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死一般寂静,气氛压抑得像刚封棺的灵堂。
顾夕颜的目光像是被焊死在了那截断腿上。纱布缠得很厚,还能隐隐看到渗出的淡黄色药水和暗红色的血迹。
没有魔术,没有障眼法。
那里,确确实实空了一大截。
耳边的喧嚣退潮般散去,只有那片刺眼的白,蛮横地把她拽回了那段尘封的记忆。
那也是一个充满血腥味的雨夜。
五年前。
那时候的林白,还没有现在的光环,只是个心比天高的小艺人。为了去韩国当练习生,他在机场当着所有人的面甩开了顾夕颜的手,决绝得像扔掉了一件过季的衣服。
“夕颜,别怪我,带着女朋友出道就是自杀。你也别等我了,我们不合适。”
那天,顾夕颜像条丧家犬,淋着雨冲进酒吧买醉。
她是顾家大小姐,也是被董事会架空的傀儡。失恋加失权,让她喝得烂醉如泥。
结局俗套得像三流电视剧。
几个混混盯上了她,把她拖进了酒吧后巷。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时候,一个瘦削的身影不要命地冲了进来。
是许辞。
那时候他还是金融系的系草,穿着白衬衫,干净得像那个雨夜里唯一的光。
他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却像只发狂的野兽,死死把她护在身下。
钢管、木棍、拳头……雨点般砸在许辞的身上。
“砰!砰!”
那沉闷的肉体撞击声,顾夕颜这辈子都忘不了。
血顺着许辞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她的脸上,滚烫得吓人。
他被打得意识模糊,却还用手捂着她的眼睛,在她耳边一遍遍地重复:
“别怕,我在。”
“别怕,我在……”
后来警笛响了,那帮人散了。
许辞断了一根肋骨,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那时候顾夕颜哭着问他疼不疼。
许辞笑着给她擦眼泪,满眼都是宠溺:“断根骨头算什么?我是男人,皮糙肉厚。”
画面回转。
顾夕颜猛地回神,视线再次聚焦在病床上那个形同枯槁的男人身上。
五年前,他为了救她,断了一根肋骨。
五年后,因为她,他断了一条腿。
不一样的是,当年那是勋章,如今这是罪证。
如果……
如果在看到那张工地照片的时候,她没有听信林白的鬼话……
如果那天车子没有掉头,而是直接开到了那个许辞的家……
如果她哪怕有一秒钟,相信过这个爱了她五年的男人……
这腿,是不是就能保住?
巨大的悔恨像海啸一样拍碎了顾夕颜所有的骄傲。她踉跄着想要上前,脚下的高跟鞋一崴,狼狈地跪倒在病床前。
手颤抖着伸向那截断肢,指尖刚触碰到纱布边缘,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许辞……”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是吞了炭,声音破碎不堪。
“这……这是假的对不对?你还在生我的气,你还在演戏对不对?我都亲自来接你了,别闹了好不好?”
许辞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顾夕颜。”
许辞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是演的。这场戏,你看得还过瘾吗?”
顾夕颜心脏骤停。
她宁愿许辞骂她、打她,甚至拿刀捅她。
但这种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因为刚才被掀被子,许辞病号服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锁骨下方,胸口正中央,露出一道狰狞的旧疤。
那疤痕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顾夕颜的视线触及那道疤,瞳孔猛地一缩。
记忆的阀门彻底崩坏,更为惨烈的画面带着血腥味呼啸而来。
三年前,清晨。
顾氏吞并竞争对手,对方狗急跳墙,雇了职业杀手在地下停车场埋伏。
那天,许辞照例送她上班。
当那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从柱子后面冲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顾夕颜眉心的那一瞬间。
她连尖叫都忘了。
她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把自己撞飞。
紧接着。
“砰!砰!砰!”
三声枪响,震耳欲聋。
许辞的后背炸开三朵血花,甚至还有一枚子弹从胸前穿身而过。
温热粘稠的液体溅了她一脸。他倒在她怀里的时候,嘴里还在往外涌着血沫,眼神已经涣散了,手却死死抓着她的衣袖。
那是濒死的本能。
可他拼尽最后一口气说出来的却是。
“夕颜……你……没事吧?”
在ICU抢救的那半个月,顾夕颜不吃不喝守在门口。
她去寺庙跪了一天一夜,磕得头破血流。
她在佛前发誓:只要许辞能活过来,她愿用一切去爱他,绝不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后来,许辞奇迹般地醒了。
第一句话还是那个傻问题:“夕颜,你没事吧?”
在许辞心里,顾夕颜的命,比他的一百条命都要贵。
可她呢?
她是怎么回报这个拿命爱她的男人的?
家族聚会上,亲戚指着许辞的鼻子骂他是“顾家养的一条狗”、“靠老婆上位的软饭男”。
她顾夕颜当时在做什么?
低头看手机,默许了这一切。因为她觉得,作为顾氏总裁的丈夫,受点气是应该的。
为了给她长脸,为了让她在那个吃人的豪门里没有后顾之忧,许辞咽下了所有的屈辱,回家还要笑着给她洗手作羹汤。
这一桩桩,一件件,此时此刻全都变成了凌迟顾夕颜灵魂的刀片。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从顾夕颜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总裁架子,像个疯婆子一样扑在床边。
“老公……对不起……老公我错了!”
顾夕颜哭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手想抱许辞,却又不敢,只能无助地抓着床单。
“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会伤得这么重……求求你,别不理我,你骂我好不好?你打我好不好?”
病房里回荡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林白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女霸总此刻卑微如尘土,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周雨馨死死咬着牙,眼泪在眼眶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只有许辞。
他靠在床头,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即使顾夕颜哭得快要断气,即使曾经最爱的女人跪在面前忏悔。
他的眼神,依然是一潭死水。
甚至带着几分倦意。
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荒凉。
许辞微微动了动手指,想拿床头的水杯,却因虚弱够不着。
周雨馨立刻上前,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许辞喝了一口水,润了润那干裂得像枯树皮一样的嗓子。
然后,他看着趴在被子上痛哭流涕的顾夕颜,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病房瞬间死寂。
“顾总,戏演完了吗?”
“演完了,就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