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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你不是一个人

作者:初弦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刘大人。”谢兰因合上最后一本账簿,抬眸看向候在一旁的刘县令,“这些账本,本官已逐页核对完毕。”


    刘县令的笑容堆得满脸都是:“谢大人辛苦了。不知……可有什么问题?”


    谢兰因看着他,那张脸圆润白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殷勤得几乎有些过分。


    “没有问题。”她说。


    刘县令的笑容更深了:“那就好,那就好。下官就说嘛,朝廷拨下来的每一文钱,下官都盯着呢,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谢兰因没有说话。


    裴泠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垂眸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账本。


    “既无问题,天色也不早了。”他说,“刘大人,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是是是,二位大人辛苦了。下官已为二位备好厢房,还请二位屈尊住下,莫要嫌弃。”


    “多谢。”裴泠点了点头。


    见状,刘县令继续献殷勤:“那下官送二位大人出去?”


    裴泠没应声,抬脚便往外走。


    谢兰因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刘县令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正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他立刻又笑了起来:“谢大人慢走,明日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谢兰因收回目光,踏出了正厅。


    *


    夜色浓浓,后院空无一人。


    裴泠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谢兰因跟在他身旁,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一个拐角处,裴泠忽然停下了脚步。这一动作让谢兰因险些撞上他的背。


    “那账本……”他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有问题?”


    谢兰因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没有。”她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裴泠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清楚了。”谢兰因继续说,“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每一文钱的去向,都记得明明白白。灾民领了多少粮,花了多少银子买药材,哪一天拨的款,哪一天到的账……全都对得上。”


    “对得上不是好事?”


    “对得上,才是最大的问题。”谢兰因看着他,“你见过哪个县的账本能做得这么干净的?灾情当前,人心惶惶,衙门的书吏都跑了一半,谁还有心思把账本做得这么漂亮?”


    听着其中的端倪,裴泠沉吟片刻:“你是说,这本账是假的?”


    “我不知道。”谢兰因摇头,“但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裴泠沉默地看着她。夜风吹过,带着隆冬的寒意。谢兰因拢了拢披风,忽然听见他开口:


    “你怀疑它是假的,但是你没有证据。”


    “是。”


    “刘县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账本交出来,你若是当场质疑,就是打他的脸,也是打朝廷的脸。”


    “是。”


    “所以你只能先认下,等私下再想办法。”


    谢兰因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而低笑一声。


    “你倒是看得明白。”


    裴泠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谢兰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进屋再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外面冷。”


    谢兰因看着他的背影,跟上脚步。


    *


    接下来的两天,谢兰因一直在暗中查访。


    她走访了县城里几个还开着门的商铺,问了几个侥幸活下来的灾民,甚至还托人找到了一个从前在县衙做过书吏的老人。


    得到的答案,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赈灾粮?没见着啊。就开头那几天发过几回粥,后来就没了。”


    “朝廷拨了钱?那钱去哪儿了?我们可一文都没拿到过。”


    “刘县令?我呸!他那县衙修得比谁都气派,我们家的房子都塌了半年了,也没见他来瞧过一眼。”


    谢兰因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没有证据。


    账本是假的,她猜得到,可她拿不出真的来。那些灾民的话,拿到朝堂上,刘县令可以轻飘飘一句“刁民诬告”就驳回来。


    她只能等。


    等朝廷派来的粮车到,等刘县令露出破绽,等一个能把他钉死、为他定罪的时机。


    可她没有等到。


    *


    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一早,谢兰因刚出门,就看见街上多了几具尸体。尸体用破草席盖着,露在外面的手青紫浮肿,已经发臭了。


    百姓们蹲在旁边哭,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哭一会儿,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哭。


    谢兰因走过去,问一旁的人:“怎么回事?”


    那人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京城来的官,扑通就跪下了。


    “大人!大人救命啊!这瘟疫……瘟疫闹起来了!昨儿个死了七八个,今儿个又死了十来个,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死啊!”


    谢兰因的心沉了下去,她直奔向医馆的方向。


    *


    医馆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哭声震天,有人瘫倒在地无法动弹,有人抱着亲人的遗体久久不肯松手,目之所及,尽是哀鸿遍野的惨状。浓烈的药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谢兰因拨开人群,往里头走去。


    “让一让,让一让——”


    她挡在了医馆门前,正在搬运尸体的官差刚要呵斥,抬眼瞥见她的衣着,又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她刚走到医馆门口,忽然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儿——!我的儿啊——!”


    谢兰因循声望去。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七八岁,闭着眼,脸色青灰,一动不动。


    几个穿着兵服的官兵站在旁边,为首的那个正弯腰去夺那孩子。


    “大娘,松手!这尸体得烧掉,不然瘟疫会扩散!”


    “不!不行!”妇人死死抱着孩子,声音已经哭哑了,“他才七岁!他才七岁啊!你们不能烧他!不能!”


    “大娘,这是朝廷的命令,您别让我们为难……”


    “什么朝廷命令!我儿子活的时候你们不管,死了倒要来抢!你们还是不是人!”


    官兵的脸色变了变,语气也硬了起来:“松手!再不松手,别怪我们不客气!”


    妇人没有松手,她只是抱着孩子,一声一声地哭:“儿啊,娘没用,娘护不住你……你爹死了,你也死了,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谢兰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想上前,想说什么,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见过天灾,也历过人祸,可这般人间炼狱的场景,却是头一遭。


    那几个官兵已经不耐烦了,两个人上前,一个去掰老妇人的手,一个去抢孩子。


    妇人被推倒在地,却还是死死抓着孩子的衣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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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不要抢走他——!”


    谢兰因忽然动了,她走上前,蹲在那个妇人的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塞进她手里。


    对方愣住了。


    “拿着。”谢兰因说,声音有些发哑,“这是……一点心意。给孩子买副好棺木,好好安葬。”


    妇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大人……您是青天大老爷……您是好人……”


    谢兰因低下头,不敢看她。


    好人?


    她算什么好人。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母亲失去孩子,看着那些官兵把孩子的尸体拖走,看着瘟疫一天天扩散,看着这座县城一天天死去。


    *


    医馆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谢兰因站在檐下,看着夜色里密密麻麻的雨丝,怔怔出神。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柄油纸伞撑在她的头顶。


    她侧过头,看见裴泠站在身侧。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出来,也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只是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那里。


    “走吧。”他说。


    谢兰因垂眸,抬脚走进雨里。


    他撑着伞,走在她身侧。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谢兰因忽然开口:“那个孩子,才七岁。”


    裴泠没有说话。


    “他死的时候,他娘抱着他,不让人烧。”


    裴泠的脚步顿了顿。


    谢兰因没看他,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我给了她一些钱。足够她安葬孩子,也够她……活下去。”


    “嗯。”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无力,“我只能给钱,只能看着。”


    裴泠停下脚步。


    她走出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


    雨幕里,他撑着伞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身上。


    “谢兰因。”他开口。


    “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说,“你会查,你会把那个狗官的账本翻个底朝天,你会找到那些粮去了哪里,你会让该死的人去死,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雨哗哗地落着。


    谢兰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若是我找不到呢?若是……我什么都找不到呢?”


    “那就一起找。”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怔住了。


    他移开目光,撑着伞往前走,从她身边经过时,低声道:


    “走。”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幕里,那道身影走得很快,握着伞柄的手指却攥得发白。


    她跟上去,走到伞下,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大雨飘摇,落在这座被灾难吞噬的城里。每一滴雨,既是对逝者的哀悼,也正悄然消融着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回到县衙时,谢兰因的鞋袜已经湿透了。


    “裴泠。”她在门口站定,忽然开口,“谢谢。”


    裴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语。


    隔着磅礴的雨幕,那道声音似乎褪去了以往的清冷,反倒多了几分柔和的意味,正是这份少见的温柔,让谢兰因蓦地恍了神。


    “那便珍重自身,护百姓们周全。”


    “余下的,日后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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