱们没证据——” “这个人是证据。”花七姑指了指院中的尸体,“死在咱们墙外,脖子上有刀伤——说明有人想害咱们,也有人在护着咱们。汴梁城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陈巧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想害她们的,八成是李员外和他背后的人。想护着她们的,是谁?郑允文?可他才走了一个时辰,就算派人暗中保护,也不至于反应这般快。 又或者……是另一拨人? 她想起郑允文临走时那句“汴梁城水深,有些事,知道得早了,反而不是好事”。 “七姑,”她忽然开口,“你说,有没有可能,想见咱们的,不止少监一个?” 花七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有人想借咱们,做什么文章?” 陈巧儿点了点头。 她只是个从蜀中来的女匠人,七姑只是个唱曲的,何德何能,刚进汴梁五日,就被人盯上,又被人暗中保护? 除非——她们的出现,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也成了某些人的棋子。 烛火摇曳,窗纸上映出两个女子的剪影。 远处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陈巧儿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历史书——北宋末年,党争激烈,新旧两派斗得你死我活,连修个宫殿都能牵扯出无数官司。 她和七姑,会不会一不小心,卷进了这潭浑水? 院墙外,夜风吹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那具尸体静静躺在院中,眼睛大睁,望着汴梁城漆黑的夜空。 而在驿馆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收起染血的短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回禀主人:人,已经保下了。 明日将作监那一关,就看那位陈娘子,有没有本事接住了。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章 夜半魍魉影 汴梁的夜,是被酒色浸透的。 陈巧儿趴在驿馆的窗棂边,望着远处樊楼彻夜不熄的灯火,闻着夜风里若有若无的胭脂香混着酒糟气,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第三十七次了。” 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从你趴在那儿到现在,整整叹了三十七口气。陈娘子,咱们是来汴梁做营生的,不是来给这皇城当风箱的。” 陈巧儿回过头,见七姑正坐在床沿,借着油灯的光亮缝补一件旧衣裳。针脚细细密密,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温柔。 “七姑,”陈巧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你说那工部的小吏,明日还会来么?” 七姑手上动作不停,只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说那姓钱的?” “就是他。”陈巧儿皱起眉头,“咱们到这驿馆都七天了,他每日晌午准时来,准时问一句‘陈娘子可曾想通了’,然后准时走。什么正事不提,什么公文不送,就那么干耗着。” “人家等着你孝敬呢。”七姑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咱们进驿馆头一日,他不是把话递得明明白白的?‘将作监的公文就在下官手里,只是这驿馆人来人往,公文贵重,需得有些诚意才能请出来。’——诚意,不就是银子么?” 陈巧儿咬了咬嘴唇。 她是穿越来的,在现代社会活了几十年,又在北宋乡下待了这些年,早不是那个初来乍到时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了。她知道这世道处处要钱,知道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可是—— “咱们带的盘缠,一路过来已经花了七七八八。”她压低声音,“剩下的那点,得留着应急,万一有个什么事……” “所以你就每日叹三十七口气?” 陈巧儿被噎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掐七姑的腰:“你这人,怎么专挑人痛处说!” 七姑笑着躲开,手里的针线却稳稳当当没撒手。两人笑闹了一阵,陈巧儿靠在七姑肩上,忽然安静下来。 “七姑,”她轻轻说,“我有点想鲁村了。” 七姑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穿针引线:“想村里什么?” “想村口那棵大槐树,想咱们的小院子,想孙婶子送来的腌菜,想……”陈巧儿声音闷闷的,“想那些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在这儿,咱们是外乡人,是被人捏在手心里的蚂蚁。那个姓钱的,他今日来问一句‘想通了没’,明日来问一句‘想通了没’,我就觉得自己像被人拿线牵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衣裳放下,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巧儿,你记不记得咱们临行前,孙婶子说什么来着?” 陈巧儿想了想:“她说,汴梁城大,人心也大,让咱们多留个心眼。” “还有呢?” “还有……”陈巧儿努力回忆,“还有她说,你陈巧儿是个有本事的,七姑是个有主意的,你们俩凑一块儿,天大的窟窿也能补上。” 七姑点点头,眼里浮起一丝笑意:“所以你看,孙婶子都说了,天大的窟窿也能补上。眼前这点事,算什么?” 陈巧儿看着七姑,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烦躁被这句话熨平了不少。她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窗边。 驿馆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灯笼火把照得通亮,隐约可见七八个穿着皂衣的汉子,正跟驿馆的老卒推推搡搡。 “……这是上头的命令,你一个看门的老东西拦什么拦!”一个粗哑的嗓门嚷着,“那两个鲁县来的娘子,住哪间房?” 老卒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他连连摆手的样子,应该是在阻拦。 陈巧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七姑,”她压低声音,“这是冲咱们来的?” 七姑没说话,只是把窗棂轻轻掩上,然后拉着陈巧儿退到床边的阴影里。她的手很稳,握在陈巧儿腕上的力道却带着一丝紧绷。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陈巧儿听见有人在踢门,一间一间地踢过去,每踢一下,心就跟着跳一下。 “这边!这间房亮着灯!”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陈巧儿攥紧七姑的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是那姓钱的等不及了,派人来硬的?还是什么别的人?是来抓她们的?还是来…… 门被拍得震天响。 “里面的人,开门!开封府办案!” 开封府? 陈巧儿愣了一下。她们刚来汴梁七天,成日里窝在驿馆,连门都没怎么出过,开封府办什么案能办到她们头上? 七姑按住她的肩膀,自己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敢问差爷,我们是从鲁县来的匠户娘子,奉旨进京的,不知开封府有何贵干?” 外面安静了一瞬,随即那粗哑的嗓门又响起来:“奉旨进京?奉的什么旨?可有公文?” “公文在将作监,我们正在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等?”外面的声音带上了讥讽,“等什么等?开封府接到举报,说有妖人行骗,借着匠户的名头混入京城,图谋不轨。说的就是你们!” 陈巧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妖人? 图谋不轨? 她下意识地想冲出去理论,七姑却一把拽住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差爷,”七姑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们了。我们是正经的匠户娘子,在鲁县有户籍,有保甲文书,一路上也有沿途驿站的通关文牒。这妖人一说,从何而来?” 外面又安静了一下。 陈巧儿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隐约传来“……不对,不是说两个女子么……”“……会不会弄错了……” 正僵持着,忽然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清亮而温和: “几位差爷,这大半夜的,是在做什么?” 陈巧儿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青衫,身形颀长,站在灯笼的光晕里,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见一个清俊的轮廓。 那几个皂衣汉子看见他,态度立刻变了,原先的嚣张气焰收敛了大半,领头的那人甚至拱了拱手:“赵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我暂住驿馆,今夜读书晚了,听见吵闹,出来看看。”那年轻人说着,目光扫过被拍得咚咚响的门板,“这间房里住的是什么人,劳动几位差爷这般阵仗?” “这个……”领头的人讪讪地笑,“开封府接到举报,说有妖人行骗,就住在这驿馆里。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妖人?”年轻人似乎笑了一下,“我住在这驿馆三日,与隔壁这位娘子有过一面之缘,看着倒像是寻常的匠户人家。差爷是不是弄错了?” “这……”领头的人犹豫了一下,“赵公子有所不知,举报的人言之凿凿,说那两个女子会妖术,能用木头造出会自己动的东西,还会用声音迷惑人心。这不就是妖人行径么?” 陈巧儿听到这儿,忽然明白了。 会自己动的木头——说的是她做的那些机关器物。用声音迷惑人心——说的是七姑的歌。 有人拿这个做文章,给她们扣上了“妖人”的帽子。 那年轻人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会动的木头?差爷说的是鲁县那位陈娘子的手艺吧?我在京城就听说过,前些日子将作监还在议论,说请了一位民间女匠人来修缮宫殿,用的就是鲁县陈娘子。怎么,这手艺到了开封府这儿,就成了妖术?” 领头的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至于迷惑人心的声音……”年轻人顿了顿,“差爷可曾听过?” “没、没有。” “那就奇了。差爷没听过,怎么知道它能迷惑人心?是举报的人说的?举报的人若听过,怎么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没被迷惑了去?” 这话问得刁钻,领头的人彻底没了词儿。 陈巧儿在门后听得差点笑出声来。这人,说话可真是…… “行了,”年轻人摆摆手,“今夜这事,依我看就是个误会。几位差爷辛苦跑一趟,回去复命就说查过了,并无异常。若有责难,就说是我赵佶说的。” 赵佶? 陈巧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赵佶?端王赵佶?那个后来会当上皇帝、把北宋折腾得亡了国的宋徽宗?那个在历史上以书画闻名、却也以昏庸着称的——赵佶? 她下意识地扒着门缝往外看,正好那年轻人转过身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清俊,气质文雅,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可他姓赵,名佶。 是那个会在二十多年后,让金兵的铁蹄踏破汴梁城门的——赵佶。 陈巧儿的手微微发抖。 外面的人终于散了。脚步声远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那年轻人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轻轻说了一句:“两位娘子,人已经走了。夜里门户关好,汴梁不比乡下,多留个心眼。” 说完,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陈巧儿靠在门上,腿有些发软。 七姑扶住她,低声问:“巧儿,你怎么了?” “七姑,”陈巧儿的声音有些飘忽,“那个人,他叫赵佶。端王赵佶。” 七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端王?那是个王爷?方才他替咱们解了围,应该是好人才对。” 陈巧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总不能说,这个“好人”,二十年后会把这个国家送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总不能说,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会成为历史上最有名的亡国之君之一。 她只能紧紧攥着七姑的手,望着窗外渐渐沉寂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今夜这一关是过了。 可明天呢? 后天呢? 那个藏在暗处、用“妖人”二字往她们身上泼脏水的人,又会是谁? 窗外的月光惨白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陈巧儿忽然想起那年轻人离去时说的话—— “夜里门户关好,汴梁不比乡下,多留个心眼。” 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汴梁何止是不比乡下。 这汴梁城的夜,深得能把人吞下去。 连骨头都不吐。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章 驿馆夜色 东京汴梁的夜色,与天南海北任何一座城池都不同。 陈巧儿站在驿馆后院的天井里,仰头望着四方的天。夜幕被万家灯火映成暗橘色,不见几颗星子。远处隐约传来汴河两岸的酒楼丝竹声,夹杂着商贩叫卖、马车辘辘、行人笑语,汇成一股浑浊而磅礴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巨兽在低吼。 “已经七天了。”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缝线处——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前世在工地上赶工期时落下的毛病。 七天前,她和花七姑奉召抵达汴梁,被安置在这处接待四方来使的驿馆中。京城的繁华确实超出了她的想象。那日从城门进来,马车沿着御街缓缓而行,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出去,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清明上河图》里——不,比画上更喧嚣、更拥挤、更活色生香。绸缎铺子挂着三尺长的招牌锦幡,酒楼门前立着彩楼欢门,茶肆里传出说书人醒木拍桌的脆响,卖炊饼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人缝中穿梭,唱喏声此起彼伏。 花七姑当时看得眼睛都亮了,攥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巧儿姐,这比咱们县城最热闹的庙会还热闹十倍。” 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越是繁华的地方,水越深。 如今七天过去,这预感果然应验了。 “陈娘子,您还在院子里站着呢?”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驿馆的杂役刘三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佝偻着腰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陈巧儿已经看了七天的笑——客气,但藏着几分试探。 “刘三哥还没歇着?”她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刘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陈娘子,小的多嘴问一句……您和花娘子进京的事儿,可有下文了?” “工部的张主事说让我们等消息。”陈巧儿语气平淡。 “等消息……”刘三咂了咂嘴,左右张望一眼,又凑近半步,“陈娘子,您别怪小的多嘴。这张主事啊,是负责接待四方来使的不假,可他上头还有位周员外。周员外管着驿馆支应使的差事,各地工匠进京述职、考核、调任,都得经他的手递牌子。他要是把您的名帖压在案头不放上去……”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陈巧儿明白了。 这是索贿。 前世她在工地上跑手续时,这种事见过不少——某些部门办事员的抽屉里永远压着一摞“正在办理”的申请材料,非得“意思意思”才能重见天日。没想到穿越到大宋朝,这套路居然一模一样。 “刘三哥的意思是?”她故意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 刘三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周员外那人,好说话得很。您要是备上一份薄礼,再请他在樊楼吃顿酒,这事儿三五日就能办妥。若是……” “若是没有呢?” “那可就说不准了。”刘三把灯笼往前提了提,照见陈巧儿脸上的表情,大概觉得这年轻小娘子好拿捏,语气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陈娘子,您别怪小的说得直。这汴梁城,每天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将作监?您二位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我懂了。”陈巧儿打断他,微微一笑,“多谢刘三哥提点。只是我们初来乍到,盘缠不宽裕,容我琢磨琢磨。” 刘三见她没有一口回绝,也不逼得太紧,拱手道:“那您慢慢琢磨,小的先告退了。不过……可别琢磨太久,张主事那边要是把您的名帖退回去,再想递可就难了。”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后院重新暗下来。 陈巧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回到厢房时,花七姑正盘腿坐在床上缝补一件衣裳。油灯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的模样像一幅工笔画。 “回来了?”花七姑抬头看了她一眼,立刻察觉出不对,“怎么了?谁惹你了?” 陈巧儿把刘三的话复述了一遍。花七姑听完,放下针线,眉头皱了起来。 “要多少?” “没明说。但听那意思,少说也得二十贯。” “二十贯!”花七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咱们从家里带来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五十贯,这还没在汴梁安顿下来呢,就要送出去一半?” 陈巧儿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个人,值不值得喂?” 花七姑一愣:“什么意思?” “你想,咱们进京是奉旨。将作监那边既然点了名要见我,理论上来说,就算没有这个周员外递牌子,迟早也会有人来传唤。这个周员外不过是中间经手的人,仗着信息差在这儿卡要好处。”陈巧儿顿了顿,“但如果他背后还有别人呢?” 花七姑反应极快:“你是说,有人指使他这么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确定,但不能排除。”陈巧儿揉了揉眉心,“咱们在汴梁没有根基,谁也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如果一上来就低三下四地送钱,以后谁都想来咬一口。可如果不送……” “如果不送,他就一直压着名帖,让咱们在驿馆里干耗。”花七姑接过话头,叹了口气,“耗上一个月两个月的,将作监那边说不定就把咱们忘了。到时候进不了将作监,又没脸回去,困在汴梁坐吃山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沉默了一会儿,花七姑忽然开口:“巧儿姐,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李员外?” 陈巧儿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他在背后搞鬼?” “我不确定,但你不觉得奇怪吗?”花七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在县里时,李员外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连宅子都没保住。他不是那种认栽的人,肯定怀恨在心。他之前就说过自己在京城有靠山,会不会……”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把进京以来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驿馆的待遇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房间朝北,阴冷潮湿,她暗示过想换一间,刘三说要等周员外批。每天的饭食是固定的,菜色寡淡,分量也紧巴巴的,花七姑去厨房要过两次热水,都被厨子阴阳怪气地顶了回来。 这些小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你的分析有道理。”她睁开眼,“但咱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也不能因为怀疑就缩手缩脚。这样——”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花七姑听完,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就去。” “不急。”陈巧儿握住她的手,“先睡觉。不管对面出什么牌,咱们得养足精神。” 花七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温热。 “巧儿姐,你说咱们来汴梁,是对还是错?” 陈巧儿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捏了捏七姑的手,然后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窗外的喧嚣声似乎更近了。 第二天一早,花七姑按照计划出了门。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出门时,她特意在驿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跟看门的老头聊了几句闲天,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南走。 她要去汴河街市。 这是昨晚陈巧儿给她定的策略——明面上是逛街散心,实际上是去打探消息。驿馆里的杂役、厨子、门房,这些底层人物知道的秘密往往比官员还多。但要撬开他们的嘴,不能直接问,得用市井的方式。 花七姑前世是学声乐的,这一世又在县里经营过茶楼,最擅长的就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她走在汴河街上,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完全是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样子。 这种姿态是故意做出来的。 她在绸缎铺子里扯了几尺布,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多给了十文钱,让老板娘帮忙介绍个裁缝。老板娘觉得她大方又憨厚,拉着她说了半炷香的闲话。 她在茶摊上喝了一碗汤茶,跟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聊了几句,夸老头手艺好,说自己小时候在老家也见过这样的糖人,可惜没老伯做得精巧。老头被夸得眉开眼笑,又给她添了一碗茶。 她在桥头看了一会儿杂耍,往场子里扔了几文钱,跟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攀谈起来,说自己刚到汴梁,什么都新鲜,问这附近哪家铺子实惠、哪条巷子好走。 一个上午下来,她手里多了两包点心、一尺花布、一小罐胭脂,脑子里也多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信息。 回到驿馆时,已经是午后。陈巧儿不在房间里,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巧儿清秀的字迹: “去将作监门口看看,酉时前回来。” 花七姑把纸条折好收起来,坐在床边慢慢梳理上午打听到的消息。 大多数信息都没什么用——哪家铺子秤不准、哪个巷子晚上不太平、哪个官员的轿子爱在街上横冲直撞。但有两条,让她上了心。 第一条,是茶摊上那个卖糖人的老头说的。老头说,这驿馆里住的都是各地来的工匠和使者,以前归礼部管,这几年不知怎的划到了工部名下。自从换了主管的衙门,驿馆里的规矩就变了,“以前送点土特产就能办的事,现在得真金白银地往里填”。 第二条,是绸缎铺子老板娘无意间提到的。她说上个月也有个外地来的工匠住在驿馆里,等了一个多月也没等到召见,最后盘缠花光了,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那小媳妇走的时候哭得可伤心了,说是家里砸锅卖铁凑的路费,全打了水漂。” 花七姑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想起了陈巧儿昨晚的话:“如果咱们是被针对的,那就不可能只有咱们被卡。” 现在她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驿馆索贿不是针对她们的个例,而是长期的潜规则;第二,这种潜规则是在工部接手之后才形成的——换句话说,是有人默许甚至纵容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弄清楚:周员外背后站着谁?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了。陈巧儿走了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颊被风吹得微红。 “你去将作监了?”花七姑连忙倒了杯茶递过去。 陈巧儿接过来喝了一口,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和箭头。 “将作监在皇城东南边,我绕着走了一圈。”她的手指点在图上,“正门有兵丁把守,闲人免进。但后面有条巷子,是工匠进出的通道,每天早晚各开一次门。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推着物料车进去,也看见几个穿短打的工匠出来。” “你跟他们说话了?” “没有,太显眼。”陈巧儿摇头,“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小块碎木片,放在桌上。 花七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块普通的松木,边缘有刨过的痕迹,断面处能看到细密的木纹。但翻过来,木片背面刻着几个小字,被墨迹污了一半,只能隐约辨认出“垂拱”二字。 “这是我从巷口垃圾堆里捡的。”陈巧儿说,“有人在修缮垂拱殿。” 花七姑心里一动。 垂拱殿,那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能参与垂拱殿修缮的工匠,都是将作监里最顶尖的。如果陈巧儿能接触到这个项目…… “但前提是,”陈巧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道,“咱们得先过了周员外这一关。” 两人又沉默下来。 窗外,汴梁城的喧嚣一刻不停。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商贩的叫卖声、远处寺院传来的钟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烂的稠粥。 “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鲁大师当年在汴梁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这些事?” 花七姑愣了一下。她看着陈巧儿的侧脸,忽然觉得心疼。 从离开县城到现在,陈巧儿一直表现得很沉稳、很冷静,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但花七姑知道,她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从容。鲁大师的遗命、进京的使命、未来的路,这些重担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巧儿姐,”花七姑握住她的手,“鲁大师既然选中了你,就说明他觉得你能行。你行的。” 陈巧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但没说话。 她只是反手握住花七姑的手,握得很紧。 当天夜里,陈巧儿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选择给周员外送钱,也没有选择硬顶。她选择了第三条路——把水搅浑。 “刘三哥,”第二天一早,她找到杂役刘三,塞了一串铜钱过去,“麻烦您帮我带句话给周员外。就说我想请他在樊楼吃顿便饭,感谢他这几日的关照。” 刘三接过钱,脸上露出“这才像话”的表情,点头哈腰地去了。 但陈巧儿没有等周员外的回话。她转身回到房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让花七姑帮她重新梳了头,然后带着那把折叠凳——那把让她在将作监初试中技惊四座的折叠凳——出了门。 她没有去驿馆正门,而是绕到侧门,从一条窄巷子里穿出去,七拐八拐,来到了皇城东南角的一条僻静街道上。 这条街叫甜水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刻了两个小字:“作监”。 这是将作监工匠出入的侧门。 陈巧儿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得罪人,也不知道门后面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机会从来不会主动送上门来。如果你等着别人施舍,那你就永远只能吃别人剩下的。 她抬手,叩响了门环。 铁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沉闷而有力。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老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找谁?” “烦请通报一声,”陈巧儿抱紧怀里的折叠凳,声音平静却坚定,“外地工匠陈巧儿,奉旨进京,求见将作监的管事大人。” 老门房皱了皱眉:“奉旨?你有公文吗?” 陈巧儿从袖中取出那份盖着工部大印的名帖递了过去。老门房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 “等着。” 门重新合上。 陈巧儿站在门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春日的风吹过巷口,带着一丝寒意。她不知道门后面等待她的是什么——是破格接见,还是毫不留情地驱赶。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内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门开得比刚才大了些。 老门房探出头来,表情比方才多了一丝复杂——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审视。 “进来吧。孙少监说,想见见你。” 陈巧儿提步跨过门槛,走进那道黑漆大门时,身后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没有回头,但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目光,阴冷如蛇。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进将作监侧门的同一时刻,驿馆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穿着体面,出手阔绰,指名要见“从南边来的陈娘子”。 花七姑在房间里接待了他。 来人自称姓钱,是蔡太师府上的一位管事。他笑容可掬,说话客客气气,但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 “陈娘子的手艺,太师府上也有所耳闻。若是陈娘子愿意,太师府可以替她引荐,直接越过将作监的考核,进入宫营造办。条件嘛……也很简单。”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推过去。 “太师正在筹备万寿节的庆典,需要一样前所未见的巧器,以彰圣朝气象。陈娘子若是能献上此物……”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含笑看着花七姑。 花七姑没有打开那只锦盒。她只是微微欠身,声音温软却滴水不漏:“多谢太师抬爱。只是我家娘子今日外出未归,此事我做不了主。待她回来,我们再登门拜谢。” 钱管事的笑容没有变,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那就有劳花娘子转达了。不过——”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扎进肉里: “这汴梁城很大,大到可以容下无数人;这汴梁城也很小,小到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没了路。花娘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拱手告辞,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七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锦盒,只觉得背脊发凉。 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向将作监的方向。 暮色四合,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她不知道陈巧儿在将作监里见到了什么、谈了什么,但她知道—— 她们已经被盯上了。 而且,不止一方。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