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抬起头,看着她。
齐莉坐在主位,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面前摆着一碗米饭,没动几口。她旁边放着那个黑色托特包,包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文件袋一角。
桌上四个菜:一盘红烧鱼,鱼身划了几刀,姜丝葱丝铺在上面;一盘清炒豆芽,白嫩嫩的,撒了几粒红辣椒;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汁水足;一碗紫菜蛋花汤,飘着葱花,热气已经散了。
王磊坐她对面。穿一件藏青色的旧毛衣,领口松了。他手里还攥着筷子,筷头沾着米粒。
王强坐王磊旁边。穿一件蓝色的卫衣。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盘鱼,不知道在想什么。
妞妞坐在齐莉旁边,丸子头扎得圆圆的,小小的,像个还没长大的句号。上身是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烟粉色的羊绒衫。她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米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妈妈,又飞快地垂下眼睛。
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轻轻的咀嚼声,窗外风吹树枝的沙沙声。
齐莉等了几秒,见王磊没动,又说了一遍。
“上午银行人多,办到现在才回来。现在饭也吃了一半了,咱们把该办的事办了。”
她把那个牛皮纸袋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往王磊面前推了推。
“你看看吧。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或者有异议的,你可以指出来。”
王磊低头看着那个纸袋。牛皮纸,封口没封,露出一角白纸,上面印着黑色的字。
那纸袋里装的,不是一纸协议,是他们二十年的婚姻——从热恋时攒下的电影票根,到争吵时摔碎的茶杯,再到如今,被法律语言格式化成一堆冷冰冰的条款。曾经以为一辈子都说不完的爱恨,原来一页纸就能写完。
王磊没动。
齐莉说:“当着两个孩子的面。”
王强坐在旁边,看着那个纸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意外,不愤怒,不难过。就看着,像看一样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
十八岁那年的冬天,他第一次学会用无所谓的表情,去消化心里那些化不开的有所谓。成长就是这样——把哭的权利上缴,换来一张叫做成年人的入场券。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去龙湖公园坐旋转木马。爸爸站在旁边冲他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他觉得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后来爸爸开始晚回家。再后来,他听见妈妈在家哭。再后来,什么都知道了。再后来,他就不想知道了。
离就离吧。
他早就不想说什么了。
妞妞放下筷子,站起来。
齐莉看着她。
“妞,你坐下。”
妞妞站着没动。她低着头,丸子头扎得圆圆的。
齐莉说:“你也大了,马上上初中了。不管爸爸妈妈是在一起也好,离婚也罢,你永远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她顿了顿。
“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妞妞抬起头,看着她。
齐莉的眼眶红了。她没哭,冲女儿笑了笑。那笑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坐下,把饭吃完。”
妞妞慢慢坐下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芽,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滴在碗里。她没出声,继续嚼,继续咽。
王磊看着那份协议书,看了很久。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跪在齐莉家门口,那时候天冷,地上结着霜,膝盖冻得发紫。齐莉的爸出来骂他,骂得很难听,他不走。齐莉的妈出来泼水,泼了他一身,他不走。天亮的时候,齐莉出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起来吧,我妈同意了。”
他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
现在才知道,有些开始,早就写好了结局。
他哭了。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桌上。他没擦,也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落在牛皮纸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齐莉看着他。
二十年前,这个男人跪在她家门口,求她嫁给他。二十年后,他坐在饭桌对面,哭着签离婚协议。
她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难过。
就是空空的。
像那盘红烧鱼,吃得只剩一副骨架,孤零零躺在盘子里。
二十年前,她是他跪来的。二十年后,他哭着签了字。婚姻这盘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吃到后来只剩残羹冷炙。可她不怨,也不悔——至少,那鱼刚上桌的时候,是真的香过的。
有些爱情,开始得越是壮烈,收场就越是寒酸。像是把一辈子的眼泪都预支在前头,到了该哭的时候,反倒一滴也挤不出来了。
王磊拿起笔。手在抖。他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的地方,签了字。
二十年前他跪着求她来,二十年后他跪着求她留。人生就是这样——姿势没变,跪的人没变,只是手里的东西,从戒指换成了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签完,他把协议书推回去。
“还有没有要签的?”
齐莉接过来,看了一眼,摇头。
“就这些。”
王磊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又停住。
齐莉把协议书收起来,放回包里。拉上拉链,把包放到旁边。
她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豆芽,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她嚼着凉了的豆芽,忽然想起年轻时看过的一部电影——女主角离婚后,也是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凉透的菜一口一口吃完。当时她想:这得多惨。现在她懂了:不是惨,是日子还得过下去。凉了就凉了,总比饿着强。
王强也端起碗,继续吃。他夹了一块鱼,鱼肉已经凉了,有点腥。他没吐,咽下去了。
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成年人的爱情,是可以这样平静地死去的。没有哭喊,没有撕扯,就像关一盏灯,啪嗒,就暗了。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妞妞低着头,扒饭。扒一口,嚼半天。
齐莉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鸡蛋。鸡蛋凉了,有点硬。
她嚼着,没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
“周也!慢点走啊!”
楼上窗户推开,探出一个脑袋。是室友刘东,北京本地人,胖乎乎的,穿件灰色卫衣,胳膊肘支在窗台上,冲下面喊。
周也从楼里走出来,抬头看他。
刘东又喊:“跟你那个漂亮女朋友带个好!好好约会!别光顾着腻歪,过年回来给我们带好吃的!”
旁边又探出一个脑袋,是另一个室友,冲他挥了挥手。
周也笑了一下,冲楼上摆摆手。
刘东缩回脑袋,又探出来:“开学见啊!”
周也点点头,拎着行李箱往外走。
下午三点半。清华东路。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法桐叶子哗啦哗啦响。
周也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哑光的,领口立着,拉链拉到最高,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冷。羽绒服宽松,但架不住人瘦,穿在身上有种松松垮垮的帅。
下面是条深灰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空军一号,鞋带系得松松的,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儿。
他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包不大,鼓鼓囊囊的。右手拎着一个黑色 Rimowa 行李箱,拉杆抽出来,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响。
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软软地搭在额前。黑,顺,刘海有点长,快遮住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方。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从时尚杂志里裁下来、随手贴在街景里的人。
十八九的男孩子,好看得理直气壮。他们还不知道,此刻的清风明月,是要用往后余生的代价去换的。趁着还没醒,多看两眼吧。
他走到楼门口,停下。
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英子,我现在回去了。我想你。好想你。想吻你。”
发送。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扔,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短信发出去了,心里那点念想也跟着飞走了。他走了几步。
走到自行车棚旁边,他停住了。
一个人站在那儿。
陈薇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蓬松的,领口一圈灰白色的毛。里面是粉色的毛衣,毛衣领口翻出来,软软的。下面是条黑色的紧身裤,腿又细又长。脚上一双白色的雪地靴,毛茸茸的。
头发披着,又黑又直,发尾微微内扣。脸上化了淡妆,唇膏是豆沙色的,亮亮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干干净净,反着光。
她靠在一辆白色的捷安特山地车上,车很新,车架上的标签还没撕干净。
她手里拎着一个礼盒。礼盒用浅粉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上面别着一朵假花——白色的,塑料的,但看着挺精致。
看见周也,她站直了,往前走了两步。
有些女孩追人像打游击——算准了你的撤退路线,堵在你必经的隘口,举着缴获的战利品,假装是偶遇。
周也停下。
陈薇妮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她仰着头,阳光、镜片、唇膏,一切都刚好在发光。堵人跟堵枪眼似的——堵上了,你是英雄;堵不上,你是傻逼。她赌过后者,但赌徒从不认输。
“周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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