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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驿馆夜色

作者:贾文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东京汴梁的夜色,与天南海北任何一座城池都不同。


    陈巧儿站在驿馆后院的天井里,仰头望着四方的天。夜幕被万家灯火映成暗橘色,不见几颗星子。远处隐约传来汴河两岸的酒楼丝竹声,夹杂着商贩叫卖、马车辘辘、行人笑语,汇成一股浑浊而磅礴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巨兽在低吼。


    “已经七天了。”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缝线处——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前世在工地上赶工期时落下的毛病。


    七天前,她和花七姑奉召抵达汴梁,被安置在这处接待四方来使的驿馆中。京城的繁华确实超出了她的想象。那日从城门进来,马车沿着御街缓缓而行,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出去,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清明上河图》里——不,比画上更喧嚣、更拥挤、更活色生香。绸缎铺子挂着三尺长的招牌锦幡,酒楼门前立着彩楼欢门,茶肆里传出说书人醒木拍桌的脆响,卖炊饼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人缝中穿梭,唱喏声此起彼伏。


    花七姑当时看得眼睛都亮了,攥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巧儿姐,这比咱们县城最热闹的庙会还热闹十倍。”


    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越是繁华的地方,水越深。


    如今七天过去,这预感果然应验了。


    “陈娘子,您还在院子里站着呢?”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驿馆的杂役刘三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佝偻着腰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陈巧儿已经看了七天的笑——客气,但藏着几分试探。


    “刘三哥还没歇着?”她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刘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陈娘子,小的多嘴问一句……您和花娘子进京的事儿,可有下文了?”


    “工部的张主事说让我们等消息。”陈巧儿语气平淡。


    “等消息……”刘三咂了咂嘴,左右张望一眼,又凑近半步,“陈娘子,您别怪小的多嘴。这张主事啊,是负责接待四方来使的不假,可他上头还有位周员外。周员外管着驿馆支应使的差事,各地工匠进京述职、考核、调任,都得经他的手递牌子。他要是把您的名帖压在案头不放上去……”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陈巧儿明白了。


    这是索贿。


    前世她在工地上跑手续时,这种事见过不少——某些部门办事员的抽屉里永远压着一摞“正在办理”的申请材料,非得“意思意思”才能重见天日。没想到穿越到大宋朝,这套路居然一模一样。


    “刘三哥的意思是?”她故意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


    刘三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周员外那人,好说话得很。您要是备上一份薄礼,再请他在樊楼吃顿酒,这事儿三五日就能办妥。若是……”


    “若是没有呢?”


    “那可就说不准了。”刘三把灯笼往前提了提,照见陈巧儿脸上的表情,大概觉得这年轻小娘子好拿捏,语气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陈娘子,您别怪小的说得直。这汴梁城,每天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将作监?您二位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我懂了。”陈巧儿打断他,微微一笑,“多谢刘三哥提点。只是我们初来乍到,盘缠不宽裕,容我琢磨琢磨。”


    刘三见她没有一口回绝,也不逼得太紧,拱手道:“那您慢慢琢磨,小的先告退了。不过……可别琢磨太久,张主事那边要是把您的名帖退回去,再想递可就难了。”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后院重新暗下来。


    陈巧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回到厢房时,花七姑正盘腿坐在床上缝补一件衣裳。油灯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的模样像一幅工笔画。


    “回来了?”花七姑抬头看了她一眼,立刻察觉出不对,“怎么了?谁惹你了?”


    陈巧儿把刘三的话复述了一遍。花七姑听完,放下针线,眉头皱了起来。


    “要多少?”


    “没明说。但听那意思,少说也得二十贯。”


    “二十贯!”花七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咱们从家里带来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五十贯,这还没在汴梁安顿下来呢,就要送出去一半?”


    陈巧儿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个人,值不值得喂?”


    花七姑一愣:“什么意思?”


    “你想,咱们进京是奉旨。将作监那边既然点了名要见我,理论上来说,就算没有这个周员外递牌子,迟早也会有人来传唤。这个周员外不过是中间经手的人,仗着信息差在这儿卡要好处。”陈巧儿顿了顿,“但如果他背后还有别人呢?”


    花七姑反应极快:“你是说,有人指使他这么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确定,但不能排除。”陈巧儿揉了揉眉心,“咱们在汴梁没有根基,谁也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如果一上来就低三下四地送钱,以后谁都想来咬一口。可如果不送……”


    “如果不送,他就一直压着名帖,让咱们在驿馆里干耗。”花七姑接过话头,叹了口气,“耗上一个月两个月的,将作监那边说不定就把咱们忘了。到时候进不了将作监,又没脸回去,困在汴梁坐吃山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沉默了一会儿,花七姑忽然开口:“巧儿姐,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李员外?”


    陈巧儿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他在背后搞鬼?”


    “我不确定,但你不觉得奇怪吗?”花七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在县里时,李员外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连宅子都没保住。他不是那种认栽的人,肯定怀恨在心。他之前就说过自己在京城有靠山,会不会……”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把进京以来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驿馆的待遇不算差,但也不算好。房间朝北,阴冷潮湿,她暗示过想换一间,刘三说要等周员外批。每天的饭食是固定的,菜色寡淡,分量也紧巴巴的,花七姑去厨房要过两次热水,都被厨子阴阳怪气地顶了回来。


    这些小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你的分析有道理。”她睁开眼,“但咱们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也不能因为怀疑就缩手缩脚。这样——”


    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花七姑听完,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就去。”


    “不急。”陈巧儿握住她的手,“先睡觉。不管对面出什么牌,咱们得养足精神。”


    花七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温热。


    “巧儿姐,你说咱们来汴梁,是对还是错?”


    陈巧儿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捏了捏七姑的手,然后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窗外的喧嚣声似乎更近了。


    第二天一早,花七姑按照计划出了门。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出门时,她特意在驿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跟看门的老头聊了几句闲天,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南走。


    她要去汴河街市。


    这是昨晚陈巧儿给她定的策略——明面上是逛街散心,实际上是去打探消息。驿馆里的杂役、厨子、门房,这些底层人物知道的秘密往往比官员还多。但要撬开他们的嘴,不能直接问,得用市井的方式。


    花七姑前世是学声乐的,这一世又在县里经营过茶楼,最擅长的就是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她走在汴河街上,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完全是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样子。


    这种姿态是故意做出来的。


    她在绸缎铺子里扯了几尺布,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多给了十文钱,让老板娘帮忙介绍个裁缝。老板娘觉得她大方又憨厚,拉着她说了半炷香的闲话。


    她在茶摊上喝了一碗汤茶,跟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聊了几句,夸老头手艺好,说自己小时候在老家也见过这样的糖人,可惜没老伯做得精巧。老头被夸得眉开眼笑,又给她添了一碗茶。


    她在桥头看了一会儿杂耍,往场子里扔了几文钱,跟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攀谈起来,说自己刚到汴梁,什么都新鲜,问这附近哪家铺子实惠、哪条巷子好走。


    一个上午下来,她手里多了两包点心、一尺花布、一小罐胭脂,脑子里也多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信息。


    回到驿馆时,已经是午后。陈巧儿不在房间里,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巧儿清秀的字迹:


    “去将作监门口看看,酉时前回来。”


    花七姑把纸条折好收起来,坐在床边慢慢梳理上午打听到的消息。


    大多数信息都没什么用——哪家铺子秤不准、哪个巷子晚上不太平、哪个官员的轿子爱在街上横冲直撞。但有两条,让她上了心。


    第一条,是茶摊上那个卖糖人的老头说的。老头说,这驿馆里住的都是各地来的工匠和使者,以前归礼部管,这几年不知怎的划到了工部名下。自从换了主管的衙门,驿馆里的规矩就变了,“以前送点土特产就能办的事,现在得真金白银地往里填”。


    第二条,是绸缎铺子老板娘无意间提到的。她说上个月也有个外地来的工匠住在驿馆里,等了一个多月也没等到召见,最后盘缠花光了,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那小媳妇走的时候哭得可伤心了,说是家里砸锅卖铁凑的路费,全打了水漂。”


    花七姑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想起了陈巧儿昨晚的话:“如果咱们是被针对的,那就不可能只有咱们被卡。”


    现在她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驿馆索贿不是针对她们的个例,而是长期的潜规则;第二,这种潜规则是在工部接手之后才形成的——换句话说,是有人默许甚至纵容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弄清楚:周员外背后站着谁?


    她正想着,门被推开了。陈巧儿走了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颊被风吹得微红。


    “你去将作监了?”花七姑连忙倒了杯茶递过去。


    陈巧儿接过来喝了一口,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和箭头。


    “将作监在皇城东南边,我绕着走了一圈。”她的手指点在图上,“正门有兵丁把守,闲人免进。但后面有条巷子,是工匠进出的通道,每天早晚各开一次门。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推着物料车进去,也看见几个穿短打的工匠出来。”


    “你跟他们说话了?”


    “没有,太显眼。”陈巧儿摇头,“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小块碎木片,放在桌上。


    花七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块普通的松木,边缘有刨过的痕迹,断面处能看到细密的木纹。但翻过来,木片背面刻着几个小字,被墨迹污了一半,只能隐约辨认出“垂拱”二字。


    “这是我从巷口垃圾堆里捡的。”陈巧儿说,“有人在修缮垂拱殿。”


    花七姑心里一动。


    垂拱殿,那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能参与垂拱殿修缮的工匠,都是将作监里最顶尖的。如果陈巧儿能接触到这个项目……


    “但前提是,”陈巧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道,“咱们得先过了周员外这一关。”


    两人又沉默下来。


    窗外,汴梁城的喧嚣一刻不停。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商贩的叫卖声、远处寺院传来的钟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煮不烂的稠粥。


    “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鲁大师当年在汴梁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这些事?”


    花七姑愣了一下。她看着陈巧儿的侧脸,忽然觉得心疼。


    从离开县城到现在,陈巧儿一直表现得很沉稳、很冷静,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但花七姑知道,她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从容。鲁大师的遗命、进京的使命、未来的路,这些重担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巧儿姐,”花七姑握住她的手,“鲁大师既然选中了你,就说明他觉得你能行。你行的。”


    陈巧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但没说话。


    她只是反手握住花七姑的手,握得很紧。


    当天夜里,陈巧儿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选择给周员外送钱,也没有选择硬顶。她选择了第三条路——把水搅浑。


    “刘三哥,”第二天一早,她找到杂役刘三,塞了一串铜钱过去,“麻烦您帮我带句话给周员外。就说我想请他在樊楼吃顿便饭,感谢他这几日的关照。”


    刘三接过钱,脸上露出“这才像话”的表情,点头哈腰地去了。


    但陈巧儿没有等周员外的回话。她转身回到房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让花七姑帮她重新梳了头,然后带着那把折叠凳——那把让她在将作监初试中技惊四座的折叠凳——出了门。


    她没有去驿馆正门,而是绕到侧门,从一条窄巷子里穿出去,七拐八拐,来到了皇城东南角的一条僻静街道上。


    这条街叫甜水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刻了两个小字:“作监”。


    这是将作监工匠出入的侧门。


    陈巧儿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得罪人,也不知道门后面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机会从来不会主动送上门来。如果你等着别人施舍,那你就永远只能吃别人剩下的。


    她抬手,叩响了门环。


    铁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沉闷而有力。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老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找谁?”


    “烦请通报一声,”陈巧儿抱紧怀里的折叠凳,声音平静却坚定,“外地工匠陈巧儿,奉旨进京,求见将作监的管事大人。”


    老门房皱了皱眉:“奉旨?你有公文吗?”


    陈巧儿从袖中取出那份盖着工部大印的名帖递了过去。老门房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


    “等着。”


    门重新合上。


    陈巧儿站在门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春日的风吹过巷口,带着一丝寒意。她不知道门后面等待她的是什么——是破格接见,还是毫不留情地驱赶。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内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门开得比刚才大了些。


    老门房探出头来,表情比方才多了一丝复杂——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审视。


    “进来吧。孙少监说,想见见你。”


    陈巧儿提步跨过门槛,走进那道黑漆大门时,身后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没有回头,但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目光,阴冷如蛇。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进将作监侧门的同一时刻,驿馆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穿着体面,出手阔绰,指名要见“从南边来的陈娘子”。


    花七姑在房间里接待了他。


    来人自称姓钱,是蔡太师府上的一位管事。他笑容可掬,说话客客气气,但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


    “陈娘子的手艺,太师府上也有所耳闻。若是陈娘子愿意,太师府可以替她引荐,直接越过将作监的考核,进入宫营造办。条件嘛……也很简单。”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推过去。


    “太师正在筹备万寿节的庆典,需要一样前所未见的巧器,以彰圣朝气象。陈娘子若是能献上此物……”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含笑看着花七姑。


    花七姑没有打开那只锦盒。她只是微微欠身,声音温软却滴水不漏:“多谢太师抬爱。只是我家娘子今日外出未归,此事我做不了主。待她回来,我们再登门拜谢。”


    钱管事的笑容没有变,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那就有劳花娘子转达了。不过——”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扎进肉里:


    “这汴梁城很大,大到可以容下无数人;这汴梁城也很小,小到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没了路。花娘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拱手告辞,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七姑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锦盒,只觉得背脊发凉。


    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向将作监的方向。


    暮色四合,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她不知道陈巧儿在将作监里见到了什么、谈了什么,但她知道——


    她们已经被盯上了。


    而且,不止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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