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隙,已过去整整五年。
五年岁月,足以让大明钱庄的招牌在天下十三布政使司扎下深根。
一条鞭法全面推行,实物税收成为历史。
天下农户将粮食卖给商贾,换取宝钞缴纳赋税。国库充盈,边关稳固。
荣国公府后院,桂树枝繁叶茂。
六岁的徐江绾端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把算盘,细长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算珠碰撞,声音清脆。
“爹,这笔账算完了。江浙分号上月汇兑总额,共计两百三十万贯。扣除两成存留准备金,应解送京城总号现银四十六万两。”
徐江绾停下动作,将一本账册推向对面。
徐景曜身着青色常服,端着茶盏。他接过账册,扫了一眼核算结果。分毫不差。
很显然,这位未来的太孙妃,从小接受的并非寻常女德教育。
徐景曜将自己两世为人的经济学识、筹算之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女儿。
他深知,皇宫内院波谲云诡。
若若将来要母仪天下,仅靠温良恭俭让无法立足。
她必须拥有看透天下财富流转的毒辣眼光,方能在这吃人的深宫中护全自身。
赵敏端着几碟糕点走出穿堂,她将糕点放在石桌上,嗔怪地看了徐景曜一眼。
“你天天教她打算盘、看账本。哪家国公府的小姐是这般教养的?传出去,京城里的诰命夫人又该在背后议论了。”
赵敏拿手帕擦去女儿额头微汗。
徐景曜放下茶盏,不以为意。
“随她们议论,我徐景曜的女儿,将来是要掌管天下大内库房的。
不懂算账,难道要被底下那些太监宫女糊弄?”
徐景曜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女儿。
也就是此时,国公府前院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皇太孙驾到!”
十岁的朱雄英在一群大内侍卫簇拥下,跨入后院,他已脱去孩童稚气,眉宇间隐隐透着朱标的宽厚仁和,却又多了一分朱元璋隔代遗传的锐利。
“徐家叔叔!敏婶婶!”朱雄英快步走来,见礼甚恭。
他转头看向徐江绾,眼睛发亮。
“若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朱雄英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西洋商船运来的琉璃拼图。色彩斑斓。
徐江绾接过木盒,行了蹲礼。
“谢太孙殿下赏赐。”她规矩极严。
朱雄英挠了挠头,在石凳上坐下,他从小常来国公府走动。
朱元璋感念徐景曜救命之恩,特许太孙微服出宫,与徐家亲近。
“叔叔,今日出宫,我顺道去了趟正阳门的集市。”朱雄英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集市可热闹了,我拿宝钞买了这个拼图。不过,那卖货的波斯商人,找给我的宝钞有些奇怪。”
朱雄英自怀中掏出几张十贯面额的大明宝钞,平铺在石桌上。
徐景曜原本带笑的面容,在视线触及那几张宝钞的瞬间,骤然收敛。
他倾身向前,两根手指拈起其中一张宝钞,迎着秋日阳光,仔细端详。
这宝钞的纸质极好。
桑穰纸的纹理清晰,墨色均匀。
正中央的大明通行宝钞几个篆字笔力雄健,底部的朱红官印更是方正规矩。寻常百姓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
徐景曜手指在宝钞边缘轻轻刮擦。
大明钱庄发行的宝钞,采用的是特制桑树皮,为了防伪,徐景曜当年命人在纸浆中混入了极细的蚕丝。
阳光透射下,纸张内部会呈现出不规则的丝线纹路。
这张宝钞里,没有蚕丝纹路。
不仅如此,徐景曜看向宝钞右下角的暗记,那是商廉司经历司独有的编排密码。
这张宝钞的暗记,笔画转折处略显生硬,刻板雕工有滞涩之感。
徐景曜放下宝钞,面容冷峻。
“雄英,这钱是从波斯商人手里找开的?”徐景曜询问。
“对。我拿了一张百贯面额的新钞买拼图。他找了我九张十贯的。全在这里。”
朱雄英察觉到气氛有变,坐直身躯。
假钞案在历朝历代皆是杀头大罪,但在大明钱庄严密的防伪体系下,民间作坊根本无力仿造这种高质量的纸币。
“这是伪钞。”
徐景曜一语定音。
朱雄英大惊失色。
“伪钞?怎么可能!正阳门的巡城御史天天排查,而且这纸张、这印信,连我都看不出真假。”
“造这伪钞的人,不是民间宵小。”徐景曜将假钞折叠,收入袖中。
“纸张用的是上等桑穰,雕版出自名家之手。官水印泥配方极度接近户部内府。这需要海量财力支撑。”
徐景曜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方向。
没错,这是一场针对大明经济根基的战争。
“江南海贸开通后,外邦白银流入。大明宝钞成为硬通货。有人眼红这笔滔天财富,想要用假钞套取大明钱庄的真金白银。”
徐景曜剖析局势。
“外商拿着咱们的大额真钞,找零给他们的同伙或者不知情的百姓。这些假钞流入市井。一旦市面上假钞泛滥,百姓分不清真假,就会拒收宝钞。大明钱庄的信誉,将在一夜之间崩塌。”
前宋交子崩盘的惨剧历历在目,一旦发生挤兑,大明钱庄库房里的现银根本无法兑付天下所有宝钞。国库将瞬间破产。
“爹,那我们该怎么办?”徐江绾仰起头,小脸紧绷,她清楚钱庄信誉的重量。
徐景曜转头看向朱雄英。
“太孙殿下,劳烦您即刻回宫,我要见太子殿下。”
半个时辰后,东宫文华殿。
朱标端坐御案后,五年过去,他身体已经彻底痊愈。
他监国理政,将大明治理得井井有条,朱元璋逐渐放权。
徐景曜跨步入殿,将那几张伪钞呈递至御案。
朱标拿着伪钞,眉头紧锁。
“景曜,内官监上月确实禀报过,江浙一带市面上出现异样宝钞。但数量极少。地方官府以为是零星造假,并未深究。如今竟流到了京城?”
“殿下。这不是零星造假。这是试探。”徐景曜直言利害。
“贼人正在测试这批伪钞能否骗过钱庄的柜台。一旦确认无误,他们就会将成百上千万贯的伪钞,通过海船运入大明。
用来疯狂购买江南的丝绸、瓷器。等咱们发现时,市面上的货物已经被他们洗劫一空,留给朝廷的,只有一堆废纸。”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他放下伪钞。
“何人敢有如此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