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许辞那句“请回吧”,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顾夕颜心头反复拉锯。
她跪在地上,妆花了,头发乱了,那双签过百亿合同的手悬在半空,想碰触那截断腿,却抖得像筛糠。
哭声,停了。
毫无征兆,就像按下了静音键。
顾夕颜缓缓抬头。
前一秒那个崩溃痛哭的小女人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挂着泪痕、却透着寒意的脸。
她站起身,优雅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仿佛刚才跪下的根本不是她。
“演完了?”
顾夕颜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没笑,眼底却涌起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像毒蛇终于缠住了猎物的脖颈。
“不,老公。我没有演,真的很悲痛。”
许辞眉头微皱,多年夫妻的直觉让他警铃大作:“顾夕颜,你要干什么?”
“你是因为这个自卑,才赶我走,对吗?”顾夕颜指了指那截断腿,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让人骨子里发寒。
“没关系的,老公。腿断了,我们装假肢。你是要碳纤维的还是仿生的?只要你要,这世上最好的,我顾夕颜都买得起。”
她逼近一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你这两天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不就是为了惩罚我吗?好,我认罚,也后悔了。”
“如果你不满意,等回了我们的家,你想怎么样罚我都行。”
顾夕颜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口那群目瞪口呆的保镖冷冷下令:“还愣着干什么?把先生抬回去!”
“是!”
二十名黑衣保镖齐声应喝,气势吓人。
“你敢!”
周雨馨像只炸毛的猫,死死护在病床前,手里抓着那个碎了一半的瓷碗碎片,锋利的边缘对着冲上来的保镖。
“顾夕颜!这里是医院!你这是绑架!我是律师,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周雨馨浑身发抖,眼眶通红:“他刚做完截肢手术才三天!伤口还没愈合!你动他一下试试!”
顾夕颜看着周雨馨,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绑架?”
她嗤笑一声,从包里拿出手机,从相册里找出结婚证的照片:“看清楚了,周大律师。我们是合法夫妻。妻子带生病的丈夫回家照顾,天经地义。”
“我只是在做身为妻子的义务,哪条法律管得着人家两口子的事?”
“许辞要离婚!协议书早就发给你了!”
“我签字了吗?”顾夕颜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只要我不签字,我顾夕颜生是他许辞的人,死是他许辞的鬼。就算烧成了灰,我们也是要葬在一起的。”
“动手!”
随着顾夕颜一声令下,几名壮汉瞬间冲破防线。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周雨馨拼命挥舞着瓷片,划伤了一个保镖的手臂,但下一秒就被两个大汉死死按在了墙上。
“雨馨!”
许辞想要起身,剧痛瞬间从残肢处炸开,疼得他冷汗直流,整个人重重摔回床上。
两名保镖一左一右架起许辞。
“顾夕颜!你疯了!”许辞咬着牙,苍白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
“我现在不是你的丈夫,我是个残废!你带一个残废回去干什么?!”
“我不介意,我爱你,哪怕你是残废,我也爱你。”
顾夕颜走上前,从保镖手里接过一件外套,动作极其温柔地披在他肩上,指尖细致地帮他理好衣领,像是在打理一个心爱的玩偶。
她的脸凑到许辞耳边,热气喷洒在他冰冷的耳廓上,声音低沉如恶魔的呢喃。
“老公,我说过绝不负你。既然我没做到,那我就用下半辈子来赎罪。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腿。你想去哪,我抱你去。你想干什么,我帮你干。”
“你不是要自由吗?在我身边,就是你最大的自由。”
许辞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女人,陌生得可怕。那个曾经高傲冷艳的顾夕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偏执成狂的疯子。
“我不走……放开我……”
许辞拼命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刚失去一条腿且虚弱不堪的他,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毫无还手之力。
他被保镖强行架出了病房。
经过门口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林白终于忍不住开口:“夕颜姐……许哥伤得这么重,还是住院比较好吧……”
顾夕颜脚步一顿,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林白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林白脸色煞白,瞬间噤声。
“滚。”顾夕颜收回目光。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许辞面前。否则,我就让你在娱乐圈彻底消失。”
林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像是一场荒诞的巡游。
病房里,只剩下被按在墙上的周雨馨,绝望地看着许辞消失的背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
迈巴赫车队疾驰在回别墅的路上。
车窗全部升起,贴了防窥膜,车厢内昏暗得像移动棺材。
许辞被安置在后座,顾夕颜紧挨着他。为了防止碰到伤口,她让人用软垫将那条断腿高高垫起。
车内死寂。
许辞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那是气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顾夕颜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许辞猛地一甩,没甩开。她握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疼吗?”
顾夕颜轻声问,另一只手隔空描摹着那一层厚厚的纱布:“是不是很疼?回家就好了,我让刘医生二十四小时待命。”
许辞睁开眼,眼神空洞:“顾夕颜,你这叫非法拘禁。”
“随你怎么说。”顾夕颜把头靠在许辞的肩上,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只要你在我身边,恨我也行,想杀我也行,我都认了。”
她想通了。
什么尊严,什么面子,在许辞差点死掉这件事面前,统统是狗屁。
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在她视线范围内。
哪怕是用锁链,也要把他锁死。
半小时后,迈巴赫驶入了那个许辞生活了五年的别墅区。
曾经,这里是他精心打理的花园。如今再看,高耸的围墙和密布的监控,分明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监狱。
车停稳。
顾夕颜没让保镖插手,自己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来,老公,回家了。”
她弯下腰,伸出手臂,竟然是要亲自抱许辞下车。
许辞看着她穿着高定套裙、踩着高跟鞋,只觉得荒谬。
“我自己能走……给我轮椅。”
“轮椅太冷了,我不喜欢。”顾夕颜不由分说,强行将手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
她平日里虽然养尊处优,但毕竟也是常年健身的人。
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上,加上肾上腺素飙升,竟然真的咬牙将许辞抱了起来。
许辞没有反抗。
或者说,他已经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那样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由顾夕颜抱着,穿过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
别墅里空荡荡的。
许辞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奢华的水晶吊灯,五年前结婚那天,他也曾站在这里,发誓要给这个女人一个温暖的家。
现在,家还在,人也在。
但他却觉得自己正在被拖入深渊。
二楼主卧。
顾夕颜一脚踢开房门,将许辞轻轻放在大床上,然后喘着粗气。
从下车到现在,她一直抱着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那是他们的婚床。
许辞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断肢处的幻肢痛让他微微皱眉。
顾夕颜紧张地检查伤口,确认没渗血才松了口气。
她爬上床,像只八爪鱼一样抱住了许辞。
脸贴在许辞的胸膛,温热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既然断了腿跑不掉,那就别跑了。”
“我们把这段时间的不愉快都忘掉,重新开始,好不好?”
许辞看着眼前漆黑的虚空,那股早已死寂的心,此刻竟连愤怒都生不出来。
他缓缓闭上眼,像是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只吐出一句冷得掉渣的话。
“顾夕颜,你抱回来的不是你老公。”
“是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