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他心有不甘》
1. 他回来了
火光。
到处都是火光。
谢兰因被人拽着往后院跑,耳畔是杂乱的脚步声、刀剑相击的脆响,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刺破了平静的夜色。
“小姐,快走!”
琬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可她根本来不及询问,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裴府的大门已经被撞开,黑压压的人群涌了进来,他们的手中举着火把,火红的光照亮了半边天。有人从正厅里被拖了出来,谢兰因认出那是王叔,裴府的管事。
她刚要开口呼唤,可下一秒,刀光亮起,人头落地,喷溅的鲜血飞出了数尺远,很快便染红了雪白的地。
谢兰因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拉着跑过回廊,跑过后院,跑向那扇藏在竹林深处的角门。身后有人在追,马蹄声震得地面剧烈颤抖。
“这边!”
又一道声音响起,她被人塞进一个狭小的空间。是裴府后院的柴房,角落里堆着干柴,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别出声。”那人压低声音,捂住她的嘴,“天亮之前,千万别出来。”
是裴泠的声音。
谢兰因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前一片漆黑,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发抖。
“你呢?”
“我去找我爹。”
“可是——!”
“谢兰因。”
他打断了她,声音压得更低。谢兰因费力地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看见暗夜里那双明亮的眼睛,瞳仁中清晰映出她此刻惊惧的模样。
“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天亮之后,会有人来接你。”
“那你呢?”她又问了一遍,攥着他袖子的动作愈发用力。
裴泠没有回答。
他挣开了谢兰因的手。
谢兰因最后所见的,是身形瘦削的少年,挺直了背脊,朝那扇透进火光的门走去。
“裴泠!”
她喊他的名字,可他没回头。
柴房的门从外面被带上,插销落下的声音响起,彻底将她与外界隔绝。
然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再然后,便是满院子的惨叫声。
谢兰因缩进了柴堆最深处,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无孔不入地将她席卷:刀剑声、哭喊声、火烧房梁的噼啪声,还有人不停地喊着“冤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不是让人心安的那种安静,是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柴房里躲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整整一夜?她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打开了柴房的门。
许是在黑暗中待了太长时间,谢兰因睁眼时格外艰难,她拼尽全力想要看清来人的脸,却只能隐约看见一袭绯红色的官服,以及腰间系挂着的那枚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瑞”字,在日光下折射出明晃晃的光。
“陛下有旨——”
“裴氏一族,暗通外敌,罪无可赦,今已悉数伏诛,以肃朝纲。谢氏随同瑞王平乱有功,忠勇可嘉,特予嘉赏,以彰殊勋。”
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所有禁卫军都听清。待他为裴家念完这道盖棺定论的旨意,才转过头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殷勤,朝谢兰因看去。
“谢家姑娘?谢大人派我来接你。”
谢兰因浑浑噩噩地走出柴房,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方才那人宣读圣旨时的神情,还有那句“悉数伏诛”。
她不敢往正院那边看,可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满地都是身首异处的尸体,一动不动,雪落在他们身上,盖了薄薄一层。
白雪之下,是满地的红,只看了一眼,谢兰因便觉得头疼欲裂,耳边嗡鸣不止,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
“裴泠呢?”恍惚间,她听见自己问那人,话说出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人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裴泠呢?”
“谢姑娘,先回去吧。您父亲在等您。”
对方没有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她被扶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裴府的大门还在,门楣上那块“裴府”的匾额却歪了一半,摇摇欲坠地挂着,门前的石狮子上溅满了血迹。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盖住了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也覆盖了遍地的殷红。
那场雪仿佛下了整整三年。
关于那一夜的记忆已然渐渐模糊,谢兰因只记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院中的腊梅开了三次,又落了三次,屋檐下的冰棱结了化,化了又结,可那个推开柴房门走出去的少年,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
“小姐?小姐!”
谢兰因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床帐,烛台上燃着半截红烛,琬翠正站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小姐又做噩梦了?”琬翠递过来一块帕子,“您出了好多汗。”
谢兰因接过来,没有擦汗,只是攥着那块帕子,攥了很久。
“……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小姐再睡一会儿吧,离上朝还早。”
“不睡了。”她掀开被子起身,“替我更衣。”
琬翠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衣裳。谢兰因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子的凉意。
窗外是谢宅的小院,落了一夜的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着雪地,泛着冷冷的光。
琬翠捧着衣裳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姐,今儿个早朝,那位……那位就要回来了。”
谢兰因穿衣的手僵硬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整理衣袖,声音平淡:“嗯。”
“小姐就不想知道……”
“不想。”
她打断得干脆利落,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琬翠不敢再问,低下头帮她系好腰带,又拿来披风给她披上。
谢兰因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映着的还是十七岁时的那张脸庞:乌黑的眸,鼻梁高挺,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分明。如今眉眼长开了些,轮廓也凌厉了些,可昔年眼睛里的天真纯粹,却再也寻不见了。
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她又想起那一夜,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也曾倒映着同样的面容。她也清楚地记得:那人转身而去的背影,柴房门落下的闷响,以及自己蜷在黑暗里,捂着耳朵,等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等到有人来接,却始终没有等到他回来。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以戴罪之身被流放,前往荆州,关于他的消息也再没有传入京城。
谢兰因垂眸,把最后一枚玉扣系好。
窗外,雪还在下。
*
早朝前。
谢兰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定,低着头,像往常一样听着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政。户部在说军需的事,兵部在说边关的事,礼部在说过些天年节的事。
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手里的暖炉有些凉了,她握紧了些。
她感觉到有不少人在看她: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打量,而是若有若无的目光,从各个方向飘过来,落在她的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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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三年了,那个人回来了,曾经满门抄斩的裴家余孽,如今以功臣之身重返朝堂,官拜首辅,权倾朝野。
而她呢?她是谢家后人,谢璋的女儿。谢家与裴家本是至交,裴家谋反那夜,谢璋却二话不说倒戈瑞王,助其平乱,加官进爵,踩着裴家那么多人的尸骨扶摇直上。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看这两个人同台而立的好戏。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谢兰因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抬起头,直视前方。
她跟着人群走在前列,步履从容,像往常一样。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谢大人。”
她回头,是兵部侍郎林胤,他的脸上堆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说着:“谢大人,听说裴首辅今日入朝,您怎么也不等等他?好歹……你们也是旧相识。”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冷不热,只是淡淡的,却让林胤脸上的笑僵住了。
“林大人。”她说,“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
走到午门的时候,有人在等她。
是大理寺少卿,周知译。
说起二人渊源,还要追溯到一年前。彼时谢兰因自江南秦县回京,途中与周知译相识,曾结伴同行过一段路。
此刻,他正站在雪地里,手里撑着一把伞,见她走来,迎上前两步。
他没有管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的眼神,而是在她站定后,担忧地开口:“听说今日裴首辅回来了。”
“嗯。”
“你……”
“周大人。”谢兰因打断他,“有话不妨直说。”
周知译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谢兰因看着他,浅浅一笑。
周知译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温和的,妥帖的,从不多问,从不越界,每当她有难时,便会站在她的旁边,默默地递上一把伞。
她点了点头,从他的身边走过。
“多谢。”
“只是这次……就不必了。”
周知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很久后,他才抬步跟上。
*
谢兰因踏入宣政殿时,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见她进来,那声音便齐齐停了下来。
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惯常站的位置站好。
余光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又很快移开。
谢兰因没有抬头。
辰时三刻,内侍通传上朝的声音拉得老长。群臣分列两班,叩首跪拜。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抬手示意平身。
正当此时,殿外传来通报,洪亮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大殿上,清晰可闻。
“裴首辅回朝——”
人群骚动,所有人都回头望去,谢兰因目光微动,内心挣扎许久后,她还是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扇门的方向。
玄色官服,玉带束腰,气场逼人。他比三年前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正稳步朝殿中而来。在他身上,曾经的那股少年气荡然无存,只余下凌厉和生人勿近的冷漠。
裴泠。
谢兰因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
对方经过她时,侧目看来。
四目相对,不过清冷一瞥。瞬息之间,他便移开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谢兰因的掌心不自觉地捏紧。
三年了。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2. 迟早要算清
“臣裴泠,参见陛下。”裴泠行至殿中站定,缓缓抬首,迎向御座之上那道威严的视线,“臣今日还朝,特向陛下复命。”
“不必多礼。”皇帝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那张比三年前更显沉静的面容上,“荆州苦寒,边关风霜,这三年来裴卿辛苦了。”
裴泠神色如常,眉宇间不见半点波澜:“臣不敢言苦。为朝廷效力,乃臣之本分。”
“有卿如此,是朕之福。”
此言一出,朝堂俱静,旋即有人率先出声应和。
“裴首辅驻守边关三年,劳苦功高,真乃少年英雄,令我辈惭愧啊。”
“正是正是,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担当,实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附和之声渐起,交口称赞如潮水般涌来。裴泠立于原地,神情自若,也无骄矜也无得意,仿佛这些赞誉与他毫无干系。
“好了。“皇帝开口,止住了众人的议论,“裴卿既已平安归来,日后当继续为国效力。归列吧。”
“是。”裴泠颔首,退回班列之中。
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掠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今日议西北军需。户部有何要奏?”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出列,开始念折子。折子内容简明,只说今年雪灾尤其严重,运粮的路被堵了好几段,西北驻军的冬衣和粮草都还差三成,请示能不能从附近州县调拨。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此事,裴卿怎么看?”
满殿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裴泠。
他不慌不忙地出列,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子,声音清亮:
“回陛下,臣以为,从附近州县调拨并非上策。”
“哦?”
“今年雪灾不止西北一处,附近州县也未必有余粮。若强行调拨,只怕这边补上了,那边又缺了,拆东墙补西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户部尚书忍不住开口:“那依裴首辅之见,该当如何?”
裴泠闻言,往后方扫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避之不及。
对此,他丝毫不在意,唇角反而微微扬起:“臣以为,与其四处调拨,不如彻查亏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回京途中,途经西北数县,曾暗中走访。发现当地粮仓账面与实存相差甚远,仅兰州一县,账面存粮八万石,实存不过四万。臣斗胆请问——”他顿了顿,目光从户部尚书身上移开,状似不经意地往谢兰因站立的方向扫了去,“这亏空的四万石,去了哪里?”
殿中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谢兰因眉心一跳:兰州。那是她上个月核过的地方。
户部尚书的脸色变了,支吾着说不出半句话来。旁边有人小声议论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谢兰因的耳中,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御座上的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裴泠,目光幽深。
“谢爱卿。”他开口,“你怎么看?”
谢兰因出列,行礼后站直。
她的位置离裴泠不过几步远。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传来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那是谢兰因这三年间常用的熏香,却不是裴泠喜欢的。从前他用的是一种花果调的香,她说太甜,他还嘴硬说“你才不懂呢”。
三年了,什么都变了。
“回陛下。”她开口,声音平稳,“兰州粮仓之事,臣上月曾去核查。账面与实存确有出入,但并非贪墨,而是损耗。”
“损耗?”裴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谢大人,八万石对四万石,一半的损耗?本官倒是头一回听说,粮仓能损耗成这个样子。”
谢兰因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了。十七岁之前,他这样望着她,望过无数次。在太傅府后院的梅树下,在偷溜出书斋的午后,在她扬起雪球砸他,他却笑着追过来的时候。
可那时候,他眼里的光分明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是明亮的,像是燃着火苗,充满了生气。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冷漠,如同被焚烧后残余的灰烬。
“裴首辅有所不知。”她收回视线,继续道,“兰州粮仓年久失修,去年又遭了水患,仓中存粮霉烂者不在少数。臣去时曾亲眼所见,仓底积了半尺深的水,粮食泡得发了芽。这些折损,并非人力可挽回。”
“既如此,为何不修?”
“修了。工部去年八月拨的款,九月动工,今年五月才完工。”她顿了顿,“只是,等修好的时候,粮食已经烂完了。”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声,又赶紧憋住。
裴泠看着她,没有说话,谢兰因也不躲,就那样与他对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谢兰因果然还是那个谢兰因,巧舌如簧,滴水不漏。
可她也在想,裴泠果然已经不是当年的裴泠了。从前他嘴欠归嘴欠,可从不拿这种公事来压她。
三年,真的能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他逃不过,她也是。
“谢大人说得在理。”裴泠忽然笑了,却比不笑时还冷,“不过,本官还有一事不明。”
“裴首辅请讲。”
“兰州粮仓之事,谢大人既然知道,为何不早点上报?”
“下官报了。”谢兰因神色自若。
“报了?”裴泠挑眉,“本官翻阅户部去岁以来的折子,可没见着兰州粮仓的奏报。”
“下官报的是给户部,不是给裴首辅。”谢兰因的语气依然平稳,“裴首辅若是想看,我可以让人誊一份送来。”
“不必了。”裴泠转过身,对着御座的方向开口,“陛下,臣以为,兰州粮仓之事,折射出的是户部监管不力、上下推诿之风。若不彻查,只恐西北军需年年告急,年年补不上。”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户部尚书:“户部怎么说?”
户部尚书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扑通一声跪下:“臣……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责罚?”皇帝冷笑,“朕问你的是怎么办,不是怎么罚。”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兰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竟有些想笑:这场仗,裴泠打得真是漂亮。表面上是冲着户部去的,可谁不知道户部尚书是梁王的人?谁不知道户部的账目背后牵扯着多少人的利益?
他想把水搅浑,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水本来就不是清的。
裴泠一回来,就拿户部开刀。是针对户部尚书,还是针对他身后的人,他的用意早已昭然若揭。
“陛下。”谢兰因上前一步,“臣有一言。”
“讲。”
“兰州之事,臣曾核实过。粮仓霉烂属实,户部拨修不及时也属实。但若要彻查,臣以为,不应只查户部一家。”
裴泠的目光移过来,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看他,继续道:“工部为何拨款延迟?地方为何上报迟缓?兰州知州去岁曾上书请求提前修缮,为何被驳了回来?这些,只怕也要一并查清楚。”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裴泠看着她,目光深沉,谢兰因依然不躲。
“谢大人说得有理。”裴泠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惊,“既如此,不如请陛下下旨,由大理寺牵头,联合户部、工部,一并彻查。”
“大理寺?”户部尚书猛地抬头。
裴泠看着他,微微一笑:“周知译周大人年轻有为,又素来公允,想必能查个水落石出。”
谢兰因拧眉,她看了看对面同样困惑的周知译,又看了看裴泠,实在看不懂他的用意。
他提周知译做什么?
周知译属清流一派,是太傅的门生,也是她父亲的故交之子,和她走得近,满朝皆知。
如果周知译来查,那最后查出来的,是她的人情,还是他的公允?
谢兰因思忖着,忽然便明白了。
他不是在搅浑水,是在给她挖坑。
“陛下……”周知译出列,想要进言。
“陛下。”谢兰因却先一步打断了他,“臣以为,此事牵涉甚广,不如交由刑部……”
“刑部?”裴泠嗤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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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谢兰因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裴泠,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透露着深深的寒意:“谢大人这是信不过周大人?”
“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那谢大人是什么意思?”
二人对视,目光在空气中撞出火花。
御座上的皇帝看着这一幕,忽然咳了一声。
“够了。”
两人齐齐躬身,不再言语。
皇帝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随后看向裴泠:“裴卿刚回来,怎么这么大火气?”
裴泠垂眸:“臣不敢。”
“不敢?”皇帝笑了笑,“朕倒是看不出来。”
裴泠没有接话。
皇帝又看向谢兰因:“谢爱卿,你怎么说?”
谢兰因躬身:“臣听凭陛下圣裁。”
皇帝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散朝。”
*
散朝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谢兰因走出宣政殿,阳光刺目,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离她越来越近。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谢大人。”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丝毫多余的感情,“烦请留步。”
她停住,回头看去:裴泠负手立于长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逆着光,谢兰因看不清他的表情。
“裴首辅有何指教?”
他走近两步,与她擦肩而过。那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兰州的事。”他压低声音,“谢大人还是离远些。”
谢兰因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离她不过一尺,瞳孔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的脸。恍惚间,眼前这一幕,竟与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悄然重叠。
“裴首辅这是……在关心我?”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官只是提醒谢大人。”他说,“毕竟,有些账,迟早是要算清的。”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了,他的确回来了。
却带着对她的恨。
*
午门外,周知译正在等她。
见她出来,他迎上前两步,关切询问:“方才朝会上,裴泠拿户部开刀,又提起让大理寺牵头,联合彻查。”
“嗯。”谢兰因淡淡地应道。
“他这是……”
“他是在逼你站队。”谢兰因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裴泠的盘算。
而后,周知译沉默了,谢兰因抬头看着他,忽然有些好奇:“你会站哪边?”
周知译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总是温润沉静的,不似裴泠眼中凝着寒霜。在谢兰因看来,那双眼睛就像一池春水,足以融化冰雪。
“我说过,我站你这边。”他的语气诚恳,“兰因,我早就站好了。”
谢兰因点了点头,她看着远处那道早已消失在午门外的身影,看了很久。
下一刻,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却没有任何犹豫。
周知译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轻轻叹了一声。
*
那天夜里,谢兰因又在灯下处理公务。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有些账,迟早是要算清的。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少年站在柴房门口,逆着火光,回过头来看她。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整整三年,她再也没听过他的声音,而今天,她终于又听到了。
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比刀刃还要锋利。
谢兰因睁开眼睛,看着案上那盏孤零零的烛火。
“有些账……”她轻声重复,“迟早是要算清的。”
她苦笑一声,只是笑容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
3. 陪我演戏
次日早朝,谢兰因离府前,琬翠端上一碗桂圆莲子汤。
“小姐昨夜又是一夜未眠,这汤温补安神,您喝点再去吧。”
“放着吧。”谢兰因揉了揉眉心,将案上的折子整理整齐齐后,这才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琬翠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小姐……裴首辅他,昨日可有为难您?”
谢兰因没有立刻作答,屋中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鸟雀的三两声鸣叫。
“没有。”她开口,神色镇定。
琬翠稍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可奴婢见您房中烛火亮了一整夜,还以为您是为白日的事忧心……”
“不必多想。”
谢兰因端起汤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而上,笼罩着她的脸颊,琬翠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如今虽惹不起他,难不成还躲不起么?”
说罢,她将剩余的热汤一饮而尽,搁下碗,转身朝门外走去。
*
散朝后,皇帝单独召见了谢兰因。
谢兰因踏入御书房时,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章。
闻得脚步声,他倒也没有抬头,只随口道了句“不必多礼”,便继续落笔。
谢兰因不语,径自往侧旁落座,静静候着。皇帝忙了多久,她便坐了多久。
“你倒也不拘着。”直到上首传来皇帝的含笑的嗓音,谢兰因才放下茶盏,起身回道。
“陛下早有安排,臣不过是奉命行事。”
这话是对着皇帝说的,可谢兰因的目光却落在案几的茶盏上。
“这世上知朕者,也唯你谢兰因了。”皇帝朗声一笑,将一封奏折推至桌角,“看看吧,兰州发来的急报。”
谢兰因颔首,接过奏章快速扫了一眼。
奏章上的文字简明,只道瑞王党羽在兰州似有异动,恳请皇帝派兵平息。
“他们倒是按捺得住,蛰伏了三年才有所动作。”谢兰因合上奏章,话音罕见地有了一丝波澜,“陛下作何打算?”
“你如何看待?”皇帝未答,只将这个烫手山芋抛还给了她。
“余孽不除,终成陛下心腹大患。”
“你的想法倒是和朕不谋而合。”皇帝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谢兰因,半晌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朕这个哥哥,向来野心勃勃,即便已然身死,他手底下的人却也从未打算放过朕。”
“朕心头的这根刺,扎了整整三年,也是时候该拔除了。”
“是。”谢兰因低下头,嗓音发冷,“臣听从陛下安排,如何拔,何时拔,全由陛下定夺。”
皇帝盯着她,盯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那种君王惯有的、让人猜不透的笑。
“谢兰因,这一次,朕需要你。”
谢兰因神色一怔,未等她开口,皇帝便继续道:
“朕登基三年,朝中臣子却是各怀异心。况且兰州那地方,山高水远,前朝余孽盘踞多年,朕派去的人,他要么立功,要么便送命。”
“所以这一趟浑水,无人敢蹚,朕亦无人能够托付。”
谢兰因很快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她躬身一礼,神色恭敬:“臣自当为陛下效命。”
皇帝转过身,看向她,冷风从窗的缝隙间灌了进来,殿中炭火的光明明灭灭。
“谢兰因,你现在的样子,让朕想起了三年前,朕初见你的那一日。”
“那时候的你,分明不过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眼中却有着朕从未见过的决绝。”
谢兰因闻言目光微动:三年前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那时的皇帝还是先帝的第九子,并不受宠。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平庸、窝囊、毫无存在感。相比起炙手可热的瑞王,他便如一只蝼蚁,低到了尘埃里。谢兰因之所以会选择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堵在这样一个落魄皇子的身上,还是因为褚太傅的那句“那位九皇子,是个聪明人。”
褚太傅眼光毒辣,看人从无差错。而正是这样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让谢兰因听者有意。三年前,为保谢家满门,谢兰因主动入瑞王府待嫁,正是在那时,她与当时的九皇子结盟,共同进行着一个极其危险的计划——夺取皇位。
那不是两只卑微可怜虫的抱团取暖,而是两个野心家的彼此借力、各取所需。
“那年冬天,你跪在朕的面前,活脱脱就是一个亡命之徒,不怕死,更不在乎陪着朕这样落魄的人一起赴死。”
“你问朕的那个问题,朕也依旧记得。当时你说——”
“臣女斗胆一问,他日山河重整,若殿下终登大宝,可愿保我谢氏满门周全?”
“若是不能,你当如何?”
“倘若不能,那臣女今日带来的证据,便永无现世之日,只待臣女身殁,尽数埋入黄土。”
谢兰因在心中默念着当年自己说的话。耳畔,皇帝的声音清晰如昨,一字一句,毫厘不差。
都对上了。
她抬眸望去,皇帝的身影半隐于阴翳之中,神情莫辨,唯有那一袭明黄色的龙袍,灼灼夺目。
“那一日,你把你的将来赌给了朕,朕亦将自己的退路押在了你的身上。”
“事实证明,你赌赢了,朕也没输。”
皇帝的思绪从往事中渐渐拉回,他重新坐回了案后,恢复了惯常的神情:
“当年若非你冒死为朕送来情报,朕不会有今天。”
“当天下人皆弃我轻我、冷眼待我之时,唯有你,选择了朕。”
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这次,谢兰因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上,有君王的威严,也有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朕与你,有君臣之谊,更有知遇之情。”
谢兰因跪了下去。
“臣,惶恐。”
皇帝看着她跪在那里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梅。
他想起那年隆冬,第一次见到谢兰因时候,她也是这般跪在自己面前。那时的她,比现在还要瘦,还要单薄。
可她的脊背,却似乎从来没有弯过。
“起来吧,”他说,“别动不动就跪。你的膝盖,朕记得不太好。”
谢兰因起身后,皇帝召来内侍官吩咐了几句,内侍官领命后便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再回来时,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裴泠。
谢兰因与裴泠的视线在空气中一触即分,后者旋即收回目光,向皇帝行礼,谢兰因亦垂眸,与他并肩立于殿中。
“此次前往兰州赈灾平乱,朕命你二人同往。”皇帝稍作停顿,语气放缓了些,目光从裴泠身上移到了谢兰因身上:“裴卿回京前常年驻守北地,对那一带颇为熟悉。谢卿心细,赈灾账目之事,你在行。”
“只是谢卿身为女子,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之处。若有需要,裴卿还需多照应几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意味深长:“此事交由你们二人,朕很放心。”
谢兰因的眉心一跳。她侧过头,飞快地看了裴泠一眼,见他神色自若,便也缓缓收回目光。
“臣,遵旨。”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一道清冷,一道沉稳。
*
出了御书房,谢兰因脚步未停,径直往宫门走去。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那脚步声却一直跟着,不远不近。
走到马车前,谢兰因停了下来。她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夫正在套马,旁边还停着另一辆,黑漆平顶,纹饰华丽,是裴泠的。
她正要抬脚踩上矮凳,身后那道声音忽然响起:
“谢大人。”
谢兰因回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兰州路远,陛下既嘱咐本官护你周全,便请谢大人与我共乘,莫要让我为难。未时三刻,马车在谢宅门口等候,过时不候。”
他未再多言,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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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落下,马蹄声响起,那辆黑漆平顶的马车从她身旁驶过,往午门外去了。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车夫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咱们走吗?”
她回过神,踩着矮凳上了马车。
“……走吧。”
*
谢兰因收拾完包袱出门时,裴泠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外了。她算了算时辰,应当还未到约定的时间,裴泠这是提早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马车的方向走去。上了马车,便见裴泠端坐在车内,见她上来,只淡淡一眼,便匆匆移开视线。
“启程吧。”他吩咐车夫。
*
谢兰因与裴泠一路相对无言。
裴泠看书,她便闭目养神。这一程并不短,马车更是止不住地颠簸,晃得久了,眼皮便开始打架。困意渐渐袭来,谢兰因靠在车窗旁,沉沉睡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安稳,半梦半醒间,她隐约感觉到有一片温热落在了自己的肩头,一股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这是她难得一次没有在噩梦中惊醒。
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缓缓睁开双眼,最先入目的是马车两侧的烛台,烛火正摇曳着,散发着微弱的光。
谢兰因回过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笼罩,寒风从窗缝间挤入,凉意直透骨髓。窗外除了无边无际的白雪,什么也看不见。
她动了动,身上的那件氅衣便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在了地上。她目光一顿,弯下腰将它捡起。
衣上萦绕着檀香,是她方才在梦里闻见的那一缕。
这是裴泠的氅衣。
谢兰因抬起头,裴泠正阖着双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小憩。
她将氅衣叠好,放在一旁。
“别多想。”
裴泠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此刻难得的静谧。谢兰因抬起头,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二人的视线对上,仅一瞬便又各自错开。
“我只是怕你冻死。”
“……那便多谢裴首辅了。”谢兰因也不同他客气,重新拿起氅衣盖在身上。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枕上思索着此行的对策。
*
次日午时,马车驶入兰州境内。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并非兰州县令,而是聚集在城门外土路两侧的暴动流民。
他们人多势众,来势汹汹,一见到过路的马车便蜂拥而上。群情激愤之下,马车四周很快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车夫吓得勒停了马儿,一阵嘶鸣声过后,便是流民们尖锐的呐喊,此起彼伏,嘈杂不休。
“围住他们!车里头一定有粮食,不能让他们跑了!”
“想活命的都跟我上!粮食就在眼前,抢不着也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车上的人听着!我们只要粮食,不想伤人!别逼我们动手!”
流民们嘶吼着,推搡着,怨气冲天,更有甚者,竟妄图直接朝马车内扑去。
谢兰因听着马车外传来的动静,没忍住看向裴泠。后者依旧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地抿着茶,好似外头的暴乱与他毫无干系。
“谢大人不必这么看我。”察觉到她的视线后,裴泠放下茶盏,睨了她一眼,“你心里明白,此时下车也无济于事。”
谢兰因沉默了:他说得没错。他们此行所带的干粮本就有限,朝廷派出的赈灾粮车又尚在半路,外头围聚着的流民却是人数众多。一旦给出了粮食,不但这些流民不会满意退却,还会吸引更多人前来索要。
这一点上,裴泠与她,倒是心照不宣。但若是一直被困在此处进退维谷,只怕天黑前也进不了城。
“那裴首辅打算如何?”谢兰因沉下声,反问裴泠。
裴泠仔细地注视了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下一秒,他俯身,单手撑在膝上,凑到谢兰因的耳边:
“那便有劳谢大人,陪我演一出戏。”
4. 你的演技,倒真是好
“夫君,妾身求您了,莫要舍弃妾身……”
马车剧烈一晃,哀戚的哭喊声传出,在嘈杂的人群中炸开,四周流民的喧哗竟也随之静了一瞬。
车内,裴泠猛地攥住谢兰因的手腕,将她抵在窗边,另一拳重重地砸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厉声呵斥:“够了!再哭一声,我便将你扔在此处,任由你自生自灭!”
话音未落,她已被他摁在车窗边沿,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寒风猎猎,吹起她覆面的薄纱,恰好露出一张刻意妆点出红斑的脸。
人群一时噤声,旋即炸开了锅。
“她的脸、她的脸怎么这副模样?”
“她脸上的那是……痘疮?!”
“不对,是天花!是天花的疹子!会染人的!快散开!”
恐慌如潮水般汹涌开来,原本围堵在马车周围的流民轰然四散,人群连连后退,唯恐避之不及。
车夫见状,立马配合着朝车内悲声哭喊:“夫人啊,您且先忍一忍吧!城中的徐大夫是远近闻名的圣手,只待我们进城,他便定能救回您的命啊!”
他旋即又转身,对着惊逃的人群连连作揖,语气惶急:“对不住各位!我们身上实在无粮食可分,家中主母又染了烈性时疫,再迟一步只怕就来不及了!求各位行个方便,容我们进城求医!”
流民们本就惜命,一听“时疫”二字,哪里还敢纠缠,瞬间四散奔逃。围堵之困,不费一兵一卒,顷刻化解。
*
“演得不错。”
裴泠一把将谢兰因从车窗外拉了回来,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谢兰因却也不恼,自顾自地低头用帕子擦拭脸上残余的红痕。待流民散去,马车缓缓启动,她才终于弯了弯唇角:“想法不错。”
裴泠搁下手中的书,目光沉沉地看了她片刻,复而又拾起书册,语气却松动了几分。
“嗯。”
少顷,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嗤一声:“谢大人的演技这般炉火纯青,倒真能骗过不少人。”
谢兰因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淡淡一笑:“比不得裴首辅。”
“您能想出这等损招,下官更是望尘莫及。”
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交汇,电光石火间,暗流涌动。
“进了兰州城后,我们先安顿下来,再去拜会县令。”过了片刻,裴泠才重新开口,从他的语气中,谢兰因竟听不出半分愠怒,她抬头瞧了一眼,对方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这副模样,倒让谢兰因想起昔年在太傅府时的光景。
有一回课上,裴泠偷偷打盹,被褚太傅抓了个正着。太傅也不恼,只淡淡丢下一句:“方才讲的那句话,抄一百遍,明日交来。”
那时的裴泠不懂,缠着她问了一个下午,非要她解释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她被他问得烦了,便一字一句讲给他听。谁知他听完,只是“哦”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可那句话,谢兰因却是记住了。
“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生死不从于天。”
如今想来,倒像是句谶言。
谢兰因抬眸看向身旁的人。对方单手执书,侧脸的线条比从前硬朗了许多,眉宇间那些少年时的跳脱早已寻不见踪影。他看得很认真,薄唇紧抿,偶尔蹙一下眉,像是真的在思索着什么。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于是垂下眼,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个曾经连一句话都要缠着她问一下午的人,如今已习惯了把什么都藏在心底。
那年谢兰因怎么教也教不会的道理,现在,他自己懂了。
*
裴泠与谢兰因的马车甫一入城,便有县令派来的下属前来接应,将他们二人带到县衙的后院,一路上倒也殷勤得很。
“两位大人,还请在此处安心住下,这两间空屋子是县令特意吩咐小的整理出来供二位大人暂居的,虽然条件简陋、不比京城,但到底是我们刘县令的一片心意,还望二位海涵。”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躬着身引谢兰因和裴泠来到门口。
房门大敞,屋里头的景象一览无余。虽然陈设简单,却整洁干净,面面俱到,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看得出,是精心安排过的。
“有劳。”裴泠颔首,淡淡应了一声,随即抬步入内。
谢兰因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却被他的侍从拦在了门外。
“谢大人,此行舟车劳顿,我家大人需要稍作休整。还请谢大人自便。”侍从面无表情地递来她的包袱,言辞和举止上却是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谢大人的屋子就在对面。午时过后,我家大人会在县衙门口等您。”
谢兰因接过包袱,收好,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多谢。”
逐客令下得倒是挺快。
这么想着,她转身进了对面的屋子。
*
为免多生事端,此行谢兰因没有带上琬翠,而是暗中联络了暗卫影七随行保护。
三年前,谢兰因途经秦州时,意外救下重伤濒死的影七。彼时的她浑身是伤,记忆全无,连姓名都不曾记得。谢兰因将她带回谢宅,悉心照料至伤愈,本想给一笔银子便送她离去,影七却执意留下报恩。见她一身好武艺,谢兰因便应允了。从此,影七成了她藏在暗处的眼睛,专门追查三年前裴家谋反案的线索。
影七这个名字,是谢兰因取的。初七那日捡到的人,便叫了影七。
三年来,凡谢兰因交代的事,影七从未失手。只可惜,那条关于裴家旧案的线,却始终没有进展。
谢兰因刚收拾完床铺,便见窗边立着一道人影。她推开窗,看清来人,唇角微微一弯:“这时候来,是探到什么消息了?”
影七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无声示意。而后将一张纸条塞入谢兰因掌心,窗棂轻阖,人已掠上房檐,转瞬消失在视线中。
谢兰因展开纸条,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瑞王旧部,与梁王有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才将它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舔上纸张边缘,一点一点吞没字迹,直到最后一角化作灰烬。
启程来兰州之前,皇帝曾秘密召见过她。赈灾平乱是明面上的由头,真正的目的,便是查清梁王与瑞王旧部之间的勾连。
放出消息,引蛇出洞,这是饵,也是局。
*
县衙门口,谢兰因出来时,裴泠已然候着了。
她抬眸望去,只看见一道玄色的背影,挺拔如松。恍惚间,那身影与三年前火光中的少年重叠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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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
那个从她的视线里一步步消失,再也没有回头的人。
她向他走去,一步、两步……靠近后,她停下。裴泠的身形一僵,却仍旧背对着她,那一瞬的失态快得像只是她的错觉。
熟悉的钝痛感从太阳穴传来。谢兰因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却被门槛一绊,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去。
她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黑暗中,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睁眼时,她对上的是裴泠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可在望向她的那一瞬,眼中的光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谢兰因摇了摇头,甩去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画面。她借着裴泠的力站稳,然后放开了他的手。
裴泠的手臂僵了一瞬。他收回手,负在身后,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站好。”
“二位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一道洪亮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谢兰因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对着他们躬身行了个大礼。
“钦差大人,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本县境内灾情惨烈,百姓流离失所,下官日夜忧心如焚,就盼着朝廷赈灾粮款早日抵达,救万民于水火!”
不等他们开口,刘县令便涕泪横流地倒出一肚子苦水,神情悲怆,眼眶微红。
谢兰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见其一身白袍洁净、不染灰尘,面色红润,目光精明。
她心里渐渐有了数。
“本官一路过来,饿殍遍地,疫病已生。”裴泠负手而立,对那番诉苦充耳不闻,开门见山道,“前几批赈灾粮,到县几日了?”
“回大人,到了五日了!”刘县令抹着泪,神色戚戚,“下官一刻不敢耽搁,正准备按户发放!只是仓中存粮本就不多,灾民又一日多过一日,下官实在……实在力不从心啊!”
谢兰因见裴泠的眉头微微皱起,便知他也和她一样,听出了那番话里的破绽。
“本官沿途经过七八个村落,百姓都议论纷纷,说一粒官粮都没领到。”想起将他们围堵在城门口的那些流民,谢兰因忽然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近乎锋利,“敢问刘大人,粮,在何处?”
刘县令身子一僵,飞快地瞟了她一眼。方才她一直安静地站在裴泠身边,他本以为这位女官不过是个陪衬,却没想到竟会临时发难。
他脸上的苦笑收敛了些,随即重重叹气:“这位大人心善,只是不知民间疾苦啊!刁民多有造谣,说官府扣着粮食不放,实则是有流民混杂其中,居心叵测。下官是怕一旦大规模放粮,反而引发踩踏骚乱,这才谨慎了又谨慎。一切,都是为了稳妥!””
“既如此。”裴泠不欲与他多言,开口打断,“那便把近半月仓粮出入簿、领粮名册都呈上来。”
刘县令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谢兰因冷眼看着,只觉得他此刻的表情还真是精彩纷呈。
“这……账簿自然是有的!”他擦了擦汗,“只是下官连日救灾,手底下书吏也多病倒,一时、一时未能整理齐全。还请大人宽限半日,下官这就命人连夜整理!”
裴泠看向他,目光不咸不淡。
“灾情如火,人命关天。”他说,“一本账簿,还要连夜整理?”
5. 这些年,你去过太傅府吗
面对裴泠的步步紧逼,刘县令哑口无言,只能不停地赔着笑:“是是是,大人说的在理,是下官考虑不周......”
“最多两个时辰,我要看到完整的账本。”裴泠没有给刘县令任何商量的余地,“别跟我讨价还价。”
“是、是......”
裴泠说罢,大步流星地朝着县衙外走去,然而刚走出几步,他便回过头,视线落在谢兰因的身上。
“跟上。”
*
裴泠和谢兰因一前一后走出县衙,踏入满目疮痍的街道。
倒塌的屋舍,淤积的泥水,还有蜷缩在路边、眼神空洞的灾民。方才在马车上时,只隐约听见一路哭声幽微,却不曾想兰州城的情形竟已糟糕至此。亲眼目睹洪灾与时疫留下的疮疤,谢兰因只觉得胸中堵得发闷,一句话也说不出。
天灾人祸,她见得不少,可眼前这种炼狱般的场景,还是忍不住让她心头一颤。
“戴好。”
掌心忽然被塞进一物,谢兰因低头,是一方叠得齐整的面巾。再抬头时,裴泠已将另一块系在自己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神情。
“……嗯。”
她将面巾系好,裴泠的声音便隔着布料传来,闷闷的,却依旧清冷:“城中时疫严重,行走往来须得留心。”
谢兰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是在……关心她?
她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将脑后的结系紧了些。
“今日先在城内巡视灾情,两个时辰后回县衙。”裴泠已安排妥当,语气不容商榷。
谢兰因没有异议,只问:“你何时看出刘县令有问题的?”
裴泠侧目看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也看出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城中灾情如此,沿路乞者皆衣衫褴褛、面有菜色。那县令倒好,一身整洁,面色润泽,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赈灾粮款皆有定数,百姓尚不得温饱,他身为父母官,不与民同苦,反倒体面周全。若非中饱私囊,便是挪用了百姓的钱粮。”
谢兰因微微颔首。他的想法,与她如出一辙。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她目视前方,声音平静,“他做过什么,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克扣的每一粒粮,也终将如数偿还。”
裴泠没有说话,只是放缓了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看了许久。
就在这时,街角忽然冲出一群灾民。
侍从们见状,立刻挡在裴泠二人身前,拦住了那些灾民。
为首的是个老人,瘦得颧骨高耸,面如土色,整个人像是只剩一把骨头撑着。他像是认出了他们,认出了这是京城来的官,扑上来便连连磕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在喊什么。
“青天大老爷……救命……”
谢兰因不忍,她想去扶起那个老人,却被裴泠制止了。她看出了裴泠的顾虑,于是退后一步,默默收回了手。
那瘦骨嶙峋的老人紧紧地攥住了侍从的袖子,老泪纵横:“大人,朝廷的赈灾粮呢?说好的粮呢?我们都等了半个月了……”
谢兰因与裴泠飞快地对视一眼:那刘县令果然撒了谎。上一批赈灾粮五日前便已抵达兰州,可眼前这些百姓,分明一粒米都没见着。
她蹲下身,放轻了声音:“老伯,您放心,会有的。”
老人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后,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也被抽走了,他颓然倒地,不住地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上一回来的官员,他也是这么说的……”
忽然,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一下一下磕着头。额头砸在泥地里,再抬起来时,已是一片血红。
他仍在控诉,声嘶力竭:
“苍天不公、朝廷不公啊——!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不管不顾!老天爷,你若真有眼,就开开眼吧,救救我们这些老百姓……”
越来越多的百姓跪倒在地,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有人捶地,有人磕头,有人仰天伸着双手,像要把那些虚无缥缈的希望死死抓住。额头撞在泥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兰因的脚步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这些百姓,朝廷并没有放弃他们,想弯下腰将他们一个一个都扶起来,可放眼望去,入目所及全是跪着的人,全是绝望的脸。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风刮过废墟,卷起灰烬和哭声。她站在那里,如鲠在喉。
下一秒,腕间忽然落下一片温热,谢兰因低头看去,却发现裴泠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腕,他将她拉到了身后,那道宽阔的背影,隔绝了所有压抑而绝望的画面。
“三天之内,粮会到。我裴泠说的。”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质疑声如潮水般涌来: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几时真把我们当过人?”
“信你们?我们信了,换来的是什么?是无休无止地等,等到粮仓空了,等到人没了!”
“我家老伴,就是信了你们会放粮,一直在家等着。三天前,她却活活饿死在我的怀里!你告诉我,我们凭什么再信你?”
“你凭什么?”
“......”
谢兰因蹙眉,望着眼前渐趋激愤的人群。片刻后,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你、你是裴将军吗……!”
那声音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真的是裴将军!是那个在边关打了无数场胜仗的裴泠将军!”
人群骚动起来。有青年男子振臂高呼:
“乡亲们,那是裴将军!我当年跟着他上过战场,生死一线时,是他救了我!他是个好官!他一定能救我们!”
质疑声渐渐被吞没。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认出那张曾出现在边关战报上的脸,认出那个守卫疆土、从无败仗的名字。
“裴将军!裴将军!”
他们齐声高呼着那个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裴泠的出现,如同黑暗中劈开的一束光,为他们带去了希望。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脸上激愤的红潮正缓缓褪去,攥紧的拳头一根根松开,一双双浑浊无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然后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那人。裴泠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可那一贯冷冽的目光,此刻却渐渐变得柔和。
“乡亲们。”裴泠开口,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让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我裴泠,在此向你们承诺。三天之内,粮食必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多余的解释。
然而那些灾民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谢兰因站在一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傅府后院的那棵梅树下,他也是这样站着,说“我以后要当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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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很多人”。那时她笑他,说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如今他真的站在了这里。
十七岁时的那场大火,焚尽裴氏满门,焚尽了裴泠年少时所有的天真。边关三载风霜,也将他从不谙世事的少年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让人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
暮色四合,灾民们渐渐散去。裴泠靠在一间坍塌的药铺墙边,眉宇间透出掩不住的疲惫。
一方绣帕忽然递到他的眼前。
“擦擦吧。”
是谢兰因的声音。裴泠抬眸看去,只能望见面巾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此刻将暗未暗的天光。他看着看着,竟有一瞬的失神。
目光落回帕上,他看见上面绣着一枝红梅。
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活过来。
裴泠抿紧了唇,眸色倏地沉了下去。他把帕子塞回她的手中,起身朝街道走去。
谢兰因什么也没说,收好帕子,默不作声地跟上。
不知走了多久,裴泠忽然停住。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可即便是这样暖的光,也化不开他周身的寒意。
“谢兰因。”
她一怔。
这是回京后,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她抬眸看去,却见他的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那种让人看了心底发凉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笑。
“这些年,”他沉默片刻,“你去过太傅府吗?”
谢兰因没有立刻回答。
裴泠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去过。”
“回京第一天。”
褚太傅过世后,太傅府早已人去楼空。虽未移作他用,却也无人洒扫。昔日后院的那棵梅树早已枯死,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立在风里。
他说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话音戛然而止,他背对着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在等,等一个答案。
可是等了很久,谢兰因始终没有出声。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苦涩,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然后他绕过她,径直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身后,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终于抬起头,望着那道被夕阳拉长的背影,忽然轻轻开口:
“去过。”
“不止一次。”
*
县衙正厅内,刘县令显然已经等候多时,案几上整整齐齐摞着一叠账簿。见裴泠与谢兰因踏入厅门,他立刻堆起笑脸,殷勤地迎上前来。
“二位大人果然准时,说好两个时辰,竟一刻不差。”
裴泠扫了他一眼,径直往上座走去,随手翻了翻那叠账本,语气淡淡:“刘大人也是,两个时辰便能把这些账本理得这般齐整,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大人言重了,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刘县令弯着腰,笑得愈发殷勤,“大人不妨核对核对,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裴泠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谢兰因:“账目之事,谢大人在行,便劳烦你了。”
刘县令识趣地侧身让开。谢兰因落座,翻开账簿,开始逐页核对。
时间在纸页翻动声中悄然流逝。夜幕低垂,厅中的烛火被一一点亮。裴泠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未曾动过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谢兰因紧蹙的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账簿。
她抬起头,迎上裴泠的目光,神色凝重。
6. 你不是一个人
“刘大人。”谢兰因合上最后一本账簿,抬眸看向候在一旁的刘县令,“这些账本,本官已逐页核对完毕。”
刘县令的笑容堆得满脸都是:“谢大人辛苦了。不知……可有什么问题?”
谢兰因看着他,那张脸圆润白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殷勤得几乎有些过分。
“没有问题。”她说。
刘县令的笑容更深了:“那就好,那就好。下官就说嘛,朝廷拨下来的每一文钱,下官都盯着呢,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谢兰因没有说话。
裴泠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垂眸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账本。
“既无问题,天色也不早了。”他说,“刘大人,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是是是,二位大人辛苦了。下官已为二位备好厢房,还请二位屈尊住下,莫要嫌弃。”
“多谢。”裴泠点了点头。
见状,刘县令继续献殷勤:“那下官送二位大人出去?”
裴泠没应声,抬脚便往外走。
谢兰因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刘县令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正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他立刻又笑了起来:“谢大人慢走,明日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谢兰因收回目光,踏出了正厅。
*
夜色浓浓,后院空无一人。
裴泠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谢兰因跟在他身旁,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一个拐角处,裴泠忽然停下了脚步。这一动作让谢兰因险些撞上他的背。
“那账本……”他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有问题?”
谢兰因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没有。”她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裴泠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清楚了。”谢兰因继续说,“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记得明明白白。灾民领了多少粮,花了多少银子买药材,哪一天拨的款,哪一天到的账……全都对得上。”
“对得上不是好事?”
“对得上,才是最大的问题。”谢兰因看着他,“你见过哪个县的账本能做得这么干净的?灾情当前,人心惶惶,衙门的书吏都跑了一半,谁还有心思把账本做得这么漂亮?”
听着其中的端倪,裴泠沉吟片刻:“你是说,这本账是假的?”
“我不知道。”谢兰因摇头,“但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裴泠沉默地看着她。夜风吹过,带着隆冬的寒意。谢兰因拢了拢披风,忽然听见他开口:
“你怀疑它是假的,但是你没有证据。”
“是。”
“刘县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账本交出来,你若是当场质疑,就是打他的脸,也是打朝廷的脸。”
“是。”
“所以你只能先认下,等私下再想办法。”
谢兰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而低笑一声。
“你倒是看得明白。”
裴泠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谢兰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进屋再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外面冷。”
谢兰因看着他的背影,跟上脚步。
*
接下来的两天,谢兰因一直在暗中查访。
她走访了县城里几个还开着门的商铺,问了几个侥幸活下来的灾民,甚至还托人找到了一个从前在县衙做过书吏的老人。
得到的答案,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赈灾粮?没见着啊。就开头那几天发过几回粥,后来就没了。”
“朝廷拨了钱?那钱去哪儿了?我们可一文都没拿到过。”
“刘县令?我呸!他那县衙修得比谁都气派,我们家的房子都塌了半年了,也没见他来瞧过一眼。”
谢兰因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没有证据。
账本是假的,她猜得到,可她拿不出真的来。那些灾民的话,拿到朝堂上,刘县令可以轻飘飘一句“刁民诬告”就驳回来。
她只能等。
等朝廷派来的粮车到,等刘县令露出破绽,等一个能把他钉死、为他定罪的时机。
可她没有等到。
*
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一早,谢兰因刚出门,就看见街上多了几具尸体。尸体用破草席盖着,露在外面的手青紫浮肿,已经发臭了。
百姓们蹲在旁边哭,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哭一会儿,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哭。
谢兰因走过去,问一旁的人:“怎么回事?”
那人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京城来的官,扑通就跪下了。
“大人!大人救命啊!这瘟疫……瘟疫闹起来了!昨儿个死了七八个,今儿个又死了十来个,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死啊!”
谢兰因的心沉了下去,她直奔向医馆的方向。
*
医馆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哭声震天,有人瘫倒在地无法动弹,有人抱着亲人的遗体久久不肯松手,目之所及,尽是哀鸿遍野的惨状。浓烈的药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谢兰因拨开人群,往里头走去。
“让一让,让一让——”
她挡在了医馆门前,正在搬运尸体的官差刚要呵斥,抬眼瞥见她的衣着,又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她刚走到医馆门口,忽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儿——!我的儿啊——!”
谢兰因循声望去。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七八岁,闭着眼,脸色青灰,一动不动。
几个穿着兵服的官兵站在旁边,为首的那个正弯腰去夺那孩子。
“大娘,松手!这尸体得烧掉,不然瘟疫会扩散!”
“不!不行!”妇人死死抱着孩子,声音已经哭哑了,“他才七岁!他才七岁啊!你们不能烧他!不能!”
“大娘,这是朝廷的命令,您别让我们为难……”
“什么朝廷命令!我儿子活的时候你们不管,死了倒要来抢!你们还是不是人!”
官兵的脸色变了变,语气也硬了起来:“松手!再不松手,别怪我们不客气!”
妇人没有松手,她只是抱着孩子,一声一声地哭:“儿啊,娘没用,娘护不住你……你爹死了,你也死了,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谢兰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想上前,想说什么,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见过天灾,也历过人祸,可这般人间炼狱的场景,却是头一遭。
那几个官兵已经不耐烦了,两个人上前,一个去掰老妇人的手,一个去抢孩子。
妇人被推倒在地,却还是死死抓着孩子的衣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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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抢走他——!”
谢兰因忽然动了,她走上前,蹲在那个妇人的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塞进她手里。
对方愣住了。
“拿着。”谢兰因说,声音有些发哑,“这是……一点心意。给孩子买副好棺木,好好安葬。”
妇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您是好人……”
谢兰因低下头,不敢看她。
好人?
她算什么好人。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母亲失去孩子,看着那些官兵把孩子的尸体拖走,看着瘟疫一天天扩散,看着这座县城一天天死去。
*
医馆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谢兰因站在檐下,看着夜色里密密麻麻的雨丝,怔怔出神。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柄油纸伞撑在她的头顶。
她侧过头,看见裴泠站在身侧。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出来,也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只是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那里。
“走吧。”他说。
谢兰因垂眸,抬脚走进雨里。
他撑着伞,走在她身侧。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谢兰因忽然开口:“那个孩子,才七岁。”
裴泠没有说话。
“他死的时候,他娘抱着他,不让人烧。”
裴泠的脚步顿了顿。
谢兰因没看他,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我给了她一些钱。足够她安葬孩子,也够她……活下去。”
“嗯。”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无力,“我只能给钱,只能看着。”
裴泠停下脚步。
她走出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
雨幕里,他撑着伞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身上。
“谢兰因。”他开口。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说,“你会查,你会把那个狗官的账本翻个底朝天,你会找到那些粮去了哪里,你会让该死的人去死,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雨哗哗地落着。
谢兰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若是我找不到呢?若是……我什么都找不到呢?”
“那就一起找。”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怔住了。
他移开目光,撑着伞往前走,从她身边经过时,低声道:
“走。”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幕里,那道身影走得很快,握着伞柄的手指却攥得发白。
她跟上去,走到伞下,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大雨飘摇,落在这座被灾难吞噬的城里。每一滴雨,既是对逝者的哀悼,也正悄然消融着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回到县衙时,谢兰因的鞋袜已经湿透了。
“裴泠。”她在门口站定,忽然开口,“谢谢。”
裴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语。
隔着磅礴的雨幕,那道声音似乎褪去了以往的清冷,反倒多了几分柔和的意味,正是这份少见的温柔,让谢兰因蓦地恍了神。
“那便珍重自身,护百姓们周全。”
“余下的,日后再还。”
7. 朝廷不会放弃你们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云层里,裴泠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白影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一个点,彻底看不见。
三天了,这是第三只信鸽。前两封信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他以为是自己太过心急,朝廷调拨粮款需要时间,批文要一道道走,印章要一个个盖,没有那么快。
可今天是第六天。灾民的尸体已经从每天十几具,变成了每天几十具若再不来粮、不来药、不来人,这座城就真的要变成一座死城了。
“还是没有回信?”
谢兰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边堆着厚厚的云,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路上耽搁了。”她说。
“也许是。”
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说话。
*
又过去了两天,兰州城已经彻底变了样。
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走动的人。偶尔有几个,也是佝偻着身子,用破布捂着口鼻,步履蹒跚地往医馆的方向走。更多的人躺在自家门口,街边的屋檐下、那些临时搭建的草棚里,也都是身患疫病、难以动弹的灾民。
瘟疫先是从城西那几户最先染病的人家开始,然后是他们的邻居,再是整条街,最后是半个城。等谢兰因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然控制不住了。
没有药,没有粮,没有大夫。县城里仅有的三个郎中,已经病倒了两个,剩下的那个,每天只睡一个时辰,熬得眼睛都通红一片。
谢兰因每天都往医馆跑。三年前,她在太傅府读过几本医书,又在宫里跟着御医学过一些皮毛。那时候她只是想,多学一点,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虽然只能做些最基础的事:熬药,包扎,抬那些动不了的人,安抚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可每次她去,那些灾民看着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谢大人,您来了!”
“谢大人,我儿子今早好点了,烧退了些!”
“谢大人,您今天又来了,您也小心身子啊……”
谢兰因一一点头,温声回应。即便面上平静,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地疼。
因为只有她知道,库存的药已见底了。
从昨天开始,她就只能给病人喝一些清热解暑的草药,根本治不了瘟疫。那些人烧退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熬过去了,又或者是,根本就没熬过去。
她只能每天都来,每天都笑着安慰他们,每天都看着有人被抬出去。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能做的。
*
这天傍晚,谢兰因从医馆出来时,天又下起了雨。
她撑着伞,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往回走。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街角时,她停下了脚步。
有个人蹲在墙根下,他身形高大,穿着破旧的衣裳,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兰因认出了他:是那个青年男子。
第一天来兰州时,灾民们围着他们质问,就是这个汉子站了出来,说:“那是裴将军!我当年跟着他上过战场,生死一线时,是他救了我!他是个好官!他一定能救我们!”
他当时说的话,谢兰因依旧记得清楚。
她走上前,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是你。”
青年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她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颧骨依稀可见,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大人。”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您来了。”
谢兰因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还好吗?”
青年男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却充满了无助,比哭还难看。
“我娘没了,昨儿个夜里没的,还有我妹子。”他说,“她才十二岁,前天还在喊冷,昨天就不行了。大夫说,是瘟疫。”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积起的水洼,雨水打在里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爹去年没的,也是因为瘟疫。我娘和我妹子,今年也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谢兰因依旧听出了身藏其中的绝望。
“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雨还在下。
谢兰因蹲在他面前,手里的伞往前伸了伸,替他遮住头顶的雨。青年汉子抬起头,看着她。
“大人,我们还能活多久?”
谢兰因动了动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您是好人,您是来帮我们的。”他说,“可我就想问一句,我们还能活多久?我还能活多久?”
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只有正无边无际蔓延的、令她感到害怕的绝望。
谢兰因看着他。雨水顺着那张瘦削的脸滑落,凹陷的眼眶中,那双曾经盛满希望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枯寂。
“能活。”她忽然开口。
青年男子愣住了。
“只要有裴将军在,只要有我在,兰州的疫病灾难,一定能解决。”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粮会来的,药会来的,朝廷不会放弃你们。”
青年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什么都没说。谢兰因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有多坚定,此刻落在空气里,就有多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伞塞进他的手里,起身走进了雨中。
*
谢兰因回到县衙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她推开自己住的那间厢房的门,刚点上灯,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大人。”
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单膝跪地。
是影七。
“查到了?”谢兰因问,声音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影七低着头:“查到了。裴大人的书信,没有一封到达京城。”
“属下去了兰州城外的驿馆,那几日的书信都被一个姓王的驿丞拦了下来。他说,是奉了上头的命令。”
“上头的命令?”谢兰因的声音冷了下来,“哪个上头?”
“刘县令。”影七说,“那个驿丞交代,刘县令早就吩咐过,兰州城所有进出的书信,都要先送到县衙过目。尤其是……裴大人的信。”
谢兰因沉默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刘县令。
她早该想到的。账本是假的,赈灾款是假的,怎么可能放过书信这一环?
裴泠催粮的信一封都送不出去,朝廷根本不知道兰州现在是什么样子。再这样下去,不等粮来,这座城就完了。
“影七。”
“属下在。”
“你现在立刻出发,去京城。”
影七猛地抬起头:“大人?”
“去给周知译送信。”谢兰因走到案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把这封信交给他,将兰州的情况,裴泠的信被拦截的实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让他立刻向陛下禀报。”
影七接过信,却没有立刻动。
“大人,属下若是走了,您身边就没人了。”
“我知道。”
“那刘县令已经在盯着您了,还有那些不明来路的人,属下这几日就发现好几个……”
“我知道。”谢兰因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可如果你不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影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兰因看着她,声音软了下来:“影七,去把信送到。周知译收到信,会知道该怎么做。等粮到了,等人来了,我们才能活着离开这里。”
影七跪在地上,紧紧攥着那封信。许久后,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她起身,推开窗户,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风雨打得啪啪作响的窗户,看了很久。
下一刻,她转身推开门,走进雨里。
*
暴雨如注。
谢兰因赶到城西时,整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可她顾不上了:一个时辰前,有人来报,城西的棚屋塌了。
那些用破木板和旧席子搭起来的临时住处,本就经不起什么风雨。这场暴雨来得太急太猛,一冲就跨了一大片。十几个人被埋在下面,还有几十个老弱妇孺站在雨里,没处躲,没处藏,冷得浑身发抖。
谢兰因到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废墟里刨人,刨得满手是血。几个孩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快!把还能住的棚屋腾出来,先让老人和孩子进去!”
“那边几个人,跟我来,把这根木头抬开!”
“大夫呢?有没有大夫?”
谢兰因一边喊,一边蹲下身,把一个小女孩从废墟里抱出来。
那女孩浑身是泥,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下来,糊了一脸。可她没有哭,只是死死抓着谢兰因的袖子,乞求道:
“姐姐……”她哭喊着,“我娘……我娘还在里面……”
谢兰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根最大的木头下面,压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兰因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人,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去探那人的鼻息。
没有气了,身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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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凉了。
她低下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旁边的人说:“再来几个人,把这根木头抬起来。”
“大人,那人已经……”
“抬起来。”她顿了顿,“让那孩子再好好看她最后一眼。”
几个人愣了愣,随即围了上来,一起用力,把那根木头抬了起来。
那具尸体露了出来。
一个年轻的女人,最多二十出头。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个被她护在身下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刚好能藏下一个孩子。
谢兰因蹲下身,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下一处走。
*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废墟里的人都被刨了出来。活着的,被送去临时棚屋,死了的,被抬到一边,盖上破席子。
谢兰因站在一片狼藉中,浑身是泥,手上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可她什么仿佛都感觉不到。
她只是看着那些活下来的人,有老人,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有跪在亲人尸体前无声流泪的男人。
他们都在看着她,看着这个满身是泥的女人。她是京城来的女官,和他们一起刨了一夜废墟的人,曾经他们唯一的希望。
谢兰因迎上那些目光。
“雨停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稳,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棚屋会重新搭起来,会比以前更结实。”
没有人说话。
“粮会来的,药会来的,朝廷不会放弃你们。”
还是没有人说话。
“你们失去亲人的痛,我能理解,也万分惋惜。请各位相信我,我与裴大人当日既有承诺,今日便绝不退缩。兰州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请大家一定保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让你们重建家园,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现在我还是这句话。”
她望着那些人,他们大多都眼神空洞,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身上、脸上都是暴雨冲刷后留下的痕迹。
“你们信不信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忽然,有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大人,”他说,“我们信。”
旁边有人跟着说:“信。”
又有人说:“信!”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信!”
“我信!”
“我相信谢大人!”
谢兰因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眼眶渐渐变得湿润。
即便眼前已然模糊一片,她仍旧没有落泪,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人说出的“信”,一声接着一声落进心里。
*
雨终于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亮光,是黎明初升前的景象。
谢兰因转过身,准备继续去往下一处安置点。
转身时,她看见了一个人:裴泠站在不远处,浑身也是湿透的,头发滴着水,衣摆上沾满了泥。
谢兰因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他正看着谢兰因,即便她此刻满身是泥、手上带伤、却还是站得笔直。
裴泠没有开口,可他看向她时的眼神,却已经把什么都说尽了。
谢兰因与他对视了一瞬,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
“裴大人,城西的人安置得差不多了。下一处去哪?”
裴泠静静地注视着她,那一刻映入他眼中的,是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尽显疲惫,却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睛,与那日盛满夕阳光辉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他开口,轻轻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谢兰因。”
“嗯?”
“你知不知道。”他看着她,忽而笑了,“你刚才的那个样子,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谢兰因愣住了。
裴泠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他只是从她的身边走过,走向那些还在废墟里忙碌的人。
走出几步,他停了下来。
“走吧。”他说着,却没有回头,“去城北。”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高大,挺拔,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渐亮,落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兰因久久地望着,竟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奔波疲惫,好像都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她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后的废墟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东西,却不一样了。
8. 我恨你
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谢兰因站在县衙后院的廊下,看着雨水从檐角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天边不时有闪电划过,把整座院子照得惨白一片,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谢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裴泠身边的侍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裴大人请您去正厅一趟,说是要清点物资。”
谢兰因点点头,接过侍从递来的伞,踏入雨中。
正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整间屋子光影摇曳。裴泠站在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来了?”
“嗯。”谢兰因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放在门边,“这么晚了,还要清点物资?”
“白天顾不上。”裴泠说,“方才有人来报,剩下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药已经没了。”
谢兰因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翻看。
上面记着:
粮:糙米八石,杂粮三石,可支撑三日,若减半发放,可撑五日。
药:已尽。
帐篷:城东十二顶,城西九顶,城南七顶,城北四顶。
其他:草席若干,被褥若干,锅碗若干……
一桩桩,一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谢兰因翻着册子,忽然问:“这是你记的?”
“嗯。”
“什么时候记的?”
“白天跑完几个安置点之后,不记下来,心里总没数。”
谢兰因抬起头看他。
灯下,裴泠眉眼间的疲惫几乎难以掩藏,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冒出来,衣裳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泥,那是刚才去城东帮忙抬人时蹭上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裴泠生病,她去探望,他就是这副样子。明明烧得迷迷糊糊,还要逞强坐起来,说“我没事,你回去”。她气他不知爱惜自己,又拿他没办法,只好默默替他擦汗。
现在也是。
明明累成这样,还要半夜清点物资,还要记这些细账,还要……
“看什么?”裴泠忽然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谢兰因收回视线:“没什么。”
她把册子放回案上,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本翻看。
这本是药材账,薄得可怜。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每一笔都少得让人心酸。三两黄连,半钱石膏,几副清热解毒的寻常方子,根本治不了瘟疫。
“药什么时候能到?”
“不知道。”裴泠说,“从京城到兰州,最快也要三四天。”
“三四天……”谢兰因轻声重复,没有再说下去。
三四天,够这座城里再死多少人?
她没有算,也不敢算。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雨声和偶尔的雷声。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得偏移了些,烛火斜斜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谢兰因低下头,继续翻册子。
裴泠也低下头,继续看账目。
两个人站得很近。
近到谢兰因能听见他的呼吸,裴泠也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她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衣袖。
“你白天……”裴泠忽然开口。
话刚说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侍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雨水,脸色却惨白如纸。
“城西……城西的大棚塌了!”
谢兰因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暴雨太大了,棚子撑不住,一整排都塌了!里面还有好几十号人,老的小的都有,全压在里面了!”
裴泠的脸色变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蓑衣披在身上,又叮嘱谢兰因道:“待在这儿,别乱跑。”
“那你呢?”
“我去城西。”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冲。
谢兰因抬头看向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她抓起门边的伞,跟了出去。
*
城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谢兰因赶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那片棚屋所在的位置,已经被暴雨冲得七零八落。木架子东倒西歪,席子碎了一地,好些人跪在泥水里刨着废墟,一边刨一边哭喊。
“我的儿——!”
“娘!娘你在哪儿!”
“救命——救命啊——!”
谢兰因收了伞,直接冲进人群里。
“快!先把还能动的救出来!老人和孩子优先!”
她一边喊,一边蹲下身,帮着扶起一个被压在木板下的老人。那老人浑身发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话都说不出来。
谢兰因把他扶到旁边还算完好的棚檐下,转身又往回跑。
“大人!”有人认出她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大人,您怎么来了!这太危险了!”
“顾不得了!”谢兰因挣开他的手,“棚子里还有多少人?”
“还、还有二三十个……”
“愣着干什么!去挖啊!”
她喊完,又冲进雨里。
不知道刨了多久。
谢兰因的双手已经磨破了皮,献血混着泥水,黏糊糊的,她也顾不上。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弯下腰,把那些被压在废墟下的人刨出来,扶起来,送到安全的地方。
有孩子抱着她哭,喊着“娘”。她拍拍孩子的背,说“别怕,姐姐在”,然后继续往废墟里跑。
有一个老人被一根横木压住了腿,疼得直喊。她喊来几个人,一起把那根木头抬开,把老人背到棚檐下。
老人的腿已经断了,耷拉着,骨头都露了出来。谢兰因撕下一截袖子,简单地替他包扎,然后对旁边的人说:“看好他,别让他乱动。”
她站起身,又要往雨里冲。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她回头看去,是裴泠。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全是泥,手上还有一道血口子。可他就那样站在雨里,死死盯着她,眼睛里有怒火,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分明。
“你怎么来了?”他吼她,“我不是让你待着别动吗?”
谢兰因看着他,暴雨之中,她的声音却格外平静。
“你能去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去?”
裴泠愣住了。
谢兰因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废墟里跑。
*
棚子重新搭起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终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老老少少,伤的伤,残的残,都挤在几顶还算完好的棚檐下,瑟瑟发抖。
谢兰因清点了一遍人数。
“四十七人。”她转过头,对裴泠说,“救出来四十七个,死了……七个。”
裴泠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身侧,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他还在强撑着,看着那些灾民,那些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废墟,还有天边那一线惨白的光。
“还剩多少人没安置?”他问。
“城东的棚屋还能用,能挤一挤。但老人孩子得优先,还有那些受伤的。”谢兰因说,“得马上把他们转移过去。”
裴泠点点头:“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
谢兰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你没事吧?”
裴泠稳了稳身形,推开她的手:“没事。”
可谢兰因看见他的脸,那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想说什么,他已经又走进人群里,开始安排转移。
转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城西到城东,从那些半塌的棚屋到还算完好的安置点,一趟又一趟。谢兰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趟,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可她没有停,因为裴泠也没有停。
他走在最前面,背着最重的伤者,冲在最危险的地方,一声不吭地干着最累的活。
有好几次,谢兰因看见他脚步踉跄,时不时地扶着墙喘息,脸色白得像纸。可每一次她想开口,他都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直到最后一批灾民被安置好,裴泠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靠在棚屋的柱子上,闭着眼,喘着粗气。
谢兰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裴泠。”
他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颊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谢兰因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去休息。”
然后他推开她,踉跄着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几步,晃一下,再走几步,又晃一下。
她跟了上去。
*
裴泠烧起来的时候,是当天夜里。
谢兰因让县衙的侍从去请大夫,可县城里的郎中都已经累倒了,连床都下不来。
谢兰因站在裴泠的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烛火照出床上那个人的轮廓。
裴泠躺在那儿,闭着眼,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得发白。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呼吸又急又浅。
谢兰因在床边坐下,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于是她起身,去打了盆冷水,拿了块帕子,浸湿后拧干,敷在了他额头上。
裴泠动了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谢兰因俯下身,凑近去听。
“谢兰因……”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在说梦话。
“为什么……要抛弃我……”
谢兰因拿着帕子的手轻轻颤抖。
“我恨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像是那些话憋了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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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终于趁着烧糊涂的时候,说了出来。
“我是真的恨你……”
谢兰因坐在床边,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恨。
她当然知道他恨她,从重逢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在朝堂上针对她,他说“有些账迟早要算清”,这桩桩件件,都是恨。
可亲耳听见时,谢兰因还是觉得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她却说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他烧成这样,还在念叨她的名字,又或许是因为,从那些“恨”字里,她听出了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想,只是换了一块帕子,继续替他擦汗。
后半夜,裴泠的烧退了一些。谢兰因已经记不清换了多少块帕子,只知道盆里的水换了三回,窗外的天也快亮了。
她靠在床边,闭着眼,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可她没有睡,因为裴泠又开始说梦话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小了些,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几个字,她还是听见了。
“娘……别走……别离开我……”
谢兰因睁开眼,却见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角有泪痕:“……别走……别丢下我……”
她的手伸出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不走。”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走。”
裴泠的手在颤抖,她握紧了些。
天快亮的时候,裴泠的烧终于退了。
谢兰因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脉,终于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想去倒杯水,却发现自己站不稳,双腿发麻,眼前发黑,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倒了杯水,端到床边。裴泠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些,眉头也舒展开了。
谢兰因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这张脸,她看了多少年?从八岁第一次见面,除去少的那三年,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她见过他笑,也曾陪着他闹,他意气风发时,他跌入谷底时,他在太傅府的梅树下等她下课时,还有他在雪地里追着她跑时的样子,她都见过。
后来,她也曾亲眼目睹他跪在囚车里,被押送出城。
再后来……便是他站在朝堂之上,用那种冰冷至极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她从来都没见过他这样。
烧得迷迷糊糊,眼角带着泪痕,嘴里念着她的名字,说着恨她。
谢兰因轻叹了口气,她把那杯水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拿起帕子,继续替他擦汗,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年他生病,她去探望,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遍一遍替他擦汗。他那时候还嘴硬,说“不用你照顾”,可后来烧迷糊了,却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放。
现在也是。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抓住了她的袖子,抓得很紧。谢兰因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天亮的时候,裴泠醒了。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床边睡着了的谢兰因。
她侧着脸,头发有些乱,衣裳皱巴巴的,手上还缠着白天包扎过的布条。
屋里很安静,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裴泠看着她,他想抽回被她握着的手,却发现她握得很紧。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视线缓缓游移,一点一点描摹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眼角那抹浅浅的青黑。
忽然,她动了一下。
裴泠立刻闭上眼睛。
谢兰因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抬起头,裴泠还在睡。她探了探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这才松了口气,于是悄悄松开握着他的那只手,站起身,去换水。
直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裴泠才睁开眼睛,他看着那扇紧紧闭合的门,许久后,重新闭上双眼。
中午的时候,裴泠醒了,这回是真的醒了。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向端着药碗走进来的谢兰因。
“醒了?”她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喝了。”
裴泠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又抬起头看她。
“你熬的?”
“嗯。”
“能喝吗?”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泠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谢兰因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想笑。可是她忍住了,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泠把碗放回小几上,抬头看去。
“昨晚……”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说了什么没有?”
“没什么。”谢兰因的动作顿了一下,“就喊了几声娘。”
裴泠盯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情绪淡淡的,也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梦,乱七八糟的,有小时候的事,有灭门那晚的事,有流放路上的事,还有……她。
他梦见她站在他面前,问他还恨不恨她。他也梦见自己说“恨”。
可说出口的时候,心却疼得要命。
他不知道那些话,有没有说出来。
“当真没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谢兰因垂眸,与他平视:“裴大人觉得,应该有什么?”
9. 你信那书,我便信你
裴泠被问住了。
谢兰因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裴泠。”她背对着他,“有些话,烧糊涂的时候说出来,或许比清醒时更真。”
“你自己想想吧。”
门合上了。
裴泠仍坐在床上,视线落在门口,那里空荡荡的,谢兰因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垂下眼,久久无言。
*
已经第十三天了,京城依旧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谢兰因站在城东的水井边,看着那桶刚被打上来的水,眉头紧锁。
水是浑的。确切地说,是黄褐色的,里面漂着细小的杂质,凑近了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这水不能喝了。”她低声说。
侍从们都苦着一张脸:“大人,不只是这口井,城里其他几口井也都这样。瘟疫……瘟疫把水源都污染了。”
谢兰因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干净的水,百姓们就只能喝脏水。喝了脏水就会上吐下泻,上吐下泻就会身体更虚,身体更虚就更容易染上瘟疫。
这是一场恶性循环。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净水的药,没有足够的大夫,也没有朝廷的消息。
她站在井边,看着那桶浑水,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边有人在哭。
一个老妇人跪在井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在求老天爷开眼,求井里能出干净的水。可她求了半个时辰,那口井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谢兰因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扶起老妇人:“老人家,别跪了,地上凉。”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大人,没水了……真的没水了……我家孙儿昨儿个就开始发烧,烧得都说胡话了,可他连口水都喝不上……”
谢兰因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昨夜去医馆时看见的那些人,他们面色蜡黄,骨瘦如柴,连哭都哭不出眼泪。瘟疫还没走,仅剩的那点水源,就已经被污染了。
今晨有人从城外河里挑了水回来,大家喝了,中午就开始上吐下泻。原本还能撑一撑的病人,一下子又倒了十几个。
大夫说,那水已经被瘟疫污染了,不能喝。可大家都知道,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水能供他们饮用。
城外那条河,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水源。现在河还在,水还在,可那水里漂着死老鼠,泡着腐烂的牲口尸体。喝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谢兰因站在井边,看着那些围聚在一旁、眼巴巴望着她的人。
老人,孩子,孕妇,病人。
他们个个嘴唇干裂,眼球深深地陷进了眼眶里,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讨水。因为他们知道,县衙里的井水,远不够他们所用。
谢兰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已经作了决定。
裴泠来的时候,谢兰因正蹲在县衙后院的空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瓦罐、一堆柴火,还有一口黑漆漆的大锅。
“你这是……”裴泠走近,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在做什么?”
谢兰因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往锅底下添柴。
“我在想,怎么让那河里的水能喝。”
谢兰因往锅里倒了一罐水,那水是从城外河里取来的,浑浊,发黄,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这水有毒。”她沉吟许久,“喝了会死人。可如果不喝,大家也都会死。”
她把锅盖盖上,看着火苗舔舐着锅底。
“我小时候看过一本医书,上面有记载,水里的毒,有些是怕热的。煮沸烧开了,毒就没了。”
裴泠看着她,微微蹙眉:“你信?”
谢兰因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不信也得信。”她说,“总不能看着他们渴死。”
裴泠沉默了,他蹲在她的身旁,和她一起看着那口锅,火苗摇曳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水汽从锅盖边缘冒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一炷香后,谢兰因掀开锅盖。
锅里的水翻滚着,冒着热气,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已经闻不到了。
她拿过一个干净的碗,舀了半碗,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
“你干什么!”裴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兰因抬头看去,裴泠的脸色很难看,眼中翻涌着担忧和害怕的情绪。自他回京那时起,谢兰因便很少见他这般失态。
“这水有没有毒还不知道,你就敢喝?”
“不试试怎么知道?”
裴泠盯着她,许久后,他夺过谢兰因手中的碗,将里头的水一饮而尽。
“裴泠,你……!”
“谢兰因。”裴泠开口,嗓音沉沉,语气里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决,“这水,我来喝。”
“你信那书,我便信你。”
“况且……”他顿了顿,“此次奉命前来赈灾,我答应过陛下,要护你周全。”
“所以,有我在,便没有推你出去扛事的道理。”
谢兰因听着他的这番话,一时哑然。良久后,她只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一旁的侍从们也都看着裴泠和谢兰因,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盏茶,两盏茶,半个时辰。裴泠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走几步。
无事发生。他面色如常,没有半点异样。
他转头看向谢兰因,日光底下,他眼睛里的光亮得晃人,恍惚间,谢兰因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成了。”谢兰因听见他说。
*
消息传开,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谢兰因让人架起了几口大锅,烧开水,一锅一锅地煮,一锅一锅地分。
“大家排好队,每个人都有!”
“先让老人和孩子喝!”
“喝完的,回家拿罐子来装!回去再烧一遍更好!”
她一边喊,一边维持着秩序,嗓子都快喊哑了。
裴泠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被人群围在中间,正给那些老人孩子们舀着水,脸上沾了灰也顾不上擦,而她眼中的光却格外明亮,比他见过的任何光都要亮。
有人端着碗,走到谢兰因的面前。
是一个老妪,她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遍布,像干裂的河床。她端着那碗水,双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谢大人……”她的声音沙哑,“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谢兰因赶紧扶住她:“老人家,您别这样。”
“谢大人,您是救命恩人啊!”老妪的眼眶红了,“我那几个孙儿,都烧了好几天了,没水喝,没药吃,我以为他们熬不过去了……现在有水了,有水了……”
她说着说着,哭了出来。周遭的人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谢大人,您是好人!”
“谢大人,要不是您,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大人,您和裴大人,都是好人……”
谢兰因一一点头,一一笑着回应。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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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累,而是因为看到了那一双双眼睛。
那些望向她的目光,不尽相同,却又如出一辙。不尽相同的是,有的浑浊,有的明澈,有的青涩,有的沧桑。如出一辙的是,那一双双眼中,都闪烁着同一种叫作“希望”的光。
她低下头,继续舀水,竟有些不敢再看。
“谢大人!谢大人!”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脆生生的,把谢兰因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小男孩正使劲儿往里挤。他个子矮,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只高高举起的手,手里捧着一个破碗。
“让一让,让这孩子进来。”谢兰因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那孩子从人缝里挤进来,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他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双眼睛却亮得通透,不染杂尘。
“谢大人,我娘让我来打水!”他把碗举得高高的,“我娘说,谢大人是好人,打来水后要给谢大人磕头!”
谢兰因愣了愣,她蹲下身,和那孩子平视。
“你娘呢?”
“我娘在家里躺着。她病了,起不来。我弟弟也病了,一直哭一直哭,我娘说他是饿了,可是我们家没有吃的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眼眶也跟着红了。
谢兰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接过那个破碗,舀了满满一碗水,又往里面加了一勺早上熬好的粥,那是她自己的早饭,还没来得及吃。
“端着。”她把碗递给孩子,“小心烫。”
孩子低头看着那碗粥,眼睛瞪得溜圆。
“大人,这……这是……”
“给你娘的。”谢兰因说,“还有你弟弟的。”
孩子的眼眶更红了,他使劲儿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谢大人,您是活菩萨……”
“别胡说。”谢兰因揉了揉他的脑袋,“快回去,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孩子点点头,捧着碗往外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冲她挥挥手。
谢兰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站起身,继续舀水。
裴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刚才那个孩子。”他开口,“你给了他一碗粥。”
“嗯。”
“那是你的早饭。”
谢兰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态:“我不饿。”
裴泠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谢兰因没在意,继续忙自己的。
一炷香后,裴泠又回来了,手里却多了一碗粥。
“喝了。”他递给她。
谢兰因低头看了一眼,那粥稠稠的,上面还飘着几片菜叶。
“哪来的?”
“煮的,火没熄,就顺手熬了一锅。”
谢兰因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泠的脸上,他面色平和,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她还是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她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粥是温的,刚好能入口。
“谢谢。”她轻声说。
裴泠没有应声,只是站在她的身边,和她一同望向远处排队领水的百姓。
云层缓缓散开,太阳探出头来,稀薄的日光轻轻洒落,慷慨地落在肩头,带着暖意。
谢兰因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裴泠递给她的粥。
看着飘在勺里的那片菜叶,她忽然笑了。
这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喝过最好喝的一碗粥。
10. “裴大人……也不是太坏。”^^……
接下来的几天,谢兰因和裴泠几乎没合过眼。
水的问题解决了,可粮食还是不够。
朝廷的赈灾粮仍然未到,县衙的粮仓便已见了底。谢兰因翻遍了所有的库房,只找到几袋陈年的糙米,和一些发霉的杂粮。
她让人把那些粮食都搬出来,挑出还能吃的,熬成粥,一天分两次发放。
“大人,这些粮撑不了多久。”管粮仓的老吏忧心忡忡,“最多还能撑两天。”
“两天……”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撑两天。”
老吏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什么。谢兰因心里明白,两天过后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天傍晚,谢兰因去城西的安置点看了看。
那里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房子被暴雨冲塌的灾民。谢兰因让人搭了几顶帐篷,又送去了几床被褥,可还是不够。她走进一顶帐篷,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抱着孩子喂奶。那孩子瘦得可怜,连哭声都是细细的,像小猫一样。
“孩子多大了?”谢兰因蹲下来问。
“四个月了。”女人抬起头,脸色蜡黄,眼眶底下满是青黑,“大人,您就是谢大人吧?”
谢兰因点点头。
女人忽然红了眼眶:“大人,我听说了,是您想办法弄来的水。要不是您,这孩子早就……”
她说不下去了。谢兰因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会好起来的。”
女人点点头,抹了抹眼泪。
谢兰因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走出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怎么了?”
“谢大人!”有人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是裴大人,他在分东西!”
谢兰因走过去,看见裴泠立在人群中央,脚边搁着几只鼓鼓囊囊的袋子。他正从袋中取出一个个白花花的馒头,挨个递到人们手中。
“慢点,都有。”
“别抢,老人孩子优先。”
他的声音依旧淡然,可动作却一刻不停。
谢兰因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她走过去,站到他的身边:“哪来的?”
裴泠头也不抬:“让人去城外村里买的。”
“买的?”谢兰因有些困惑,“你哪儿来的钱?”
裴泠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俸禄。”
谢兰因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泠没再同她搭话,继续分着馒头。
她站在一旁,凝望他许久,眼中渐渐漫开笑意。
*
是夜,谢兰因回到县衙,独坐灯下,神思恍惚。白日里的那一幕,又在心头浮现。
裴泠分馒头时专注的模样像是印刻在了脑海中,还有他那句不轻不重的“我的俸禄”。他用自己的俸禄,买粮赈济,分给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谢兰因不由得想起旁人谈起他时的形容:“清冷”、“沉默寡言”、“难以接近”。可今日她看到的画面,却偏偏和这些词重叠不到一处去。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裴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还没睡?”他将碗搁在她的面前,“喝点。”
谢兰因低头看了看粥,笑了一下:“你最近怎么老给我送吃的?”
裴泠的动作一顿,随即在她身侧坐下,语气淡淡:“怕你饿死。”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无声交叠。
“裴泠。”良久,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裴泠迎上她的目光,眉毛微微挑起。
“谢谢你今天买的那些馒头。”她停顿片刻,“也谢谢你这些天的……”
话音断了,她没再往下说。
“谢兰因。”裴泠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买那些馒头吗?”
谢兰因抬眸,朝他看去,烛火映入他眼底,明明暗暗的,辨不清情绪。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孩子。”他说,“他端着碗,冲你笑。”
“他还说,谢大人是好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我想让他知道,裴大人……也不是太坏。”
火光在他的眼底摇曳,谢兰因看了许久,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跟着轻轻一晃。
“你本来就不坏。”良久后,她弯了弯唇角,“你只是……嘴硬。”
裴泠没答话,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
次日,谢兰因与裴泠同往城西布施粥饭。
百姓见二人到来,纷纷簇拥上前,高声拥护,热情寒暄。
谢兰因含笑应下,正与众人说话间,忽听人群中有人开口:
“谢大人和裴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不像那个刘县令,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还是叫谢兰因听见了,她的目光一凝,而后走到方才说话那人的面前。
“刘县令怎么了?”
人群听到她的话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了。
“谢大人,您不知道,自打那刘县令上任以来,我们的日子就没好过过。”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种地的庄稼人。
“他定的规矩,每家每户,只要种出粮食,就得每月按时上缴县衙。说是赈灾储备,可那些粮食进了县衙的门,就再也没出来过。”
谢兰因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们每次交多少?”
“四成。”
“四成……”谢兰因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那汉子叹了口气,“我们这种地的,一年到头就指着那点收成糊口。交了四成,剩下的哪够吃?可我儿子去年生了场病,借了钱,不交又不行……”
旁边有人接话:“交了也就罢了,可去年水灾,我家颗粒无收,他还要我交!我哪来的粮食交?结果他家丁上门,把我家那口唯一的老母猪给牵走了……”
“还有我家的牛……”
“我家的新瓦房,盖了一半,硬是被他们拆了……”
民众的声音此起彼伏,怨气冲天。
谢兰因听着,心中渐渐浮起疑惑:那些交上去的粮食、被牵走的牲畜,以及被拆掉的房子都去哪儿了?
她抬头望裴泠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见他半倚在搭起的大棚边,眉心紧蹙,像是也在思索着什么。
谢兰因忽然灵光一闪。
她想到了那本完美到天衣无缝的账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钱都对得上。如果刘县令真的贪了,那账本怎么可能是真的?所以只有一个解释,那账本是假的。
可真的账本在哪儿?
“谢大人。”那个中年汉子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兰因看着他:“你说。”
汉子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凑近了些。
“刘县令有个私宅,在城外。我们村有人去送过柴火,说那宅子……”他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比县衙气派多了。”
“什么样的宅子?”谢兰因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四周,随即俯身作势舀水,动作自然,耳朵却已暗暗竖起,留心听着那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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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的每一个字。
“三进的大院,外头看着不起眼,里面却是雕梁画栋的,金碧辉煌。那人说,光是正厅里那盏灯,就够我们全村吃一年。”
谢兰因没有说话,可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本真正的账本,还有被贪墨的赈灾款,以及每月按时上缴的粮食,应该都在那里。
*
那天夜里,谢兰因找到了裴泠。
“我要去那个私宅。”
裴泠看着她,像是在考虑,可他眉宇间流露出的担忧却已出卖了他此刻的想法。
“我知道危险。”谢兰因看出了他的顾虑,“可我没有办法了。京城没有消息,刘县令这边查不出问题,再拖下去,这座城里的人只会死得更多。”
“什么时候?”
“等探清楚情况,立即动身。”
“我陪你去。”
谢兰因微怔:“你?”
“怎么?”他挑了挑眉,“怕我拖你后腿?”
“裴泠。”谢兰因看向他,那一夜他高烧昏迷时说“恨她”时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谢兰因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看不懂他了。
“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因为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话音一顿,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我怕你死在外面,让我没法跟陛下交差。”
谢兰因抬起头。
烛灯摇曳,光影昏黄。裴泠站得太近,近到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他此刻的样子。三年边关的风霜将他磨得愈发沉默,也愈发高大,她的目光所及,只有他紧抿的唇角,和那张明明想靠近,却总是装作疏离的脸。
谢兰因忽地笑了。
“好。”她颔首,“那就一起去。”
*
两日后,夜。
谢兰因和裴泠站在那座私宅的后墙外。
“你确定今晚能成?”谢兰因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墙头的碎瓷片上。
裴泠点了点头:“我已命人在这座私宅周围守了两日。昨夜,有几个喝醉的衙吏闲谈时漏了些消息,说刘县令一到每月的今夜,都会去城北别院与人会面,一去便是至少两个时辰。”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安排这些的?”
“从那天听见百姓们说那些话时起。”裴泠顿了片刻,继而缓缓道,“查案,不能单凭一腔热血。”
谢兰因没再说话,唇角却悄然弯起。
两个人翻墙进去。
裴泠事先让暗卫摸清了宅子里的布局,哪条路有家丁巡逻,哪间屋是刘县令的书房,哪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清二楚。
他们顺利地避开了巡逻的人,一路摸到后院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门上挂着锁,裴泠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
“在边关学的?”谢兰因看了他一眼,低声问。
裴泠没回答,只是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屋里很暗,伸手不见五指,能看见的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谢兰因点亮火折子,四处照了照。
这房间从外面看毫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真迹。案上摆着几件玉器,成色极好。
厅里堆满了东西,是粮食,一袋一袋的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旁边立着几只大箱,箱盖半掩,里面白花花的银子直晃人眼。墙角处还搁着几个官用的铁皮箱子,里头装的全是账册。
谢兰因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她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零星几本账册,封皮上写着:永平三年,兰州粮账。
她翻开一页,呼吸顿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