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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这些年,你去过太傅府吗

作者:初弦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面对裴泠的步步紧逼,刘县令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地赔着笑:“是是是,大人说的在理,是下官考虑不周......”


    “最多两个时辰,我要看到完整的账本。”裴泠没有给刘县令任何商量的余地,“别跟我讨价还价。”


    “是、是......”


    裴泠说罢,大步流星地朝着县衙外走去,然而刚走出几步,他便回过头,视线落在谢兰因的身上。


    “跟上。”


    *


    裴泠和谢兰因一前一后走出县衙,踏入满目疮痍的街道。


    倒塌的屋舍,淤积的泥水,还有蜷缩在路边、眼神空洞的灾民。方才在马车上时,只隐约听见一路哭声幽微,却不曾想兰州城的情形竟已糟糕至此。亲眼目睹洪灾与时疫留下的疮疤,谢兰因只觉得胸中堵得发闷,一句话也说不出。


    天灾人祸,她见得不少,可眼前这种炼狱般的场景,还是忍不住让她心头一颤。


    “戴好。”


    掌心忽然被塞进一物,谢兰因低头,是一方叠得齐整的面巾。再抬头时,裴泠已将另一块系在自己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神情。


    “……嗯。”


    她将面巾系好,裴泠的声音便隔着布料传来,闷闷的,却依旧清冷:“城中时疫严重,行走往来须得留心。”


    谢兰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在……关心她?


    她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将脑后的结系紧了些。


    “今日先在城内巡视灾情,两个时辰后回县衙。”裴泠已安排妥当,语气不容商榷。


    谢兰因没有异议,只问:“你何时看出刘县令有问题的?”


    裴泠侧目看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也看出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城中灾情如此,沿路乞者皆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那县令倒好,一身整洁,面色润泽,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赈灾粮款皆有定数,百姓尚不得温饱,他身为父母官,不与民同苦,反倒体面周全。若非中饱私囊,便是挪用了百姓的钱粮。”


    谢兰因微微颔首。他的想法,与她如出一辙。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她目视前方,声音平静,“他做过什么,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克扣的每一粒粮,也终将如数偿还。”


    裴泠没有说话,只是放缓了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看了许久。


    就在这时,街角忽然冲出一群灾民。


    侍从们见状,立刻挡在裴泠二人身前,拦住了那些灾民。


    为首的是个老人,瘦得颧骨高耸,面如土色,整个人像是只剩一把骨头撑着。他像是认出了他们,认出了这是京城来的官,扑上来便连连磕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在喊什么。


    “青天大老爷……救命……”


    谢兰因不忍,她想去扶起那个老人,却被裴泠制止了。她看出了裴泠的顾虑,于是退后一步,默默收回了手。


    那瘦骨嶙峋的老人紧紧地攥住了侍从的袖子,老泪纵横:“大人,朝廷的赈灾粮呢?说好的粮呢?我们都等了半个月了……”


    谢兰因与裴泠飞快地对视一眼:那刘县令果然撒了谎。上一批赈灾粮五日前便已抵达兰州,可眼前这些百姓,分明一粒米都没见着。


    她蹲下身,放轻了声音:“老伯,您放心,会有的。”


    老人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后,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也被抽走了,他颓然倒地,不住地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上一回来的官员,他也是这么说的……”


    忽然,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一下一下磕着头。额头砸在泥地里,再抬起来时,已是一片血红。


    他仍在控诉,声嘶力竭:


    “苍天不公、朝廷不公啊——!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不管不顾!老天爷,你若真有眼,就开开眼吧,救救我们这些老百姓……”


    越来越多的百姓跪倒在地,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有人捶地,有人磕头,有人仰天伸着双手,像要把那些虚无缥缈的希望死死抓住。额头撞在泥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兰因的脚步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这些百姓,朝廷并没有放弃他们,想弯下腰将他们一个一个都扶起来,可放眼望去,入目所及全是跪着的人,全是绝望的脸。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风刮过废墟,卷起灰烬和哭声。她站在那里,如鲠在喉。


    下一秒,腕间忽然落下一片温热,谢兰因低头看去,却发现裴泠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腕,他将她拉到了身后,那道宽阔的背影,隔绝了所有压抑而绝望的画面。


    “三天之内,粮会到。我裴泠说的。”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几时真把我们当过人?”


    “信你们?我们信了,换来的是什么?是无休无止地等,等到粮仓空了,等到人没了!”


    “我家老伴,就是信了你们会放粮,一直在家等着。三天前,她却活活饿死在我的怀里!你告诉我,我们凭什么再信你?”


    “你凭什么?”


    “......”


    谢兰因蹙眉,望着眼前渐趋激愤的人群。片刻后,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你、你是裴将军吗……!”


    那声音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真的是裴将军!是那个在边关打了无数场胜仗的裴泠将军!”


    人群骚动起来。有青年男子振臂高呼:


    “乡亲们,那是裴将军!我当年跟着他上过战场,生死一线时,是他救了我!他是个好官!他一定能救我们!”


    质疑声渐渐被吞没。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认出那张曾出现在边关战报上的脸,认出那个守卫疆土、从无败仗的名字。


    “裴将军!裴将军!”


    他们齐声高呼着那个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裴泠的出现,如同黑暗中劈开的一束光,为他们带去了希望。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脸上激愤的红潮正缓缓褪去,攥紧的拳头一根根松开,一双双浑浊无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然后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那人。裴泠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可那一贯冷冽的目光,此刻却渐渐变得柔和。


    “乡亲们。”裴泠开口,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让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我裴泠,在此向你们承诺。三天之内,粮食必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多余的解释。


    然而那些灾民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谢兰因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傅府后院的那棵梅树下,他也是这样站着,说“我以后要当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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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护很多人”。那时她笑他,说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如今他真的站在了这里。


    十七岁时的那场大火,焚尽裴氏满门,焚尽了裴泠年少时所有的天真。边关三载风霜,也将他从不谙世事的少年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让人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


    暮色四合,灾民们渐渐散去。裴泠靠在一间坍塌的药铺墙边,眉宇间透出掩不住的疲惫。


    一方绣帕忽然递到他的眼前。


    “擦擦吧。”


    是谢兰因的声音。裴泠抬眸看去,只能望见面巾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此刻将暗未暗的天光。他看着看着,竟有一瞬的失神。


    目光落回帕上,他看见上面绣着一枝红梅。


    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活过来。


    裴泠抿紧了唇,眸色倏地沉了下去。他把帕子塞回她的手中,起身朝街道走去。


    谢兰因什么也没说,收好帕子,默不作声地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裴泠忽然停住。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可即便是这样暖的光,也化不开他周身的寒意。


    “谢兰因。”


    她一怔。


    这是回京后,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她抬眸看去,却见他的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那种让人看了心底发凉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笑。


    “这些年,”他沉默片刻,“你去过太傅府吗?”


    谢兰因没有立刻回答。


    裴泠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去过。”


    “回京第一天。”


    褚太傅过世后,太傅府早已人去楼空。虽未移作他用,却也无人洒扫。昔日后院的那棵梅树早已枯死,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立在风里。


    他说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话音戛然而止,他背对着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在等,等一个答案。


    可是等了很久,谢兰因始终没有出声。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苦涩,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然后他绕过她,径直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身后,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终于抬起头,望着那道被夕阳拉长的背影,忽然轻轻开口:


    “去过。”


    “不止一次。”


    *


    县衙正厅内,刘县令显然已经等候多时,案几上整整齐齐摞着一叠账簿。见裴泠与谢兰因踏入厅门,他立刻堆起笑脸,殷勤地迎上前来。


    “二位大人果然准时,说好两个时辰,竟一刻不差。”


    裴泠扫了他一眼,径直往上座走去,随手翻了翻那叠账本,语气淡淡:“刘大人也是,两个时辰便能把这些账本理得这般齐整,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大人言重了,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刘县令弯着腰,笑得愈发殷勤,“大人不妨核对核对,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裴泠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谢兰因:“账目之事,谢大人在行,便劳烦你了。”


    刘县令识趣地侧身让开。谢兰因落座,翻开账簿,开始逐页核对。


    时间在纸页翻动声中悄然流逝。夜幕低垂,厅中的烛火被一一点亮。裴泠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未曾动过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谢兰因紧蹙的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账簿。


    她抬起头,迎上裴泠的目光,神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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