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赐婚赵敏》 第1章 我爹是徐达,今晚回家 (戏说历史,某些人物会有改动,没有充足史料的地方本书有自己的设定。) 洪武四年,金陵,魏国公府。 徐景曜躺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蓝得不真实。 徐景曜,或者说,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刘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是真实的。 “四少爷,天凉了,还是把窗户关上吧,免得又着了风寒。”身后传来解语的轻声提醒。 解语是徐景曜的贴身丫鬟,名字取自《开元天宝遗事》之中李隆基对杨贵妃的爱称,解语花。 “知道了。”徐景曜应了一声,却根本没有动弹。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他还是一个为了毕业论文奋笔疾书的明史研究生。 只是在图书馆趴着睡了一觉,醒来就成了大明朝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的第四子。 这个过程,伴随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高烧。 府里的人都以为四公子是读书累着了,或是受了风寒,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个人。 这三天,他除了躺在床上养病,就是观察和接收这个新身份的一切。 这几天,他以身体虚弱为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但也免不了要和这个新家庭的成员们打交道。 大哥徐允恭,年方十七,已经是少年老成的模样,一举一动都透着长子的稳重和威严。 他来看过徐景曜两次,问的无非是身体如何、汤药有没有按时喝,话语里关心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程式化的责任感。 徐景曜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二哥徐增寿,十五岁,性子就跳脱多了。 他来看徐景曜时,还拍着胸脯说等四弟身体好了,带他去骑马。 他口无遮拦,说徐景曜“整天待在屋里看书,都快发霉了”,话糙理不糙,但也让徐景曜更加感受到了自己这个“文弱异类”与这个将门家庭的格格不入。 至于早逝的三哥徐添福,徐景曜只在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似乎是几年前就病故了。 除了兄长,他还有两个妹妹。 大妹徐妙云,虽然才九岁,但徐景曜每次见到她,都感觉压力山大。 这位未来的大明仁孝皇后、永乐大帝的贤内助,此刻还只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但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和聪慧,已经初现端倪。 她来看望徐景曜时,不用像哥哥们那样说场面话,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观察着他。 有好几次,徐景曜都感觉自己那成年人的灵魂,快要被这小姑娘的目光看穿了。 “四哥,你今天看的书,和昨天好像不是同一本呢。”有一次,她看似随意地说道。 徐景曜当时心里就是一个激灵。 原主是个不折不扣的书痴,一本《汉书》能翻来覆去地看一个月。 而他,为了搜集信息,这几天看的书又多又杂。 这么细微的变化,竟然被一个九岁的女孩记在了心里。 太离谱了。 还有一个小妹徐妙锦,尚在襁褓之中,整日由奶妈抱着,咿咿呀呀的,是这个压抑国公府里唯一的活泼亮色。 徐景曜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大病初愈、性情微变”的十三岁少年,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 他应付兄妹,应付下人,还要假装自然地喝下那些苦得让人怀疑人生的汤药。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起码还能再过上一阵子,起码有个缓冲和适应的时间。 然而,傍晚时分,一个消息却让徐景曜整个人都不好了。 府里的管事匆匆来到他的院子,脸上带着喜色,高声通报道:“四公子,大好消息!国公爷已经拔营回城,说是今晚家宴,让公子们和小姐们都到前厅等着!” 徐景曜的脑子“嗡”的一声,刹那间一片空白。 徐达……要回来了? 那个本来只存在于史书画像上的,他名义上的父亲。 大明战神之一的徐达。 今晚……就要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众所周知,大明战神有很多。 有李景隆,叫门天子这种充满黑色幽默的。 也有徐达,常遇春,天下第一铜罐鸡,戚继光等这种货真价实的。 但毫无疑问,他们的功绩和地位,都比不上徐达。 管事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见兄妹,尚且能用“大病初愈”来掩饰。 可见父亲,那完全是两码事! 父亲对儿子的了解,远非兄弟姐妹可比。 言行举止、神态气质,甚至是眼神深处最细微的变化,都可能被一个朝夕相处的父亲察觉。 他要如何面对徐达? 是像个真正的十三岁儿子那样,表现出孺慕之情? 可他根本演不出来!他对徐达只有对历史人物的敬畏,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子之情。 是继续扮演那个沉默寡言的书呆子? 可万一徐达兴致来了,考校他几句书本上的知识,他一个现代灵魂,对这个时代的经义理解,真的能过关吗? 更可怕的是,徐达是什么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统帅,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自己的伪装,能瞒得过那双看透了无数生死和阴谋的眼睛吗? 一旦被发现“不是本人”,他会是什么下场? 被当成妖怪附身,请来道士作法驱邪?还是被乱棍打死? 徐景曜越想,脸色就越白,手脚也变得冰凉。 “四公子?四公子?”管事连叫了他好几声。 “啊……哦,知道了。”徐景曜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换身衣服,马上就过去。” 夜幕缓缓降临,魏国公府灯火通明。 前厅里,一家人已经到齐。 大哥徐允恭和二哥徐增寿侍立在一旁,身姿挺拔。 徐妙云牵着奶妈的衣角,安静地站着。 尚在襁褓中的徐妙锦,由另一位奶妈抱着,许是感受到了这肃穆的气氛,竟也难得地没有哭闹。 徐景曜站在两个哥哥的身后,努力缩着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等父亲回家,而是在等待一场决定自己生死的期末考试,监考老师还是最严厉的那种。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终于,府门外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下人们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恭迎国公爷回府!” 来了! 徐景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厅内的兄妹们都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变得更加恭敬。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上了前厅的台阶。 那脚步声每响一下,都像是踩在徐景曜的心尖上。 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低着头,用余光瞥向那被烛火照得透亮的大门。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带着一身的夜露和风尘。 大明魏国公,徐达,回来了。 第2章 家宴 徐达的目光扫过厅堂,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军营。 他站在门口,将门外的夜色与寒气都挡得严严实实。 徐景曜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父亲的归来,整个徐府的气氛都变了。 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瞬间凝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穆和敬畏。 侍立在旁的下人们,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恭迎父亲回府!” 大哥徐允恭率先反应过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二哥徐增寿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脱,紧随其后。 徐景曜不敢怠慢,连忙学着两位兄长的样子,深深地弯下腰,将头埋得低低的。 “都起来吧。” 徐达的声音里带着征尘未洗的疲惫,但依旧中气十足。 徐景曜跟着兄长们站直了身子,却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 徐达换了一身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显然是已经进宫向皇帝朱元璋复命,换下了公服才回的家。 他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捧着,暖着那双握了半辈子兵器的手。 他的目光,开始逐一扫过自己的孩子们。 “允恭,”他先看向长子,“我离家这段时日,你的功课可有懈怠?太傅上次交代的兵法,可曾背熟了?” “回父亲,孩儿已能通篇背诵。”徐允恭的回答一丝不苟,像是在军中汇报。 徐达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他的目光越过长子,落在了徐增寿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增寿,我听说你前几日,又和中山侯家的那小子在街上赛马了?” 中山侯,也就是汤和,他要等到洪武八年追击伯颜帖木儿之后,才被朱元璋进爵为信国公。 去年,也就是洪武三年,朱元璋第一次封赏功臣,却只封了六位公爵,又被称为大明开国六公爵。 乃是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达,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以及卫国公邓愈。 徐增寿脖子一缩,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回父亲,是……是他们挑衅在先,孩儿没堕了我们徐家的威风。” “胡闹!”徐达低声斥了一句,却也没多加责罚,只是道,“待会儿自己去书房领十下戒尺,长个记性。” “是,父亲。”徐增寿如蒙大赦,赶忙应下。 随后,徐达的目光转向了女儿。当 看到徐妙云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线条明显柔和了许多。 “妙云,过来。” 九岁的徐妙云迈着小步子,安静地走到父亲身边。 徐达伸出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最近女红学得如何?” “回父亲,母亲教的几样针法,女儿都记下了。”徐妙云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透着一股同龄人没有的沉稳。 徐达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了徐景曜身上。 来了! 徐景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猛虎盯上的猎物,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景曜。” “孩儿在。”徐景曜赶忙应道。 “听下人说,你前阵子病得不轻,现在身子如何了?”徐达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例行公事。 “回父亲,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徐景曜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言多必失。 “嗯。”徐达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子弱,就多休养,书本也别看得太晚。” 说完,他便不再看徐景曜,转而吩咐下人:“开宴吧。” 徐景曜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第一关,似乎是勉强混过去了。 家宴很快便布置妥当。 一张大大的八仙桌,菜肴丰盛,却无人动筷。直到徐达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菜,其余人才敢跟着动。 食不言,寝不语。 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在徐达这里,更是军规一般。 整个晚宴,安静得可怕。 徐景曜只能听到众人轻微的咀嚼声,以及筷子和碗碟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他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他身上。 一道是来自于主位的父亲徐达,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意味,让徐景曜如坐针毡。 一道,是他身旁的大哥徐允恭,那目光带着几分关心和疑惑,似乎是在奇怪弟弟为何如此拘谨。 另一道,则来自于身旁不远处的妹妹徐妙云。 那小姑娘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但徐景曜总觉得,她那双大眼睛,似乎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 这顿饭,徐景曜吃得比鸿门宴都要煎熬。 好不容易,晚宴结束,下人端上漱口的清茶。 徐达放下茶杯,开口道:“天色不早了,都各自回房歇息去吧。” 这句话,在徐景曜听来,不啻于天籁之音。 他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跟着兄妹们站起身,躬身行礼:“孩儿告退。” 终于结束了! 他成功地撑过了这惊心动魄的一晚! 他压抑着想要立刻转身就走的冲动,随着兄弟姐妹们,朝门口走去。 只要迈出这个门槛,今天就算安全了。 一步,两步…… 就在他的脚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景曜,你留下。” “随我到书房来。” 徐景曜的身体瞬间僵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迈出去的半只脚,悬在空中,进退不得。 他能感觉到,兄妹们的脚步都停顿了一下,几道诧异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背上。 大哥徐允恭的目光是疑惑,二哥徐增寿是好奇,而妹妹徐妙云的目光,则带着思索。 但他们谁也不敢多问,很快便离开了。 厅堂里的下人们也极有眼色地躬身退下,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转眼间,原本还算热闹的厅堂,便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烛火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景曜缓缓地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坐在主位上的父亲。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章 父子 通往书房的路,不过百十来步,徐景曜却感觉自己像是走在通往刑场的路上。 他跟在徐达身后,俩人大气都不敢喘,都在脑子里疯狂上演着各种应对方案。 徐达这边儿想的是,这么久没见儿子,这一下俩人聊点什么好? 诶对了,儿子生日哪天来着? 徐景曜这边儿则是纠结自己的身份问题。 万一被发现是假货怎么办? 虽说是魂穿,这个时代也没有穿越这说法,可鬼神之说已经发展的如火如荼了。 是坦白从宽,说自己是来自未来的友好灵魂,还是抵死不认,装疯卖傻? 万一他爹信了鬼神之说,请法师来驱邪怎么办? 火烧?还是油炸? 他胡思乱想着,已经来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很大,但陈设简单。 没有文人骚客的字画,也没有古玩珍品。 最显眼的就是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北方舆图,墙角立着兵器架,上面挂着几把战刀和长弓。 这毕竟是个将军的书房。 徐达走到书案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徐景曜依言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小学生见班主任的乖巧模样。 然后,就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达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拿起茶壶,给徐景曜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接着,他又拿起茶杯,又放下。 徐景曜看得眼皮直跳。 爹,我的亲爹!您到底想干啥? 您是想问我身体好点没,还是想问我功课怎么样了? 您倒是给个话啊! 这么干耗着,比直接拿刀架我脖子上还吓人! 他内心疯狂吐槽,表面上却稳如老狗,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尴尬的气氛在书房里凝结。 而此刻,徐达的内心,其实比儿子还要煎熬。 他看着书案对面那个瘦弱的身影,心里头一次有点手足无措。 这小子,怎么又瘦了? 徐达心里嘀咕着,府里的伙食不好吗?回头得说说他娘。 他怎么一直低着头? 是怕我? 唉,也是,我常年领兵在外,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生分了也正常。 我叫他来干嘛来着? 哦,对,看他大病初愈,想关心关心他。 可……该怎么开口呢? 问他身体?他肯定说好多了。 问他读书?他肯定说一切都好。这天还怎么聊下去? 这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面对蒙古铁骑都面不改色的大明战神,此刻,在如何与自己十三岁的儿子开启一场普通对话这件事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终于,在又一次尴尬地拿起茶杯又放下之后,徐达放弃了。 他放弃了酝酿感情,干巴巴地站起身,走到了那幅位置显眼的舆图前,指着北方的一大片区域,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道: “咳……你看这里。” “北边……最近不太平。” 徐景曜如蒙大赦,感觉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呼吸的缝隙。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道:“父亲是指……王保保?” “嗯。”徐达见儿子接了话,心里也松了口气,“此人是我大明心腹大患,陛下为他,也是头疼不已。” 总算找到话题了! “这里是北元如今的控制范围,西起哈密,东至辽阳,核心则在漠北的和林。”徐达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一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他的话明显就多了起来,“其主力,便是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 徐景曜一听,顿时松了。 原来不是家庭谈心,是军事讲座啊? 这个我熟啊! 这不就是送分题吗? 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 紧张和恐惧被一种即将进入“专业领域”的兴奋所取代。 他看着地图,听着徐达分析着王保保的用兵特点、蒙古骑兵的战术优势,以及明军在后勤补给线上的种种困难。 这都是刻在他DNA里的知识。 “……所以,陛下和朝中诸将,都认为必须在入冬前,再发动一次北伐,彻底打垮王保保的主力。”徐达最后总结道,说完,他侧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徐景曜脑筋急转,决定冒一点险。 与其被动地等待盘问,不如主动出击,将话题引向自己擅长的领域。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装作认真研究的样子,缓缓开口:“父亲,以孩儿浅见,王保保虽是奇才,但强攻非上策。我大明初立,百废待兴,经不起连年大战的消耗。将士们的性命,更是宝贵。” 这番话,他说得不急不缓,完全是一个熟读史书的少年,在纸上谈兵的口吻。 徐达有些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埋首故纸堆的儿子,竟然对军国大事还有这番见解。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他来了点兴趣,随口问道。 徐景曜见鱼儿上了钩,心中暗喜,继续说道。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陛下雄才大略,想必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朝堂上那些喊打喊杀之声,恐怕并非陛下本意。 陛下真正想要的,应该是招降。” “招降”两个字一出口,徐达的瞳孔都认不住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的侧脸。 徐景曜假装没有察觉,继续自己的“分析”:“但王保保何等人物,寻常的封官许愿,他定然不屑一顾。 若想让他动心,必须拿出足以打动他的诚意。”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向父亲的目光,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比如,联姻。”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徐达依旧沉默着,但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考校”,变成了真正的“审视”。 徐景曜心里打着鼓,但戏已经开场,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而且,这联姻的对象,不能是寻常宗室。 我听说,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已被我军俘获。 若陛下能下旨,以皇子之尊,迎娶这位敌将之妹,这份胸襟和气度,才足以让王保保为之动容。” “再者,迎娶之人,也颇有讲究。”徐景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太子殿下已婚,自然不可。 诸位皇子中,秦王朱樉殿下将来要常年镇守西北,与北元接壤。 若由他来迎娶,既是联姻,又是安边,一举两得,乃是上上之选。” 徐达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一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这些……全是你自己从书里……想出来的?” 徐景曜心中狂跳,表面上却做出了一副“这不是很简单的逻辑题吗”的表情,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 “是……是啊。孩儿只是读史书时,瞎琢磨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第4章 读书,原来是这么用的! 徐景曜低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都浸湿了。 他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是死是活,给句痛快话啊! 他内心哀嚎着,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就当场抽风,口吐白沫,装作被鬼附身,兴许还能蒙混过关。 而此刻,徐达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他思考问题的回路,却和徐景曜的脑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刚才说的……招降,联姻,秦王…… 这小子,怎么会想到这些? 而且条理清晰,一环扣一环,比中书省那帮老油条说得还透彻。 全是从书里琢磨出来的? 这……这怎么可能? 书,真的有这么大威力? 徐达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跟着重八哥打天下的泥腿子。 那时候的重八哥,勇猛是勇猛,但大字也识不得几个,看军报都得找人念。 后来,打下了集庆路,重八哥身边多了个叫李善长的读书人。 从那以后,重八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被李善长逼着读书写字。 一开始,他们这帮老兄弟还私下里笑话他,说一个提刀砍人的,学那文绉绉的东西有什么用。 可没过几年,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重八哥跟他们议事的时候,嘴里时不时就能蹦出几句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兵法,分析起天下大势来,头头是道。 比他们这些真正在一线领兵打仗的人,看得还要远,还要深。 有一次,徐达还记得,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哥,你这些道道,都是从哪学来的?” 当时,朱元璋正拿着一本破旧的《孙子兵法》,头也不抬地回了他一句:“书里。咱现在才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兵器,不是刀,是这玩意儿。” 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 想到这里,徐达看着眼前自己这个瘦弱的儿子,眼神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我这个儿子,虽然身子骨弱,不能提枪上马,但他这是走了另一条路子啊! 他这是把脑子,给练成了一把神兵利器! 怪不得陛下登基之后,越来越看重读书人。 原来读书读到深处,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能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想通了这一层,徐达心中那点因为儿子“过于聪明”而产生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骄傲! 谁说我徐达的儿子,只会舞刀弄枪? 看看!我这个儿子,动动嘴皮子,琢磨出来的东西,比得上十万大军! 徐景曜正忐忑不安,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随时可能有一只大手掐上来。 突然,一只大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徐景曜浑身一僵,差点当场跳起来。 “好。” 一个沉闷的字,从头顶传来。 “……啊?” 徐景曜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父亲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我说,很好。”徐达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捏得徐景曜的肩胛骨咯咯作响,“书,读得不错。以后,要多读。” 这……这是什么展开? 不按套路出牌啊! 徐景曜的大脑当场宕机了。 他不应该是勃然大怒,或者满腹狐疑吗? 怎么就夸上了? “但是,”徐达的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无比严肃,“今天在书房里,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从今往后,不准再对第二个人提起。包括你的兄长,你的妹妹,任何人,听到了吗?” 徐景曜看着父亲那张脸,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听到了!孩儿明白!” “嗯。”徐达这才松开了手,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时辰不早了,你身体还虚,回去歇着吧。” “是,父亲。” 徐景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起来,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逃也似的溜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书房,被院子里的夜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抚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回想刚才的一幕,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就……过关了? 我爹他,就这么信了? 他竟然真的相信,我是从书里琢磨出那些东西的? 他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父爱滤镜”?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刚才在书房里精神高度紧张,此刻一放松,他才感觉双腿发软,几乎快要走不动路。 不管怎么说,最危险的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他爹虽然是个政治白痴,但好在够耿直,也够实用主义。 他没往什么鬼神附体上想,而是简单粗暴地把这一切,归功于“读书有用”。 这个结论,对刘烨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书呆子”的身份,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只要他表现得越像个书呆子,他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解,就越是“合理”。 在徐景曜离开后,书房里的徐达,并没有立刻休息。 这位大明的魏国公,重新走到了舆图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模仿着刚才儿子的动作,缓缓地划过舆图上的地名。 “招降……联姻……秦王……”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复盘着儿子刚才的那番话。 越是琢磨,他就越是心惊。 这套计策,太完整了,也太阴损了,简直像是直接钻进了北元那些王公贵族的心里。 这真是……读书就能读出来的? 徐达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对“知识”这种东西的敬畏。 随即,一股骄傲涌上心头。 这是我儿子! 我徐达的儿子!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但笑着笑着,他的眉头又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行。 这事太大了。 曜儿的分析,太过精准,精准得有些吓人。 这番话,若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徐达的笑容消失了。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朱元璋。 那位陛下,最喜欢聪明人,但也最忌惮……他看不透的聪明人。 曜儿还小,他就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宝刀,锋利是锋利,但也容易伤到自己。 必须把他藏好。 徐达在书房里踱步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心。 ················ 第二天一大早。 徐景曜还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就被院子里的嘈杂声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口,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只见他的小院里,停着两辆大板车,几个家丁正嘿咻嘿咻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那不是别的东西。 是书。 一捆一捆用草绳扎好的书,一箱一箱散发着霉味和墨香的旧书。 没一会儿,他院子里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这……这是干什么?” 徐景曜目瞪口呆,拉住一个管事问道。 那管事擦了擦汗,恭敬地回道:“回四公子,这是国公爷一大早吩咐下来的。 国公爷说,读书有用,让您多读。 这些,都是国公爷从他自己的库房,还有几位同僚家里搜罗来的兵书、史册、地理志……国公爷还吩咐了,您什么时候把这些读完了,他再去给您搜罗。” 管事说完,就指挥着家丁,开始把他屋里的花瓶摆设往外搬,以便腾出地方来放书。 徐景曜站在那座书山前,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看着眼前这至少几百斤重的知识的海洋,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昨天只是为了保命,即兴表演了一下。 结果……他爹当真了? 而且,还用这种极为硬核的方式,表达了对他的支持和鼓励? 这是……父爱如山? 不,这他娘的是父爱如山体滑坡啊! 徐景曜欲哭无泪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子,大概都要和这些纸堆,锁死在一起了。 第5章 老朱的鞭腿 第二天,徐景曜还在家里对着那座书山发愁,他爹徐达已经换上了一身威武的国公朝服,精神抖擞地进宫议事去了。 议事的地点在武英殿。 殿内,大明朝最顶尖的一批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气氛严肃。 主位上,龙椅中的朱元璋,正有些意兴阑珊地听着下面的人,为“如何解决王保保”这个问题,吵得面红耳赤。 “陛下,臣以为,当立刻发兵,由臣率领三万铁骑,直捣和林,必能将那王保保斩于马下!”说话的是都督府的一位侯爵,嗓门洪亮,唾沫横飞。 “不可!”兵部尚书立刻站出来反对,“漠北苦寒,我军后勤补给线过长,一旦被断,三万将士恐有覆没之危!依臣之见,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等你那粮草运到,王保保早就跑到西天去了!将在外,兵贵神速!” “你这是匹夫之勇!打仗只知道冲,不动脑子!” “你说谁不动脑子!” 朱元璋听着下面的争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又是这样。 每次议到军国大事,这帮将军就只会喊打喊杀。 不是说他们不忠心,不勇猛,而是他们的眼界,似乎也就止步于此了。 打了这么多年仗,朱元璋比谁都清楚,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胜负。 打赢了,要死多少人? 国库要花多少钱? 打下来,又要派多少人去守? 他现在是皇帝,想问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着攻城略地。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武将班列最前方的徐达。 奇怪。 今天这徐达,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 这可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徐达。”朱元璋开口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家里待得久了,骨头都懒了,不想去北边遛马了?” 徐达闻言,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躬身行礼。 他抬起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诸位将军所言,虽皆是忠勇之言,却……非上策。”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个将军,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徐达。 你徐达,大明第一战将,竟然说打仗不是上策? 朱元璋也来了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哦?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才是上策?” 徐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昨天晚上,儿子在书房舆图前,侃侃而谈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整夜的话,缓缓地说了出来。 “陛下,王保保用兵如神,其麾下骑兵来去如风。 我军步卒居多,强攻漠北,本就失了地利。 即便能胜,代价也必然惨重。 大明初立,百废待兴,国库亦不充裕,将士们的性命,更是宝贵。 所以臣以为,对王保保,硬打,不如智取。”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完全不像一个武夫的口吻。 殿内的将军们都愣住了,就连中书省的几位文臣,都对徐达刮目相看。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 “智取?”他追问道,“如何智取?” 徐达定了定神,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攻心为上,或可……招降。” 整个武英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徐达这石破天惊的想法给震住了。 招降王保保? 那个让大明屡次吃亏的“天下奇男子”?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徐达,眼神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 招降! 这两个字,确实是他近来常常思考,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念头! 他知道这个想法太大胆,会遭到所有武将的反对,所以他一直藏在心里,等待时机。 可现在,这个想法,竟然从他最信任、也自认为最了解的兄弟——徐达的嘴里,说了出来。 这……这不可能! 徐达这个木头脑袋里,除了练兵和打仗,装不下别的东西。 这番话,绝对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其他人。 李善长?汪广洋?还是哪个自己没注意到的谋士? 不对,都不对。 这种事关国本的惊天之策,无论是谁想出来的,都不可能假借徐达之口。 唯一的可能,就是徐达背后,真的有高人指点!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警惕大起。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这个想法,有点意思。”他摆了摆手,“此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今天就议到这里吧,都退下。”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出了武英殿。 徐达也跟在人群里,刚想溜之大吉。 “徐达留下。”龙椅上,传来了朱元璋的声音。 徐达的脚步一僵,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他硬着头皮,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下台阶。 他没有说话,只是绕着徐达,慢悠悠地走了一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徐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站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 突然,朱元璋毫无征兆地抬起了腿。 “砰!” 一只穿着云龙靴的脚,结结实实踹在了徐达那穿着朝服的屁股上。 力道不算太大,但侮辱性极强。 徐达被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了朱元璋那带着几分笑骂的声音。 “好你个徐天德!长本事了啊!跟咱还耍上心眼了?这么大的事,你藏着掖着,想干什么?” 挨了这一脚,徐达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 他不仅不恼,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这一脚,不是皇帝踹臣子。 而是当年那个濠州城的穷小子朱重八,在踹他那个一起长大的兄弟徐达。 这一脚的意思是:“我知道这事有鬼,但我不生气,我也不怀疑你,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陛下真的起了疑心,他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 他会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最冰冷的话,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掉进他挖好的坑里。 只有在这种绝对私密,又绝对信任的情况下,他才会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想通了这一层,徐达揉了揉屁股,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委屈的笑容。 他连称呼都变了。 “哥,你这又是干啥。俺哪敢跟您耍心眼啊。” “还说没有?”朱元璋吹胡子瞪眼,“招降?这么刁钻的法子,是你这木头脑袋能想出来的?你要是有这脑子,当年就不会把咱的锅给烧穿了!说!是谁在你背后给你支的招?是李善长?还是刘伯温那老小子给你写的信?” 徐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哥,都不是。” “那是谁?” 徐达犹豫了一下,想起儿子那张苍白的小脸,和他那句“读书有用”的结论。 他一咬牙,决定实话实说。 “是俺家老四。” 朱元璋正准备再踹一脚,听完这话,抬起的腿,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活见鬼的表情问道: “谁?” “俺家老四,景曜。” “……” 朱元璋愣住了,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最后,浮现出一个整天捧着药碗的少年形象。 他指了指徐达,又指了指自己,好半晌才确认道: “你是在说……你家那个药罐子?” 第6章 挨一脚,保平安 徐达是在傍晚时分回到府里的。 他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回自己的主院,而是径直来到了徐景曜这个偏僻的小院。 此刻,徐景曜正坐在那座小山似的书堆前发呆。 他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越想越怕,甚至开始盘算,如果老朱真要清算,自己是抱着柱子一头撞死,还是想办法弄点鹤顶红,至少能选个痛快点的死法。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达的身影走了进来。 徐景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徐达,连行礼都忘了。 他仔细审视着父亲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徐达先是扫了一眼那堆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把目光移到自己儿子身上。 “今天,在武英殿,我把你昨天说的那些话,都跟陛下了。” 徐达开口了。 “都……都说了?”徐景曜的声音都在抖。 “都说了。”徐达答得干脆。 “招降?联姻?秦王朱……” “一字不差。” 徐景曜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旁边的石桌才勉强站稳。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他爹不只是个政治黑洞,他是个宇宙黑洞啊! 什么都敢往里吸,什么都敢往外扔! “爹啊!我的亲爹!”徐景曜带着哭腔,在院子里团团转,“您怎么……您怎么能全说出去啊!您这是嫌咱们家死得不够快吗?您这是把咱们全家老小的脑袋,都绑在裤腰带上,送到陛下的刀口下面去啊!” 他急得口不择言,上蹿下跳,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陛下是什么人?雄猜之主!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窥探他的心思!您倒好,直接当面来了个大的!这下好了,咱们徐家头顶上,算是被刻上大逆不道四个字了!” 徐景曜越说越绝望,最后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不过……眼下倒也还有一线生机。毕竟北元未平,王保保还在漠北虎视眈眈,陛下暂时还需要您领兵打仗。想来……应当不会立马就卸磨杀驴吧。”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 “砰!” 不重,但很有节奏感。 徐达收回手,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臭小子,有你这么形容自己老子的吗?咱是驴?那陛下是什么?磨盘吗?” “呃……”徐景曜捂着后脑勺,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懵。 他看着父亲那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尴尬地笑了笑,“孩儿……孩儿失言,失言了。” “哼。”徐达哼了一声,才继续说道:“一天到晚净想些有的没的。” “这怎么是有的没的呢?”徐景曜揉着脑袋,一脸认真地说道,“爹,这事关咱们的身家性命,必须得早做打算。既然您已经把咱们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那不如早点找好后路,以防万一。” “比如说,咱们可以在南方,用旁人的名义,多置办些田产。或者,想办法弄几艘海船,万一……万一将来金陵城待不下去了,咱们还能出海暂避……” 他正说得起劲,却发现徐达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行了,别琢磨了。”徐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告诉你,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徐景曜急了。 “我说没事,就没事。”徐达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缓缓地开口,说起了今天在宫里的事。 他把朝堂上的争论,自己如何抛出“招降”之策,以及最后如何被朱元璋单独留下,都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当徐景曜听到,朱元璋在众人退下后,单独把他爹留下时,他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问道:“然后呢?陛下是不是……盘问您了?” “盘问?”徐达嗤笑一声,“比那直接多了。” “啊?” “他踹了我一脚。”徐达说得云淡风轻。 “什么?!”徐景曜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陛……陛下他动手了?他踹了您?爹,这……这可是殴打功臣啊!他这是恼羞成怒,要对咱们家动手了!” 看着儿子那副天要塌下来的惊恐模样,徐达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看着徐景曜,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小年轻的无奈。 “你啊,书是读了不少,可这人情世故,你还差得远呢。” “你以为,陛下那一脚,是生气?” 徐达靠在石椅上,慢悠悠地说道:“我告诉你,如果陛下今天,在屏退众人之后,还对我客客气气,一口一个魏国公,还赐座上茶,那才叫真的坏了。那说明,他已经把我当成了外人,当成了需要提防的臣子,那咱们家,才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可他没有。” “他踹了我一脚,骂我耍心眼。”徐达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那一脚踹过来,我就明白了。” “那不是皇帝在踹臣子。” “那是当年的朱重八,在踹他那个不老实的兄弟。” “那一脚,就是在告诉我:‘这事儿我不生气,也不怀疑你,但你小子得跟我说实话’。所以,我才敢把你给供出来。” 徐景曜愣愣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里那些基于史料的分析,在父亲这套朴素而又充满智慧的“兄弟政治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从未想过,君臣之间,竟然还可以有这样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 历史书上,只记载了朱元璋的雄猜与杀戮,却从未记载过,他也会用“踹一脚”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一个兄弟的信任和“你小子给我老实点”的警告。 “所以,你放心吧。”徐达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次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和,“至少在这件事上,陛下绝不会觉得我们在‘揣测圣意’。他现在,只是对你这个能从书里琢磨出惊天之策的‘药罐子’,充满了好奇。” 说完,徐达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悠哉悠哉地离开了小院。 只留下徐景曜一个人,站在那堆书山前,在晚风中凌乱。 危险解除了? 好像是解除了。 但……被皇帝“好奇”上了,这……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第7章 皇宫里的菩萨 是夜,坤宁宫。 与前朝的威严肃穆不同,这里的空气中,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和人间烟火气。 马皇后只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裳,亲自挽着袖子,在小厨房里,看着御厨给皇帝炖那碗他喝了几十年的青菜豆腐汤。 自打朱元璋登基以来,无论山珍海味如何丰盛,他每晚的夜宵,都雷打不动的是这么一碗简简单单的汤。 用朱元璋自己的话说:“吃了这个,身上舒坦,心里也踏实。” 马皇后知道,他怀念的,不是这碗汤的味道,而是当年在濠州城外,那个一无所有,却能和兄弟们同吃一锅饭的朱重八。 “娘娘,陛下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马皇后笑了笑,亲自用托盘端起那碗汤,迎了出去。 朱元璋刚从御书房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处理政务后的疲惫和不耐。 但一踏进坤宁宫,看到妻子那张温和的笑脸,他浑身的戾气,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就泄了一大半。 “妹子,咱回来了。”他很自然地坐到桌边,自己解开了龙袍的盘扣。 “嗯,回来了。”马皇后将汤碗放到他面前,又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搭在屏风上,“今天又跟那帮大臣生气了?” “别提了!”朱元璋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汤,才长出了一口气,“那帮武将,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除了打打杀杀,就不会说点别的。那帮文官,又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问一句,他们能跟你绕三个弯子。咱有时候真想把他们……” 他说到一半,看到马皇后那不赞同的眼神,便悻悻地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转而抱怨道:“还是你这的汤好喝。” 马皇后笑了笑,给他添了半碗:“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我听听。别总憋在心里,憋久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嘿,还真有件奇事。” 朱元璋放下碗,来了兴致,便把今天在武英殿,徐达那番言论原原本本地跟妻子说了一遍。 马皇后听完,也是一脸的惊讶:“徐达?他能想出这么细的计策?又是招降,又是联姻的。这可不像他那个直来直去的性子。” “咱也觉得不像啊!”朱元璋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表情,“所以咱就把他留下了。你猜怎么着?咱还没问呢,他就跟咱耍心眼。咱一生气,就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 马皇后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嗔怪道:“你啊,都当了皇帝了,还是这副老脾气。传出去,让大臣们怎么看你这个天子。” “怕什么!”朱元璋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咱跟徐达,那是过命的交情。咱不踹他,踹谁去?再说了,咱那一脚下去,那小子立马就老实了。” “他招了?” “招了。”朱元璋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妻子说道,“他说,这整个计策,从头到尾,都是他家老四,那个叫徐景曜的儿子,想出来的。” “景曜?”马皇后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我记得那孩子……身子骨一直很弱,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今年……是不是才十三岁?” “可不是嘛!”朱元璋拿起筷子,敲了敲桌子,“一个十三岁的药罐子,躺在病床上,就把漠北的军国大事,给分析得明明白白,连咱藏在心里的那点小九九,都给他算得一清二楚。你说,这事奇不奇怪?” 马皇后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确实是奇。这孩子,当真是聪慧过人。有此一子,是徐达的福气,也是我大明的福气。” “福气?” “福气是福气,可咱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朱元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妻子倾诉:“妹子,你想想。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有如此心智,能洞察人心,推演国策。那等他长大了,又会是何等模样?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算不到,看不透的?” “一个臣子,太聪明了,聪明到让皇帝都觉得看不透……这不是什么好事啊。” 最后那句话,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寒意。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这就是帝王心性。 他们欣赏人才,但他们更恐惧……无法掌控的人才。 马皇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太了解他了。 她知道,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他那颗多疑的心,已经开始运转,而一旦运转起来,往往就要用人命去填。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去讲什么大道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朱元璋那只大手上。 “重八。” 她柔声叫着他的小名。 “你吓到我了。” 朱元璋浑身一震,抬起头,对上了妻子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担忧。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马皇后轻声说道,“眉头紧锁,眼神冰冷。就因为一个孩子过于聪慧,你就动了杀心。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当年为了救一个快饿死的弟兄,能把自己的干粮全让出去的朱重八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是,你是皇帝了。”马皇后的声音依旧温柔。 “可你别忘了,你也是一个父亲。我们的标儿,将来是要继承这个江山的。像景曜这样的孩子,不正是上天赐给我们标儿的左膀右臂吗?你应该想着如何去爱护他,栽培他,让他将来能尽心尽力地辅佐太子,而不是现在就想着,这孩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威胁。” “你我夫妻二人,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走出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能活在一个不再担惊受怕的太平世道里吗?” “如果你因为自己的猜忌,就随意扼杀一个天才少年,那你和你痛恨的那些残暴君王,又有什么区别?” 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如同一股清泉,浇熄了朱元璋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暴戾的火苗。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妹子,咱……咱知道了。”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自从坐上这张龙椅,他的疑心一天比一天重,杀心也越来越难遏制。 幸好,他身边还有她,还有标儿。 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像是两尊菩萨,一左一右地,死死地按着他心中那头名叫猜忌的恶魔。 有她们在,这头恶魔,至少被压下去了十一成。 “咱不多想就是了。”朱元璋的声音缓和了下来,脸上又恢复了几分玩味的表情。 “不过,咱这心里,是真好奇。徐达说,他那儿子,是靠读书,才变得这么聪明的。咱倒是要找个机会,亲眼见识见识,这小小的药罐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神仙药。” 第8章 朱樉今天很不爽 大明秦王朱樉,今天的心情,本来是相当不错的。 早上在王府里练了半个时辰的骑射,箭靶子的红心被他射成了刺猬。 中午,王府的厨子又给他弄来了几道新奇的江南小菜,吃得他心满意足。 他靠在软榻上,哼着小曲,盘算着下午是出城去跑马,还是去听个曲儿。 总之,大明初代王爷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就在这时,宫里来的太监,打断了他的悠闲时光。 “殿下,陛下和娘娘有旨,请您立刻去坤宁宫一趟。” “哦?”朱樉有些意外。 父皇和母后同时召见,这可不常见。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是母后又想念他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宫。 然而,当他踏进坤宁宫,看到父皇和母后那略显严肃的表情时,他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果然,寒暄了几句家常之后,他那向来不爱绕弯子的父皇,就直奔主题了。 “老二啊。”朱元璋端着茶杯,语气平淡,“你年纪也不小了,咱和你娘,给你物色了一门亲事。” 亲事? 朱樉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喜。 他今年已经十四岁,确实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作为大明的皇子,他的正妃,那必然是千挑万选的。 也不知是哪个功勋卓著的国公家,还是哪个德高望重的宰相家的千金? 他按捺住激动,恭敬地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父皇母后如此青眼?” “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朱元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是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 “噗——咳咳咳!” 朱樉一口刚喝下去的茶,当场就喷了出来,把自己呛得惊天动地。 他顾不上擦嘴,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皇,您……您说什么?让儿臣去娶……王保保的妹妹?那个蒙古女人?前朝的叛将之妹?” 朱樉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放肆!”朱元璋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什么蒙古女人?什么叛将之妹?那是咱为了安抚北境,定下的国策!是让你去为国分忧,不是让你去风花雪月的!” 朱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好歹也是大明天子嫡次子,堂堂的秦王! 让他去娶一个死敌的妹妹,这跟指着他鼻子骂他没用,拿他去和亲,有什么区别? 这是侮辱,奇耻大辱! “父皇,您……您说谁?” “王保保,扩廓帖木儿。”朱元璋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就是他的亲妹妹,观音奴。人现在就在京城。” 王保保? 那个北元的头号大将?那个让他们明军吃过好几次亏的蒙古人? 让他,大明朝堂堂的秦王,去娶一个前朝敌将的妹妹? 这……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父皇,儿臣不服!”朱樉梗着脖子,犟脾气也上来了,“大哥是太子,身份尊贵。三弟、四弟、五弟他们都还年幼。为何偏偏是儿臣?这桩婚事要是传了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儿臣?如何看待我大明皇室的颜面?” “颜面?”朱元璋气得笑了起来,“咱告诉你什么是颜面!将士们不用再在边关流血牺牲,百姓们不用再受战火之苦,国库的银子能省下来用在民生上,这才是咱大明的颜面!” “咱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商量。” “这是国事,是圣旨。由不得你服,还是不服。” “你身为皇子,享受着万民供养,现在让你为国为民,出一点力,你就觉得委屈了?觉得丢脸了?你要是觉得这秦王当得憋屈,你现在就跟咱说,咱换个人去当!” 一番话说得朱樉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他知道,再说下去,自己头顶这顶王冠,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 旁边的马皇后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 她拉了拉朱樉的袖子,柔声劝道:“樉儿,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镇守西北,那王保保就是你最大的威胁。若是能通过这桩婚事,让他心有忌惮,甚至化敌为友,对你稳固封地,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这门亲事,是委屈了你。可娘也知道,我的儿子,是个顾全大局、有担当的好男儿,对不对?” 母亲给了台阶,父亲在旁边虎视眈眈。 朱樉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跪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儿臣……遵旨。” ························· 秦王朱樉,是憋着一肚子的火,从皇宫里出来的。 一回到自己的秦王府,他就再也忍不住了。 “哐当!” 书房里,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瓶,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 我堂堂大明秦王,竟然要沦落到去当一个“联姻”的工具! 我以后在兄弟们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 父皇的决定,他不敢违抗。 可这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等等…… 今天在宫里,他被父皇骂得晕头转向,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冷静下来,他觉得这事儿有蹊跷。 他那个皇帝老爹,虽然霸道,但在军国大事上,向来是稳重务实。 这种“联姻”的法子,花里胡哨的,不像是父皇的手笔。 倒像是……那些文官谋士,在背后出的馊主意! 到底是谁? 他想起了离开皇宫前,母亲把他拉到一边,私下里说的那几句话。 当时,他满腹委屈地问母亲,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损招。 母亲叹了口气,告诉他,这个计策,是魏国公徐达提出来的。 徐达? 朱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徐达那个老实巴交的武夫,能想出这个? 骗鬼呢!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母亲又补了一句:“不过,徐达说,这主意不是他想的。是他那个四儿子,徐景曜,在病中闲聊时,跟他提的。” 徐景曜? 朱樉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瘦弱的身影。 他想起来了。 徐家那个老四,比自己小一岁,是个从小就泡在药罐子里的书呆子,一年到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 是他? 就凭他一个黄口小儿,在病床上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决定了本王的一桩婚事? 一股怒火瞬间就找到了宣泄口。 他不敢惹父皇,那是找死。 他也不敢去找徐达的麻烦。 徐达是父皇最信任的统帅,国之柱石,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魏国公府撒野。 可是…… 一个十三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朱樉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 徐达我惹不起。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儿子,我还能惹不起吗? 好啊,徐景曜。 你一个躲在深宅大院里摇笔杆子的书生,敢来摆布我这个亲王的命运。 你很有种。 朱樉走到门口,对着门外的侍卫,沉声吩咐道: “来人。” “去给本王查一个人。” “魏国公府,四公子,徐景曜。”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平日里都干些什么,读些什么书,见些什么人。事无巨细,都给本王查个清清楚楚。” “本王倒是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才,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第9章 朱樉:这小老弟能处! 两天后,秦王朱樉的怒气值,终于攒到了顶峰。 他查清楚了。 那个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徐景曜,果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每日除了在院子里看书,就是喝药,连国公府的大门都很少出。 这让朱樉更加火冒三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猛虎,却被一只躲在洞里的兔子给耍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秦王殿下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王府侍卫,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魏国公府,并且指名道姓,要见四公子徐景曜。 消息传到徐景曜的院子里时,他正坐在那堆书山前,试图从一卷藏书里,找出一点关于明初经济的有用信息。 当听到解语哆哆嗦嗦地通报“秦……秦王殿下来了,指名要见您”时,徐景曜手里的书终究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八个念头。 硬刚? 那是找死。 他这小身板,不够秦王一拳打的。 躲着不见? 更蠢。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唯一的办法,只有靠自己了。 他看着院门口已经出现的身影,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院里的人,都下去。”朱樉一踏进院子,就毫不客气地挥手,屏退了徐家的下人。 顷刻间,小院里就只剩下怒气冲冲的朱樉和他带来的侍卫,以及……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徐景曜。 “你就是徐景曜?”朱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徐景曜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朱樉行了一个大礼。 “草民徐景曜,拜见秦王殿下!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姿,今日得见天颜,景曜三生有幸!” 这一套流程,他走得行云流水,态度谦卑到了极点,语气里那股发自肺腑的崇敬之情,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朱樉准备了一肚子的兴师问罪之词,被他这么一搞,当场就卡壳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卯足了劲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哼,少来这套虚的!”朱樉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本王听说,我那桩‘好婚事’,就是你这个天才少年,在病床上想出来的?本王今天,是特地来‘感谢’你的!” 他特意在“好婚事”和“感谢”两个词上,加重了读音。 徐景曜缓缓直起身,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他看着朱樉,眼神里充满了真诚。 “殿下,”他抢在朱樉发飙前,痛心疾首地说道,“您一定是误会了!草民怎敢妄议国策,摆布殿下的婚事?实在是……实在是草民为殿下您,深感不平啊!” 朱樉又愣住了。 为我……不平? 这小子,脑子没病吧?你把我推进火坑里,还说是为我不平? “你把话说清楚!” “是!”徐景曜往前凑了一步说道:“殿下,您想啊!当今天下,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地位稳固,无人能及。而燕王、晋王等诸位殿下,也都不是等闲之辈,个个都盯着边关的军功,想在父皇面前挣表现。” “唯独殿下您!您将要镇守的是我大明最凶险、也是最重要的西北边防!您面对的,是天下第一名将王保保!您为国朝立下的功劳最大,承担的风险也最大。可朝中那些文官懂得什么?他们只会用杀了多少敌人,占了多少土地,这些寻常的军功来衡量您。这对您来说,是天大的不公啊!” 朱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小子……好像说的有点道理? 他确实一直觉得,自己功劳应该最大,但父皇的夸奖,却总是分给了其他几个兄弟。 徐景曜见有戏,赶紧加大了忽悠力度,脸上甚至带上了几分悲愤之情: “所以,草民才斗胆,与家父推演了这桩‘联姻’之策!殿下,这桩婚事,表面上看,是委屈了您。可实际上呢?这却是上天赐予您的、独一无二的、超越所有兄弟的天大功劳啊!” “一旦此事功成,您就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藩王了!您是以一己之身,不费一兵一卒,就为我大明安抚了百年边患的‘社稷之臣’!这份气魄,这份功绩,除了太子殿下,诸王之中,谁能与您比肩?” “到时候,您觉得,陛下他老人家,会怎么看您?满朝文武,又会怎么看您?”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下来,直接把朱樉给打蒙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独一无二”、“天大功劳”、“社稷之臣”、“谁能与您比肩”。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挠在了他内心最渴望被认可的那个痒处。 他原本那满腔的怒火,此刻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飘飘然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说得唾沫横飞的瘦弱少年,眼神渐渐变了。 这小子……好像不是在害我? 他这是……在点拨我啊! 徐景曜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使出了最后一招。 他猛地后退一步,再次深深一揖,脸上充满了“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殿下,草民人微言轻,此番推演,只因心中万分敬仰殿下英雄了得,不忍见明珠蒙尘。今日冒犯天威,殿下要杀要剐,景曜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说得,是何等的忠肝义胆!何等的荡气回肠! 朱樉那颗心,彻底被融化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宁死也要为自己前途着想”的“忠臣”,一股豪情壮志,油然而生。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徐景曜给搀了起来,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震得徐景曜差点把昨天的晚饭都咳出来。 “好小子!说得好!有见识!本王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朱樉的脸上只剩下了满满的欣赏和“遇到知己”的兴奋。 他一把搂住徐景曜的肩膀。 “你小子,不错!对本王的胃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朱樉的弟弟了!” “啊?”徐景曜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一脸的生无可恋。 “啊什么啊!”朱樉浑然不觉,得意地挺起胸膛,“放心,联姻这事儿,本王心里有数了!经你这么一说,本王现在倒是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好事!” “以后,你就在金陵城里好好读书。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就报本王的名号!” “我罩着你!” 说完,这位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秦王殿下,现在已经勾着徐景曜的脖子称兄道弟,开始畅想自己未来如何“安抚北境,功盖诸王”了。 徐景曜被他半拖半拽着,脸上挂着僵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内心却早已是泪流满面。 不是…… 我只是想忽悠你一下,让你别找我麻烦。 怎么……怎么还给自己忽悠出个大哥来了? 第10章 夫妻夜话 接下来几日,金陵城风平浪静。 至少,在徐景曜看来是如此。 秦王朱樉自那天勾着他的脖子,认了他当“小弟”之后,就再也没来烦过他。 据说到处跟人吹嘘,说自己即将要安抚北境,建立不世之功,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头,好像已经看到自己功盖诸王,光宗耀祖了。 徐景曜对此,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王爷,您高兴就好。 他乐得清静,每天就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对着那座书山,假装勤奋好学。 实际上,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脑子里复盘大明朝未来几十年的历史走向,思考着如何才能在这场生存游戏中多活几集。 徐景曜这边是岁月静好,皇宫里的朱元璋,却开始有点坐不住了。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批着奏折,但心思却有点飘。 他在等。 等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儿子,秦王朱樉,跑来他面前哭鼻子、耍无赖、求他收回成命。 按照朱元璋对自己儿子的了解,朱樉的性子又臭又硬,让他去娶一个敌将的妹妹。 这事儿绝对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连教训儿子的话都想好了。 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行就直接上脚,一套流程下来,保准给这小子治得服服帖帖。 然而,一天过去了,朱樉没来。 两天过去了,朱樉还是没来。 别说来哭闹了,就连派个太监来传话求情都没有。 整个秦王府,安静得像是没人一样。 这就让朱元璋感到很奇怪了。 “这臭小子……转性了?”他放下手里的奏折,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被人塞了个蒙古老婆,不吵不闹,还乐呵呵地接受了?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干脆把奏折一推,起身摆驾,直接去了坤宁宫。 这种儿子不听话的“家务事”,还是得跟老婆商量。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在灯下做着针线活,看到朱元璋一脸纳闷地走进来,便笑着问道:“今天怎么有空这么早过来?国事都忙完了?” “国事哪有忙完的时候。”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杯就灌了一大口,“咱是来问你,咱家老二,这两天没跑来你这儿哭鼻子?” “没有啊。”马皇后放下针线,摇了摇头,“樉儿前天来请过安,之后就没再来了。怎么了?” “奇了怪了!”朱元璋一拍大腿,“咱给他安排了那么一桩婚事,他当时在宫里,脸都气绿了。咱还以为,他回去之后,能把王府的房顶给掀了。怎么这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也太不符合他的性子了。”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一脸“我儿子怎么不按剧本演”的困惑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呀,不是不想闹。” “那是什么?” “是没机会闹,或者说,是不想闹了。”马皇后拿起桌上的一串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我听宫里的人说,樉儿前天从宫里回去,气冲冲地就直奔魏国公府去了。” 朱元璋眼睛一眯:“去找徐达的麻烦?” “他哪敢找徐达的麻烦。”马皇后笑道,“他是去找那个给他‘出主意’的徐家四公子,徐景曜去了。”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结果呢?打起来了?” “打是没打起来。”马皇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憋着笑,“结果是……樉儿去的时候,是怒气冲冲。回来的时候,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哈?”朱元璋彻底懵了,“这是什么道理?去找人麻烦,还能找得神清气爽?” “何止是神清气爽。”马皇后将一颗晶莹的葡萄递到朱元璋嘴边,悠悠地说道,“我听说,樉儿现在,不仅不反对那桩婚事了,反而觉得,这是父皇您对他委以重任,是他超越其他兄弟的天赐良机。他还跟府里的人说,那个徐景曜,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以后谁敢动徐景曜一根汗毛,就是跟他秦王朱樉过不去。” “……” 朱元璋嚼着嘴里的葡萄,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那个又倔又犟的二儿子,被徐家那个十三岁的药罐子,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就给……就给忽悠瘸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聪明了。 这简直就是妖术啊! “那个徐景曜……”朱元璋的眼神一亮。 “他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先是把朝堂大势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又把皇子的人心给玩弄于股掌之上。徐达那个木头,是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咱现在,对这小子,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副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表情,知道时机到了。 她适时地开口,柔声提议道: “重八,既然你对这孩子这么好奇,我倒是有个主意。” “你说。” “景曜这孩子,今年也有十三了。当初是因为身体弱,徐达才没让他跟其他功臣子弟一起,入大本堂读书。 如今我看他,又是出谋划策,又是‘说服’亲王的,精神头好得很,想来身子骨也养得差不多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不如,下一道旨意,让他也入大本堂,跟着几位皇子,还有其他功臣家的孩子们,一起读书吧。” “一来,能让他学些圣人教诲,免得他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将来走了歪路。” “二来嘛……”马皇后看着朱元璋,笑道,“也能把他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他到底是人是妖,是忠是奸,你天天看着,日日观察,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朱元璋听完,眼睛一亮。 对啊! 这主意好!这主意妙啊! 把那小子弄进宫里来,天天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还能让他陪着太子朱标,以他的聪明才智,将来必能成为标儿的好帮手。 一举多得,简直是完美! “妹子,还是你脑子快!”朱元璋一拍大腿,当即拍板,“咱那个大脚妹子,就是比满朝的文武大臣都聪明!” 他站起身,在殿内走了两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好!就这么办!” “咱倒是要亲眼看看,徐达家那个小小的药罐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第11章 邓愈的忧愁 就在朱元璋琢磨着该如何“考察”徐景曜的时候,另一位大明朝的顶级功臣。 卫国公邓愈,却黑着一张脸,提着两坛子好酒,直接摸到了魏国公府。 徐达见到邓愈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当年俩人一起北伐,攻克元大都,之后又西进一起拿下山西,陕西等地,可谓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但二人毕竟都是国公之尊,军务繁忙,平日里少有私下往来。 像今天这样,不请自来,还自带酒水,明显就是有心事。 “老邓,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徐达让人在后花园的亭子里摆下酒菜,亲自给邓愈满上一碗,“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能有什么药?”邓愈端起酒碗,一口就灌下去半碗,脸上的表情,像是喝的不是酒,是苦水,“这不是听说你家出了个麒麟儿,我特地来给你道喜的嘛!” 这话一听,就阴阳怪气的。 徐达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挥退了下人,这才压低声音问道:“为了秦王那桩婚事?” 邓愈没说话,只是又闷头喝了一碗酒,然后重重地把酒碗往石桌上一放。 “老徐,咱俩这么多年的兄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邓愈的眼睛有些发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喝急了,“你老实告诉我,秦王那桩婚事,到底是不是你家老四鼓捣出来的?” 徐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事儿陛下都知道了,也瞒不住。 “操!” 邓愈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拳捶在石桌上,震得盘子里的花生米都跳了起来。 “你说你家那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他躲在屋里,嘴皮子一动,倒是给大明立了个‘奇功’,可他知不知道,他这么一搞,把我闺女给坑惨了!” 徐达默默地给邓愈又满上一碗酒,没有说话。 这事,他确实理亏。 大明朝的顶级勋贵圈子里,有些事,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比如,秦王朱樉成年后,他的正妃人选,陛下虽未下旨,但早就属意于邓愈的大女儿。 这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 一来,邓愈功勋卓著,为人稳重。 二来,邓愈的女儿,也是出了名的贤良淑德。 这门亲事,可以说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邓愈自己,更是早就把秦王朱樉,当成了半个女婿来看待。 可现在呢? 徐景曜一个“联姻”之策,直接把一个前朝叛将的妹妹,一个蒙古女人,给推上了秦王正妃的宝座。 他邓愈的女儿呢? 要么,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要么,就得委委屈屈地,给那个蒙古女人当侧妃! 大明开国六国公,李文忠本就是朱元璋的外甥,自然无所谓。 剩下的五个国公之中,如今大家的子嗣还都小,但朱元璋早就暗地里透露了一些。 按照邓愈自己打探的消息总结下来,朱元璋应该是想让李善长的长子李祺娶临安公主。 徐达的长女配燕王朱棣,常茂更不用说,他的长姐已经嫁给了太子朱标。 就连冯胜的女儿也是要嫁给周王朱橚的。 他堂堂卫国公的嫡长女,嫁入秦王府要被一个俘虏压在头上? 这让他邓愈的老脸,往哪儿搁? “老徐,你说我憋屈不憋屈?”邓愈端着酒碗,大倒苦水,“这事,我能去找陛下说理吗?我不能啊!陛下一提,这是‘国策’,是为了大明边境的安稳。我要是敢多说半个不字,那就是将女儿的婚事,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这个帽子,我戴不起啊!” “我不能怨陛下,那我能怨谁?怨你徐达?咱俩这关系,我也说不出口。我思来想去,这火气的根源,不就是你家那个‘神童’吗!” 邓愈越说越气,指着徐达:“你老实说,你到底给你家老四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让他脑子这么好使?也给我几颗,我拿回去,喂给我家那几个除了舞刀弄枪,啥也不会的憨小子!” 听着老兄弟这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抱怨,徐达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心里也在暗骂:这个臭小子,光会出主意,也不想想,他这主意一出,得砸了多少人的亲事。 徐达端起酒碗,陪着邓愈喝了一碗,才叹了口气。 “老邓,这事,是我家那小子考虑不周,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徐达诚恳地说道。 “嗨,我不是来找你赔不是的!”邓愈摆了摆手,“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来发发牢骚,不然我得憋出病来。” 徐达默默地听着,端起酒杯,陪他喝了一杯。 他无话可说。 因为邓愈说的,句句在理。 这事儿,确实是他老徐家,理亏在先。 虽然儿子是无心之举,但结果,却是实实在在的损害了邓家的利益和脸面。 看着老兄弟那副憋屈的模样,徐达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 “友德,是哥哥我对不住你。”徐达沉声说道,“等改日,我带上那臭小子,亲自登门,给你和弟妹,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邓愈摆了摆手,酒意上涌,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君要臣嫁女,臣不得不嫁。这事儿,我认了。我今天来,就是心里不痛快,想跟你这个始作俑者的爹,讨杯酒喝。” 他嘴上说着“认了”,可那眼神里的不甘,却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又沉默地喝了几杯。 亭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突然,邓愈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着徐达,脸上露出了一个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笑容。 “哎,天德。” “嗯?”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事儿。”邓愈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着圈,“你说,这整件事的起因,是不是因为你家那个宝贝儿子,太聪明了?” 徐达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事实。 “那我就不懂了。”邓愈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既然这计策,是他徐景曜想出来的。这天大的功劳,是他徐景曜的。那……凭什么要让秦王殿下,还有我家闺女,来承担这份委屈呢?” 徐达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他感觉,邓愈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然,只听邓愈凑了过来,带着几分酒气说道: “天德,你说,咱们不如这样……” “反正这计策也是你家老四出的,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干脆,就跟陛下去提议。别让秦王娶了,也别委屈我家闺女了。” “就让你家那个天才儿子,徐景曜,去把那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给娶了。” “谁惹的事,谁自己兜着。他不是能耐吗?让他自己去安抚,自己去攻心。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第12章 大本堂,大明皇家学校 大本堂,设于皇城东南角,是大明朝为皇子及功勋子弟专设的学府。 能在这里读书的,不是龙子龙孙,就是公侯之嗣。 可以说,整个大明朝未来几十年的权力核心,都汇聚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了。 当徐景曜跟在一名引路的小太监身后,第一次踏入大本堂的大门时,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在微微发软。 这一位位可都是史书上的大佬。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那张还带着病容的脸,看起来更无害一些。 大本堂内,已经坐了十几个半大少年。 他们按照身份地位,分席而坐。 见到有新人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到了徐景曜身上。 徐景曜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一件被摆在货架上的新奇商品,正被一群顾客评头论足。 “肃静!” 引路的小太监高声唱喏:“奉陛下旨意,魏国公府四公子徐景曜,入大本堂就学!” 徐景曜硬着头皮,对着堂上那张孔子画像,行了一个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坐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一个热情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从最前排的位置响了起来。 “景曜!这边!快来坐我旁边!” 徐景曜循声望去,只见秦王朱樉,正满脸笑容地对着他使劲招手。 朱樉身材高大,在一众皇子中显得鹤立鸡群。 他这一嗓子,顿时让整个学堂的目光都汇聚过来了。 徐景曜看见,坐在朱樉下首的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用一种极度不爽的眼神瞪着他。 那少年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骄横之气,徐景曜不用猜就知道,这肯定是和他同龄的晋王朱棡。 而在晋王身旁,还坐着一个更加年幼的少年,约莫十一岁的模样。 他不像别的少年那样交头接耳,只是安静坐着,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小的木刀,在桌子底下,一板一眼地做着劈砍的动作。 燕王,朱棣。 未来的永乐大帝,此刻,还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学生。 而在最上首,还坐着一位温文尔雅的青年,他看起来有十六七岁的样子,见徐景曜局促不安,便对他投来一个安抚的微笑。 那是当朝太子,朱标。 面对秦王的热情邀约,和晋王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徐景曜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在万众瞩目之下,走到了秦王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嘿,你小子,怎么才来?”朱樉自来熟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以后在这儿,有哥罩着你,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几位皇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晋王朱棡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了。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太子殿下,诸位殿下,都到齐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捧一卷书,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当朝开国文臣之首,太子太傅,宋濂。 他一出现,整个学堂里那股浮躁的气氛,瞬间就消失了。 就算是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朱樉和朱棡,也都立刻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放肆。 “学生等,拜见宋大学士!” 以太子朱标为首,所有学子都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嗯,坐吧。” 宋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新来的徐景曜身上。 “你,便是徐景曜?” “学生正是。”徐景曜连忙起身回话。 “嗯,你大病初愈,能入堂读书,是好事。”宋濂的表情不苟言笑,“但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陛下降你入学,是恩典,也是期许。望你好自为之。”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简单的开场白之后,宋濂便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他讲的是《论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宋濂讲课,深入浅出,引经据典。 但对于一个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研究生来说,这些内容,实在是有些……基础。 徐景曜听得昏昏欲睡,但又不敢真的睡着,只能强打精神,在心里默默地吐槽教学进度,也太慢了。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神游天外,宋濂讲完这一段后,突然开口提问。 “徐景曜。” “啊?学……学生在!”徐景曜一个激灵,赶紧站了起来。 宋濂看着他,缓缓问道:“你初来乍到,老夫便考考你。方才这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历代大儒,皆有注疏。你且说说,你的见解。” 这是一个很常规的问题,但也是一个陷阱。 说得太浅,显得你无知。 说得太深,又显得你狂妄。 徐景曜脑筋急转,立刻想好了说辞。 他躬身一礼,不急不缓地说道: “回老师,学生浅见。此句之意,不仅在于说,别人不了解我,我不生气。更深一层,是说,即便我的才华与抱负,不为世人所理解,甚至遭到误解,我也不会心生怨怼。因为君子行事,求的是内心的道义与安宁,而非外界的赞誉与浮名。” 这番回答,既有深度,又不过分出格,还巧妙地把自己“不被人理解”的形象给立住了。 宋濂听完,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太子朱标,也向他投来了欣赏的目光。 唯有晋王朱棡,不屑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就会耍嘴皮子。” 一天的课程,就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徐景曜感觉,比自己当初考研复习还要累。 放学后,他收拾好书本,刚想随着人流溜之大吉。 突然,一个人影,从旁边猛地撞了过来,狠狠地顶在了他的肩膀上。 徐景曜本就体弱,被这一下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抬起头,正对上晋王朱棡那张充满挑衅的脸。 “哦,不好意思啊,徐四公子。”朱棡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吧?跟个纸糊的一样,本王可得离你远点,免得不小心把你给撞坏了,徐国公还要找我麻烦。” 他身边的几个功臣子弟,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徐景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老三!”秦王朱樉一把推开朱棡,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小子想干什么!没看到他是我弟吗?!” “你弟?”朱棡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二哥,你什么时候眼神这么差了?他是你弟那我是谁?” “你!”朱樉勃然大怒,一把攥住了朱棡的衣领。 “怎么?想打架啊!”朱棡也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眼看两位亲王就要在大本堂门口上演全武行,周围的学子们,都吓得远远躲开。 徐景曜站在两人中间,看着这堪称“大明皇家小学鸡互啄”的一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第一天上学,就成功地,把自己卷成了皇家兄弟内斗的导火索。 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啊? 第13章 为了面子,赔上儿子 自从进了大本堂,徐景曜的日子,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痛并快乐着的模式。 痛,是因为他每天都要和一群精力过剩的大明权贵二代斗智斗勇。 尤其是晋王朱棡,也不知道是天生八字不合,还是嫉妒他那个二哥秦王朱樉天天勾着徐景曜的脖子喊“我弟”。 总之,朱棡就跟吃了枪药似的,处处看他不顺眼。 今天,宋濂夫子在课上讲《贞观政要》,让学子们讨论“纳谏”之道。 徐景曜引经据典,说了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朱棡立刻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读了几本破书,就真当自己是魏征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课堂上的气氛,瞬间就尴尬了起来。 徐景曜还没来得及反击,上首的太子朱标,就放下书卷说道:“三弟,学堂之上,当对事不对人。景曜之言,颇有见地,你若有不同看法,可明言之,无需夹枪带棒。” 太子一开口,朱棡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有朱标这位学习委员盯着,朱棡倒也不敢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徐景曜在大本堂的日子,虽时有摩擦,倒也算安安生生。 而“快乐”的源泉,则来自于他那位新认的“大哥”——秦王朱樉。 这位王爷,自从被徐景曜“忽悠瘸了”之后,就彻底进入了角色。 下课了,会拉着徐景曜去东宫蹭点心,有人瞪徐景曜一眼,他立刻就加倍瞪回去,甚至连徐景曜交上去的功课,他都要抢过去,先替“弟弟”检查一遍有没有错别字。 那股热情劲儿,让徐景曜浑身起鸡皮疙瘩。 当然,这场“兄弟情深”的戏码,也有被戳穿的时候。 一日散学后,在宫中的一处凉亭里,太子朱标看着正跟徐景曜吹嘘自己箭术的朱樉,终于忍不住,把他拉到了一边。 “二弟,”朱标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傻弟弟,“你当真以为,徐景曜说的那番话,是真心为你好?” “那当然!”朱樉一挺胸膛,“景曜说了,我这是不世之功!他是我知己!” 朱标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坦诚一些,拯救一下自家弟弟那堪忧的智商。 “他那是看你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没办法,才顺着你的心思,给你画了个大饼。他把一桩让你受委屈的婚事,说成是你建功立业的阶梯,好让你高高兴兴地把这桩婚事给认下来,这样,你才不会去找他和他爹的麻烦。” “你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呢。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把你给玩得团团转。” 朱标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把朱樉从头浇到脚。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得意洋洋,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恼怒。 他被耍了? 他竟然被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病秧子,给耍了? 朱樉攥起拳头,转身就想去找徐景曜算账。 可刚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天,徐景曜对自己说的那番“功盖诸王”的话,想起了这几天,其他勋贵子弟看自己时,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他……有点舍不得。 而且,现在跑过去跟徐景曜说“你竟敢忽悠我”,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傻子,承认自己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给骗了吗? 这……这面子往哪儿搁? 朱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内心天人交战。 最后,少年人的那点自尊心,还是占了上风。 他猛地一甩袖子,梗着脖子,强行给自己挽尊:“哼!那又如何!就算他是为了自保,但他说的那些话,有错吗?本王这桩婚事,本来就是天大的功劳!” “再说了,他既然已经认了我当大哥,他脑子聪明,那不也显得我这个当大哥的有眼光吗?收个聪明的弟弟,总比收个笨蛋强!这事儿,本王不亏!” 说完,他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太子朱标在原地,看着自己二弟那“死鸭子嘴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宠溺的苦笑。 ·························· 皇子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徐景曜并不知情。 但他爹徐达,最近却快被另一股“暗流”给淹死了。 卫国公邓愈,自打上次喝完酒,提出了那个“不如让徐景曜娶了观音奴”的建议后,就跟在魏国公府安了家一样。 那真是,三天一小跑,五天一大跑。 今天,提着两坛三十年的好酒,“天德兄,咱哥俩好久没喝了,我路过,顺便带两坛过来!” 后天,抱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天德兄,你看我淘换到什么宝贝了!快来帮我掌掌眼!” 再过两天,又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兵法孤本,“天德兄,听说你家四小子爱读书,这本残卷,给他拿去看看!” 邓愈每次来,都绝口不提嫁女儿的事。 他就只是喝酒,聊天,送东西。 但每次临走前,都会“唉声叹气”地抱怨一句:“哎,我家那闺女的婚事,愁死我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徐达就算是块铁,也快被邓愈这套“水滴石穿”的功夫给磨穿了。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老兄弟这是在逼宫呢。 可他又实在拉不下脸来拒绝。 毕竟,理亏的是自己家。 是自己那个“过于优秀”的儿子,把人家闺女的正妃之位给搅黄了。 这天,邓愈又一次“顺路”拜访,送来了一块上好的端砚。 放下礼物,喝了杯茶,他又开始了那套熟悉的“唉声叹气”流程。 徐达看着老兄弟那张写满了“憋屈”的脸,听着他那一声声的叹息,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心里那杆名为“兄弟义气”的天平,终于,还是压倒了“坑儿子”的愧疚感。 “行了,友德!” 徐达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邓愈的“才艺表演”。 邓愈被他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 徐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脸上满是无奈。 “你赢了。” “……啊?” “我说,你别再往我这儿跑了,也别再送东西了。”徐达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喝酒壮行一般。 “你上次说的那个法子……就按你说的办。” 邓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天德兄,你的意思是……” “没错。”徐达正色道,“反正现在,陛下也只是有了这个意向,正式的赐婚圣旨,还没下来。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站起身,看着邓愈,沉声说道: “明天一早,你我二人,一同进宫。” “我们一起,去求见陛下!” 第14章 朕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翌日,清晨。 紫禁城,御书房。 大明朝两位战功显赫的国公,魏国公徐达和卫国公邓愈,正并排站在殿下,神情肃穆,带着几分紧张。 徐达是硬着头皮来的。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自己这么“卖儿子”,到底算不算“为兄弟分忧”。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算!但心里还是虚得不行。 邓愈则是志在必得。 他昨晚睡得极好,今天更是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精神抖擞,仿佛不是来跟皇帝提建议,而是来参加庆功宴的。 御书房内,除了高坐龙椅的朱元璋,旁边还赐了座,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韩国公李善长。 朱元璋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着一碗热粥。 两人正在商议着秋粮入库和黄河堤坝修缮的国事。 就在此时,门外太监通传,说魏国公徐达、卫国公邓愈,联袂求见。 朱元璋传了二人进来,也不抬头,边吃边说道:“两位国公联袂而来,可是北边又有军情了?” 徐达和邓愈对视了一眼。 邓愈用眼神示意:老哥,该你了。 徐达在心里把邓愈骂了八百遍,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陛下,非为军情。”徐达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邓愈紧随其后,生怕老兄弟临阵退缩。 “哦?”朱元璋终于放下了筷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那眼神,仿佛能把人心都看穿,“那又是为了何事?能让你们俩,一大早就跑到咱这里来。” 徐达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邓愈,只见老兄弟正用一种“拜托了,大哥”的眼神看着他。 徐达心一横,牙一咬,豁出去了。 “陛下!”他躬身行礼,“臣……是为秦王殿下的婚事而来。” “臣思前想后,觉得此事,或有不妥之处!” 朱元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问道:“有何不妥?” “秦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以亲王之尊,迎娶王保保之妹,虽能彰显陛下胸襟,但……但或许有些过了。”徐达搜肠刮肚地找着借口,“恐会让那王保保心生骄纵,反倒不利于招降大计。” “嗯,有几分道理。”朱元璋点了点头,又看向邓愈和李善长,“你们觉得呢?” 邓愈立刻上前一步,慷慨激昂地附和道:“陛下,臣以为魏国公所言极是!圣恩如海,但也需恩威并施!对王保保,不可过于抬举!” 李善长也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道:“陛下,从礼法上说,亲王正妃,皆需出自名门。前元叛将之妹,若为正妃,于皇家体面,确有微瑕。” 这三个大明朝堂上最有分量的人,一唱一和,把调子都给定好了。 朱元璋听完,笑了笑:“行了,都别绕圈子了。既然觉得不妥,那你们说,该当如何?” 徐达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沉声说道: “陛下,臣……有个大胆的想法。” “这招降之策,本就是臣那不成器的劣子徐景曜,胡言乱语想出来的。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臣恳请陛下,收回秦王殿下的婚事。” “由臣的第四子,徐景曜,替代秦王殿下,迎娶那……观音奴!” 他说完,便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不敢再看皇帝的眼睛。 整个御书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又一下轻轻撇着水面上的浮沫。 那清脆的碰撞声,敲在徐达和邓愈的心上,让他们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此刻的朱元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看看邓愈这老小子,一脸的正气凛然,眼角那点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不就是怕女儿当不成正妃,只能做个侧妃,丢了面子嘛。 拐弯抹角地,撺掇着徐达来当这个出头鸟。 再看看徐达这个憨货。一脸的‘为国分忧’,手心里全是汗。 重情重义是好事,可为了老兄弟的面子,就把自己亲儿子给卖了。 这份实在,真是几十年都没变过。 还有李善长这个老狐狸。 他才不管谁娶谁,谁当正妃。 他只想着,别让皇家的血脉,跟前朝的叛将扯上关系,免得将来留下什么政治隐患。 想得倒是深远。 这三个人,一台戏,唱得倒是不错。 朱元璋的目光,从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些人的小心思。 他关心的,是这个提议本身。 让徐景曜,去娶观音奴? 嗯……这个法子,倒也不是不行。 先说通敌的风险。 徐达的大儿子徐允恭,将来是要继承魏国公爵位的。 老二徐增寿,也是一员勇将。 这个老四徐景曜,体弱多病,又无兵权,国公的爵位,八辈子也轮不到他身上。 一个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拿什么去通敌? 拿他那个院子里的书山吗? 风险,基本为零。 再说身份。 徐达是大明第一武将,开国元勋之首。 他儿子的身份,在臣子中,已是顶尖。 用来联姻,分量足够,既给了王保保面子,又不至于像嫁出皇子那样,让大明显得过于急切。 这个度,拿捏得刚刚好。 最关键的是…… 这小子,不是能耐吗? 不是能把咱的儿子都忽悠瘸吗? 让他自己上场,去跟那王保保一家子斗智斗勇。 咱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亲眼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朱元璋在心里,已经把这事儿给盘算得明明白白。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帝王心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永远不要让臣子轻易猜到你的想法。 他缓缓放下茶杯,让底下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嗯。” 朱元璋看着底下紧张的三人,淡淡地开口。 “你们的意思,咱知道了。” “只是,此事体大,牵连甚广。究竟是让秦王去,还是让徐景曜去,各有利弊。” “咱要再思量一下。” “你们,先退下吧。” 第15章 全家都在瞒着我搞事情 最近,徐景曜的日子过得虽然紧张,倒也算充实。 首先没有了被察觉穿越者身份的烦恼,其次朱樉也跟他摊了牌。 这下所有的坑都被填平了,自是心中无错百事轻。 但最近几天,徐景曜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事情,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首先,是他那个爹,徐达。 自从上次在书房里,被自己那番“惊天动地”的言论给镇住之后,徐达就好像开启了“躲猫猫”模式。 徐景曜每天从大本堂回来,想去跟父亲见个面,顺便汇报一下学习心得。 可一连四五天,他连徐达的影子都没见到。 第一天,管家说:“国公爷在宫中议事,尚未回府。” 这很正常,徐景曜没在意。 第二天,管家说:“国公爷一早就去了卫国公府赴宴,今晚不回来了。” 这也正常,交际嘛,家常便饭。 第三天,管家支支吾吾地说:“国公爷……身体抱恙,已经歇下了。” 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徐达那身体,壮得能打死一头牛,怎么会说病就病? 徐景曜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我上次把他吓狠了,他现在看见我就犯怵? 还是说……他又在宫里听到了什么风声,觉得我这个儿子太危险,所以主动跟我保持距离,想要划清界限? 他越想,心里就越没底。 到了第四天,徐景曜大清早出门上学,远远看见徐达的背影在前院一闪而过。 他刚想喊一声“父亲”,结果徐达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就没影了。 这下,徐景曜要是再察觉不到问题,他那两辈子的脑子,就算是白长了。 我爹,百分之百是在躲着我! 为什么? 如果说,躲着他的爹,让他感到不安。 那他那几个突然变得过分热情的兄妹,就让他感到惊悚了。 这天,他刚回到自己的小院,二哥徐增寿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崭新的象牙折扇。 “四弟!”徐增寿不由分说,就把扇子塞进他手里,“二哥今天在街上看到的,这扇面上的山水画,配你这个大学问家,正好!” 说完,他用力地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些....同情? 然后不等徐景曜反应,就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徐景曜拿着那把价值不菲的折扇,在风中凌乱。 第二天,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大哥徐允恭,都破天荒地来到了他的院子。 他送来了一方上好的砚台,表情严肃地嘱咐道:“你在大本堂的学业,关乎我徐家颜面,不可懈怠。此砚能助你笔墨,望好生用之。” 说完,他也用那种混合着“惋惜”和“鼓励”的奇怪眼神,深深地看了徐景曜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徐景曜捧着那方砚台,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断头饭前给你加两个鸡腿”的节奏吗? 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难道我爹要被皇帝清算了? 所以哥哥们临死前,抓紧时间来表达一下兄弟情? 这也不可能啊,这会儿才洪武四年,离那个杀心max的朱元璋还早着呢。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有什么意见。 如果说,两个哥哥的“临终关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那他那个九岁的小妹徐妙云,就更是把这股气氛,推向了高潮。 徐妙云端着一碗亲手做的冰糖莲子羹,来到他的房间。 “四哥,天热,喝碗糖水解解暑。”小姑娘的声音,还是那么软糯好听。 “谢谢妙云。”徐景曜受宠若惊地接过碗。 他喝着糖水,徐妙云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他。 就在徐景曜快要把一碗糖水喝完的时候,徐妙云突然幽幽地发出了一声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叹息。 “唉……” 那一声叹息,百转千回,包含了惋惜、同情、无奈。 叹息换成话可能就一句:四哥你多吃点,以后可能就吃不到了 徐景曜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 实锤了! 家里肯定出大事了! 而且,这件大事,百分之百和自己有关! 全家上下,除了还在襁褓里的小妹,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英勇就义的烈士。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徐景曜被这种未知的恐惧,折磨得快要神经衰弱的时候,一件更大的事,发生了。 他的母亲,魏国公夫人谢氏,回府了。 说起来,徐景曜穿越过来这一个多月,还是第一次见自己这位名义上的母亲。 谢夫人的身世,徐景曜是知道的。 她是开国功臣朱文正的妻妹。 朱文正当年镇守洪都,以一己之力,挡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立下不世之功。 但后来,却因功高震主,加上一些捕风捉影的罪名,被朱元璋软禁,最终郁郁而终。 朱元璋晚年,对此事也颇有悔意,心中怀着恻隐之心,便特许谢夫人时常去朱文正府中,陪伴自己那位守寡的表姐。 所以,谢夫人每年都是要去陪陪自己的姐姐的。 今天,她却毫无征兆的回来了。 府里所有的孩子,都被叫到了正堂,迎接主母归来。 徐景曜站在兄妹们中间,心情忐忑到了极点。 他该如何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母亲”?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身穿深色常服,身形略显清瘦,但气质雍容端庄的中年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礼佛的恬静, “母亲!” 徐允恭和徐增寿率先上前行礼。 谢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依次扫过自己的几个孩子。 “孩儿……拜见母亲。” 徐景曜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快起来,我的儿。” 谢夫人看到他,眼中瞬间就涌上了泪光。 她快步走过来,亲自将徐景曜搀扶起来。 她没有像别的母亲那样嘘寒问暖。 她只是紧紧地抓着儿子的手,用一种心疼到了极点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打量着他。 “瘦了……我的曜儿,怎么又瘦了。”她抚摸着徐景曜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徐景曜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情绪给搞蒙了。 他连忙说道:“母亲,孩儿身子已经大好了,不碍事的。” “好孩子,好孩子……”谢夫人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她一把将徐景曜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徐景曜能感觉到,母亲那看似柔弱的身体,正在颤抖。 他闻着母亲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听着耳边那压抑的哭声,心中那根名为“不对劲”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忍不住问道。 谢夫人松开他,捧着他的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哽咽着说道: “我的苦命孩儿……” “你爹他……他都跟我说了。” “咱们家……对不住你啊!” 第16章 包办婚姻来了 正堂之上,徐景曜被母亲谢氏抱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份真切的悲伤,整个人都是懵的。 “咱们家……对不住你啊!” 母亲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更是让他一头雾水。 对不住我? 为什么? 因为我病了,没照顾好我? 还是因为我爹给我布置了太多“课后作业”?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了管家有些慌乱的通报声。 “夫……夫人……国公爷……回来了。” 徐景曜能明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母亲,身体瞬间就僵硬了。 只见谢夫人缓缓地松开他,转过身,面向大门。 她拿出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当她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份柔软和悲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严冬寒霜般的怒意。 徐达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风尘气。 他一脚踏进门槛,就看到了正堂上妻儿对峙的这一幕。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对上妻子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时,这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大明战神。 身子,不受控制地矮了半截。 “夫……夫人,你回来了。”徐达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 躲了这么多天,终究,还是没躲过去。 “徐天德!”谢夫人连名带字地吼了出来,显然是气得不轻。 “你还知道我回来了?我若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就要把你这个亲儿子,打包一下,送上祭台,给你那好兄弟邓愈,换人情去了?!” 徐达的头,埋得更低了:“夫人,你听我解释。此事……事关国家大计,我也是……不得已。” “国家大计?”谢夫人气得笑了起来,“我呸!我只知道,那是你的亲儿子!为了你那点所谓的‘兄弟情谊’,为了你那张拉不下来的老脸,你就把儿子往火坑里推?” “邓友德他女儿是宝贝,难道我儿子就是根草吗?他天天来咱家卖惨,你心一软,就把咱亲生的儿子给搭进去了!徐达,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那邓家的闺女,嫁不出去,当不成正妃,那是他邓愈没福气!他天天提着酒来咱们府上死缠烂打,哭哭啼啼,你就心软了?你就抹不开面子了?” “你抹不开面子,就把咱们曜儿推出去顶罪?啊?让他去娶那个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的蒙古女人?让他去联姻?徐达,你还是不是人!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曜儿吗!” 谢夫人一番话,如同连珠炮一般,把徐达训得是节节败退,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而站在一旁的徐景曜,在听到“邓愈”这个名字时,心里那根名为“疑惑”的弦,终于和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父亲在躲着自己…… 兄长们又是送礼又是送钱…… 妹妹那饱含同情的叹息…… 母亲这满腔的悲愤…… 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猜测,在他心中,缓缓浮现。 “……那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是什么人?那是前朝的叛将之妹!是蒙古女人!你让曜儿去娶她,这不是让他年纪轻轻,就去虎狼窝里冒险吗?” “他才十三岁!十三岁啊!你怎么就忍心!” “夫人,我……我这不是想着,还没正式下旨嘛……”徐达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没下旨?”谢夫人更气了,“那要是下了旨,你是不是就准备直接把儿子打包,送到人家府里去了?徐达,我告诉你,这事儿,我不同意!我现在就进宫,去找皇后娘娘!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能让曜儿,跳进这个火坑里!” 徐达被妻子骂得狗血淋头,高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有些理亏和渺小。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徐景曜,在听到“娶王保保的妹妹”这几个字时。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了。 怪不得老爹要躲着自己。 怪不得大哥二哥看自己的眼神,那么的同情和内疚。 怪不得小妹徐妙云,天天对着自己唉声叹气。 怪不得母亲一回来,就抱着自己哭得那么伤心。 搞了半天…… 我爹为了还他人情,背着我,把我给“卖”了? 还给我包办了一桩婚事? 徐景曜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这场因为自己而掀起的家庭风暴。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件让全家都鸡飞狗跳的大事,竟然是……他的婚事。 他应该愤怒吗? 他应该恐慌吗? 他应该像个十三岁的孩子一样,哭着喊着“我不要”吗? 他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结论。 愤怒? 有什么好愤怒的? 这命都是白捡来的。 跟直接被砍头比起来,娶个老婆,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惩罚吧? 恐慌? 开什么玩笑。 连穿越到洪武四年这种地狱开局都接受了,还怕结个婚? 这年头,结婚不就跟开盲盒一样吗? 只不过这个盲盒,附赠了一个‘史诗级BOSS’当大舅哥而已,刺激。 至于哭闹……那不是有病吗? 徐景曜现在冲上去,抱着谢夫人的大腿,大喊一声‘我不接受包办婚姻,我要自由恋爱’? 信不信,徐达会先把他当成妖怪,一巴掌拍死,然后再请个道士来给他超度。 就在徐达和谢夫人,因为儿子的“悲惨命运”而吵得不可开交,双双把目光投向他,准备安慰这个“可怜的孩子”时。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看戏”表情的……淡定少年。 夫妻俩的争吵,戛然而止。 “曜儿……我的儿……”谢夫人看着儿子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里更疼了,“你……你别怕,有娘在,娘不会让你受这委屈的。” 徐达也一脸愧疚地看着他:“儿子,是爹对不住你……” 徐景曜站起身,对着自己那对忧心忡忡的父母,露出了一个从容的微笑。 他想,来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是时候,真正地接受这个身份,和这个时代了。 他对着二人,躬身一礼。 “父亲,母亲,孩儿没事。” “罢了,罢了。”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三岁的通透与洒脱。 “既来之,则安之。” 第17章 我那错综复杂的皇家兄弟情 自从在正堂与父母摊牌,并且用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安抚全场后。 徐景曜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暂时归于一种等待命运宣判的平静。 他想错了。 大错特错。 当他第二天,再次踏入大本堂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瞟。 徐景曜心里直犯嘀咕。 他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座位,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带着一阵风冲到了他的面前。 是秦王朱樉。 但今天的秦王殿下,看起来很不一样。 他没有了往日的骄横和咋咋呼呼,一双眼睛里,竟然布满了血丝,眼眶还有些发红,像是……一夜没睡好? “景曜!” 朱樉一把抓住徐景曜瘦弱的肩膀,双手用力,神情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 “我的好兄弟!我……我都知道了!” 徐景曜被他摇得头晕眼花,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知道啥了? 你知道我爹把我卖了? “殿下,您……” “你别说了!”朱樉挥手打断他,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大哥都跟我说了!我……我真没想到,你竟然……” 他看着徐景曜,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感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是我不好!都怪我!”朱樉痛心疾首地说道,“我不该跟你抱怨那桩婚事!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把我的委屈,都放在了心上!为了保全我这个做兄长的颜面,你……你竟然主动向你父亲提议,由你自己,去娶那个蒙古女人!” “你……你这是何苦啊!” 朱樉说到动情处,眼眶都红了,“你为了我,竟然甘愿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这份情谊,我朱樉……没齿难忘!” 徐景曜:“……” 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位王爷的脑回路,是不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他的脑补能力,是不是太强了一点? 我什么时候为了你牺牲自己了? 我明明是被我爹和我爹的老兄弟,给联手坑了好吗! “殿下,我想,这其中可能有点误……” “你别解释了!”朱樉再次打断他,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宣布,“你的心意,我全明白!你放心,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朱樉,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我拿你当亲弟弟待!” 徐景曜彻底放弃了沟通。 他觉得,自己和这位秦王殿下之间,可能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物种代沟”。 就在他被朱樉这番“深情告白”搞得不知所措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景曜……景曜兄!等等我!” 来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胖子,生得白白胖胖,富态可掬。 他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食盒,一路小跑,脸上的肥肉都在跟着颤动。 徐景曜认得他,这是卫国公邓愈的儿子,邓镇。 “邓……邓公子?”徐景曜有些意外,他跟这位没什么交情。 “哎,叫什么公子,太见外了!”邓镇跑到他面前,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满脸都是热情洋溢的笑容。 “叫我邓小胖就行!景曜兄,你肯定还没用早膳吧?这是京城最有名的蟹黄包,我爹让我天没亮就去排队,特意给你买的!还热乎着呢,快尝尝!” 朱樉在一旁,狐疑的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胖子:“你谁啊?跟我弟套什么近乎?” “我乃卫国公邓愈之子,邓镇!”小胖子一挺胸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家父说了,景曜兄高风亮节,才智过人,让我以后,一定要多跟景曜兄亲近亲近,好好学学!”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油纸,献宝似的递给徐景曜:“景曜兄,这是他家的独门酱牛肉,也特别好吃!我爹说了,你身子骨弱,得多补补。务必要让你……心情舒畅!” 徐景曜看着怀里的蟹黄包,又看了看邓镇手里的酱牛肉,再瞅瞅旁边那位一脸“我弟天下第一”表情的秦王殿下,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变得越来越魔幻了。 从这一天起,徐景曜在大本堂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成了整个学堂里,最靓的那个崽。 上课时,他左边坐着一个秦王殿下。 只要晋王朱棡敢用眼角瞪他,朱樉的死亡射线就能立刻反弹回去,并附赠一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右边坐着一个卫国公世子。 “景曜兄,这道题太费神了,你先歇会儿,吃块松子糖。” “景曜兄,宋夫子这堂课太枯燥了,我给你讲个笑话解解闷。” “景曜兄,渴不渴?我新得了些武夷山的大红袍,给你泡一壶润润喉。” 下课后,徐景曜更是体验到了帝王般的生活。 他想喝水,邓小胖立刻就能从袖子里变出一个水囊。 他想看书,朱樉立刻就能让太监去皇家书库里给他取。 他走在路上,朱樉像个保镖似的,在前面开路,把所有人都推到一边。邓镇像个小跟班,在后面给他打着扇。 整个大本堂的学子们,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就连太子朱标,有一次都忍不住,私下里把徐景曜拉到一边,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语气说道:“景曜,我那个二弟,性子直,没什么坏心。你……你多担待。” 徐景曜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低头看了看左边一脸“谁敢动我弟”表情的秦王,又看了看右边一脸“我弟天下第一可爱”表情的邓小胖。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两个战力爆表的SSR级门神,给强行绑定了。 他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爹和我那好叔叔邓愈,合伙把我推进了一个大坑里。” “不过……” “他们好像……还顺便给我配了两个全金陵城最顶级的安全气囊?” “这么一想,这桩买卖,好像……也不是那么亏?” 第18章 该来的总会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徐景曜正在大本堂里,接受着宋濂夫子的知识熏陶,以及身边两位“门神”无微不至的关怀。 秦王朱樉,趁着夫子不注意,偷偷塞给他一块鹿肉干:“弟,饿了吧?补身子!” 卫国公世子邓镇,则在另一边,用袖子挡着,小声地给他汇报京城最新的八卦:“景曜兄,我跟你说,兵部张侍郎家的小妾,跟隔壁李主事家的管家……” 徐景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盼着早点下学,能图个清静。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魏国公府,正迎来一场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大事件”。 一队宫里来的太监,簇拥着一名捧着圣旨的首领太监,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徐府。 管家连滚带爬地通报,正在府中的徐达和谢夫人,连忙带着一家老小,换上正装,在前厅摆开香案,准备接旨。 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谢夫人的眼眶,从摆上香案的那一刻起,就没干过。 徐达则是一脸的凝重,心中五味杂陈。 当徐景曜回府时,迎接他的,就是这样一幅“全家总动员,准备听宣判”的沉重景象。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来不及换下学子服,就被下人领着,匆匆忙忙地跪在了父母身后。 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灿烂夺目的圣旨,高声唱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底下,徐家众人,包括徐景曜,都深深地把头叩了下去。 只听那太监继续念道: “咱听说,北边那个领兵的王保保,有个妹子,叫什么观音奴的,是个好女子。咱又听说,魏国公徐达家里头,那个叫徐景曜的四小子,书读得不错,是个好娃。” “……” 跪在下面的徐景曜,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把头抬起来。 这……这是圣旨? 这确定不是村口王大爷在说媒? 这画风,也太“朱元璋”了吧! 只听那太监,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用他那独特的腔调念着: “咱寻思着吧,这好事要成双,好人要成对。咱就给你们做个主,把那观音奴,许配给徐景曜当媳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都给咱好好过日子!” 听到这里,谢夫人的肩膀,已经开始抽动起来。 而徐景曜旁边的二哥徐增寿,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传旨太监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似乎接下来的内容,才是重点。 “不过呢,咱也打听了。那观音奴的外祖父,叫什么阿鲁温的,前阵子刚没了。人家蒙古人,也讲究个孝道,咱是大国,不能不讲究这个礼数。所以啊,就先不急着办事了。” “特许!让那女娃娃在家里,安安生生守孝。也让咱的徐家四小子,再多读两年书,把身子骨养得壮实一点。” “三年之后,挑个黄道吉日,再让他们两个,正式成亲!” “在此期间,你们徐家,都给咱听好了!不准欺负人家姑娘,要时常关心,送吃送喝,别让人家觉得咱大明朝待人刻薄!就这么定了!” “钦此——” 悠长的尾音落下,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道堪称千古一绝的大白话圣旨,给震得外焦里嫩。 首领太监干咳了两声,把圣旨卷好,捧到徐达面前,脸上还带着职业的微笑:“魏国公,接旨吧。” “臣……臣徐达,接旨……谢主隆恩!” 徐达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决定了自己儿子一生的圣旨。 一家人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又给传旨太监们,塞了一个厚得不能再厚的荷包,才总算是把这群“天使”给送走了。 人一走,谢夫人就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徐景曜,放声大哭起来。 “我苦命的儿啊……” 徐达也是一脸的愧疚和无奈,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兄长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小妹徐妙云,又开始了她的“经典叹气”。 整个大厅,愁云惨淡。 而被所有人同情着的徐景曜,此刻,却是全场最淡定的那一个。 他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那卷圣旨,自己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年……竟然给了三年的缓冲期? 这位朱元璋,还真是个政治鬼才。 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对外,彰显了他尊重敌方习俗的‘仁君’风范。 对内,给了徐家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 而对徐景曜自己来说……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这简直是眼下这种困局里,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母亲,又看了看一脸“我是罪人”表情的父亲。 徐景曜知道自己再不开口,这个家今晚就要被愁云给压垮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柔声说道:“母亲,您先别哭了。” 他转向众人,语气平静:“圣旨已下,此事已是定局。咱们再唉声叹气,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孩儿以为,那位观音奴姑娘,她如今,才是最可怜的人。” “她一人被羁押于京中,远离亲族,又逢外祖父新丧,心中定是惶恐不安。她虽是王保保之妹,但圣旨已下,三载之后,她便是我徐家的媳妇。”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劝道。 “母亲,您是国公夫人,也是这府中主母。与其我们在此自怨自艾,不如,由您亲自出面,先去见一见这位未来的儿媳。” “咱们可以给她送些过冬的衣物,送些可口的吃食,您再陪她说说话,安抚一下她的心。这既是遵从了陛下的旨意,展现了我徐家的气度,也能让我们提前……了解一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觉得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光顾着心疼自家的孩子,光顾着抱怨命运的不公,却从未有人,从那位“敌将之妹”的角度,去想过这个问题。 谢夫人停止了哭泣。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她原以为,儿子会是那个最需要被安慰的人。 却没想到,到头来,反而是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在安慰他们所有人,并且,还为整个家族,指明了下一步最该做什么。 “好……好孩子。”谢夫人的眼中,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而是满满的欣慰与骄傲。 “你说的对,是娘……是娘想得不周全了。” 她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情。 “好!我们就这么办!娘这就去库房,亲自挑选最好的料子和补品!咱们徐家,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 第19章 婆媳茶话会 在收到了那份“白话圣旨”的第三天,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从魏国公府的侧门,悄然驶出,径直往皇城而去。 车里坐着的,正是魏国公夫人谢氏。 她的身边,还带着几个食盒与锦盒,里面装的,是她亲自挑选的上好补品和几套素雅的冬衣。 她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去见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准儿媳”。 这个决定,是她儿子徐景曜提出的。 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她自己内心的那份感同身受。 她的娘家,她那守寡的姐姐…… 朱文正一家的悲剧,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政治的洪流中,一个女人的命运,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助。 那个叫观音奴的女孩,虽然是敌将之妹,但此刻,她首先是一个孤身一人,被囚于敌国京城的姑娘。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谢夫人说明来意,很快,便有坤宁宫的掌事太监,恭恭敬敬地将她迎了进去。 坤宁宫内,温暖如春。 马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肚兜,似乎是在给哪个年幼的皇子或公主缝制。 看到谢夫人进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妹妹来了,快坐。” “娘娘。”谢夫人恭敬地行礼。 “你我之间,何须这么多礼数。”马皇后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看你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可是府中有什么喜事?” 谢夫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她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不瞒娘娘,臣妇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此事……与犬子景曜的婚事有关。” 她将徐景曜的提议,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孩子说,观音奴姑娘,孤身一人,心中定然惶恐。陛下圣旨中也提及,要我等好生照料。臣妇想着,同为女人,理应前去探望一番,送些衣食,陪她说说话,也算是全了我们徐家的一点心意。” 马皇后静静地听完,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 “好,好一个知书达理的孩子。”她握住谢夫人的手,欣慰地说道,“景曜这孩子,不仅聪慧,更有一颗仁善之心。你能有这样的儿子,是你的福气。” “姐姐你能有这份心,更是难能可贵。陛下知道了,也定会十分高兴。” 她当即拍板:“不必你出宫去探望了,那地方人多眼杂,反倒不便。我这就派人,将那姑娘,接到我这坤宁宫来。你们就在我这里,安安生生地,说说体己话。” 半个时辰后。 一个身形高挑,面容清丽的少女,在一名女官的带领下,缓缓走进了坤宁宫的偏殿。 少女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裙,头上没有任何珠翠,只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长发。 她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警惕与倔强。 正是王保保之妹,观音奴。 “罪女观音奴,叩见皇后娘娘。”她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声音清冷。 “起来吧,孩子。”马皇后的声音,温暖得能融化冰雪,“来,到我身边坐。在我这里,不用拘束。” 观音奴依言起身,却只敢在离马皇后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了半个角。 马皇后笑了笑,也不在意。 她指着身边的谢夫人,柔声介绍道: “这位,是魏国公夫人,谢氏。她听闻你外祖父新丧,心中挂念,今日,是特地进宫来看你的。” 观音奴闻言,身体瞬间就绷紧了。 魏国公夫人? 那个要娶自己的徐景曜的母亲? 她的心中,瞬间筑起了一道高墙。 她以为,接下来迎接她的,将是来自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训话”。 然而,谢夫人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只见谢夫人,从座位上站起,亲自端过一个食盒,打开,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羹,放到了她的面前。 “姑娘,”谢夫人的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阳光,“我听闻你水土不服,又逢家中变故,想来胃口定然不好。这是我让府里的厨子,用南边进贡的血燕,加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熬了一上午的。你尝尝,暖暖身子。” 观音奴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那碗精致的燕窝羹,又看了看谢夫人那双满是真诚与关切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谢夫人也没有提任何关于婚事的话题。 她只是拉着家常,问她北方的冬天,是不是比金陵更冷,问她吃不吃得惯南边的米饭,问她晚上睡觉,被褥够不够厚。 那语气,不像是在对一个俘虏说话,倒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关心自家晚辈。 一旁的马皇后,也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话,讲些宫里的趣闻,努力地缓和着气氛。 观音奴一开始,还只是用“是”、“不是”、“还好”来回答。 但渐渐地,她心中的那堵冰墙,开始出现了一丝裂缝。 眼前的这两个女人,是大明朝地位最高的几个女人之二。 她们本可以对她颐指气使,甚至作威作福。 但她们没有。 她们的眼中,没有鄙夷,没有炫耀,只有发自内心的善意。 聊到最后,谢夫人看着观音奴那身单薄的衣裳,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拉起观音奴的手,轻声说道:“我知道,身在异乡,家逢不幸,心里有多苦。我娘家姐姐……也经历过许多坎坷。这世道,对我们女人来说,本就艰难。能有个说说话、知冷知热的人,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当谢夫人那温暖的手,覆上自己的手背时,观音奴那双倔强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自被俘以来,她每天都活在警惕与戒备之中,用一身的尖刺,来保护自己。 这是第一次,有人拨开她的尖刺,看到了她内心的孤独与脆弱。 马皇后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亲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观音奴的面前:“尝尝吧,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甜的,吃了,心里就不苦了。” 观音奴看着眼前的桂花糕,久久不语。 良久,她缓缓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虽然只是一小步,但这冰封的关系,终于,开始解冻了。 第20章 随堂测验 大本堂的学习生活,在经历了最初的鸡飞狗跳之后,渐渐步入了平静。 在秦王朱樉和邓小胖邓镇这两位“左右护法”的加持下,徐景曜的日子,过得异常安逸。 晋王朱棡虽然依旧看他不顺眼,但碍于二哥的“淫威”,倒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找麻烦,最多也就是在课上阴阳怪气两句。 徐景曜乐得如此,他每天上课摸鱼,在脑子里构建自己的“洪武朝生存指南”,下课被两位“门神”簇拥着,日子过得堪称朴实无华且枯燥。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起码能持续到他“三年之期”已到,被打包送去娶老婆。 然而,他低估了当朝皇帝陛下,那颗闲着没事就想搞点事的心。 这天下午,宋濂夫子正在堂上,摇头晃脑地讲解《孟子》。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堂下,众学子听得昏昏欲睡。 徐景曜正琢磨着,中午御膳房的点心是豆沙包还是肉包。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那尖细的唱喏声。 “陛下驾到——!” 这四个字,瞬间就把整个大本堂给劈醒了。 所有学子,包括太子朱标,都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和书本。 刚才还睡眼惺忪的晋王朱棡,此刻坐的笔直,精神抖擞。 刚才还在桌子底下玩木刀的燕王朱棣,此刻双手捧着书卷,一脸的严肃认真。 徐景曜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朱元璋穿着一身半旧的赭黄色龙袍,背着手,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都坐,都坐。”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咱就是闲着无事,过来听听课,看看这群臭小子,有没有长进。” 他嘴上说着“听课”,却直接打断了宋濂的讲学。 “宋先生,你先歇歇。”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书,光听不练,是假把式。咱今天,就亲自来考校一下他们。” 宋濂夫子躬身称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而堂下的皇子和勋贵子弟们,则是个个噤若寒蝉,头皮发麻。 皇帝陛下的“随堂测验”,这可比宋夫子的戒尺,要吓人一百倍! “老大,你先来。”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太子朱标身上。 朱标起身,从容不迫。 “咱问你,《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你给咱说说,这‘公’,是何意?” 朱标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此‘公’,非指公侯之‘公’,乃指公器之‘公’。意为天下非一人之私产,乃天下万民所共有。为君者,当以万民之心为心,以天下之利为利,方能成就大同之世。” 回答得滴水不漏,堪称标准答案。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陆续考了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两人虽然有些紧张,但也都有惊无险地答了上来。 徐景曜坐在下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默默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十一岁少年身上。 “老四。” 燕王朱棣闻言,立刻站起身,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是一贯的沉稳表情。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最像他的儿子,缓缓开口问道: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不要纠结朱元璋不喜欢孟子,甚至把他抬出文庙了,我这里就是留个伏笔。) “你给咱说说,这两句话,合在一起,是何道理?为君为王者,又该从中,悟出些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既考了经义,又考了帝王心术。 整个大本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朱棣,等着他的回答。 然而,朱棣只是抿着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茫然。 他完了。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 朱棣的强项,从来都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经义理论。 他此刻,脑子里想的,恐怕还是怎么改进他那把木刀的劈砍角度。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超纲了。 朱元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怎么?没读过?还是读过了,又给忘了?”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意,“咱养着你们,锦衣玉食,请来最好的先生教导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回报咱的?!” 大殿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徐景曜甚至能感觉到,朱元璋那只穿着云龙靴的脚,已经开始有点蠢蠢欲动了。 他知道,再不想法子,朱棣今天这顿揍,是肯定逃不掉了。 让未来的永乐大帝,在自己面前挨揍? 这……这以后还怎么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他急得额头冒汗,就在这时,他看到上首的太子朱标,也担忧的看着朱棣,显然也是在为弟弟着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零点一秒。 徐景曜瞬间就读懂了太子眼神里的意思。 帮忙!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里成型。 只见太子朱标,轻轻咳了一声,恰到好处地吸引了朱元璋的注意。 他站起身,微微躬身,说道: “父皇,儿臣斗胆。孟子此言,确实精深。宋夫子讲解之时,曾将其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理,相互印证,或许四弟……” 朱标不紧不慢地,开始进行“补充说明”。 他说的,都是些正确的废话,但成功将朱元璋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就是现在! 徐景曜看准时机,右手执笔,飞快在自己的左手手心上,写下了两个字。 ——民心。 他假装整理袖口,将手掌朝向朱棣的方向,微微张开,又迅速合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朱棣正站在那里,急得满头大汗。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徐景曜那个一闪而过的小动作,以及他手心里的那两个字。 民心! 如同醍醐灌顶,他瞬间就想起了宋夫子讲课时的内容。 此时,朱元璋也被朱标的“废话”说得有些不耐烦,他摆了摆手,把目光重新投向朱棣。 “行了,老大你别替他打圆场。老四,咱再问你一遍,到底会不会!” 朱棣深吸一口气,朗声答道: “回父皇,儿臣以为,其理在于‘民心’二字!” “百姓之心,即为天命之所向!君王之权,乃是万民所托。失了民心,便会失了天命。为君王者,当敬民,爱民,畏民!” 他的回答,虽然不如朱标那样引经据典,但言简意赅,直指核心! 朱元璋愣住了。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朱棣,又扫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的朱标,最后,目光在那个低着头的徐景曜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不是傻子。 这其中的猫腻,他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哼。” 朱元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答得勉勉强强,不知变通!显然是平日里疏于学业!”他嘴上虽然还在训斥,但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显然已经消了。 “坐下吧!下次再让咱考住,看咱不扒了你的皮!” 朱棣如蒙大赦,连忙坐下,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朱元璋站起身,也懒得再考了,背着手,又扫视了一圈堂下这些“鬼精鬼精”的小子们,最后,丢下一句“宋先生,给咱好生管教”,便转身离去了。 皇帝一走,整个大本堂的学子们,都像是一根根被松开的弹簧,齐齐瘫软在了座位上。 徐景曜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浑身都虚脱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起头,正对上燕王朱棣的眼睛。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几个座位,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徐景曜看着那张年仅十一岁,却已然有了几分后世帝王影子的脸,心里不由得一阵苦笑。 他来这大本堂,本想夹着尾巴,安安生生地当个小透明。 结果可好。 大哥认了个傲娇亲王。 死敌结了个暴躁亲王。 现在,又让未来的永乐大帝,欠了自己一个人情。 他这个低调计划,算是……彻底破产了。 第21章 学习马术 自从知道自己即将“为国捐躯”,去娶一位蒙古公主后,徐景曜对未来的规划,就只剩下了一个。 苟着。 在大本堂好好上课,不惹事,不冒头,安安生生地熬过这三年,等把那位观音奴姑娘娶进门,再想以后的事。 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当一个平平无奇、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 然而,他二哥徐增寿,显然不想让他这么“堕落”下去。 这天下午,徐景曜刚从大本堂回来,正准备回自己的小院,享受一下午后静谧的读书时光。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看了!走!跟我来!” 徐景曜回头一看,正是他那位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用不完的二哥。 “二哥,”徐景曜一脸的无奈,“你又想干什么?我今天的功课还没温习呢。” “温习个屁!”徐增寿不由分说,拖着他就走,“天天看书,都快看傻了!今天,哥带你干点正经事!” 徐景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里是徐增寿这个常年在军营里摔打的半大小子的对手。 他几乎是被一路拖着,拽到了府中的演武场。 魏国公府的演武场,占地极大,旁边还连着马厩。 这里,是徐景曜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刻意回避的地方。 徐增寿把他拖到马厩前,指着一匹看起来性情还算温顺的矮脚马,对他宣布道: “从今天起,我教你骑马!” “啊?”徐景曜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二哥,我……我这身子骨,你知道的,骑不了马。” “什么骑不了!”徐增寿把手往腰间一叉,瞪着眼睛,开始了他的训话。 “第一!你是我徐家的儿子!咱爹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大哥将来要承袭国公爵位,我以后也是要上阵杀敌的! 你呢?文不成武不就,风一吹就倒,传出去像话吗?咱徐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徐景曜被他训得抬不起头。 徐增寿看他那副样子,又凑了过来,用一种“哥是为你好”的语气说道。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你将来要娶的,是谁?是那个蒙古女人!” “你想想,蒙古人,那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以后你媳妇,骑着马,在草原上跑得像阵风。 你呢?你在后面,迈着两条小短腿,一边跑一边喘,一边喊‘媳妇儿,你慢点,等等我’? 那场面,你想想,丢不丢人!” “到时候你丢的,就不只是咱们徐家的脸了!是咱们整个大明朝的脸!” 徐景曜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脑海里,甚至还真的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嗯……好像是挺丢人的。 “来,上马!” 徐增寿不由分说,牵过一匹性情相对温顺的母马,就要把徐景曜往上扶。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徐景曜来说,简直是一场酷刑。 他上辈子,连游乐园的旋转木马都没坐过几次。 此刻,面对这个会喘气的庞然大物,他所有的知识储备,都派不上用场。 他踩马镫,踩了半天踩不上去。 他抓缰绳,不是抓重了,就是抓轻了。 最后,还是在两个家丁,一个在前面推,一个在后面抬的情况下,他才总算是“坐”上了马背。 “放松!身体要放松!跟着马的节奏走!”徐增寿自己轻松的翻身上马,在一旁进行着理论指导。 而徐增寿,则是一个毫无耐心的魔鬼教官。 “腰挺直!跟个虾米似的,像什么样子!” “腿夹紧!没吃饭吗?用点力!” “看前面!别总盯着马脖子看!马又不会吃了你!” 徐景曜被他吼得头昏脑涨,手忙脚乱。 那匹马也似乎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恐惧,开始不耐烦地原地打着转。 徐景曜吓得哇哇大叫,死死地抱住了马的脖子,把脸埋在马鬃里,说什么也不敢动了。 演武场上,传来一阵低低压着的哄笑声。 徐景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就在他羞愤欲死,准备耍赖从马上下去的时候。 四周的哄笑声,突然停了。 是徐增寿,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马前,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家丁。 “笑什么笑!都闲着没事干吗?绕着府内跑二十圈!跑不完,晚饭就别吃了!”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开始了爱的魔力转圈圈。 徐增寿这才回过头,他看着还趴在马背上,像个受惊的鹌鹑似的弟弟,那副魔鬼教官的模样,渐渐褪去。 他叹了口气,走到马旁边,从徐景曜手里,接过了缰绳。 “行了行了,看你那点出息。”他嘴上虽然嫌弃,但动作却很轻柔,慢慢地牵着马,在场上踱起了步。 马儿平稳地走着,徐景曜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也终于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他趴在马背上,偷偷地看了一眼,在旁边为他牵着马的二哥。 不知为何,徐景曜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暖流。 “算了,今天就到这吧。” 又走了几圈后,徐增寿停下脚步,伸手,准备将徐景曜扶下马。 徐景曜双腿发软,刚一落地,就是一个踉跄,直接朝着地上摔去。 徐增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起来,稳稳地扶住。 兄弟俩,就这么互相支撑着,站在演武场的中央。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徐增寿看着弟弟那张苍白的脸,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爹和大哥,都看重你的脑子。可这个世道,光有脑子,是不够的。” “你得有个好身板,才能护住你的脑子,和你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有些不自然地,在徐景曜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别怕。以后每天,我都抽出一个时辰,亲自教你。” “不求你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起码……”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以后你媳妇想骑马出去遛弯的时候,你能陪着她一起,而不是只能跟在后面吃灰。” 徐景曜看着二哥那张算不上英俊,但却无比真诚的脸,听着他那粗糙却又充满关怀的话,只觉得浑身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这个二哥,虽然平日里看起来咋咋呼呼,没个正形。 但他的心,却是热的。 第22章 海姆立克急救法 大本堂的午后,总是格外催眠。 窗外,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窗内,宋濂夫子那平缓如流水的讲经声,简直是最高级的安神曲。 “……凡祭祀,为尸者,必用孙。无孙,则用宗人之子……” 学子们个个昏昏欲睡,强打精神。 秦王朱樉在桌子底下,偷偷给徐景曜比划着昨天新练的枪法。 邓小胖邓镇,则在另一边,用口型无声地向徐景曜推销他早上刚吃过的、一家新开的烧鹅。 燕王朱棣,依旧雷打不动地,在课桌下,专心致志地削着他那把宝贝木刀。 徐景曜的眼皮,也正在上下打架,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桌下,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能进入梦乡,去和周公探讨一下明史研究的最新课题。 就在这昏昏欲睡的祥和气氛中,一阵压抑的“咯咯”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声音的来源,是晋王朱棡。 徐景曜抬眼望去,只见朱棡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一副“我正在认真听课”的模样。 但他的脸颊,却像仓鼠一样,一鼓一鼓的。 他……在偷吃东西? 徐景曜顿时来了精神。 好家伙,在宋夫子的眼皮子底下偷吃,晋王殿下,你很有勇气啊! 朱棡似乎是察觉到了徐景曜的目光,还挑衅似的朝他挑了挑眉毛,嘴里嚼动的速度,更快了。 宋濂夫子讲完一段,习惯性地提问:“……方才老夫所言,尸位之选,以孙为先。其礼法之意,何在?朱棡,你来答。” 突然被点名的朱棡,浑身一激灵。 他嘴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嚼烂的鹿肉干,不上不下,正卡在喉咙口。 他一慌,本能地就想把东西给咽下去。 结果,那块又干又硬的鹿肉干,像是块石头,死死地卡在了他的气管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迅速转向了酱紫色。 “咯……咯……呃……” 他想咳嗽,却咳不出来。 想呼救,也发不出声音。 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绝望的怪响。 他双腿,开始在桌子底下乱蹬起来。 “晋王殿下?” 讲台上的宋濂夫子,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讲学。 整个大本堂的学子,也都看了过来。 “三哥,你怎么了?”离他最近的朱棣,也紧张的问道。 朱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痛苦地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无尽的恐惧。 他……噎住了! 宋濂夫子吓得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他急得满头大汗,指挥着众人:“快!快给殿下捶背!把东西拍出来!” 离得最近的秦王朱樉,立刻冲了上去,抡起手对着朱棡的后背,就是一通猛捶。 “砰!砰!砰!” 那声音,听得徐景曜眼皮直跳。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想把那块肉,捶得更深一点啊! 太子朱标虽然极力保持镇定,指挥着太监们去叫人,但脸上那份焦急和慌乱,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整个学堂,乱成了一锅粥。 “别拍!”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制止了朱樉的动作。 是徐景曜。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上辈子,在摸鱼时刷到的一个短视频。 那是一个医生,正在用一个假人,演示如何急救被噎住的病人。 “海姆立克急救法!” 他记得,视频里那个医生,声嘶力竭地对着镜头喊:“千万不要拍背!可能会让异物陷得更深!要用冲击法!” 此时,朱棡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眼神也渐渐涣散。 等御医赶来,黄花菜都凉了! “景曜,你干什么!别乱来!”秦王朱樉想上来拉他。 “没时间了!”徐景曜大吼一声,甩开朱樉的手。 他绕到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朱棡身后,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亲王”、“皇子”的概念,只有一个念头: 救人! 他用自己的身体,稳稳地抵住朱棡。 按照短视频里的记忆,右手握拳,虎口向内,精准地,定位在了朱棡肚脐上方、胸骨下方的腹部位置。 然后,左手包住右手,猛地,向内、向上,用力冲击! 一下! 朱棡的身体一颤。 两下! 周围的学子和太监,全都看呆了。 这……这是在干什么? 徐景曜的这个动作,从后面看起来,就像是在用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攻击晋王殿下。 “徐景曜!住手!你疯了吗!”宋濂夫子急得胡子都在发抖。 几个侍卫,已经拔出刀,准备冲上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景曜咬紧牙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进行了第三次冲击! “噗!” 一声轻响。 一颗还带着口水的鹿肉干,如同炮弹一般,从朱棡的嘴里,喷射而出。 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最后,啪叽一声,掉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根殿柱下。 随着那颗“罪魁祸首”的脱离,朱棡那副紧绷的身体,瞬间就软了下来。 他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徐景曜的怀里,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朱棡,活过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见了鬼一样。 他们看看殿柱下那块鹿肉干,又看看瘫在地上的晋王,最后,齐刷刷聚焦在了那个气喘吁吁的徐景曜身上。 太子朱标,是第一个冲上来的。 他扶起自己的弟弟,急切地问道:“三弟,你怎么样?” 秦王朱樉和邓小胖,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徐景曜,仿佛在看一个“在世神仙”。 而燕王朱棣,则默默从地上捡起了那把木刀,他看着徐景曜的眼神,充满了探究与深思。 被救回来的晋王朱棡,此刻正趴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喘气。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他最讨厌的“书呆子”。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鄙夷和挑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激。 就在这时,几名御医才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们看着眼前这副“劫后余生”的景象,一脸的茫然。 第23章 关于我未婚妻的恐怖传说 自打徐景曜用一套惊世骇俗的古怪熊抱,把晋王朱棡从鬼门关前捞回来之后。 他在大本堂的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大家看他,是看一个病秧子书呆子。 现在,大家看他,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看身在世华佗般的敬畏。 最直观的变化,就来自于晋王朱棡本人。 这位昔日的死对头,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极其扭捏。 朱棡不再公开挑衅他了,但每次见到他,都会不自在地把头扭到一边。 偶尔,还会趁着没人注意,往他桌上丢一块他自己不吃的点心,然后跟做贼似的飞快跑开。 徐景曜对此,只能假装没看见。 他很享受这种没人找麻烦,可以安心摸鱼的日子。 本以为,这下总算是可以安安生生当个低调的学霸了。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低估了一群青春期少年,在学习压力之下,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救人的热度,只持续了不到三天。 很快,一个更让大家感兴趣的话题,就取代了医学奇迹,成为了大本堂最新的热门头条。 这个话题,就是——徐景曜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蒙古未婚妻。 也不知道是哪个嘴碎的家伙,从宫里听来了点风声。 然后,经过番添油加醋的艺术加工,一个流言便在大本堂里不胫而走。 这天课间,邓小胖邓镇,又神秘兮兮的凑到了徐景曜身边。 “景曜兄,”他脸上带着几分同情,“我……我听到了些关于你未来……嫂夫人的传闻。” “哦?”徐景曜正在练字,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来听听。” “他们说……”邓镇咽了口唾沫说道,“他们说,那位观音奴姑娘,是蒙古人。” “嗯,这个我知道。” “他们还说,蒙古女子,跟咱们中原女子,不太一样。”邓镇的声音更低了,“她们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天天摔跤,顿顿吃肉,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身材……都特别……魁梧!”邓镇终于把那个关键词给说了出来。 他怕徐景曜不理解,还伸出自己那两只胖乎乎的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大概,有两个我这么宽!我爹手下有个去过北边打仗的百户,他说,他亲眼见过一个蒙古女人,能一个人,轻松摔倒三头牛!” 徐景曜写字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邓镇那张信誓旦旦的胖脸,心里有点发毛。 摔倒三头牛? 我未来老婆是绿巨人浩克吗? “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 “现在外面都这么传啊!”邓镇从怀里摸出一包点心,一边吃,一边羡慕的说道:“景曜兄,他们说的要是真的,那你可太有福气了!” “……我有什么福气?”徐景曜有气无力的问道。 “你想啊!”邓镇说得理直气壮,“娶个身材魁梧的媳妇,多好!说明她身体好,胃口也好!以后咱哥俩,就能带上嫂夫人,一起去吃遍京城的烤肉馆子了!我爹说了,能吃是福,会吃的女人,旺夫!” 徐景曜:“……” 我谢谢你和你爹啊! 正说着,秦王朱樉也凑了过来。 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一脸严肃的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 “景曜,你别听邓小胖瞎说,什么摔倒三头牛,那都是胡扯。”他先是义正言辞的辟谣。 徐景曜刚松了口气。 “牛,肯定是打不晕的。”朱樉继续说道,“但打晕一两个你,我估计……问题不大。” 徐景曜:“……” 他看着徐景曜这副瘦弱的小身板,沉吟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贴心建议。 “景曜,我的好弟弟,你别怕!” 朱樉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他们说的那些,哥都听见了。你放心,以后……以后要是你那媳妇,真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 “……哥就去,跟她讲道理!” 徐景曜:“……” 谢谢你啊,大哥。 我现在已经开始脑补,我未来是被媳妇家暴的凄惨景象了。 就在这时,一个让徐景曜意想不到的人,也扭扭捏捏的凑了过来。 是晋王朱棡。 他自从被救了之后,就一直没跟徐景曜正经说过话。 此刻,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眼神躲闪,干巴巴的开口道: “咳……那个,徐景曜。” “殿下有何指教?” “我……我也听说了。”朱棡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我府上的护卫,以前跟王保保的部下交过手。他说,那个王保保的亲卫里,就有不少女兵,个个都箭术了得,能在百步之外,射穿柳叶。” 他看了一眼徐景曜那双拿毛笔的手,又补充了一句:“你……你也该练练。免得……免得将来,在自家后院,说话都没底气。” 说完,他就跟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红着脸转身快步走掉了。 徐景曜彻底麻了。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对他充满了不靠谱的关爱。 起初,徐景曜还只是把这些当成是无聊的玩笑。 可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版本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 有的说,观音奴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有的说,观音奴天生神力,能把战马的脖子拧成麻花。 最新的版本,甚至说,观音奴的兵器,是一根巨大的狼牙棒,上面还挂着人头骨…… 徐景曜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说,他那颗相信科学的心,也开始有了一丝丝的动摇。 他虽然知道观音奴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也知道观音奴是《倚天屠龙记》中赵敏的原型。 徐景曜一直是代入的张敏,贾静雯,安以轩还有陈钰琪的脸 可……万一呢? 回府的马车上。 徐景曜的脑子里,全是各种魁梧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任由自己的想象力朝着奇怪的方向狂奔了。 “不行!” 徐景曜坐直了身子。 “我不能再自己吓自己了。这件事,必须得搞清楚!” 母亲前些日子,亲自去宫里见过那个观音奴。 整个徐家唯一知道真相的,恐怕就只有她了! “我得找个机会,”徐景曜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必须得找个机会,装作不经意从母亲那里打听一下。” “我未来的媳妇,到底……长啥样?!” 第24章 父爱如山,专压二哥 晚饭前,徐景曜在花园里,成功偶遇了刚从外面回府的大哥徐允恭。 “大哥。”徐景曜上前,行了一礼。 “嗯,景曜。”徐允恭点了点头,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可是有事?” “这个……”徐景曜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是有点小事,想请大哥帮忙。” 于是把自己这几天备受流言困扰,以至于心里七上八下。 并且很想知道自己那位未婚妻到底长什么样的苦恼,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提什么一拳打晕一头牛的离谱传闻,只说是自己心中好奇,又不好意思直接去问母亲,怕显得轻浮。 “所以,大哥,”他一脸诚恳的看着徐允恭,“待会儿用饭时,你能不能……寻个由头,帮我问问母亲?” 徐允恭看着自己这个四弟,那张小脸上写满了少年人对未知未来的忐忑与不安。 他心中一软,叹了口气。 这桩婚事,本就委屈了弟弟,帮他问问,也是应该的。 “好。”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魏国公府,家宴。 饭桌上的气氛,这几天以来一直有些压抑。 徐景曜能明显感觉到,自从母亲谢夫人回府后,他爹徐达在家里的地位,就呈现出一种断崖式的下跌。 此刻,徐达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吃饭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时不时的就想给夫人夹一筷子菜,但每次,谢夫人都像是没看见一样,把头扭到一边,和女儿徐妙云说话。 徐达那伸出去的筷子,只能尴尬的停在半空中,然后默默把菜夹回自己碗里。 徐景曜在旁边看着,心里直摇头:爹,您这家庭地位,堪忧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眼看这顿饭就要在沉默中结束,大哥徐允恭,终于出手了。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转向谢夫人问道:“母亲,前些时日,听闻您曾进宫,去探望过……那位观音奴姑娘?” 正和女儿说话的谢夫人,听到这话,动作一顿,脸上那份哀愁又浮现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嗯,去见过一面。” 徐允恭看了一眼旁边正竖着耳朵听的徐景曜,继续问道:“孩儿只是有些好奇。那……姑娘,人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既满足了徐景曜的好奇心,又不显得过于八卦。 谢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吃饭的徐妙云,就抢先开了口。 九岁的小姑娘,用一种小大人的口吻说道:“大哥你就放心吧,咱们母亲的审美,一向是很好的。” 言下之意,母亲都亲自去看过了,那姑娘的模样,肯定差不了。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让饭桌上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谢夫人被女儿逗得,脸上也露出了丝无奈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噗嗤……” 二哥徐增寿,正埋头扒饭,听到小妹这句话,抬头看了看自己那温婉美丽的母亲,又下意识的扫了一眼对面那个不修边幅、满脸胡茬的亲爹。 两相对比之下,他实在没忍住,那声嗤笑,就这么漏了出来。 笑完,他还觉得不够过瘾,又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眼神,意味深长的看了徐达一眼。 这一眼,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徐达这几天,本就过得极其憋屈。 白天,在朝堂上,要应对同僚们那些若有若无的探问。 晚上,回到家里,还要接受夫人每日一次的思想品德教育,主题永远是你如何为了兄弟情义出卖亲生儿子。 他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 此刻,他看着桌上的几个孩子,开始在心里飞速的进行目标筛选。 老大允恭?不行,这小子太乖了,从小到大,没犯过错。 打他,师出无名,还显得我这个当爹的无理取闹。 老四景曜?更不行!这桩破事,本来就是我亏欠他。 他那小身板,我一巴掌下去,估计得躺半个月。夫人非得把我拆了不可。 两个宝贝闺女?……想什么呢!谁敢动我闺女一根头发,我跟他拼命! 夫人?……算了,还是别想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这么一排除…… 徐达的目光锁定在了那个还在偷笑的二儿子身上。 就你了! “哐当!” 徐达猛的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那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徐增寿的笑,更是直接僵在了脸上。 整个饭厅,瞬间落针可闻。 “徐、增、寿。” 徐达没有发火,只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了自己二儿子的名字。 徐增寿感觉一股寒气袭来。 他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父……父亲?”他结结巴巴的问道。 “我看你今天,精神头很足嘛。”徐达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和蔼的微笑,“想必是白天的操练,还不够刻苦。” “来。” “你随我到书房去。” “为父,今晚要亲自给你松松筋骨,考校一下你的武艺,到底长进了多少!” 说完,也不等徐增寿反应,他直接上前,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就揪住了徐增寿的后衣领。 “不……不是,父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徐增寿当场就慌了,开始疯狂挣扎。 “我就是……就是觉得小妹说话好玩!我没别的意思!大哥救我!母亲救我啊!” 然而,求救是徒劳的。 徐景曜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那个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二哥,就这么被他爹,一路哀嚎着给拖出了饭厅。 很快,隔壁的书房里,就传来了徐增寿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饭桌上,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徐景曜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为什么全家上下,大哥那么稳重,自己和小妹都这么早熟。 原来……所有的父爱,都被二哥一个人给承受了啊。 第25章 母子夜谈 书房里传来的二哥徐增寿的惨叫声,最终还是渐渐平息了。 想来是父亲徐达,也觉得打累了。 晚饭,就在这样一出闹剧之后,渐渐平息。 徐景曜正准备溜回自己的小院,消化一下今晚这顿信息量过大的晚餐,却被母亲谢氏叫住了。 “曜儿,你过来。” 谢夫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她牵起徐景曜的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温暖而柔软。 “陪娘去后花园走走。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碗冰糖燕窝,去去火气。” 徐景曜看着母亲的眼神,点了点头。 ··························· 秋夜的国公府花园,静谧而安宁。 月光如水,洒在假山和花木之上,晚风中,带着丝桂花的清甜。 母子二人在石亭中坐下,丫鬟很快便端上了精致的甜品。 谢夫人没有说话,她只是亲手盛了一碗燕窝,用小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徐景曜面前。 徐景曜有些不习惯,他毕竟是个成年人的灵魂。 但在母亲那温柔的目光下,他还是像个真正的十三岁孩子一样,张嘴吃了下去。 “慢点吃,别烫着。” 谢夫人看着儿子,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爱怜与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帮他理了理额前的一缕碎发,柔声开口:“曜儿,你别怪你爹。 他那个人,就是个榆木疙瘩。 在外面,他是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可回了家,一遇到他那帮老兄弟的人情世故,脑子就成了浆糊。 他心里,比谁都疼你们。只是,他不会说。 今天这火,也不是冲着增寿发的,是冲着他自己。” 徐景曜笑了笑:“孩儿明白。”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替父亲解释。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一年到头,在家里的日子,屈指可数。” “我们家,算上你,有五个孩子。”谢夫人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变得悠远起来,“这五个孩子,都是我一个人,辛辛苦苦给你爹生下来的。 你大哥允恭,从小就少年老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像你爹,但也太像你爹了。 我总怕他活得太累,不知道什么是快活。 增寿呢,又太野了,没个安生的时候。可我知道,他心眼不坏,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那两个妹妹,妙云太聪明,什么事都看得太透彻,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妙锦还小,尚在襁褓之中……这一个一个的,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还有……还有你三哥,添福。” “那孩子,是个机灵鬼,比增寿还淘气。 可他……打从娘胎里出来,身子骨就弱。 请遍了名医,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可最后,还是没留住。 可惜……名为添福,实则福薄。 他走的时候,才六岁。”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在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的滋味……娘这辈子,再也不想尝第二次了。” “所以,自从添福走后,我最怕的,就是看到你们几个,受一点点的苦,遭一点点的罪。” 谢夫人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徐景曜的手。 她的手很温暖,却在微微地颤抖。 “所以,曜儿,你生下来的时候,也跟小猫似的,哭声都比别人小。 娘这心里,天天都揪着,就怕……就怕你跟你三哥一样。” “我怕啊,曜儿。我真的怕,再失去一个儿子。这些年,我把你拘在府里,什么都不让你干,恨不得天天用人参汤把你灌着。 我知道,这样对你,或许并不好。可我……我实在是怕极了。” 谢夫人说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徐景曜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对自己这副病弱的身体,会如此的紧张和在意。 因为在她心里,自己这个四儿子,就是当年那个早夭的三儿子的延续。 她把两份母爱,都倾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她害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会再次夺走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娘……都过去了。”他轻声安慰道。 “是啊,都过去了。”谢夫人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可娘怕啊。你前阵子大病一场,娘这颗心,就天天悬着,生怕……生怕再经历一次。 好不容易,你的身子养好了,人也变得聪慧开朗了。 可你爹他……他却又给你,定了这么一桩婚事。” 她握紧儿子的手,眼神里满是作为母亲的担忧。 “娘不怕那姑娘是蒙古人,也不怕她是谁的妹妹。娘就怕,你夹在中间,受委屈,被人当成棋子,过得不开心。” 看着母亲为自己如此忧心,徐景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娘,孩儿不怕。”他看着母亲,认真地说道,“孩儿如今,已非吴下阿蒙。您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儿子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自信,让谢夫人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呵护的病弱孩童,而是一个能为她擦去眼泪,反过来安慰她的“小男子汉”了。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我的儿子不怕,我这个当娘的,就更不能怕。” “你上次的提议,很好。 我去见过那姑娘一面,但有皇后娘娘在,终究是隔了一层,说不了什么体己话。 这不够,远远不够。” “你们的婚事,定在了三年后。 可那姑娘的模样、品性,你一概不知。 这不行,娘不放心。” 她看着徐景曜,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明天,我再去宫里一趟,求见皇后娘娘。” “娘娘是女人,也是母亲,她一定能体谅我的这番心情。” “我要跟娘娘说,既然婚期定在三载之后,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孩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等着。 不管怎么样,总该让你们……先见上一面。” “不必正式,也不必声张。 哪怕,只是在宫里的某个园子里,隔着假山,远远地让你看上一眼。 至少,得让你自己心里有个底。”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交给你娘。” 第26章 大明相亲会 谢夫人进宫求见马皇后的第二天,这件事,就有了结果。 坤宁宫内,马皇后正将谢夫人的来意,委婉地转达给朱元璋。 “……臣妾以为,谢夫人的顾虑,不无道理。两个孩子,毕竟要相伴一生,若能在婚前,隔着屏风,远远地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彼此心里有个底,也是好事。”马皇后提议道,“不如,等大本堂休沐时,妾身让标儿,领着景曜,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与那观音奴,见上一面。” 这个安排,既稳妥,又体面,还能照顾到孩子们的羞涩。 然而,朱元璋听完,却大手一挥,直接否了。 “不用!”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你们文化人就是事多的不耐烦。 “见个面而已,搞得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咱赐的婚,光明正大!要见,就大大方方地见!” 马皇后无奈地看着他:“那依你的意思……” “怎么办?”朱元璋一拍大腿,兴致勃勃地说道,“直接办个小家宴!就在今天晚上!把徐达、邓愈、还有汤和那几个老兄弟,都叫上!再把徐家那小子,和那个女娃娃,都领过来。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喝杯酒,不就什么都见着了?” “热热闹闹的,多好!” 马皇后看着自己丈夫那一脸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的表情。 她知道,他这是皇帝当久了,什么事,都喜欢摆在台面上,掌控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所以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两个即将要被公开处刑的孩子,点上了一根蜡。 ·························· 是夜,皇宫,暖阁。 一场由皇帝陛下亲自拍板的小型亲友见面会,正式拉开帷幕。 徐景曜跟着父亲徐达,坐立不安地待在宴席上。 他知道,今天晚上,他就要见到自己那个“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未婚妻了。 他心里,是既恐惧,又好奇,五味杂陈。 他环顾四周,来的,还真都是“老兄弟”。 卫国公邓愈带着儿子邓镇,汤和也赫然在列。 这几位,都是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将勋贵。 然而,徐景曜的目光,很快就被卫国公邓愈那张“五彩斑斓”的脸给吸引了。 只见邓愈的左眼眶,又青又紫,高高地肿起,像个熟透了的烂桃子。 那造型,实在是……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朱元璋大笑着从内殿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邓愈的“新造型”,当场就乐了。 “哎哟!友德!”朱元璋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摸黑去掏熊瞎子窝,让人给挠了?” 邓愈一张老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尴尬地站起身,躬身行礼,支支吾吾地说道:“陛……陛下说笑了。臣昨日……昨日在后花园赏月,一时不慎,脚下打滑,自己……自己摔了一跤。” “摔跤?”朱元璋明显不信,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这跤,摔得可真有水平。不偏不倚,就摔在眼眶上了?咱看,倒像是让你家那口子,用擀面杖给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吧!” 徐达和汤和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两人的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徐景曜正看得津津有味,身边的邓小胖,就偷偷地凑了过来。 “景曜兄,”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在他耳边说道,“别听我爹瞎说,他才不是自己摔的。” “那是?” “让我娘给打的!”邓小胖的脸上,写满了骄傲,“我娘说了,前几天谢家伯母,到我们家,跟她哭诉了一下午,眼睛都哭肿了。我娘一听,就知道是我爹在外面,为了自己的面子,办了混账事,把你给坑了!” “你娘走后,我娘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生了半天的闷气。然后,就把我爹给叫进去了。” “再然后……”邓小胖缩了缩脖子,“我就听见,书房里,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我爹夫人饶命的惨叫。” “等我爹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就挂彩了。” “我娘说,”邓小胖一脸崇拜地总结道,“谢夫人把你当心头肉,她也把闺女当心头肉。我爹身为一个大男人,自己没担当,还跑去撺掇徐伯伯卖儿子,简直丢尽了我们老邓家的脸!该打!” 徐景曜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不远处,正和自己母亲低声说话的邓夫人,又看了看那个正在被皇帝和汤和,调侃得满脸通红的卫国公。 徐景曜:“……”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位战功赫赫的国公爷,竟然……在家被夫人给家法了。 他再看看自己那个,在饭桌上正襟危坐的亲爹。 徐景曜的心里,突然,对这个时代的妻管严们,生出了一股由衷的敬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只见马皇后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而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神情拘谨的少女。 整个暖阁,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名少女的身上。 徐景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愣住了。 眼前的少女,哪里有半分身材魁梧的影子? 她身形高挑,甚至比同龄的江南女子,还要高出半个头。 但她并不壮硕,反而有种草原上白桦树般的柔韧美感。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的容貌。 五官比江南女子的柔和,要多几分英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夜空里的星星,又亮又冷,带着一种如同幼鹰般的孤高与警惕。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这满室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这……这就是观音奴? 这就是那群臭小子嘴里,能一拳打晕一头牛的蒙古女人? 他们……他们是瞎了吗?! 这哪里是金刚芭比,这分明……是个落难的公主啊。 徐景曜心中,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瞬间就落了地。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主位上的朱元璋,又开始了他那社牛操作。 他一指徐景曜的方向,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对着观音奴说道: “女娃娃,看那边!” 观音奴闻言,身子一僵,缓缓地转过头。 “那个,就是魏国公徐达家的四小子,徐景曜!” “三年之后,你就要嫁给他当媳妇了!” “咱给你瞅过了,这小子,虽然瘦了点,但眉清目秀的,配你,不委屈!” 观音奴那双眼睛,瞬间就跨越了整个暖阁的距离,与徐景曜那双充满错愕的眼睛对上了。 四目相对。 一个,是骄傲倔强的草原之鹰。 一个,是藏着现代灵魂的穿越者。 大明朝最尴尬的相亲现场,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第27章 联姻不是请客吃饭 时间与空间,似乎都聚焦在了那跨越了整个殿堂的遥遥对视上。 徐景曜的大脑,在宕机了足足三个呼吸之后,才重新开始运转。 他内心的弹幕,此刻已经刷满了屏幕。 好家伙! 我真是个好家伙!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能一拳打晕一头牛,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金刚芭比”? 这要是金刚芭比,那全天下的女人都得改名叫哥斯拉! 邓小胖他们那群人的眼睛,是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 这哪里是魁梧,这分明是健美! 这哪里是壮硕,这分明是英气!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信息大爆炸时代的俗人,徐景曜的审美观是极为朴素且直接的。 他喜欢美女。 眼前的观音奴,完美地击中了他所有的审美点。 高挑,清冷,带着野性的倔强。 刺激! 太刺激了! 徐景曜那颗为了保命而时刻紧绷的心,在这一刻,竟然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 他甚至觉得,这桩被全家人视为火坑的婚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身边的两位门神已经按捺不住了。 “弟!”秦王朱樉激动地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用一种哥为你骄傲的语气说道,“看见没!不亏!咱这波牺牲,一点都不亏!这姑娘,配得上我朱樉的弟媳!” 另一边的邓镇,则是死死地盯着观音奴,嘴里喃喃自语:“不像啊……这身板,别说三头牛了,我估摸着,连我家后厨那头大肥猪都够呛……不过,看着倒是挺下饭的。” 眼看这俩活宝就要冲上去发表更多不合时宜的言论,上首的太子朱标,终于出手了。 他站起身,不着痕迹地走到了朱樉和邓镇的身后,一手一个,搭在了两人的肩膀上。 “二弟,邓贤弟,”朱标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我忽然想起,前日宋夫子布置的那篇策论,我有些地方还没想通,想请二位一同参详参详。” 朱樉还想说什么,却被大哥那看似温和,实则力道千钧的手给捏得龇牙咧嘴,只能不情不愿地被拖走了。 邓镇更是不堪,被太子殿下一抓,就像个面团似的被乖乖地拎走了。 朱标临走前,还回头给了徐景曜一个我只能帮你到这了的眼神。 徐景曜心中感激涕零。 太子殿下,真乃神人也! 随着两个噪音源的离去,徐景曜身边的空气,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而另一边,魏国公徐达,则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这位大明战神,从观音奴进殿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被桌上那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烤鹅给牢牢吸引住了。 国事?家事? 儿子的终身大事? 哪有眼前的烤鹅腿重要! 他趁着没人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下了一只肥美的鹅腿,正准备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突然,他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斜后方直刺而来。 那股寒意,比漠北冬天的风雪还要刺骨,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了半辈子的将军,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身边的中山侯汤和,就用胳膊肘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同时用口型无声地提醒他。 夫人! 徐达僵硬地转过头,果然对上了妻子谢氏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能把他当场火化的眼睛。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还有脸吃?!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儿子在那边公开处刑,你这个当爹的,竟然在这里啃鹅腿?! 徐达手里的鹅腿,瞬间变得滚烫。 他脑子一抽,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把将那只还滴着油的鹅腿,塞进了旁边卫国公邓愈的手里。 然后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仿佛刚才那个准备偷吃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怜的邓愈,正捂着自己那只乌青的眼睛,暗自神伤。 突然,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油腻腻、热乎乎的不明物体。 他低头一看,是只鹅腿。 他再抬头,就看到徐达正襟危坐,而皇帝、汤和,还有自己夫人那饱含深意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手里的鹅腿上。 邓愈:“……” 他感觉,自己另一只眼睛,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场闹剧,观音奴尽收眼底,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她的目光,只是在那个罪魁祸首徐景曜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观音奴的方向,遥遥躬身一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徐景曜,见过姑娘。”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观音奴看着他,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情绪波动。 那不是好奇,也不是羞涩。 而是一种……淡淡的失望与轻视。 这就是……大明皇帝,为她挑选的丈夫? 一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书生。 身形单薄,脸色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这样的人,在她的家乡,恐怕连最弱的马都驯服不了。 她从小到大,见过的,都是像兄长王保保那样,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盖世英雄。 她心中所倾慕的,也是能与她并肩立于马背之上,共看草原日落的伟丈夫。 而不是眼前这个,连行个礼都显得有些吃力的……药罐子。 她没有回话,甚至连个点头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移开了目光。 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徐景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份毫不掩饰的轻视,扎在了他心里。 他倒不至于愤怒,只是有些无奈。 得,看来这位未来的媳妇,对自己是半点都看不上啊。 不过,也对。 一个是在刀光剑影中长大的草原之鹰,一个是在书山文海里泡大的笼中之雀。 这画风,确实不搭。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主位上的朱元璋,终于看够了戏。 他哈哈大笑起来,一挥手,打破了僵局。 “好了好了!人都见过了,也算认识了!来人,开宴!” 皇帝陛下一声令下,暖阁之内,再次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 仿佛刚才那场大型社死现场,从未发生过一般。 宴席结束,众人告退。 回府的马车上,徐景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全是观音奴那双清冷而又失望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这桩包办婚姻的未来,并不会像想象中那么顺利。 第28章 一切都是为了老婆 那场堪称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尴尬的相亲宴,给徐景曜留下了些许的创伤。 被皇帝当棋子,他认了,那是形势比人强。 被老爹当人情卖了,他也忍了,毕竟是亲爹,打不过也骂不过。 可被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当成弱鸡来看。 这……这就有点突破他的底线了。 不爽, 很不爽! 他徐景曜上辈子虽然是个俗人,但也是个有脾气的俗人! “不行,这口气咽不下去!” 从大本堂回府的马车上,徐景曜坐直了身子,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他想起了二哥徐增寿那句扎心的话:“以后你媳妇骑着马跑得像阵风,你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追?” 那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脚趾抠紧,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苟,是要苟。 但跪着苟,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马车刚一停稳,徐景曜甚至来不及回自己的小院,就直奔后院的演武场而去。 果不其然,他那位精力过剩的二哥徐增寿,正光着膀子,在演武场上呼喝生风地练着一套枪法。 “二哥!” 徐景曜的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正沉浸在武学世界里的徐增寿都吓了一跳。 “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嗓门这么大?”徐增寿收起长枪,擦了把汗,诧异地看着他。 徐景曜没有废话,他走到徐增寿面前,认真说道: “二哥,教我骑马。” “不是上次那种遛弯,是认真的那种。” 徐增寿愣住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四弟,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好小子!”徐增寿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总算有点咱老徐家爷们的样子了!” “府里的马场太小,施展不开。走!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半个时辰后,徐景曜被他二哥,带到了位于皇城西郊的一处皇家马场。 这里比魏国公府的演武场要大上十倍不止,草场广阔,马厩里更是养着来自西域和蒙古的顶级宝马。 平日里,只有皇子和少数顶级勋贵子弟,才有资格来此骑射。 徐景曜刚被他二哥扶上一匹相对温顺的母马,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皇家马场的空气,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咋呼声。 “哟!这不是景曜老弟吗?你也来练马了?” 只见秦王朱樉,正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大宛马,得意洋洋地冲了过来。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依旧沉默寡言,但骑术精湛,身形稳健的燕王朱棣。 另一个,则是自从被救之后,就一直对徐景曜采取回避政策的晋王朱棡。 “殿下们怎么也在此?”徐增寿连忙上前行礼。 “休沐日,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跑两圈。”朱樉一勒缰绳,围着徐景曜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行啊景曜,总算是开窍了!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你二哥我!” 徐景曜尴尬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晋王朱棡,却突然冷哼了一声。 “就你那三脚猫的骑术,别把人教到沟里去。”朱棡别扭地开口,眼神却不敢看徐景曜,只是盯着他身下的那匹马,皱着眉头说道,“这匹马太老了,性子是温顺,但也失了灵性。初学者骑这种马,一辈子也学不出真本事。”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自己催马走到马厩旁,对着马夫吩咐了几句。 很快,马夫就牵了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过来。 那马虽然不高,但四肢有力,眼神灵动,一看就是匹良驹。 “换这匹。”朱棡依旧没看徐景曜,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三个字,然后就催马跑到远处,自己练自己的去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徐景曜愣住了。 他看着那匹被牵到面前的枣红马,又看了看远处朱棡那个透着一股“我就是路过顺便指点一下你别多想”的傲娇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晋王殿下,可真是……把“别扭”这两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这哪里是来练马的,这分明是来还人情的。 而且,还是用一种“我才不是为了帮你”的方式。 “嘿,老三这小子!”秦王朱樉在一旁看得直乐,“脸皮薄得跟张纸似的。景曜,你别理他,他就是这个臭德行。不过他挑马的眼光,倒是不错。” 有了这次意外助攻,徐景曜的第二次骑马训练,正式开始。 这一次,他的心态,与上次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被迫营业,而是主动求学。 虽然依旧紧张,虽然依旧笨拙,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那股劲,来自于观音奴那个轻视的眼神。 他咬着牙,忍受着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的疼痛,努力地按照徐增寿和朱樉教的要领,去控制身下的马儿。 从一开始的寸步难行,到后来的颤颤巍巍地慢走,再到后来,他甚至能控制着马,小跑起来。 “对!就是这样!腰放松!用腿控马!”徐增寿在一旁大声地指导着。 汗水,湿透了徐景曜的里衣,双腿的肌肉,酸痛得像是要断掉一般。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那匹枣红马似乎是觉得背上这个新手太烦,突然前蹄一扬,长嘶一声,猛地将徐景曜给掀了下来。 “啊!” 徐景曜只觉得天旋地转,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草地上。 虽然草地松软,没受什么伤,但那份狼狈,却是实打实的。 “景曜!” 徐增寿和朱樉大惊失色,连忙催马过来。 徐景曜趴在地上,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疼得龇牙咧嘴,心里那股刚燃起来的斗志,差点就被这一跤给摔灭了。 可就在他准备躺在地上耍赖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学骑马?” 是燕王朱棣。 他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不远处,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三岁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上百次,最重的一次,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两个月。” “父皇告诉我,想让马听你的话,你得先让它知道,你比它更狠,比它更能熬。” 朱棣说完,也不再看他,一抖缰绳,催马远去。 徐景曜缓缓地抬起头,咬了咬牙。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推开跑过来搀扶他的徐增寿,晃晃悠悠地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走到那匹正得意地打着响鼻的枣红马面前,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翻身上马。 虽然动作依旧笨拙,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远处,朱棡的嘴角向上扬了一下。 而更远处,马场的另一头。 一名身穿劲装,身姿矫健的少女,正策马扬鞭,在草场上肆意驰骋。 她的骑术,精湛无比,人与马,仿佛融为了一体。 赫然正是观音奴。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远远地瞥了一眼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瘦弱身影。 第29章 救美 自从在皇家马场摔了那“开窍”的一跤后,徐景曜的生活模式,就从“大本堂-国公府”两点一线。 变成了“大本堂-国公府-皇家马场”三点一线。 日子过得愈发充实且痛苦。 每日散学后,他都会主动拉着二哥徐增寿,在秦王朱樉和邓小胖的簇拥下,直奔马场,进行长达一个时辰的魔鬼训练。 酸痛如同潮水,每日都准时将他淹没。 他现在晚上睡觉,两条腿都得用热毛巾敷着才能入眠。 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份突如其来的坚韧,让徐增寿和朱樉都对他刮目相看。 而这份改变的源动力,此刻正骑着一匹雪白的蒙古马,在马场的另一端,练习着骑射。 观音奴的身影,在草场上往来驰骋。 她能在疾驰的马背上回身开弓,箭矢离弦,精准地射中百步之外的草人靶心。 那份飒爽的英姿,让马场上不少自诩骑术精湛的勋贵子弟,都自惭形秽。 徐景曜每次疼得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只要一看到那道白色的身影,和偶尔瞥过来依旧清冷的眼神。 他就能从牙缝里,再挤出一丝力气。 他告诉自己,最起码,不能再从马上摔下去了。 这天,他正在徐增寿的指导下,练习着控制马匹小跑。 突然,一阵略带轻浮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魏国公府,那个文武双全的四公子吗?” 徐景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眼神倨傲的少年,正领着几个跟班,骑马踱了过来。 徐景曜认得他,此人乃是汤和的长子,汤鼎。 平日里,也是个飞扬跋扈的主。 “汤鼎,你小子嘴巴放干净点!”秦王朱樉一看到他,眉头就皱了起来,催马上前,挡在了徐景曜身前。 “哎哟,秦王殿下也在啊。”汤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我可没说什么,我就是好奇。听说徐四公子如今弃文从武,每日在此苦练骑术,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他阴阳怪气地说道:“也不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将来能追得上自己那来自番邦的媳妇儿?” “你说什么!”朱樉勃然大怒,当场就要发作。 徐景曜伸手,拉住了朱樉的缰绳,对他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标准小反派么。 他知道,汤鼎这种人,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跟他动怒,反倒遂了他的意。 然而,汤鼎见徐景曜不敢还嘴,只当他是怕了,胆子更大了几分。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远处正在练习骑射的观音奴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要我说,这事儿,这事儿办得就不地道。” “我大明朝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偏偏要让堂堂国公之子,去娶一个不知根底的蒙古女人。” “一个前朝叛将的妹妹,敌国的俘虏,说得好听是联姻,说得难听点,那不就是……” “……招安的添头吗?” “这种女人,也配入我大明勋贵的门庭?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汤鼎!你找死!”秦王朱樉彻底被激怒了,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马鞭,已经扬了起来。 就连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徐增寿,此刻也是一脸的怒容。 这已经不是在羞辱徐景曜,而是在打他们整个徐家的脸! 然而,就在朱樉的马鞭即将挥下的那一刻,一个清冷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汤公子,慎言。” 是徐景曜。 他不知何时,已经催马走到了最前面,与汤鼎遥遥相对。 “你方才说,办得不地道?”徐景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汤公子好大的胆子。此桩婚事,乃陛下金口玉言,亲下的圣旨。你的意思是,陛下的旨意,是错的?” 汤鼎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病恹恹的书生,反击竟然如此犀利,一开口,就给他扣上了一顶非议圣上的大帽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辩解。 “哦?不是那个意思?”徐景曜的嘴角勾起冷笑,“那你方才又说,此桩婚事,乃是奇耻大辱。敢问汤公子,这桩婚事,辱了谁?是我徐景曜,还是我魏国公府?” “都不是。” “这桩婚事,是陛下为了安抚北境,为了让我大明边关的将士们少流血,而定下的国策!你公然说这是奇耻大辱,你是在说,陛下的国策,辱没了我们大明朝的颜面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一下下地敲在汤鼎的心上。 汤鼎汗如雨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一句为了找乐子的嘲讽,怎么三言两语之间,就被对方上升到了非议君上,动摇国本的高度? 这……这要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他爹汤和,都保不住他! “我……我没有!你……你血口喷人!”汤鼎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在场的诸位殿下、各位兄弟,都听得清清楚楚。”徐景曜平静地说道,“汤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今天这事,我可以当你是年少无知,口不择言。但若再有下次……”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我徐景曜虽然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知道,何为君臣,何为国体。” “观音奴姑娘,她现在,是我徐景曜未过门的妻子。她的荣辱,便是我徐景曜的荣辱。陛下的旨意,更不容你在此肆意污蔑!” “你若不服,大可以去御前,跟陛下说理。在我这里,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一番话,掷地有声。 汤鼎被他这番话,震得是面如土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怒目而视的秦王朱樉,又看了看一脸冷笑的徐增寿,知道今天这梁子,是结下了,更是踢到了一块铁板上。 “我们走!” 他灰溜溜地拨转马头,带着他那群跟班狼狈而逃。 而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观音奴。 她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骑射,催马来到了众人面前。 她看着这个刚刚还为了维护她的名誉,而舌战群儒的“文弱书生”。 他明明那么瘦弱,可刚才,他坐在马背上,与汤晟对峙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字字珠玑的锋芒,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壮汉,都更有力量。 “我的事,”她看着他,清冷开口,声音却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不用你管。”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抖缰绳,白马如电,转身离去。 徐景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刚才,几乎是用尽了自己两辈子的口才和勇气。 他只是觉得,不管他喜不喜欢这个女孩,不管这个女孩喜不喜欢他。 既然圣旨已下,她就是他的人。 他的人,就轮不到别人来欺负。 就这么简单。 第30章 我爹好像又飘了 马场纷争的第二天,一顶大轿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停在了魏国公府的门前。 中山候汤和,亲自拎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汤鼎,前来登门赔罪。 彼时,汤鼎那张还算白净的脸上,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两边脸颊不对称地鼓着,像是被人硬塞了两个发面馒头,看上去颇为滑稽。 正堂之上,汤和一脚踹在儿子的腿弯处,逼着他跪了下来。 “逆子!还不快给魏国公和徐四公子磕头赔罪!”汤和气得是吹胡子瞪眼。 他昨晚回家,刚听说了儿子在马场上的混账言论,当场就抄起家法,把汤鼎揍了个半死。 他比谁都清楚,那番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会给整个汤家带来多大的灾祸。 那不是简单的口角,那是对君权的公然挑衅! 徐达坐在主位上,看着老兄弟这副模样,连忙起身搀扶:“好了好了,鼎臣,孩子们之间拌几句嘴,何至于此。” “这哪里是拌嘴!”汤和指着地上的儿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这是没脑子!陛下亲赐的婚事,也是他能非议的?我今天就是打死他,也比将来被陛下砍了脑袋强!” 徐景曜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鼻青脸肿,眼神里满是屈辱和后怕的汤鼎,心中并无半分快意。 他上前一步,对着汤和躬身一礼:“汤伯伯言重了。汤公子也是一时失言,晚辈并未放在心上。此事,就此作罢吧。” 他这番话,说得谦逊得体,既给了汤和面子,也彰显了自己的气度。 汤和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少年,再看看地上那个只会惹祸的儿子,心中长叹一声,眼神里满是复杂。 他知道,徐家这个四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这场风波,在中山侯亲自登门道歉之后,便算是彻底平息了。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转眼间,金陵城便迎来了洪武四年的严冬。 日复一日的骑马训练,让徐景曜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他的身体,也在这种高强度的锻炼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脸色苍白、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少年了。 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身形也挺拔了不少,原本有些宽大的学服,如今穿着也渐渐合身了。 这种变化,最高兴的,莫过于他的母亲谢氏。 起初,当她得知是二儿子徐增寿,怂恿着徐景曜去学骑马时,气得是勃然大怒。 她当即下令,罚徐增寿禁足三日,不准吃饭,只准喝水。 她生怕儿子那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骨,再被这不知轻重的二哥给折腾坏了。 那三天,徐增寿饿得是两眼发绿,看见柱子都觉得像是根大油条。 可当她看到徐景曜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强健,精神头也越来越好,甚至连每顿饭都能多吃半碗时。 她的态度,也悄然发生了转变。 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默许,再到如今的……大力支持。 这日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谢夫人看着徐景曜那明显红润起来的脸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夹起一只最大的鸡腿,放到了徐景曜的碗里,柔声说道:“曜儿,多吃点,练武辛苦,要好好补补。” 然后,她又夹起另一只鸡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亲手放进了二儿子徐增寿的碗里。 徐增寿看着碗里那只油光锃亮的鸡腿,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谢夫人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赞许。 “增寿,你做得很好。”她轻声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曜儿能有今日这般变化,你是头功。” 徐增寿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长这么大,舞刀弄枪,惹是生非,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得到过母亲如此郑重的夸奖。 这……这比打赢了一场仗,还要让他激动! 他埋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只鸡腿。 一旁的徐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妻子脸上那如冬日暖阳般的笑容,又看了看两个儿子之间那份日益深厚的兄弟情谊,只觉得心中无比熨帖。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卖儿子”而跌入谷底的家庭地位,似乎……有回暖的迹象了。 那颗沉寂已久、属于大将军的胆气,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徐达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 “咳……夫人。” “嗯?”谢夫人心情正好,应了一声。 “我……我有个想法。”徐达小心翼翼地措着辞,“你看,曜儿如今这身子骨,也算是彻底养好了,每日骑马,筋骨也活动开了。” “这……这是好事啊。” 见夫人没有反对,徐达的胆子,更大了几分。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陛下定下了规矩,每年开春,都要带着皇子,去城外的孝陵卫大营,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春蒐操练。” “那可都是真刀真枪的练,行军、安营、骑射、布阵……什么都学。太子和几位殿下,每年都要去的。” “我想着……” 徐达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和蔼的笑容。 “……既然曜儿如今也今非昔比了,明年的春蒐,不如……也让他跟着去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 饭桌上,原本温馨和睦的气氛,瞬间凝固。 徐增寿嘴里的鸡腿,掉在了桌上。 徐允恭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徐妙云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诧异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徐达那张还带着几分得意的脸上。 徐景曜更是心头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亲爹啊!我的亲爹! 您这家庭地位刚回暖了不到一刻钟,就又开始飘了? 我这才刚学会骑马慢跑,您就要让我跟着一群未来的将军亲王,去参加军事化冬令营了?! 这是见识见识吗? 这分明是送我去提前体验一下军旅生涯的残酷啊! 只见谢夫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她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碗筷,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没有说话,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徐达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额头上,也开始渗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好像……又玩脱了。 第31章 宋濂的生平第一知己 “徐天德。” 谢夫人开口了,让徐达浑身一颤。 完了。 连名带姓地叫了,这是夫人动真怒的前兆。 “你是觉得,”谢夫人缓缓说道,“曜儿刚能在马上坐稳,就该跟着殿下们去冲锋陷阵了?” “不……不是冲锋陷阵,就是……就是操练……”徐达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全无。 “操练?”谢夫人冷笑一声,“孝陵卫大营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操,吃的都是军中伙食,睡的都是大通铺。殿下们身边自有内官照料,你让曜儿一个半大孩子,跟着去吃那个苦头?” 她站起身,走到徐景曜身边,将儿子护在身后,如同护崽的母虎。 “他的身子,才刚好转了几个月!你这个当爹的,转头就忘了他当初在病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了?” “我告诉你,徐达。”谢夫人越说越怒,“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曜儿是读书人,他的战场,在朝堂,在书房,不是在泥地里打滚!你要是再敢动这种念头,我……我就带着孩子们回娘家!” 这句“回娘家”,是谢夫人压箱底的绝招,轻易不动用。 一动用,就代表此事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徐达那刚刚才膨胀起来的大将军气概,瞬间就被戳破了。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谢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给身边的徐景曜夹了一块鱼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饭。”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为这场风波,画上了一个句号。 亲娘啊! 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这场由徐达盲目自信引发的家庭风波,最终以谢夫人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 几日后,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正和太子朱标,就着一盘棋,商议着来年开春后,黄河大堤的修缮事宜。 “……工部那边递了折子,说预算还是不够。这帮文官,就没一个让咱省心的。”朱元璋将一枚炮,重重地砸在棋盘上,嘴里抱怨着。 “父皇息怒,”朱标不紧不慢地跳了一步马,微笑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单安仁也是老成持重之人,想来必有他的考量。” 朱元璋“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标儿,大本堂那群小子,最近没给你惹麻烦吧?” 朱标闻言,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弟弟们都还好,有宋大学士管教着,平日里功课都还算勤勉。不过要说最近学堂里风头最盛的,还要数徐家的四公子景曜了。” “哦?”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趣,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小子又做什么妖了?是把老三给气着了,还是又把你那个憨货二弟给忽悠瘸了?” “那倒没有。”朱标忍着笑,将前几日发生的一件趣事,娓娓道来。 那是一个午后,天气阴冷,学子们一个个裹着厚厚的冬衣,听着宋濂夫子讲解《礼记》,都有些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宋濂见状,也不恼,他放下书卷,叹了口气,开始给这群不知疾苦的王孙公子们,讲起了自己年少时求学的艰辛。 他讲自己家贫,只能去大户人家借书抄录,讲自己为了拜访名师,曾在深冬冒着风雪,徒步百里,脚上的皮肤都冻裂了,也未曾停下。 讲自己寄宿在别人的屋檐下,每日吃的都是粗茶淡饭,却甘之如饴…… 老先生讲得动情,将自己一生为学的艰难与执着,都融入了这番质朴的叙述中。 堂下的皇子们,听得是面面相觑,虽然感动,但终究是隔了一层,无法真正体会那种滋味。 可就在这时,徐景曜却站了起来。 他向宋濂行了一礼,开口道:“老师一生为学之精神,学生闻之,感佩至深。可否请老师赐下纸笔,容学生将老师方才所述,录于纸上,以为座右铭,时时自省?” 宋濂欣然应允。 然后,在大本堂所有人的注视下,徐景曜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他并非是简单地记录,而是在宋濂那零散的口述基础上,以他那超越时代的文学素养,进行了一次完美的艺术加工。 他将那些质朴的语言,提炼、润色、升华,最终,化为了一篇文采斐然、情感真挚的绝世美文。 当徐景曜放下笔,将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恭恭敬敬地呈给宋濂时。 老先生只看了一眼,身体就猛地一震。 “……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 朱标将文章中的几句,轻声念给朱元璋听。 朱元璋自己也是苦出身,最能体会这番不易。 “宋夫子当场就愣住了。”朱标的脸上,满是敬佩之色,“他说,他只是讲了些陈年旧事,没想到,景曜竟能将其间的神髓,领悟得如此透彻,写得……比他亲身经历的,还要动人。” “后来呢?”朱元璋追问道。 “后来,”朱标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后来,宋夫子捧着那篇文章,看着看着,就老泪纵横。他拉着景曜的手,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你……你是我宋濂,生平第一知己啊!哭得是涕泗横流,一把鼻涕一把泪,险些当场就要跟景曜拜了把子。我们劝了半个时辰,才把老先生给劝住。” “……” 朱元璋听完,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个徐景曜!好个少年知己!”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朱标:“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小狐狸!他这是把宋濂这老夫子,拍得舒舒服服,还让老夫子反过来,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笑声停歇,朱元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喃喃自语: “这小子,不简单啊。能揣摩人心,能洞察时局,如今,连这笔杆子,都玩得如此出神入化。” “标儿,”他看向自己的儿子,“这徐景曜,是把好刀。你要时常看着他,磨砺他。” “将来,这把刀,是要握在你手里的。” 第32章 金陵城下,不期而遇 大本堂的休沐日,对这群被功课和礼法束缚的勋贵子弟来说,不亚于过年。 钟声一响,学堂里顿时像炸了锅,平日里端着的架子全都扔了,一个个都像是脱了缰的野马。 “景曜!” 徐景曜刚把书本收拾好,两个身影就一左一右地将他夹住了。 左边是兴高采烈的秦王朱樉:“走走走!今天天气好,去城外跑马!我新得了一把好弓,咱们去比试比试!” 右边是满脸期待的邓小胖:“别去跑马啊,饿得快!景曜兄,我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涮羊肉的馆子,是北边来的厨子,味道正宗得很!咱们去尝尝鲜!” 面对两位“损友”热情洋溢的邀约,徐景曜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殿下,邓兄,实在抱歉,今日……我已经有约了。” “有约了?”朱樉和邓镇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诧异。 在他们看来,徐景曜的生活简单得像一碗白开水,除了上学就是练马,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约会”来? 朱樉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挤眉弄眼地问道:“好小子,可以啊!跟谁有约?哪家的姑娘?快跟哥说说!” “不是姑娘。”徐景曜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是我答应了小妹,今天休沐,要带她上街逛逛。” “你妹妹?”朱樉愣了一下,随即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我当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带个奶娃娃上街嘛,有什么意思。改天再去,今天先跟哥去打猎!” “不行,”徐景曜的态度很坚决,“我已经答应她了,不能食言。” 他看着朱樉和邓镇,认真地说道:“殿下,邓兄,心意我领了。但做人,要言而有信,对家人,更应如此。” 朱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强求。 一个时辰后,徐景曜牵着妹妹徐妙云的小手,走在金陵城繁华的街道上。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人间烟火。 徐妙云今日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可爱的发髻,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之色。 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吵着要这要那,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四哥,认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想吃那个吗?”徐景曜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徐妙云摇了摇头。 “那……看看这个?”徐景曜又拿起一个捏成小老虎模样的面人,在她眼前晃了晃。 徐妙云还是摇了摇头,她看着自己的四哥,突然开口问道:“四哥,你每日去马场苦练,一定很辛苦吧?” 徐景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笑着说道:“还行,习惯了就好了。” “是因为那位观音奴姐姐吗?” 九岁小姑娘的这个问题,直接又尖锐,让徐景曜的笑容,瞬间就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妹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知道任何敷衍的回答,都瞒不过她。 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苦笑道:“算是吧。总不能……让人家太看扁了。” “嗯。”徐妙云点了点头,用一种小大人的口吻说道,“我听母亲说,那位姐姐,是个很骄傲的人。骄傲的人,你光是对她好,是没用的。你得让她,打心底里敬佩你,服气你。” 徐景曜闻言,心中一动。 他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简直不敢相信,这番话,竟然是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他忍不住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徐妙云被他揉乱了发型,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小女孩的娇憨,鼓着腮帮子说道:“我只是觉得,四哥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徐景曜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该是……”徐妙云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像父亲夸宋大学士那样,是开国文臣之首的样子。” “小孩子家家,胡思乱想什么。”徐景曜有些狼狈地揉了揉她的头,强行转移了话题,“快看,那边的风车好看,哥给你买一个去!”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处专卖各色丝绸布匹的街市。 这里的店铺,大多装潢考究,除了江南本地的上好丝绸,还能看到一些从西域传来的毛毡、地毯等货物。 徐景曜正准备拉着妹妹去别处逛逛,眼角的余光,却忽然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就在不远处的一家铺子门口,一个身穿素色长裙,身形高挑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身边,只跟着一个看起来同样是胡人模样的侍女。 她没有看那些五彩斑斓的丝绸,而是怔怔地看着铺子门口挂着的一张色彩鲜艳的蒙古挂毯,眼神里,带着几分乡愁。 冬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上,让她那原本清冷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与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是观音奴,又是谁? 徐景曜的心,瞬间漏跳了半拍。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她。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观音奴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当她看到徐景曜身边,那个牵着他衣角,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时,观音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了丝错愕。 四目相对。 一个,是带着妹妹逛街的邻家兄长。 一个,是身在异乡的孤独少女。 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徐妙云轻轻拉了拉徐景曜的袖子。 徐景曜回过神来,对着观音奴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一礼。 观音奴也点了点头。 徐景曜站在原地,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怅然。 第33章 儿女情长不足道也 金陵街头,人潮涌动,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徐景曜和观音奴,隔着三步之遥,静静对视着。 这突如其来的偶遇,让两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最终,是徐妙云那清脆的童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她从徐景曜的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大姐姐,奶声奶气地问道: “四哥,这位姐姐是谁呀?她长得真好看。” 小孩子天真无邪的赞美,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 观音奴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 她看向徐妙云,眼神里,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似乎也融化了一角。 徐景曜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借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他对着观音奴,躬身一礼,介绍道:“妙云,不可无礼。这位是……观音奴姑娘。”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未婚妻?太唐突。 直呼其名?又显得不敬。 只能用姑娘二字,含糊带过。 观音奴的目光,从徐妙云的身上,移回到了徐景曜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很复杂。 不再是单纯的轻视,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看到了他作为兄长,对妹妹的那份自然流露的宠溺。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意外。 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 她依旧是那个骄傲的蒙古贵女。 她对着徐景曜,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然后,便拉着身边的侍女,一言不发地转身,汇入人流,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的离开,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四哥,”徐妙云拉了拉徐景曜的衣角,小声说道,“这位姐姐,好像不太喜欢你。” 徐景曜闻言,失笑着摇了摇头。 何止是不太喜欢,简直是写在脸上的莫挨老子四个大字。 他牵着妹妹,继续往前走。 攻略这座冰山,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 徐景曜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其实,一点也不急。 或者说,他知道,现在急,根本没有用。 他脑子里有一本比所有人都更清晰的历史时间表。 今年,是洪武四年。 明年,就是洪武五年。 对于大明朝来说,洪武五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 因为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对于北元残余势力的容忍,已经达到了极限。 一场规模空前、决定国运的北伐,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徐景曜甚至清楚地记得,这场北伐的每一个细节。 朱元璋将尽起大明精锐,十五万大军,兵分三路,对漠北的北元朝廷,进行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东路军,由曹国公李文忠率领,出居庸关,直取漠北。 西路军,由宋国公冯胜率领,出金兰,收复甘肃。 而最关键的,也是最凶险的中路军,将由他的父亲,魏国公徐达,亲自统率。 这支中路军,是大明此次北伐的绝对主力。 他们的目标,也只有一个——找到并彻底歼灭北元名将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的主力部队。 地点,就在漠北的岭北一带。 想到这里,徐景曜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一想到这里,徐景曜的心,就忍不住沉了下去。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这场声势浩大的北伐,最终会以一个怎样惨淡的结局收场。 尤其是他父亲所率领的中路军,将在土剌河畔,遭遇王保保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那是徐达一生戎马,输得最惨、最彻底的一次。 在这样一场决定两国命运,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大战即将爆发的前夕。 他,徐达的儿子。 她,王保保的妹妹。 两个人,该如何相处? 他现在跑去跟观音奴套近乎,说什么? 说“你好,虽然我爹很快就要带兵去打你哥了,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让我们一起愉快地玩耍吧”? 难道等到明年开春,他父亲率领大军出征时,他再跑去跟她说:“我爹要去打你哥了,你多保重”? 又或者,等到战报传来,他再去找她,说:“我爹被你哥打得大败,损兵折将,我心里很难过,你能不能安慰安慰我”? 他要是真敢这么说,观音奴不当场拔刀把他砍了,都算是她脾气好。 一边,是自己的父亲,大明朝的战神。 另一边,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哥,北元最后的顶梁柱。 这两个当世最顶尖的名将,马上就要在战场上,进行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终极对决。 而自己,这个连接着两家关系的纽带,此刻却在金陵城里,思考着该怎么跟人家妹妹缓和关系?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现在任何试图攻略冰山的行为,都是愚蠢且毫无意义的。 他和观音奴之间真正的关系,并不取决于他们在金陵城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而是取决于明年开春之后,在千里之外的漠北战场上,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最终的结果。 若是他爹赢了,大胜而归。 那他徐景曜,在观音奴面前,就是胜利者,是征服者。 到时候,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可若是…… 徐景曜不敢再想下去。 虽然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历史不会在这个时空,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等。” 徐景曜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那场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战争,落下帷幕。 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不是去讨好一个女孩,而是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壮,更有用。 因为他知道,当北境的风雪,真正席卷而来的时候,他这点微不足道的个人情感,与家国命运相比,渺小得就如同一粒尘埃。 “四哥,你在想什么?”徐妙云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徐景曜回过神来,对着妹妹笑了笑。 “家事,国事,天下事……”他喃喃自语,“在这洪武朝,从来都是一回事。” 第34章 第一个新年 不知不觉间,年关将至。 金陵城的冬天,很少有北国那种砭人肌骨的酷寒,但湿冷的空气,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整个金陵城,都像是从冬日的沉睡中苏醒了过来,变得热闹非凡。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群。 卖糖瓜、卖窗花、卖红纸春联的小贩,随处可见。 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为这座古老的都城,增添了无尽的生机。 而魏国公府内,更是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下人们进进出出,洒扫庭除,挂灯结彩,红色的灯笼煞是好看。 厨房里,更是日夜飘着诱人的香气,熏肉、腊肠、年糕、果脯,各式各样的年节吃食,堆得像小山一样。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派热闹祥和的景象,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将要经历的第一个新年。 没有手机,没有春晚,却有着一种最质朴、最纯粹的年味儿。 对于这群孩子们来说,过年,更是一件天大的乐事。 大哥徐允恭,虽然还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也被母亲谢氏委以重任,负责核对府里要送出去的年礼清单。 这清单长得吓人,从皇亲国戚到朝中同僚,几乎涵盖了半个大明朝的顶级权贵圈。 二哥徐增寿,最是如鱼得水。 他天生就爱热闹,对写字算账这种事一窍不通,但却主动揽下了采买烟花爆竹和指挥下人挂灯笼的活。 他每日在府里上蹿下跳,嗓门洪亮,比那零星的鞭炮声还要响亮几分。 小妹徐妙云,则安安静静地陪在母亲身边。谢夫人正在亲手为全家人缝制过年的新衣,她就在一旁,用一手娟秀的小楷,帮着母亲记下尺寸和花色。 那份细心和沉稳,让好几个府里的老嬷嬷都自愧不如。 至于还在襁褓中的徐妙锦,则是这个家里最清闲的“吉祥物”。 她被奶妈换上了一身喜庆的红色小棉袄,整日咿咿呀呀的,谁见了都想上去捏捏她那胖乎乎的小脸蛋。 而徐景曜,作为家里唯一的“文化人”,自然是被分配了写春联的重任。 书房里,下人早已将上好的朱砂红纸裁好铺开。 徐景曜挽起袖子,手持狼毫笔,饱蘸墨汁,正在为国公府的正门,书写新一年的春联。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吐槽。 想他上辈子,过年写个“福”字,都得用网上买来的印章。 没想到穿越之后,竟然还要亲手负责一个国公府的精神文明建设。 “四弟,写得怎么样了?” 徐增寿顶着一头一脸的灰,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凑到书桌前,看着纸上的字,啧啧称奇。 “可以啊小子,这字写得,跟龙在天上飞似的。比我那狗刨的好看多了。”他嘴上夸着,手却不老实,想伸手去摸那还没干的墨迹。 “别动!”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徐妙云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嗔怪地瞪了二哥一眼:“二哥你刚挂完灯笼,手都没洗,别把四哥的字给弄脏了。” 徐增寿脖子一缩,嘿嘿一笑,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看着眼前这兄妹打趣的一幕,徐景曜的心里,涌起了股暖意。 这或许,就是“家”的感觉吧。 在孩子们忙着为家里增添年味儿的时候,徐达和谢夫人,则在为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做着准备。 按照大明朝的规矩,除夕之夜,皇帝会在奉天殿大宴群臣。 作为开国六国公之首,徐达自然是必须出席的。而谢氏身为一品诰命夫人,同样需要进宫,陪伴马皇后,参加后宫的宴席。 这不仅仅是一场家宴,更是一场重要的政治活动。 这天下午,谢夫人就把几个孩子都叫到了正堂,开始进行一年一度的“除夕工作安排”。 “都听好了,”谢夫人看着眼前的几个孩子,柔声说道,“按照宫里的规矩,除夕夜,陛下将在奉天殿大宴群臣。你们的父亲是开国元勋,我是诰命在身,都必须进宫伴驾,参加这元旦大朝贺。” “宫宴规矩大,礼节繁复,你们年纪还小,就不必跟着去了。” “所以,今年的除夕守岁,就要靠你们兄妹几个,自己操办了。” 听到这个消息,几个孩子的反应,各不相同。 大哥徐允恭作为长子,立刻躬身应道:“母亲放心,家里有我。孩儿定会带着弟弟妹妹们,祭拜祖先,安安生生地守岁。” 他永远是那个最稳重,最让人放心的。 “太好了!”二哥徐增寿则是两眼放光,兴奋地搓着手,“爹娘不在家,那咱们不是可以放开了玩了?大哥,咱们多买点爆竹回来放!放到天亮!” 小妹徐妙云则走到谢夫人身边,懂事地说道:“母亲和父亲在宫里,也要照顾好自己。宫宴虽好,但父亲肠胃不好,莫要贪杯。” 谢夫人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最后落在了徐景曜身上。 “母亲,父亲,”徐景曜上前一步,笑着说道,“你们就放心地进宫去吧。家里的事,有大哥统筹,有二哥……呃……活跃气氛,还有妙云查漏补缺,定然出不了岔子。” “正好,我也有几个想法,想让咱们家今年的这个年,过得比往年,更有意思一些。” 徐景曜看着母亲那温柔的脸,心里却明白,这场皇宫夜宴,对父母来说,并不轻松。 那将是整个大明朝权力核心的一次大集会,席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暗藏玄机。 尤其是明年,朝廷将有北伐这样的大动作。 这场年夜饭,恐怕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夜深人静。 徐景曜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廊檐下挂着的那盏大红灯笼,怔怔出神。 灯笼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也映着他心里那份难得的安宁。 他知道,这份安宁,是短暂的。 等这个新年过去,开春之后,他的父亲,就要率领大军,开赴北方草原,去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 到那时,府里如今的欢声笑语,都将被悬心的等待和无尽的担忧所取代。 他又想起了那个叫观音奴的女孩。 不知道,她一个人,被软禁在京城的宅院里,会如何度过这个万家团圆的节日? 是会对着北方的方向,思念自己的兄长? 还是会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烟火暗自神伤?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开始理解,那双眸子背后所隐藏的孤独了。 第35章 两处过年天 除夕傍晚,天色渐暗。 魏国公府门前,一辆华丽马车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融入了暮色之中。 车内,徐达和谢夫人正襟危坐,前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赴一场君臣同乐的盛宴。 当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府里那份庄重的气氛,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豁!爹娘走啦!” 第一个欢呼起来的,毫无疑问是二哥徐增寿。 他在正堂里上蹿下跳,激动地宣布:“今晚,这里!我说了算!” “是大哥说了算。”旁边,九岁的徐妙云一边慢条斯理地给小妹徐妙锦整理着襁褓,一边毫不留情地纠正他。 徐允恭笑了笑,拍了拍徐增寿的肩膀:“好了,别闹了。去看看厨房的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了,再把咱们买的烟花爆竹,都搬到院子里去。” “得令!” 有了正事干的徐增寿,立刻领着几个小厮,风风火火地去了。 偌大的魏国公府,在这一刻,褪去了国公府邸的威严,变成了一个只属于孩子们的,温暖而热闹的家。 与此同时,皇宫,奉天殿。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百名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于丹陛两侧。 金炉里焚着御赐的龙涎香,乐师们演奏着庄严的宫廷雅乐。 这里的一切,都奢华到了极致。 徐达和谢夫人坐在武将勋贵的前列,与周围的同僚们,礼貌地寒暄着。 在这里,没有丈夫和妻子,只有魏国公和一品诰命夫人。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朱元璋与马皇后携手,出现在了御座之上。 “众卿平身,赐座!” 宫宴开始。 一道道精美绝伦的菜肴,如流水般被宫女们端上。 每一道菜,都由几十名御厨,耗费数个时辰精心烹制而成。 可是在这等级森严的殿堂里,没有人敢真的大快朵颐。 众人只是象征性地动着筷子,吃得小心翼翼,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朱元璋站起身,举起了手中的金杯。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武将们,最后,落在了徐达、李文忠、冯胜等几位大将的身上。 “诸位爱卿!”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过去的一年,辛苦诸位了。我大明能有今日之安稳,全赖诸位在前线,为咱抛头颅,洒热血!” “朕,敬你们一杯!” 徐达等人连忙起身,躬身饮酒。 “不过,北边的草原上,还有些不听话的狼崽子,在觊觎着我大明的江山!” “等这个年过去,开春之后,咱还要倚仗诸位,披甲上马,为我大明,彻底扫平北境!” 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是在借着除夕宴,为来年的北伐,提前吹响号角。 徐达手握酒杯,心中那份过年的安逸,瞬间便被使命感所取代。 他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沉声应道:“臣等,万死不辞!” ··························· “万死不辞!二哥,你再输,今晚就罚你把这盘肘子给吃了!” 魏国公府的饭厅里,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丰盛的年夜饭,早已摆满了整张桌子。 没有了父母在旁,几个孩子都放下了平日里的拘束。 徐景曜亲手设计的击鼓传花游戏,此刻正进行到高潮。 负责蒙眼敲鼓的小厮,卖力地敲着鼓点。 一朵艳丽的宫花,在几个兄妹的手中,飞快地传递着。 “停!” 鼓声戛然而止。 那朵象征着厄运的宫花,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二哥徐增寿的手里。 “哈哈哈哈!又是二哥!”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罚什么!罚什么!”大家七嘴八舌地起着哄。 “有了!”徐景曜笑着提议,“就罚二哥,给我们学一段猴子偷桃!” “好!”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体通过。 徐增寿苦着一张脸,但在弟弟妹妹们的起哄下,也只能红着脸,抓耳挠腮地学起了猴子,那笨拙滑稽的模样,把所有人都逗得前仰后合。 笑闹过后,作为大哥的徐允恭,拿出了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红纸包。 “来,这是大哥给你们的压岁钱。” 他将红包,依次递给徐景曜、徐妙云,就连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奶妈也抱着她,从大哥手里接过了一个小小的红包。 徐景曜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 子时将至,新旧交替。 徐增寿带着几个胆大的家丁,将早已准备好的烟花爆竹,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摆成了一个大大的方阵。 “准备好了吗?我要点火啦!” 他兴奋地大喊一声,点燃了引线。 “咻——砰!砰!砰!” 顷刻间,万千道绚烂的火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呼啸着冲上夜空。 一朵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绽放,将整个魏国公府,照得亮如白昼。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驱散了旧岁的晦气,也带来了新年的希望。 兄妹几人,都站在廊檐下,仰着头,看着那满天的璀璨,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烛火通明。 游戏的喧闹渐渐平息,四兄妹围坐在炭火盆旁,喝着热茶,静静地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徐景曜看着身边的大哥、二哥、小妹,看着他们脸上那被烛火映得通红的、幸福的笑脸。 他感觉,自己那颗漂泊已久的灵魂,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归宿。 “当——” 远处,鸡鸣寺的辞旧迎新钟声,悠扬地传来,一声,又一声,回荡在金陵城的夜空之上。 新的一年,来了。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许下了一个愿望。 希望,身边这些可爱的人,都能平平安安。 希望,他自己,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洪武朝,继续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第36章 拜年组合 大年初一,卯时。 天还未完全亮,整个金陵城,就已经在绵延不绝的爆竹声中彻底苏醒。 魏国公府内,昨夜守岁的喧闹还未完全散去,新的忙碌便已拉开帷幕。 徐达和谢夫人,几乎一夜未眠。 昨夜在宫中参加完了君臣同乐的守岁宴,今日一早,又要换上更加庄重的朝服,入宫参加元旦的“朝贺大典”。 这是新年里,最重要、也最熬人的一场典礼。 文武百官,要按照品级,依次向皇帝朝拜,光是这套流程,就得折腾整整一个上午。 “唉,穿这玩意儿,真是活受罪。”徐达一边任由下人帮他整理着那繁复的衣冠,一边小声地抱怨着,“还不如让咱去北边,跟王保保真刀真枪地干一架来得痛快。” “大过年的,胡说什么!”谢夫人瞪了他一眼,将他那没系紧的玉带,又往里勒了勒,“赶紧准备好,莫要在陛下面前失了礼数。” 临出门前,徐达将长子徐允恭叫到身前,交代道:“允恭,我与你母亲今日都要在宫中,怕是晚间才能回府。按规矩,韩国公、卫国公那几家,我们是该去拜年的。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替我们,备上厚礼,亲自走一趟,万不可失了礼数。”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徐允恭躬身应下,将这份社交任务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这是一项极为考验人情世故的差事,送什么礼,说什么话,停留多久,都大有讲究。 但徐允恭做起来,却是游刃有余,小小年纪,已颇有乃父之风。 至于二哥徐增寿,则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 他天一亮就扒了两碗饺子,然后趁着大哥不注意,翻墙溜出了府,也不知道是找哪家的兄弟喝酒摔跤去了,总之,是指望不上他了。 整个国公府,父母和大哥都有重要的“公务”在身,二哥又不见了踪影,瞬间就变得安静了下来。 徐景曜乐得清静。 他给府里的下人们,都派发了新年红包,便准备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泡上一壶热茶,看看书,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清闲。 然而,他这“闲人”的美梦,很快就被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给打破了。 “景曜兄!景曜兄!新年大吉啊!” 卫国公世子邓镇,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跑得像个滚动的绣球,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 “邓兄,”徐景曜笑着拱了拱手,“新年好。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有事!天大的好事!”邓镇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景曜兄,咱们身为学生,大年初一,最该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徐景曜想了想:“给长辈们磕头?” “不对!”邓镇一拍大腿,“是去给恩师拜年啊!你想想,宋大学士桃李满天下,平日里对我们更是谆谆教诲。咱们俩,作为他最得意的门生,理应第一个上门,向他老人家,献上新年的祝福啊!” 他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慷慨激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徐景曜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说实话。” 邓镇嘿嘿一笑,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好吧……我听说,宋大学士家旁边那条街上,有全金陵城最好吃的烤糖饼和油炸元宵!咱们……咱们以拜年为名,顺路去尝尝?” 徐景曜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他就知道,这位小胖兄的脑子里,永远离不开一个“吃”字。 不过,邓镇的这个提议,倒也正中他的下怀。 在府里待着也是无聊,出去走走,感受一下金陵城的新年气氛,也是一桩美事。 “好,就依你。”徐景曜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一拍即合,徐景曜换上了一件天青色的新棉袍,披上斗篷,便准备跟邓镇出门。 然而,当他走到通往二门的抄手游廊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只见不远处的梅花树下,他的小妹徐妙云,正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也换上了新衣,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小小的身影,在热闹的年节气氛中,显得有几分孤单。 大哥要去各家国公府应酬,二哥跑得没了影,现在,连她最亲近的四哥,也要跟朋友出去玩了。 她没有吵,也没有闹,但当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徐景曜时,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流露出了一丝哀怨。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你们……都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被这眼神给刺中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颗来自现代社会的老灵魂,实在是见不得这种场面。 他走到妹妹面前,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四哥,你要出门了吗?”她轻声问道。 徐景曜看着她那故作平静的小脸,伸出手,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小管家婆,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呢?”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笑着说道:“外面下雪了,一个人待在家里多没意思。” “走吧。” “换件厚点的衣服,戴上兜帽。” “四哥带你,一起出门。”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份哀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想!” 于是,当邓镇在府门口,看到徐景曜不仅自己出来了,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景曜兄,这……” “我妹妹,妙云。”徐景曜言简意赅地介绍道,“她也想去给宋大学士拜年。” 邓镇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挠了挠头,随即热情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妙云妹妹!正好正好!我跟你说,宋大学士家旁边那条街上,不仅有烤糖饼,还有桂花味的麦芽糖,女孩子最喜欢吃了!待会儿我请客!” 奇怪的拜年组合,就这么坐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吱吱呀呀地向着宋濂大学士的府邸出发了。 第37章 走,咱们组团拜年去 宋濂的府邸,坐落在城南一处安静的巷子里。 没有国公府那般的气派威严,却自有一股翰墨书香的清贵之气。 门前一株老梅,在冬日里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马车停稳,邓镇第一个跳了下去,兴冲冲地上前叩门。 很快,府门便打开了,出来迎接的,却不是宋濂本人。 “邓公子,徐公子,还有这位小姐,新年大吉。”开门的是一位年约二十的青年,他穿着一身儒雅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原来是宋二公子。”邓镇显然认识他,连忙拱手还礼,“我们是来给宋大学士拜年的。”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家父和家兄,今日一早便入宫参加朝贺大典了,此刻尚未归家。几位快请进,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徐景曜跟在后面,当听到“宋二公子”这几个字时,他的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宋濂的长子名叫宋瓒,在国子监任博士,今日随父入宫,理所应当。 那这留在家中的次子,必然就是……宋璲。 徐景曜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青年身上。 他的脑海里,关于“宋璲”这个名字的记载,瞬间浮现了出来。 宋濂次子,宋璲,官至中书舍人,为人谦和,才华横溢。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数年之后,却因为被牵连进那场席卷整个大明朝堂的“胡惟庸案”,最终落得个被朱元璋赐死的悲惨下场。 此刻,这位历史上的悲剧人物,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微笑着将他们迎进门。 徐景曜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穿越者的悲哀。 你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未来的命运,却无力改变,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提醒,都不能说出口。 “徐四公子?”宋璲见徐景曜一直怔怔地看着自己,眼神里还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由得有些疑惑。 “啊……哦,失礼了。”徐景曜回过神来,连忙拱手,“久闻宋二公子才名,今日得见,一时失神,还望见谅。” 徐景曜强打起精神,与宋璲寒暄着,并代表三人,献上了带来的新年贺礼。 徐妙云表现得更是得体,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当宋璲问起她读了什么书时,她也能对答如流。 宋璲都啧啧称奇,连连夸赞徐家出了个“女诸生”。 拜完了年,又闲谈了半个时辰,三人便起身告辞。 宋璲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还笑着约定,等开春之后,一同去郊外踏青。 徐景曜看着他在寒风中,微笑着挥手作别的身影,心中那份莫名的感伤,又浓了几分。 ····························· 金陵城的新年气氛,也愈发浓厚。 邓镇成功地在宋府旁边那条街上,买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烤糖饼和油炸元宵,此刻正吃得满嘴是油,心满意足。 “拜完了恩师,也该去拜访一下各位叔伯了!”邓镇一边吃着糖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反正咱们的爹都在宫里忙着,咱们这些做小的,就该替他们多跑跑腿,联络联络感情嘛!” 徐景曜一听,就知道这小胖子是玩上瘾了,还想拉着他继续在外面“鬼混”。 他刚想找个借口拒绝,邓镇已经不由分说,让车夫调转马头,直奔不远处的曹国公府。 曹国公李文忠,乃是朱元璋的亲外甥,根正苗红的皇亲国戚,更是战功赫赫的宿将。 然而,当他们在门口递上拜帖时,曹国公府的管家,却露出了一个极为困惑的表情。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徐景曜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邓镇和徐妙云,迟疑地问道:“这位……是魏国公府的四公子?” “正是。” “这就奇怪了……”管家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半个时辰前,贵府的大公子,才刚刚带着厚礼离开。怎么……又来了一位公子拜年?” 管家虽然疑惑,但也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迎了进去。 李文忠同样不在府中,接待他们的,是李文忠的长子,年方十五的李景隆。 李景隆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在家闲得快要发霉。 一看到邓镇和徐景曜领着个小妹妹上门拜年,眼睛都亮了。 听完邓镇那“代父拜年,巡游金陵”的宏伟计划,李景龙当即一拍大腿,高声响应。 “正好我也闲着没事!算我一个!一起一起!” 于是,当徐景曜一行人从曹国公府出来时,队伍里,便多了一个上蹿下跳,比徐增寿还要闹腾的李景隆。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宋国公冯胜家。 这下,冯府的管家,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支奇怪的队伍,魏国公府的四公子和小姐,卫国公府的世子,现在,又多了一个曹国公府的公子。 “各位公子……这是……” “拜年!”邓镇理直气壮地说道。 冯府的管家,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可魏国公府的大公子,曹国公府的大管家,还有我们家国公爷……他们……” 言下之意,你们这些正牌的继承人,不都在互相走动吗? 你们这群编外人员,搞的是哪一出啊? 冯胜的儿子冯诚,也是个闲不住的主。 一听有热闹可凑,想都没想,就兴高采烈地加入了进来。 就这样,一个上午的时间。 徐景曜的这支拜年小分队,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从李府出来,带上了李景隆。 从冯府出来,又捎上了冯诚。 中山侯府内,汤和同样不在家。 汤鼎正黑着一张脸,被他娘逼着在书房里抄《孝经》。 他那张原本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脸,经过几日的冰敷,虽然消了肿,但依旧留着几块青紫的痕迹。 一看到徐景曜,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复杂。 还没等他说话,邓镇和新加入的李景隆,已经一左一右地将他架了起来。 “别抄了!大过年的,抄什么书啊!走!跟我们拜年去!多热闹!” 汤鼎本想严词拒绝,可看着眼前这越发壮大的队伍,又看了看门外那热闹的街道,那份属于少年人的爱玩之心,最终还是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哼……去就去!谁怕谁啊!” 于是,当这支奇怪的拜年队伍,离开中山侯府时,又多了一个脸上带着淤青,表情极其别扭的新成员。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彻底超出了徐景曜的控制。 他们去了郑国公常茂家,带上了常茂那个沉默寡言的次弟常升。 ··························· 一个上午过去,最初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已经变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队伍里,囊括了当朝最顶尖的那批武将勋贵的二代们。 邓镇和李景隆,像两个得胜的将军,跑在队伍的最前头,负责开路。 后面跟着一群年龄相仿,同样是闲得发慌的公侯子弟,大家凑在一起,高谈阔论,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徐景曜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身边坐着安安静静看热闹的徐妙云。 看着窗外那越发壮观的队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第38章 我好像见证了历史 徐景曜的这支“拜年旅行团”,在并入了好几位国公府的公子之后,声势愈发浩大。 几辆马车,前后跟着数十个随从,浩浩荡荡地行驶在金陵城的主干道上。 车厢里,更是挤满了精力过剩的勋贵子弟,叽叽喳喳,吵闹得如同一个移动的菜市场。 邓镇不负众望地找到了一家好吃的烤糖饼,人手买了一个。 一群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都学着邓镇的样子,站在街边,吃得满嘴油光。 李景隆和冯诚两个武将之后,更是来了兴致,看到街边有耍把式卖艺的,直接就包了场,让那卖艺的汉子把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引得周围百姓阵阵喝彩。 徐景曜牵着妹妹,被这群活宝裹挟在中间,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这哪里是领队,分明是带着一群哈士奇出门的铲屎官。 就在这群哈士奇闹得最欢的时候,队伍,不知不觉已经溜达到了靠近皇城东安门的附近。 这里是皇城禁地,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 街道也比别处更加宽阔和整洁。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护卫着几位身穿蟒袍的少年,正从宫门内缓缓走出。 为首的,正是当朝太子朱标。 他身后,则跟着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以及年岁最小的燕王朱棣。 街上这支闹哄哄的旅行团,看到太子仪仗的那一刻,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无法无天的邓镇和李景隆,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连忙整理衣冠,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拜见诸位王爷!” 以徐景曜为首,所有人都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免礼。”朱标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支成分复杂的拜年队伍,又看了看人群中一脸无辜的徐景曜,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们这倒是热闹。” “二弟!”秦王朱樉一看到徐景曜,立刻就高兴地跑了过来,显然是把太子殿下的威严给抛到了脑后。 “你们怎么也出来了?宫里的朝贺大典,结束了?”徐景曜错愕着问道。 “还没呢。”朱标叹了口气,替朱樉解释道,“父皇和大臣们还在议事。只是那典礼又长又闷,我看老三老四他们坐立不安,都快睡着了。便去跟母后请了个旨,带他们出来透透气。” 大明初立,很多规矩,确实还没有后世那么严苛死板。 尤其是对这些年幼的皇子,马皇后一向疼爱,听闻他们坐不住,便允了朱标这个请求。 于是,两支队伍,就这么在东安门的街口,胜利会师了。 秦王朱樉见到了好兄弟徐景曜,晋王朱棡则和邓镇、李景隆这群老玩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而徐景曜,则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个安安静静跟在朱标身后的燕王朱棣。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是小妹徐妙云。 或许是周围的王孙公子太多,气场太强,九岁的小姑娘,下意识地往自己四哥的身后,躲了躲。 这个小小的动作,却正好被同样不喜热闹的燕王朱棣,看了个正着。 朱棣的目光,越过吵闹的兄长们,落在了那个躲在徐景曜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神却清澈又好奇的小姑娘身上。 徐景曜见状,心中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史书上,却有着非凡的意义。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将妹妹从身后拉了出来,对着朱棣,温和地介绍道: “燕王殿下,这位是我的小妹,徐妙云。” 他又低下头,对妹妹柔声说道:“妙云,这位是燕王殿下,快行礼。” 十一岁的朱棣,和九岁的徐妙云,就这么,第一次,正式地见了面。 朱棣看着眼前的女孩。 他见过的勋贵之女不少,大多不是怯生生的,就是过分早熟,带着几分谄媚。 但眼前的徐妙云,却全然不同。 她不惧怕,也不谄媚。 她只是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他。 “妙云,见过燕王殿下。” 声音,清脆又沉静。 朱棣看着她,竟然有片刻的失神。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他只在太子大哥的身上见过。 而另一边,徐妙云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燕王殿下。 不像秦王殿下那般咋咋呼呼,也不像晋王殿下那样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眼前的这个小王爷,安安静静的,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两个同样早慧、同样心思深沉的孩子,在这一刻,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丝与众不同的东西。 徐景曜站在一旁,心中却是开怀大笑。 好家伙!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这是亲眼见证了未来永乐大帝和他的仁孝皇后,在金陵街头,第一次见面的历史性时刻? 没有话本里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才子佳人的一见钟情。 只有一场,平淡如水的,相互致意。 这要是放在后世,我就是妥妥的历史活化石啊! 他正胡思乱想着,太子朱标已经走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支越滚越大的队伍,笑着摇了摇头:“罢了,既然都出来了,便一起走走吧。人多,也热闹些。” 于是,一支由太子殿下亲自领队,三位亲王、四位国公府公子小姐共同组成的,堪称大明朝开国以来最豪华、最顶配的新春拜年旅行团,正式成型。 浩浩荡荡地向着金陵城最热闹的街市,进发了。 徐景曜被裹挟在队伍中央,看着前方的太子和亲王,又看了看身边的国公世子们。 最后,瞅了一眼身后不远处,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朱棣和徐妙云。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越来越离谱,也越来越刺激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39章 迫在眉睫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热闹喧腾的新年,终究是在家家户户的祝福声中,渐渐落下了帷幕。 金陵城撤下了喜庆的灯笼,换上了往日的庄重。 大本堂再次开学,但学堂里的气氛,却不复节前的轻松。 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紧张气息,开始在都城的上空盘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关乎国运的大战,即将来临。 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这些朝廷的核心衙门,如同上满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粮草、军械、兵员,源源不断地向着北方集结。 而身为此次北伐中路军主帅的徐达,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新年过后,徐景曜就再也没见过父亲的人影。 他只听府里的下人说,国公爷不是在宫中与陛下和诸位将军通宵议事,就是在城外的大营里,整顿兵马,操练士卒。 偶尔回府,也只是在书房里,对着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夜,天不亮便又匆匆离去。 整个魏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片大战将至的肃穆氛围之中。 母亲谢氏,开始日夜不停地为父亲缝制贴身的衣物和厚实的军靴。 大哥徐允恭,也时常被父亲叫去书房,一待就是半天,学习如何处理他出征后,府中需要与朝中各部对接的事务。 就连一向跳脱的二哥徐增寿,也收敛了性子,每日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演武场,拼命地操练武艺,仿佛也想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贡献一份力量。 只有徐景曜,看起来,是全家最清闲的那一个。 但他心里的愁苦与焦虑,却比任何人都要浓重。 夜深人静。 徐景曜的房间里,依旧亮着灯。 他没有看书,只是摊开了一张简易的北方舆图,怔怔地出神。 作为一名明史研究生,他太清楚,明年,也就是洪武五年,这场看似胜券在握的北伐,将会迎来怎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 三路大军,气势如虹。 李文忠的东路军,会打得很漂亮,一度将王保保的主力,逼至称海,战果颇丰。 冯胜的西路军,虽然没遇到什么硬仗,但也顺利地扫清了甘肃一带的北元残部,拓地千里。 唯独…… 唯独他父亲徐达所率领的,那支被朱元璋寄予厚望的中路主力大军,将会遭遇一场惨败。 徐景曜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史书上的那段记载。 徐达亲率大军,出雁门关,一路势如破竹。或许是前期打得太顺了,这位身经百战的大明战神,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轻敌冒进。 在抵达岭北之后,他被王保保的诱敌之计所迷惑,派出手下先锋蓝玉,率领数万精锐骑兵,孤军深入。 结果,在乱山之间,遭遇了王保保主力骑兵的伏击。 那一战,史称“岭北之败”。 大明数万精锐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那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在正面战场上,所遭遇的最为惨重的一次败绩。 虽然此战的失利,并未动摇大明的国本,徐达最终也依靠着卓越的指挥能力,稳住阵脚,将大部队安全带回了关内,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但那数万将士的性命,却是实实在在地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漠北荒原之上。 虽说朱元璋看在徐达功劳过大的份上,并未过问此事。 “但终究是数万条人命啊……” 徐景曜看着舆图,只觉得那一个个地名,都像是浸满了鲜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行!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重蹈历史的覆辙,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数万名大明将士,去白白送死! 他必须提醒徐达! 然而,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见不到徐达。 父亲如今身兼主帅之职,军务繁忙到了极点,府里的下人,根本不敢拿任何事去打扰他。 徐景曜尝试过去父亲的主院求见,结果被管家客客气气地拦在了门外:“四公子,国公爷有令,他处理军务之时,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也尝试过去找母亲谢氏,想让她帮忙传个话。 可他该怎么说? 难道说:“娘,你快去告诉我爹,他这次出征,轻敌冒进,会在一个叫岭北的地方,被人埋伏,输得很惨?” 他要是真这么说了,谢夫人恐怕不会觉得他是料事如神,只会觉得他大病初愈,又开始说胡话了。 找大哥?大哥徐允恭虽然稳重,但对他这个弟弟的“军事才能”,怕是还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 找二哥?那就更不靠谱了。 徐景曜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根据历史记载,大军正式出征的日子,就在正月二十二。 如今,已经是正月十六了。 时间,只剩下不到六天! 再不想出办法,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常规的法子,都走不通。 那就只能……用非常之法! 徐景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书卷之上。 他脑中,灵光一闪。 一个大胆而又冒险的计划,渐渐成型。 我不能“说”。 但我可以“写”! 我不能直接告诉他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可以借着“读史”的名义,用古人的例子,来提醒他! 对!就这么办! 徐景曜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迅速地从书架上,抽出几卷史书,开始疯狂地翻阅起来。 他要找到一个,与即将到来的“岭北之败”,最为相似的历史战役。 一个同样是名将,同样是轻敌冒进,同样是被诱敌深入,最终导致惨败的例子! 他要将此战的始末、得失,写成一篇“读史札记”,用最详尽的分析,用最沉痛的笔触,将“骄兵必败”这四个字,刻画得淋漓尽致! 然后,他要将这篇文章,不经意地放到父亲的书桌上!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也是一场豪赌。 赌他那个不爱读书的将军老爹,能有耐心,看完他这篇掉书袋的文章。 更是赌,他爹能从这字里行间,读出他这个做儿子的,那份焦急如焚的示警! “爹啊……”徐景曜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拿起墨锭,在砚台中飞快地研磨着。 “这是孩儿唯一能为您做的事了。” “听不听得进去,看得看不懂,就只能……看天意了。” 第40章 你说谁江郎才尽? 正月二十二,终究还是到了。 天还未亮,魏国公府的门前,已是人声鼎沸,火把通明。 徐达一身戎装,铁甲铮铮,在全家人的目送下,翻身上马。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然后一挥马鞭,率领着亲兵卫队,汇入了城外那支即将开赴北境的钢铁洪流之中。 父亲出征之后,府里的气氛,既像是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变得空落落的。 又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让孩子们的天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 母亲谢氏,开始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佛堂里,每日诵经,为远在北疆的丈夫祈福。 大哥徐允恭,则彻底扛起了家中长子的重担。 他每日都要处理府中庶务,还要时常前往兵部,与朝中官员对接军需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整个国公府,仿佛瞬间就长大了。 而在这份沉静之中,唯一增添了几分活泼亮色的,便是徐妙云。 自打新年那天,被四哥徐景曜牵着手,在金陵城的街头逛了一圈之后,这位平日里安静得像个小仙女似的九岁姑娘,就彻底黏上了她的四哥。 徐景曜在书房里看书,她就搬个小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自己也捧着一本书看,时不时地,还会把自己觉得有趣的句子指给四哥看。 徐景曜去马场练马,她也必定会跟着去。 她不吵不闹,就抱着个暖手炉,坐在马场边的亭子里远远地看着。 每当徐景曜成功地完成一个动作,她都会第一个,用力地拍着小手,为他喝彩。 就连徐景曜每日去大本堂上学,她都会亲自将他送到二门口,细心地帮他整理好衣领上的褶皱,叮嘱一句“四哥路上小心”,才肯罢休。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徐景曜心中温暖的同时,也让另一个人,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这个人,就是二哥徐增寿。 他感觉,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以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开心果”,是弟弟妹妹们眼中最会玩的兄长。 可现在,小妹却整天围着那个闷葫芦似的四弟转,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这让徐增寿的心里,酸溜溜的,像是打翻了一坛子老陈醋。 这股酸味,在某个冬日的傍晚,终于达到了顶峰。 这日晚饭,桌上有一道清蒸鲈鱼,鲜美无比。 徐妙云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地挑去了里面所有的细刺。 然后,在众人理所当然的目光中,将那块完美的鱼肉放进了徐景曜的碗里。 “四哥,吃鱼。” “谢谢妙云。”徐景曜笑着,自然地接受了这份投喂。 而一旁的徐增寿,看着这一幕,嘴里那块嚼了一半的红烧肉,瞬间就不香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忽然长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形象极不相符的表情。 只见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负后,一手前伸,摇头晃脑,用一种极为别扭的腔调,朗声吟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一开口,就把饭桌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大哥徐允恭,差点把刚夹起来的青菜掉在桌上。 母亲谢氏,也停下了筷子,诧异地看着他。 就连徐景曜,都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他二哥……在吟诗? 青玉案? 辛弃疾?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黄河水倒流了? 徐增寿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震撼效果,他愈发得意,将那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断断续续地背了出来。 虽然有几个地方磕磕巴巴,但最精华的那几句,他倒是背得滚瓜烂熟。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徐增寿对众人投来的惊异目光,感到非常满意。 当最后一句落下,他得意洋洋地扫视全场,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饭桌上,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 最终,还是母亲谢氏,率先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增寿,”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你……你何时变得如此好学了?这首词,念得真好。” 半晌,徐允恭也开了口,脸上带着几分赞许:“二弟,没想到,你近日的学业,竟精进如斯。这首《青玉案》,意境高远,非寻常诗词可比,你能领会其中三味,实属不易。” “二哥,很好。”就连徐妙云也露出了钦佩的笑容。 得到了家人的一致夸奖,徐增寿那颗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得意地挺起胸膛,挥了挥手,一副“这都是小意思”的表情。 然而,帅不过三秒。 得到夸奖的徐增寿,瞬间就飘了。 他感觉自己此刻,就是全家最有文化的人,连那个整天抱着书本的四弟,都被他比了下去。 他那身临时披上的文人外衣,在众人的夸赞声中,迅速地开始崩塌。 徐增寿看着众人,用一种极为惋惜的语气,咂了咂嘴,说道: “不过嘛,要我说,这个叫辛弃疾的,恐怕也是江郎才尽了。” “噗——” 徐景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当场就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二哥。 大哥,你说什么? 江郎才尽? 你评论谁? 辛弃疾?! 那个“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辛弃疾?那个“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辛弃疾?! 大哥,你怕是不知道,这位爷一个人,就占了宋词的半壁江山啊! 饭桌上,所有人都被他这句石破天惊的文学评论,给搞懵了。 还是徐妙云,眨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二哥,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徐增寿的身上,等待着他的高论。 这行为正中徐增寿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见徐增寿得意地挺起胸膛,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用一种指点江山的口吻,给自己的妹妹解惑。 “这还用问吗?” “你想啊!” “这位辛弃疾,名气这么大,可你算算,这都多少年了?” “他有出过什么新作吗?一篇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写不出来了!” “这要不是江郎才尽了,还能是什么?” 第41章 徐增寿的心思 徐增寿那番关于辛弃疾江郎才尽的惊天言论,在最初的震惊和爆笑过后。 便被徐景曜当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抛在了脑后。 他以为,这只是二哥一时兴起,想在家人面前“显摆”一下自己那贫瘠的文学素养。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徐景曜渐渐发现,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二哥,像是突然打通了什么奇怪的任督二脉,开始在“博学多才”这条不归路上,疯狂地策马狂奔。 前天,徐景曜正在院子里,教徐妙云认识几种不同的梅花。 他刚说到“红梅”与“宫粉”的区别,徐增寿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妹妹你看!”他献宝似的将兔子举到徐妙云面前,“这是二哥今天在西山猎到的!肥不肥?晚上让厨房给你烤了吃!” 他本以为会得到妹妹的崇拜和欢呼。 可徐妙云只是看了一眼那只可怜兮兮的兔子,就又回过头,继续认真地听四哥讲解“绿萼梅”的由来。 徐增寿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昨天,徐妙云在练习书法,徐景曜在一旁,给她讲王羲之“书成换白鹅”的典故。 徐增寿又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这次,他手里拿的是一把新得的宝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华丽非凡。 “妹妹你看!我新得的宝剑!削铁如泥!哥给你耍一套剑法看看!” 说完,他“锵”地一声拔出宝剑,在院子里舞得是虎虎生风。 然而,徐妙云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临摹起了字帖,嘴里还小声地问着:“四哥,那王羲之后来,是不是就再也不缺鹅吃了?” 徐增寿的剑法,舞到一半,便再也舞不下去了。 他看着那兄妹二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只觉得手里的宝剑重逾千斤。 今天,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 徐景曜敏锐地察觉到,二哥那看似大大咧咧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份……受伤。 他看着那个坐在不远处,假装擦拭兵器,实则用眼角余光,不停地往这边瞟的二哥,再看看身边这个对自己无比依赖的小妹。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他,终于明白了。 二哥这几天所有的反常举动,不是为了显摆,也不是为了搞笑。 他只是……在吃醋。 他在用一种极为笨拙,甚至有些幼稚的方式,试图重新吸引妹妹的注意。 这个发现,让徐景曜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哭笑不得的暖流。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大男孩似的二哥。 脑海里却浮现出了那段尘封在史书之中,关于他未来的记载。 靖难之役。 那场大明朝的叔侄内战,惊心动魄,惨烈无比。 彼时,身为燕王的朱棣,在北平,以区区八百亲兵起事,对抗的,是坐拥整个天下的建文帝朱允炆。 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场以卵击石的、注定失败的叛乱。 然而,就在金陵城,就在建文帝的眼皮子底下,有一个人,却在用自己的性命,做着一场豪赌。 那个人,就是徐增寿。 他利用自己身为勋贵,可以出入宫禁的便利,一次又一次地,将朝廷的军事部署、兵力调动等绝密情报,偷偷地传递给远在北平的朱棣。 每一次传递,都是一次在刀尖上的舞蹈。 最终,他的行为败露。 盛怒之下的建文帝,甚至等不及三法司会审,直接就在殿前,下令将他活活砍死。 徐景曜曾无数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徐增寿,他不是穿越者,他根本不知道朱棣最终会取得胜利。 在那场实力悬殊的对决中,他为什么要压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帮助一个几乎没有胜算的藩王? 他图什么? 从龙之功?他已经是国公之子,就算朱棣赢了,他能得到的,也未必比他现在拥有的更多。 可一旦输了,那便是必死的下场! 要说是两头下注,朱棣的王妃就是徐妙云,还用搭上他徐增寿? 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妹妹不理自己而闷闷不乐的徐增寿,徐景曜才恍然大悟。 他什么都不图。 他所做的一切,不为权,不为利,不为天下。 只为一个人。 他的亲妹妹,徐妙云。 因为,徐妙云,是燕王朱棣的王妃。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保他妹妹的下半生。 在他心里,这天下姓朱,还是姓朱,都无所谓。 但他的妹妹,必须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二哥,骨子里,竟是个如此纯粹的妹控! 他甚至到死,都没能看到朱棣攻破金陵城的那一天,没能享受到一丝一毫的胜利果实。 他就像一颗流星,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光和热,照亮了妹妹通往皇后宝座的道路,然后,便义无反顾地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想到这里,徐景曜看着自己二哥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长不大的兄长,而是在看一个……值得他由衷敬佩的英雄。 “四哥,”身边的徐妙云拉了拉他的袖子,将他从沉思中唤醒,“这个骥字,笔画好多,好难写。” 徐景曜笑了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亲自去教。 而是站起身,牵着妹妹的手,走到了那个还在生闷气的徐增寿面前。 “二哥,”他笑着说道,“你整天在马场上跑,肯定认识不少千里马吧?” 徐增寿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那这个骥字,就是指千里马的意思。”徐景曜将妹妹的小手,放到了徐增寿那宽厚的手掌里。 “妹妹写不好这个字,是因为她没见过真正的千里马是什么样子。二哥,你见多识广,你来教教她,跟她说说那些宝马良驹的故事,她肯定一学就会了。” 说完,他对着徐增寿,眨了眨眼睛。 徐增寿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就明白了四弟的用意。 他看着那双拉着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四弟那鼓励的眼神,心里那点酸溜溜的醋意,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徐增寿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来,妹妹!二哥告诉你!那最好的马啊,叫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晚上还能发光呢!还有一种叫赤兔,跑起来比风还快……” 院子里,重新响起了欢声笑语。 徐景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他想,或许,自己这个穿越者,改变不了历史大的洪流。 但至少,他可以,让身边这些可爱的人,在这时代里。 多享受一些此刻的温暖与快乐。 第42章 重定六部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随着徐达率领大军出征,徐景曜的生活,再次回归了三点一线的平静。 他写下的那篇“读史札记”,早已不经意地放在了父亲的书房里,但徐达临行前,却并未对此有过任何表示。 他不知道,父亲究竟是看了没看懂,还是根本就没看见。 这份未知,让他每日在大本堂里,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最近,就连大本堂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奇怪。 这份奇怪的源头,来自上首的太子朱标。 这位一向温润如玉、待人宽和的储君,最近几日,却是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下去。 他上课时,时常会走神,宋濂夫子讲到一半,抬头看他,他却在对着书本怔怔出神。 下课后,也不再像往常一样,与弟弟们说笑,而是独自一人,在角落里苦思冥想,连饭都吃得比平时少。 这份反常,连秦王朱樉这个粗线条的家伙,都看了出来。 这日课间,朱樉终于忍不住了。 朱樉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他走到朱标面前。 “大哥!”他一屁股坐在朱标对面,大大咧咧地问道,“你这几天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是不是父皇又训你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臣子,给你气受了?你告诉弟弟,弟弟去替你出气!” 朱标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到弟弟关切的眼神,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没什么,二弟,”他温言安慰道,“是些朝堂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你还小,安心读你的书便是。” “又来这套!”朱樉一听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什么叫我还小?我都十五了!再说了,你不跟我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徐景曜也走了过来。 徐景曜对着朱标,躬身一礼,轻声问道:“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之事?” 朱标看着徐景曜,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犹豫。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二弟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年,却有着一颗远超常人的七巧玲珑心。 “景曜,”他将徐景曜和朱樉引至一旁无人的角落,这才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烦恼,“父皇……最近交给了我一桩差事。” “父皇的意思是,如今六部职权不清,时常与中书省的事务相互掣肘,以致政令不畅,百官行事,诸多推诿。他想让我拟个条陈出来,重新厘清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职权范围,让其各司其职,又相互监督,以提高朝廷的行事之效。” “可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这几日,翻遍了前朝典籍,却越看,心里越是没底。” 秦王朱樉听完,一脸的莫名其妙:“就这?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事。这有什么难的?大哥你直接写啊!吏部管官帽子,户部管钱袋子,兵部管打仗……这不就完了?” 朱标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连解释的想法都没有。 而一旁的徐景曜,在听到“重定六部”这四个字时,瞬间秒懂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标接下的,是一个足以撬动整个大明朝政治格局的巨大杠杆! 六部之制,源远流长。 始于汉代六曹,于隋唐正式确立,成为国家行政的中枢。 可自唐末五代之后,藩镇割据,天下大乱,六部之制便已名存实亡,成了闲散衙门。 到了宋代,朝廷重文轻武,为了分化相权,又设立了诸多新的机构,六部的权力更是被架空,形同虚设。 及至前朝,蒙古人入主中原,更是废除了尚书省,将六部,一股脑地塞进了中书省之下,使其彻底沦为了丞相的附庸。 如今,大明鼎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朱元璋以“继承汉唐旧制”为名,要重新振兴六部,这是拨乱反正,理所应当。 这表面上,是恢复传统。 但徐景曜这个穿越者,却看得清清楚楚,在这恢复传统的背后,隐藏着朱元璋那颗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心! 这位雄猜之主,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重定六部。 朱元璋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皇帝,他绝不容许有任何权力,可以凌驾于他的皇权之上。 而位高权重的丞相,便是对他皇权最大的威胁。 所以,废除丞相,是必然之举! 而想要废除丞相,就必须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要有一个可以取代丞相,分理天下庶务的行政机构。 这个机构,就是六部! 所以,“重定六部”,只是第一步! 朱元璋这是在给太子朱标出考题,也是在为将来那场惊天动地的政治变革,铺路! 他要先将六部的权力提升上来,让它们足以独立处理天下政务,然后再寻个由头,一举废掉中书省和丞相,让六部,直接向皇帝本人负责! 如此一来,天下大权,便将尽数归于君王一人之手! 自秦朝以来,延续了上千年的丞相制度,即将在朱元璋手中,被彻底终结。 这哪里是简单的行政改革? 这分明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政治大地震! 朱标此刻要做的,就是亲手为这场大地震,画出第一张蓝图。 可是这个差事,实则非常难办。 写得浅了,不合朱元璋的心意,显得他这个太子无能。 写得深了,必然会触动以丞相李善长为首的,整个中书省文官集团的利益,引来无数的明枪暗箭。 难怪,难怪他会如此愁眉不展。 秦王朱樉看着徐景曜和大哥那一脸凝重的表情,彻底无语了。 “不是……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他挠了挠头,满脸不解,“一个不就是写几条规矩吗?怎么搞得跟天要塌下来一样?” 他看看徐景曜,又看看朱标,感觉自己好像跟他们俩,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大哥,你宁可跟这个比我还小两岁的书呆子说,都不跟我说。我……我就这么不让你待见?”朱樉的语气里,充满了被无视的委屈。 朱标看着自己这个还在纠结于“谁更受重视”的弟弟,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有些事,跟他说,确实是……对牛弹琴。 第43章 东宫之行 看着秦王朱樉那副“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的茫然表情,徐景曜知道,有些话,确实不能跟他说。 这不是智商问题,而是认知维度的问题。 他收回思绪,对着一脸愁容的太子朱标,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 “殿下,此事之难,不在于如何划定六部之权,而在于……权,从何处来。” 徐景曜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点到即止。 但他知道,朱标一定能听懂。 果不其然,朱标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权,从何处来?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如今六部之权,皆在中书省之下,听命于左右丞相。 父皇要重定六部,就是要将原本属于中书省的权力,剥离出来,重新分配。 这哪里是写几条规矩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在从当朝丞相李善长、以及整个文官系统的身上,活生生地往下剜肉! 这件事,他憋在心里好几天,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身边的东宫属官,要么身兼朝中要职,本身就是利益相关方,要么就是饱读经书的老夫子,根本看不透这背后深层的政治博弈。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最核心的症结。 可现在,这个秘密,竟然被徐景曜,一语道破。 “景曜……”朱标刚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虽然学堂里众人都在各自说笑,但此处,终究不是谈论这种惊天大事的地方。 “此事,休要再提。” 朱标果断地打断了他,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说道:“散学后,你莫要先走。随我往东宫一行,我有些课业上的问题,想与你单独讨教一番。”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再给徐景曜任何追问的机会。 只留下秦王朱樉在原地,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 “不是……什么情况?”他看看大哥的背影,又看看徐景曜,“你们俩刚才嘀咕什么了?什么权不权的?还有,为什么他有课业问题,不问我这个亲弟弟,要去问你啊?” 散学后,徐景曜婉拒了邓镇等人一起去练马的邀约,独自一人,跟在太子朱标的身后,向着东宫走去。 东宫,位于皇城东侧,是太子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其规制虽然不及皇帝的奉天殿,但也是雕梁画栋,气度非凡。 穿过重重宫门,朱标将徐景曜引至一处名为“文华殿”的偏殿。 这里是太子平日里读书和召见臣属的地方,陈设雅致,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殿内,早已有一个身穿翟衣,面容端庄秀丽的女子,等候在此。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宇间,既有将门虎女的英气,又带着几分属于太子妃的温婉。 “殿下回来了。”她迎上前来,声音柔和。 “这位,想必就是徐家的四公子吧。”她的目光,落在了徐景曜身上,带着几分善意的好奇。 “景曜,这位是太子妃。”朱标笑着为他介绍。 徐景曜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草民徐景曜,拜见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常氏。 开国名将,大明第一猛人,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 这位,也是史书上有名的人物。 去年,她才刚刚嫁入东宫。 只可惜,红颜薄命,年仅二十三岁,便香消玉殒。 “徐公子不必多礼。”常妃虚扶了一下,微笑道,“殿下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的聪慧。今日一见,果真是个灵秀的少年郎。” 她并未多留,只是与朱标说了几句话,又与徐景曜闲谈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他妹妹徐妙云的近况。 之后便善解人意地寻了个由头,带着宫女们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有正事要谈的男人。 屏退了所有下人,文华殿内,便只剩下了朱标与徐景曜二人。 朱标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这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惫。 “景曜,让你见笑了。” “父皇交给我这桩差事,其实,是在考校我。”朱标看着他,坦诚地说道,“我如今,虽已年满十八,但父皇的意思,是想让我明年开春之后,再正式开始参详政事。” “如今让我草拟这六部职权的章程,等于是提前给我布置的一份功课,想看看我,到底有几分能耐,对这朝堂之事,又看得有多深。” “只是……”他苦笑一声,“这份功课,实在是太难了。” “景曜,不瞒你说,父皇交办的这桩差事,已经快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了。” 朱标苦笑着,为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父皇的意思,我其实明白几分。 我大明承袭汉家天下,自然要恢复唐宋旧制。 前朝以中书省总揽大权,丞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六部形同虚设。 这于君权,是极大的掣肘。 父皇想要改变这个局面,势必要加强六部的权力,让六部直接对君王负责。” 徐景曜心中暗暗点头,太子果然是太子,这份政治嗅觉,远非常人能及。 “可明白,是一回事。如何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了。”朱标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 “可这件事,实在太过棘手。” “你也知道,我身边的东宫詹事、宾客,大多都在朝中身兼要职。比如李善长公,他既是我的老师,又是当朝左丞相。我如何能去向他,请教该如何削他自己的权?” “在父皇眼中,这便是太子结交朝臣,意图干政。在那些臣子眼中,这更是逼着他们提前站队。” “所以,此事,我谁也不能问,只能自己一个人,关起门来想。” 朱标看着徐景曜,眼神里,充满了诚恳。 “可我思虑了多日,依旧是头绪纷乱,不知该从何处下笔。今日在学堂,听你一言,我便知,你看透了此事的关键。” “景曜,我知你聪慧,胸有丘壑。在此处,没有君臣,只有师兄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第44章 如何完美抄一次作业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徐景曜知道,这道题,他会。 甚至可以说,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这道题的标准答案。 因为这份作业,在今年夏季,朱元璋本人,就已经亲自写好,并且用雷霆手段颁行了天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抄”。 但是,怎么抄,却是一门天大的学问。 直接将后世那套成熟的六部二十四司制度,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那是找死。 那已经不是聪慧,那是妖孽。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凭空构建出一套足以影响帝国未来数百年的政治体系? 难的,不是答案本身。 而是如何将这个标准答案,用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翻译出来。 他不能直接说:“殿下,您应该这么这么改,因为几百年后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那不叫出主意,那叫上赶着投胎。 所以,不能全抄。 更不能表现出,自己知道标准答案。 他必须将这份答案,伪装成一个合乎逻辑的推论。 要给出的,不是一份完美的答卷,而是一个正确的解题思路。 想到这里,徐景曜的心,反而彻底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朱标的目光,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又带着几分面对难题时的审慎。 “殿下,”他缓缓开口道,“草民以为,陛下此举,其核心要义,或在六个字。” “哪六个字?”朱标立刻追问。 “加其权,分其柄。” “陛下想要加强六部之权,以分中书省之势,这是阳谋,也是大势所趋。 但殿下所忧虑的,想必是,六部之权一旦过重,会不会出现尾大不掉之势,会不会从一个权相,变成六个权臣?” 朱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知己! 眼前这个少年,一开口,就说到了他心中最深层的忧虑! “正是如此!”朱标激动地说道,“我思虑数日,症结便在于此! 若要六部能与中书省抗衡,必授其重权。 可一旦授其重权,日后若有奸佞之徒窃居高位,岂非又成了新的祸患?” “所以,”徐景曜顺着他的话,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解法,便在于细分与制衡。” “我们既要给六部足够的权力,去办他们该办的事。同时,又要将这份权力,拆解得足够细,让他们各司其职,又相互牵制,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所谓加其权,便是要将六部,从如今中书省的附庸,真正变成朝廷的中枢。 让六部尚书,真正成为执掌天下庶务的大吏,直接对陛下与殿下负责。” “但这权力一旦过大,便容易滋生事端,重蹈前朝权臣当道的覆辙。 所以,便要分其柄。” “以吏部为例,”徐景曜开始抛出具体的干货,“吏部掌天下官吏之选拔、封赏和考核,权柄最重。 若集于一人之手,极易滋生朋党。 那我们为何不将其一分为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设一文选总部,专司天下官吏之简拔、任免。 再设一司勋部,专掌官员之封爵、荫赏。 最后,再设一考功部,专管官员之考核、升黜。” “如此一来,选官的,不管封赏。 管封赏的,不管考核。 管考核的,又不能决定官员的任免。 三部鼎立,互为犄角,又同属吏部尚书管辖。 这样,既保证了吏部能正常行使职权,又杜绝了尚书一人独揽大权,营私舞弊的可能。” 朱标怔怔地听着,他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徐景曜没有停下,他知道,必须一鼓作气,将太子彻底说服。 “再比如兵部,事关国之干城,更是重中之重。 那便也将其一分为三。” “设一总部,专掌天下军卫之军籍、军务符验,此为兵权之核心。 再设一职方部,专司各处卫所、城池之规划,以及绘制堪舆图、处理四夷邦交之事,此为军略之根本。 最后,再设一驾部,专管天下马政、兵器监造、驿传等后勤之事,此为军需之保障。” “如此,调兵之权,战略规划之权,后勤保障之权,三权分立。 兵部尚书虽能总揽全局,却也无法一手遮天。 这,便是制衡之道。” “人事、战略、后勤,三权分立。兵部尚书虽总揽全局,却无法一手遮天。如此,则军国大事,尽在陛下与殿下股掌之间。” 徐景曜侃侃而谈,将自己脑海中那套经过历史检验的、成熟的六部运作体系,用一种抽丝剥茧的方式,清晰地展现在了朱标的面前。 细分! 制衡! 各司其职! 这几个词,如同暮鼓晨钟,一下下地敲在朱标的心上,将他这些天所有的困惑迷茫,都震得烟消云散。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失声惊呼:“居官尽职!” “什么?”徐景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居官尽职!”朱标的眼中,爆发出了一阵亮光,他看着徐景曜,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前几日,父皇在朝会上,才刚刚训诫群臣,说在其位,谋其政,居官当尽其职。我当时只当是寻常的敲打,并未放在心上……原来……原来父皇早就在提醒我了!” “尽其职……何为尽其职?就是你说的各司其职啊!” “父皇的深意,根本不是让我去思考如何平衡中书省和六部的关系。 他是在告诉我,要把这天下的权力,像切豆腐一样,一块块地切开,分门别类,让每一个官员,都只有一个明确的职责!” “如此一来,人人都在其位,人人都在尽其职,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权倾朝野!” 朱标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他心中,更是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为自己,终于勘破了父皇的深意而感到庆幸。 却也为自己,这份勘破,竟是来自于一个十四岁少年的点拨,而感到一丝……羞愧。 父皇考校了他这个太子。 可他这个太子,竟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景曜,”朱标站起身,直接拉起了徐景曜的手。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 “孤,受教了。” 第45章 绑架 徐景曜连忙躬身回道:“殿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此皆草民读史时的一些浅薄之见,不过是纸上谈兵,当不得真。” “若这都算纸上谈兵,”朱标直起身看着他,“那天下间的庙堂之论,恐怕大半都只能算是空谈了。” 他心中的大石,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徐景曜为他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解决方案,更是一种全新的思路,一种将帝王心术,完美融入到制度设计之中的高明手腕。 “今日,你我之谈,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朱标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此事,我会亲自整理成册,再择机以我自己的名义,呈报给父皇。” “草民明白。”徐景曜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太子在保护他。 一旦让外界知道,这份足以撼动朝局的章程,竟是出自他这个黄口小儿之手,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麻烦与猜忌。 “好了,正事谈完,也该说说私事了。”朱标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今日你为我解惑,我若就这么让你走了,岂不显得太过寡情?” 他对着门外吩咐道:“来人,去魏国公府传个话。就说徐四公子今日学问精进,我心中欢喜,特留他在东宫用膳,晚间再送他回府。” 小太监领命而去。 朱标拉着徐景曜,笑道:“走,今日我做东,咱们不谈国事,只论风月。” 这场晚宴,设在东宫的一处暖阁之内。 没有繁琐的礼节,也没有多余的侍从。 只有两张几案,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这并非一场君臣之宴,更像是一场知己之谈。 朱标褪去了太子储君的架子,与徐景曜天南地北地聊着。 从大本堂的课业趣闻,聊到金陵城的风土人情。 徐景曜也小心地应对着,时不时地,会讲一些后世听来的民间趣闻,逗得朱标是开怀大笑。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未来的帝国继承人,并非只是一个被礼法束缚的完美太子。 朱标的心中,同样有着对宫墙之外自由世界的向往与好奇。 ··················· 这一餐饭,直吃到月上中天,方才尽兴。 东宫之内,是君臣相得,其乐融融。 然而,在这片温暖灯火照不到的皇城之外,金陵城阴暗的角落里,一股酝酿已久的暗流,却正在疯狂地涌动。 城南,一处废弃的小院内。 几个身影,聚集在黑暗的仓库之中。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 他,便是张士诚旧部莫天祐的独子,莫正平。 自父亲被朱元璋下令诛杀,家产尽数抄没之后,他便如同丧家之犬,东躲西藏。 心中那份对朱元璋的滔天恨意疯狂滋长。 尤其是洪武元年,朱元璋为了打击江南士绅,稳固统治,下令推行“洪武赶散”,强行将苏州、松江一带的十四万富户,迁往江淮、濠州等地。 这一举措,更是让无数江南富户家破人亡,怨声载道。 莫正平便借着这股东风,暗中联络了不少对朱明王朝心怀怨恨的江南富户和张士诚旧部,组成了一个旨在颠覆朱明王朝的秘密组织。 “都准备好了吗?”莫正平问道。 “莫公子,”一个胖商人犹豫着说道,“咱们的钱,都已备好。人手,也都安排妥当了。只是……这宫禁森严,想要绑一个皇子出来,怕是比登天还难啊。” “难?”莫正平冷笑一声,“再难,有我父亲当年守卫无锡城难吗?朱元璋那个屠夫,能从一个要饭的和尚,做到九五之尊。我们只是绑他一个儿子,又有何难?” “我早已派人打探清楚。那几个皇子,虽然平日里深居宫中,但也都是半大的小子,正是贪玩的年纪。 尤其是那个秦王朱樉,性子最是骄横,时常会借着休沐,溜出宫来跑马。” “我们的机会,就在这里!” “只要他一出宫,身边护卫必然不多。 我们的人,便在半路设伏,以迅雷之势,将其拿下! 到时候,朱元璋的儿子,落在我们手里。 我们便可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朱家,也并非是铁打的江山!” “大哥放心,”一个手下躬身回道,“兄弟们都已就位。我们盯了好几天了,只要他们一落单,我们就有机会动手!” 莫正平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他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想刺杀朱元璋,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要做的,不是刺杀。 而是报复!是羞辱! 他要绑架一个朱元璋的儿子,一个金枝玉叶的皇子! 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尝一尝骨肉分离,担惊受怕的滋味! “记住,”莫正平压低声音,对着众人嘱咐道,“我们的目标,是活口!无论如何,都要抓个活的!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戌时三刻,东宫门前。 徐景曜终于在朱标的再三挽留之下,告辞而出。 朱标亲自将他送到宫门口,还特意指派了四名东宫的侍卫,护送他回府。 “路上小心,”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明日休沐,你好好歇息。过几日,再召你入宫议事。” “草民告退。” 朱标点了点头,又对着身边的太监吩咐:“派一队东宫卫率,好生护送徐公子回府,不得有误。” 按规矩,护送臣子,本不该动用专属于太子的东宫卫率。 但朱标此举,显然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 然而,徐景曜却连忙躬身推辞:“殿下,万万不可!东宫与魏国公府,相距不过一箭之地,皆在皇城之内,巡防严密,绝无危险。 草民府中,亦有家丁在外等候。 若动用卫率,实在太过招摇,恐于殿下清誉有损。” 他不想,也不敢,让自己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朱标见他态度坚决,沉吟片刻,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强求。 只是又派了两个得力的小太监,提着灯笼,一路随行。 徐景曜告别了太子,带着两个小太监,向着宫门走去。 魏国公府的马车和四名家丁护卫,早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 徐景曜登上马车,只觉得浑身疲惫,只想快点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巡夜的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 从东宫到魏国公府,不过一炷香的路程,穿过几条巷子便到。 在所有人的意识里,这都是在天子脚下,最安全的一段路。 因此,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两旁的黑暗之中,已有十几个黑影,屏住了呼吸。 就在马车即将拐过一个街角,前方不远处,便是魏国公府那高大的门楣时。 异变,陡生! 从街角两侧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了十几条黑影!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手中钢刀,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有刺客!” 家丁护卫的惊呼声,只响了半声,便被利刃入肉的闷响声所取代。 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更是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徐景曜只听到车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惨叫,车身便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紧接着,车帘被人“唰”的一声,粗暴地掀开! 一张阴鸷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莫正平! “得手了!”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喜悦,“朱元璋的儿子,抓到了!” 徐景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那明晃晃的刀尖,闻着空气中那浓郁的血腥味,恐惧瞬间将他吞没。 他想大喊,想挣扎,想告诉他们抓错人了。 可下一秒,一个粗麻布袋,便迎头罩下,将他所有的呼救,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天旋地转之间,他只感觉到自己被粗暴地扛起,然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皇城之内,天子脚下。 大明魏国公的四公子,在参加完太子晚宴之后,于归家途中,离奇地消失了 第46章 亡命之路 不知过了多久,徐景曜才悠悠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是潮湿的茅草,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接着是听觉,耳边是噼啪作响的篝火声,以及几个男人刻意压低了的交谈声。 最后,才是视觉。 他头上的麻袋已经被人取下,但双手双脚依旧被麻绳牢牢捆住。 徐景曜费力地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山神庙。 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布满蛛网的基座。 一堆篝火在庙宇中央燃烧着,将几个围坐在一起的黑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大哥,咱们真的抓对了人?这小子看起来瘦了吧唧的,一点皇子的气派都没有。”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闭嘴!”另一个阴冷的声音斥道,“我亲眼看着他从东宫出来,太子朱标亲自送到门口!不是皇子是什么?朱元璋那几个儿子,除了太子,就数秦王和晋王最大,肯定是他俩中的一个!” “嘿嘿,管他是哪个王,反正是朱元璋的种就行!咱们带着这份大礼北上,王保保大人见了,定会大喜过望!” ······················· 北上?王保保?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浇灭了徐景曜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不是寻常的绑架! 徐景曜只觉得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不是怕死。 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他对死亡,有着比常人更深的理解。 他怕的是,在死之前,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族,因为自己,而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个黑影站起身,向他走了过来。 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但眼神,却没有半分属于少年人的生气。 少年蹲下身,将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塞到了徐景曜的手里。 “吃吧。”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又冷又硬,不带任何感情。 徐景曜看着他,沙哑开口:“你们……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少年冷冷说道,“你只要知道,我们是向朱元璋讨债的人就够了。” “你是谁?”徐景曜又问。 少年似乎是被他这刨根问底的态度给问得有些不耐烦,他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宠。” “我家在苏州,我爹娘,都是被朱元璋那个屠夫,牵连进张士诚的事情,给活活逼死的。” 他说这番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但徐景曜却能从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到早已沉淀下来的仇恨。 这是一个……被仇恨浸泡大的孩子。 徐景曜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跟这样的人,讲道理、求饶,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他现在唯一的生机,就在于对方那个美丽的误会。 他们把他当成了皇子。 徐景曜开始在脑海里,进行着一场生死攸关的推演。 第一种选择:坦白身份。 告诉他们,自己不是皇子,只是魏国公徐达的儿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死了。 开什么玩笑! 他爹徐达是谁? 是率领大军,北上征讨王保保的大明主帅! 他这个主帅的儿子,落到了这群准备去投靠王保保的亡命之徒手里? 那下场,比当皇子还要惨一百倍! 莫正平那伙人,为了向王保保表忠心、纳投名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绑到阵前,当着两军将士的面,一刀砍了祭旗! 这不仅能动摇明军的军心,更是送给王保保一份天大的功劳! 所以,坦白身份,等于自寻死路,而且是立刻就死,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第二种选择:将错就错。 继续假扮皇子。 这个选择,同样凶险万分。 他现在身在城外,可金陵城内,魏国公府发现四公子失踪,必然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母亲谢氏,恐怕已经急得晕厥过去。 大哥徐允恭,也一定会将此事,第一时间上报。 太子朱标知道他是从东宫离开后失踪的,更会雷霆震怒。 朱元璋一旦得知此事,以他的脾气,整个金陵城,恐怕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肉票是皇子的消息,是假的。 魏国公四公子失踪的消息,是真的。 这个真相,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出来。 到时候,当莫正平等人发现,自己费尽心机绑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皇子,只是一个“冒牌货”时,那份愤怒,绝对会让他们当场就撕了自己。 一个,是立刻就死。 一个,是晚几天再死。 这道题,似乎根本就无解。 徐景曜的手心,全是冷汗。 自己就像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的人,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也是万丈深渊。 不…… 不对。 还有机会! 第二种选择,虽然同样凶险,但中间,却有一个时间差! 从金陵到漠北,路途遥远,千里迢迢。 而消息的传递,在这个时代,是极其缓慢的。 只要他们离开得够快,只要他们走的是偏僻的小路,官府的追兵,和那致命的真相,就未必能追得上他们! 他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为自己,为徐家,争取一线生机! 只要能撑到他爹的大军,和王保保正式开战。 到那个时候,他这个“假皇子”的身份,或许……还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两害相权取其轻! 赌了! 想通了这一层,徐景曜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缓缓镇定了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必须变成一个真正的“皇子”。 徐景曜抬起头,看向眼前的江宠。 “窝头?”他看着手里的那个东西,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淡淡地说道,“这种东西,是喂猪的吗?拿走。” 江宠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皇子”,会突然变得如此强硬。 “你……” “我什么?”徐景曜冷冷看着他,“孤乃天家血脉,就算是阶下之囚,也轮不到你这等乱臣贼子来羞辱。” “你最好想清楚。孤若是在路上,饿死了,或是病死了。你们提着一具尸体,去见王保保,你猜,他会给你们什么样的封赏?” 江宠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时间,他竟被对方的气势给震慑住了。 江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满心只有仇恨,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去,给孤换些干净的吃食来。再打一盆热水,孤要洗漱。”徐景曜命令道。 “还有,告诉你们那个领头的。想要孤活着跟你们到北方,就最好对孤,客气一点。” 说完,他便不再看江宠,而是将头扭到一边,闭上了眼睛,一副“懒得与你这等凡夫俗子多言”的高傲姿态。 江宠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默默地捡起那个窝头,转身,向着篝火旁的大人们走去。 山神庙内,篝火依旧在燃烧。 徐景曜闭着眼睛,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自己这场豪赌,已经正式开始了。 他的人生,从此,便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赢了,或许能活。 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第47章 金陵戒严 子时,夜色深沉如墨。 魏国公府门前,等候的家丁们,开始感到了一丝不安。 按理说,从东宫到国公府,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可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四公子的马车,却迟迟不见踪影。 “会不会是太子殿下留四公子在宫中歇下了?”一个年轻的家丁搓着手,试图驱散寒意。 “不可能,”为首的老管事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宫里有规矩,外臣无故不得留宿。再说,太子殿下已经派人传过话,说只是用晚膳。这么久了,早该回来了。” “再去个人看看!快!”管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又过了半个时辰,派去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已是毫无血色。 “不……不好了!管家!”那家丁的声音都在发抖,“东华门那边……出事了!咱们府上的马车翻在路边,拉车的马也死了!地上……地上全是血!” 管家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消息传回内宅,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炸响。 谢夫人刚刚脱下外袍,准备歇下。 听到这个噩耗,她当场就软倒在了榻上。 她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又来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骨肉从自己生命里被剥离的恐惧,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快……快去报官!不!去东宫!去东宫问太子殿下!”大哥徐允恭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慌乱,下达着命令。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乱。 父亲不在家,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我去!”二哥徐增寿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笑容的脸,此刻已是铁青一片,双拳紧握,眼神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动我们徐家的人!” 他抓起墙边的一把佩刀,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徐允恭一把拉住了他,厉声喝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去问话,还是去杀人?!” 他死死地按住自己这个几近暴走的弟弟,然后转向身边的亲信家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语气说道:“立刻备马,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就说……就说四公子在回府途中,遭遇不测,请殿下……定夺!” 东宫,文华殿。 朱标刚刚换下常服,正准备歇下,一名小太监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死灰般的恐惧。 “殿……殿下……不好了……” 当他听完那断断续续的禀报后,朱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桌案,才勉强没有倒下。 景曜……出事了? 就在他东宫的门口?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是自己! 是自己没有坚持,没有派东宫的卫率护送他! 如果自己当时再强硬一点,如果…… 一股巨大的悔恨瞬间将朱标吞没。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来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殿外大吼,“备驾!孤要去见父皇!” 他不敢想象,若是景曜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该如何去面对魏国公府,如何去面对那个视儿子如命的谢夫人。 他更不敢想象,当他那个脾气暴烈的父皇,得知这个消息后,将会掀起怎样一场滔天风暴! 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便提着灯笼,疯了一般地,向着父亲所在的奉天殿跑去。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还在批阅着奏折。 北伐在即,千头万绪,他几乎每日都要忙到深夜。 当他看到自己那个一向稳重的长子,此刻竟衣衫不整,面无人色地闯进来时,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标儿,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朱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父皇……儿臣……儿臣有罪!” 他将徐景曜遇袭失踪之事,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偌大的奉天殿,瞬间落针可闻。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在听完之后,并没有如朱标预想的那般勃然大怒。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朱标却知道,这,才是父皇真正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人,是在你东宫门口,丢的?” “是……是儿臣疏忽……”朱标的声音都在发抖。 “好。”朱元璋点了点头,他缓缓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只青瓷茶杯。 “好啊。” “天子脚下,皇城之内。” “咱的太子,刚宴请完的臣子,就在宫门口,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给劫了。” “这是在打谁的脸?” “这金陵城,是咱的,还是那帮乱臣贼子的?!” “这天下,是咱朱家的,还是那帮余孽的?!” “咱自登基以来,开恩科,恤百姓,减徭役。原以为,能换来这天下的长治久安。却没想到,总有些前朝的余孽,张士诚的旧部,还有那些被咱从江南迁来的富户,亡我之心不死!” “他们以为,咱的刀,不利了吗?!” 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砰!” 那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殿内炸响。 “毛骧!” 殿外,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正是他最信任的耳目,亲军都尉府的指挥使,毛骧。 “给咱封锁南京十三门!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命五城兵马司,配合亲军都尉府,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给咱搜!就是把这南京城,给咱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咱找出来!” “咱不要活口,咱只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咱不管他是谁,咱不管他有什么天大的本事。” “十天之内,咱要见到人。活的。” “若是少了一根头发……” “咱要他全家,还有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通通……给景曜那孩子,陪葬!” 一声令下,整个南京城,这座刚刚还沉浸在新年喜悦中的帝国都城。 瞬间,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无数的火把,点亮了黑夜。 无数的兵甲,涌上了街头。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在这风雨欲来的深夜,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此刻,魏国公府内。 谢夫人早已哭得晕厥了过去,被徐妙云和丫鬟们搀扶着送回了内堂。 徐允恭和徐增寿,则并排跪在祠堂的祖先牌位前,一言不发。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也等不来的消息。 第48章 不见生路 离开金陵城的第三天,徐景曜才第一次,对逃亡这两个字,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没有官道,没有驿站,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他们一行人,就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只敢在荒山野岭、密林深处穿行。 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某个隐蔽的山洞或是废弃的茅屋里休息。 只有在夜幕的掩护下,他们才会借着星月之光,继续向北缓慢行进。 那辆唯一的破旧马车,成了徐景曜专属的“囚车”。 车厢狭小而颠簸,每一下晃动,都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给拆散架。 在这种环境下,呼救,成了一个奢侈到可笑的念头。 他根本见不到外人。 莫正平这伙人,行事极为谨慎。 队伍里永远只有一个人,会脱离大部队,乔装打扮成普通的樵夫或是货郎,去几里地之外的村镇,采买最基本的口粮。 而那个负责寸步不离看守他的,永远是江宠。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就像他的影子。 他吃饭,江宠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他睡觉,江宠就抱着一柄短刀,和衣睡在马车门口。 他甚至觉得,就连自己夜里翻个身,江宠那双的眼睛都会睁开。 起初,徐景曜那套“皇子”的架子,确实唬住了这群亡命之徒。 他们不敢再对他动粗,每日的吃食,也从冷硬的窝头,换成了虽然同样粗糙,但至少是热乎的麦饼。 可徐景曜,终究是低估了自己这副被娇养了十几年的身体的脆弱。 连着吃了几天干粮,又加上日夜颠簸,水土不服。 他的肠胃,终于发出了最激烈的抗议。 这日清晨,队伍刚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停下休整。 徐景曜就再也忍不住,扶着墙角,将前一晚吃下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这一吐,可把莫正平给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莫正平冲了过来,看着徐景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里满是焦急。 他比谁都清楚,他手里这个“皇子”,是他们北上投靠王保保的最大资本。 这个资本,必须是活的,而且还得看起来金贵。 要是真弄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价值就要大打折扣了。 “大哥,这小子从小锦衣玉食,怕是吃不惯咱们这粗茶淡饭。”一个手下说道。 莫正平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最终,他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江宠。 “江宠!” “在。” “你的任务,是把他给看好了。”莫正平指着徐景曜说道,“从今天起,给他弄点能下咽的东西。要是他再病倒了,我就拿你是问!” 江宠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莫正平,眼神里流露出了几分抗拒。 让他去照顾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仇人的儿子?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怎么?你不愿意?”莫正平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江宠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与莫正平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低下了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是。” 一个时辰后。 江宠独自一人,回到了土地庙。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手里,还提着一只处理干净的野鸡。 他一言不发,在庙外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架上一个破瓦罐,开始笨拙地熬起了鸡汤。 他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 水放多了,火烧小了,那只野鸡在瓦罐里,被煮得半生不熟,连最基本的盐巴,都忘了放。 当那碗冒着热气,却也散发着一股淡淡腥气的“鸡汤”,被递到徐景曜面前时,徐景曜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看着江宠那张写满了不情愿和嫌恶的脸,又看了看碗里那堪称黑暗料理的鸡汤。 徐景曜知道,这已经是这个被仇恨填满了内心的少年,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再摆什么“皇子”的架子。 他接过那只粗瓷碗,就着那股腥气将那碗寡淡的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将空碗递还给江宠,轻声说道: “谢谢。” 江宠接过碗的手,猛地一僵。 他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这个娇生惯养的“皇子”,会嫌弃,会发怒,会把这碗汤直接打翻在地。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说……谢谢? 在他被灌输的认知里,像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是从来不会对他们这些“乱臣贼子”,说这两个字的。 那声“谢谢”,很轻,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进了他那潭早已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有些不知所措。 最终,他只是冷哼了一声,夺过那只碗,转过身快步走开了。 徐景曜看着他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江宠,不是莫正平。 他虽然满心仇恨,但他首先,还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 他的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未经世事污染的本真。 而这份本真,或许,就是他在这条通往地狱的逃亡之路上,唯一可以抓住的,那根救命的稻草。 夜,再次降临。 队伍在一条小溪旁停下扎营。 徐景曜被允许走出马车,在篝火旁,活动一下早已麻木的筋骨。 他看到,江宠正一个人,独自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怔怔地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 他的手里,正摩挲着一块看不清样式的玉佩,那动作,温柔而又珍视。 徐景曜没有去打扰他。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知道,那个少年,此刻,一定是在想他的爹娘。 再深的仇恨,也无法掩盖这个事实。 江宠首先,是个失去了父母的、孤苦无依的孩子。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将自己的生存策略,又加上了新的一条。 在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他不仅要演好一个“皇子”。 或许,他还要尝试着,去拯救另一个同样被命运推向深渊的灵魂。 第49章 破局之道 北上的路,漫长而又煎熬。 时间,在单调的颠簸和无尽的荒野中,被拉伸得失去了意义。 徐景曜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们离开金陵的第几天了。 他只知道,周围的景致,越来越荒凉,空气,也一天比一天寒冷。 他与江宠之间的关系,也在这段枯燥的旅途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不再有剑拔弩张的对峙,也没有了刻意的“皇子”架子。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一种在特殊环境下,被迫建立起来的、畸形的共生关系。 徐景曜会把自己那份来之不易的“小灶”。 通常是一碗寡淡的肉汤或是一块烤熟的薯块,分一半给江宠。 江宠起初是拒绝的,但当他看到徐景曜那平静的眼神时,最终还是会默默地接过去。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看守,但他的眼神,在看向徐景曜时,那份刺骨的仇恨,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消磨掉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他开始好奇。 好奇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为什么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后,能如此迅速地镇定下来。 他不好奇自己会被如何处置,反而时常会问一些,关于他家乡苏州风土人情的问题。 这日,为了躲避风雨,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村落。 村子早已被战火焚毁,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在风雨中无声矗立着。 莫正平等人占据了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祠堂。 而徐景曜,则被安排在了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 江宠照例,给他送来了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麦饼和一囊冷水。 徐景曜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屋外那片被烧成焦黑的废墟,轻声问道: “江宠,”他轻声开口。 江宠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问你一件事。” “当初,红巾军举事,天下汉人云集响应。从南到北,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什么?” 江宠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皇子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皱了皱眉,冷冷地说道:“与你何干?”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徐景曜没有理会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时候,天下的汉人,被蒙古人当成最低等的南人,是人不如狗的四等民。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提着脑袋,跟着郭子兴他们,去造反,去拼命。” “他们为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荣华富贵。为的,是把蒙古人赶出去,重新拿回我们汉人自己的天下。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跪着活。” 江宠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攥紧了手里的水囊,声音里,带着丝怒火:“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徐景曜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我明白你恨朱..父皇,他杀了你的父母,这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换做是我,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报仇。” “可你们现在,是要北上,去投靠王保保,去投靠蒙古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真的成功了,王保保带着蒙古铁骑,重新打回了中原。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江宠的身体,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 “你以为,他们回来之后,会善待我们汉人吗?” “不会的。” “他们只会比以前,更加严酷,更加残暴。 因为我们反抗过,我们把他们从那张龙椅上,给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他们会把我们,当成永远的、最危险的敌人。” “他们会收走我们所有的兵器,烧掉我们所有的书籍,会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圈养起来。 到时候,我们汉人,就真的连猪狗都不如了。 我们将会变成一群,没有思想,没有尊严,只能任人宰割的奴隶。” “江宠,你告诉我,”徐景曜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直视着江宠的眼睛,“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你父母的在天之灵,若是知道。 他们的儿子,为了报一己之私仇,却要引来一群豺狼,让千千万万的汉人同胞,活得比他们当年还要惨上一百倍、一千倍。 你觉得,他们会安息吗?” “住口!” 江宠猛地发出一声嘶吼。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一步上前,刀锋瞬间就抵在了徐景曜的喉咙上。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杀了你!”他的眼睛,因愤怒而变得通红,握着刀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徐景曜的脖子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属于刀锋的寒意。 但他没有害怕,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江宠的愤怒,恰恰证明,他的这番话,刺中了他内心最矛盾的地方。 徐景曜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地说道:“杀了我,也改变不了这个道理。” “我的仇人只有一个,就是朱元璋!”江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谁能帮我杀了他,谁就是我的恩人!我不管他是蒙古人,还是什么人!” “是吗?”徐景曜淡淡地说道,“那你手中的刀,和我脖子上的血,能洗刷掉你引狼入室的罪孽吗?” “你……” 江宠被他这句话,噎得是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徐景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出现了除了仇恨之外的另一种情绪。 挣扎。 是啊……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这八个字,他从小就听过无数遍。 他父亲还在世时,也曾抚着他的头,跟他说过,等到把蒙古人赶走了,汉人就能挺起腰杆做人了。 可现在……自己却要亲手,把那些被赶走的豺狼,再请回来? 为了报仇,就要背叛自己父亲当年的理想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撕咬着。 最终,他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江宠收回短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连后退了几步。 他看了一眼徐景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一言不发地,将那块麦饼和水囊放在地上,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雨之中。 第50章 少年心中的天人交战 自从那夜在破庙里,被徐景曜用一番话戳破了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之后,江宠便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之中。 他开始下意识地躲避着徐景曜的目光。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看守者,每日送饭送水,却再也不敢与徐景曜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交流。 他害怕,害怕那个“皇子”再说出什么让他无法反驳的道理,害怕自己心中那座由仇恨构筑的、唯一的精神支柱,会因此而出现更多的裂痕。 他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我是来复仇的。 我爹娘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谁是朱元璋的敌人,谁就是我的朋友。 这个道理,天经地义,绝不会错。 可徐景曜的那番话,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心里。 “……让千千万万的汉人同胞,活得比他们当年,还要惨上一百倍、一千倍。你觉得,他们会安息吗?” 每当夜深人静,这句话,就会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回响。 随着队伍一路向北,天气愈发寒冷,路途也愈发艰险。 最初绑架成功时的那份兴奋与激动,早已被这无尽的奔波与躲藏消磨得一干二净。 而心思敏感的江宠,也渐渐从莫正平和他那几个手下的言谈举止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起初,他们的话题,还总是围绕着“杀了朱元璋”、“为张王爷报仇”这些充满了仇恨与激情的字眼。 可渐渐地,江宠发现,他们谈论得更多的,是另一件事。 这夜,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莫正平从附近镇上买来了几坛劣酒,分给手下们驱寒。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江宠抱着刀,蜷缩在篝火的另一侧,假装已经睡着,耳朵却竖得笔直。 “大哥,咱们这都走了五天了,还没出山东地界。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漠北啊?”一个叫黑三的汉子,一边烤着火,一边抱怨道,“这天天钻山沟,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如今明军的主力,都往北边集结去了。徐达那老匹夫,更是亲率大军,摆明了是要跟王保保决一死战。这风口浪尖上,咱们越慢,才越安全。” “嘿嘿,说得也是。”黑三搓着手,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不过大哥,你说,咱们带着这份大礼过去,王保保大人,能给咱们多大的封赏?高官厚禄,总少不了吧?到时候,是不是也能给咱们兄弟几个,分几个蒙古婆娘暖暖被窝?” “瞧你那点出息!” 一直沉默的莫正平,终于开口了,他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 “蒙古婆娘算什么?等咱们把这‘皇子’交到王保保手里,得了他的信任和兵马。日后若是真有机会,打回金陵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贪婪。 “……那整个江南的钱粮、美女,还不都是咱们兄弟的囊中之物!” 黑三听得是两眼放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可……可是大哥,”另一个稍微有些理智的声音,迟疑地响起,“我听说,如今朱元璋势大,徐达、李文忠那几个,又都是百战名将。北边……真的还能打回来吗?” 这个问题,让篝火旁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莫正平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 他沉默了许久,才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树枝狠狠扔进了火里。 “打不打得回来,那是天意。” “咱们要做的,不是做梦。” “咱们要做的,是拿着手里这张王牌,去北边,给自己换一个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王保保就算打不回中原,守住漠北那一亩三分地,还是绰绰有余的。咱们有这份大礼当敲门砖,过去之后,封妻荫子,当个土皇帝,也比在这中原,当个东躲西藏的丧家之犬,强上一万倍!” “至于这天下,到底姓朱,还是姓铁木真……” “与我等,又有何干?” ························· 篝火旁,男人们的笑声,粗俗而又刺耳。 而蜷缩在阴影里的江宠,身体,却一点点地变得冰冷。 他听着那些关于“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蒙古婆娘”的憧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一直以为,他们这群人,是志同道合的复仇者。 他们是因为共同的仇恨,才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拼命。 可现在,他才听明白。 原来,他所以为的那个“共同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在莫正平这些人的眼里,什么“驱除鞑虏”,什么“恢复中华”,甚至是什么“为张王爷报仇”,都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口号。 他们真正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 而那个被他们绑在马车里,生死不知的“皇子”,也根本不是什么用来动摇大明国本的武器。 他只是一个……用来换取荣华富贵的肉票。 江宠想起了自己那惨死的爹娘。 他想起了徐景曜那日问他的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父母复仇。 可到头来,他所做的,不过是给一群自私自利的小人,当牛做马,帮他们去换取后半生的富贵。 而这份富贵的代价,就是要引狼入室,让整个天下的汉人,重新回到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这……真的是爹娘想看到的吗? 江宠的心中,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他那份建立在仇恨之上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火光,望向不远处那辆破旧的马车。 他知道,那个“皇子”,就睡在里面。 此刻,在他眼中,那个身影,不再是仇人的儿子。 他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被卷入这场风波,身不由己的少年。 江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中,正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父母的血海深仇。 另一边,是家国大义,是千千万万同胞的未来,以及……那个“皇子”清醒的质问。 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叶漂浮在狂风暴雨中的孤舟,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岸。 第51章 身份暴露 七天。 七天的时间,足以将金陵城抛在身后,也足以将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年,折磨得脱去一层皮。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这日,负责外出采买的那个叫“黑三”的汉子,一脸惊惶地回到了他们藏身的废弃驿站。 他不仅带回了干粮,还带回了一个足以让这支队伍分崩离析的惊天消息。 “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黑三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汗水,“我……我在前面的镇子上,看到官府的告示了!满大街都贴着!” “什么告示?”莫正平皱眉问道。 “是……是海捕文书!”黑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金陵城里,丢的……丢的根本不是什么皇子!” “什么?!”莫正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再说一遍!” “金陵城现在已经全城戒严了!”黑三哆哆嗦嗦地说道,“到处都是禁军和锦衣卫,抓人抓得血流成河!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说是……说是魏国公徐达的第四子,徐景曜,在东宫外遇袭失踪了!”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当朝魏国公徐达第四子徐景曜,于东宫赴宴后失踪!皇帝震怒,下令全国通缉!还画了……还画了这小子的画像!” “徐达的儿子?”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那辆破旧的马车上。 他们费尽心机,从天子脚下绑出来的,竟然……是个冒牌货? “操!” 一个汉子猛地跳了起来,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火盆,“他娘的!被耍了!咱们拼死拼活,绑了个将军的儿子回来?这买卖亏大了!” “徐达的儿子,哪有朱元璋的儿子值钱!这下可好,到了北边,王保保大人还能高看咱们一眼吗?” 一时间,群情激愤,抱怨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莫正平终究是这群亡命之徒的首领。 他没有懊恼,也没有迁怒于任何人。 “急什么!” “慌什么!不就是个名字不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动脑子想想,”莫正平冷笑着对众人说道,“皇子,是金贵。可他徐达的儿子,就不是宝贝疙瘩了?” “他徐达是谁?是朱元璋手下第一号的战将!是这次北伐大军的主帅!他马上就要跟王保保拼命了,这个节骨眼上,他最疼爱的儿子,落在了我们手里。你们说,这份礼,到了王保保那里,分量会比一个皇子轻吗?” “我看不见得!”另一个手下接话道,“皇子,那是政治上的筹码。可这徐达的儿子,却是军事上的王牌!” “王保保若是聪明,就会将这小子,绑在两军阵前。到时候,他徐达是攻,还是不攻?他手下大军,看到主帅的儿子在我们手里,军心,还能稳得住吗?” “没错!”莫正平一拍大腿,“说不定,这徐达的儿子,比那没上过战场的皇子,还要值钱!”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将最初的挫败感,转化成了一种新的兴奋。 对啊! 皇子的身份,是尊贵。 可徐达儿子的身份,却更具“实用”价值! 尤其是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 “大哥说得对!还是大哥想得周全!” “嘿嘿,这么一说,咱们这趟,好像……也不亏?” 而在这场交易讨论中,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是江宠。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听着那些人,像一群市侩的商人,兴高采烈地计算着一个无辜少年的价值。 他想起了自己那被灭门的家。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他们也是汉人,他们也曾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可如今,他们的儿子,却在追随着一群,准备将汉家天下当成货物一样,卖给蒙古人,以换取自身富贵的……败类。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耻辱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夜,更深了。 江宠的心里那杆早已倾斜的天平,在这一刻,发出了“咯吱”一声巨响,然后,无可挽回地倒向了另一边。 他站起身,沉默地拿起一份食物和水,走到了马车旁。 车厢内,徐景曜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早已听到了外面的争论,也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会暴露。 此刻,他的内心,远比表面看起来要紧张。 他不知道,这群亡命之徒,在发现被欺骗之后,会对做出什么。 车帘被掀开,江宠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将食物放下就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借着车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看着徐景曜。 “他们……都知道了。”江宠的声音,沙哑干涩。 “嗯。”徐景曜应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江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怕有用吗?”徐景曜淡淡地反问,“怕,就能让他们放了我吗?” 江宠沉默了许久,久到徐景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心中那个纠结了无数个日夜的疑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 “徐景曜。” “我问你。” “朱元璋……像他那种人……” “……他真的,能让天下的汉人,好好活下去吗?” “我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 江宠愣住了。 只听徐景曜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因为,我也不知道。或许能,或许不能。” “我只知道,他是个屠夫,是个暴君,他猜忌多疑,心狠手辣。为了巩固皇权,他杀过很多人,其中,有很多,都是不该死的无辜之人。比如,你的父母。” 这番话,没有半分辩解,甚至,比江宠自己说的,还要直接,还要残酷。 江宠的心猛地一揪。 “但是……” “他还做了另外一些事。” “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恢复汉家衣冠,废除蒙古人的姓名和礼节。让天下汉人,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衣裳,自己的姓氏,自己的尊严。” “他下令,丈量全国的土地,重新编订户籍黄册,将那些被蒙古贵族和地主霸占的土地,分给无家可归的农民。他说,以农为本,天下之大,要在安民。” “他还下令,在全国各地,广设府、州、县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有机会读书识字。他说,治国以教化为先。” “他更是用最严酷的律法,去惩治那些贪官污吏。他甚至下令,凡贪污六十两者,便剥皮萱草,以儆效尤。他说,官吏,是百姓的父母,父母,岂能鱼肉自己的子女。” “江宠,我不会劝你去原谅他,因为那种仇恨,换做是我,我也无法原谅。” “我只是想告诉你,当今皇上,很复杂。他的一只手里,握着刀,沾满了血。但他的另一只手里,却也托着犁,种下了粮。” “他所做的一切,无论好坏,无论对错,都有一个最根本的目的,那就是让这个被战火蹂躏了上百年的国家,重新站起来。让这片土地上的汉人,能有一个……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至于你问的那个问题。他能不能让汉人好好活下去?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让蒙古人打回来,我们汉人,就一定会活不下去。” 第52章 绝望中的联盟 夜,深了。 废弃的驿站里,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莫正平和他那群手下,早已横七竖八地睡下,鼾声此起彼伏,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没有半分知觉。 只有江宠,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躺在茅草上,身体一动不动,但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莫正平那番关于荣华富贵的言论,扎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而徐景曜的那番话,又像一剂苦药,在他心中,慢慢地化开,让他品尝到了除了仇恨之外的另一种滋味。 迷茫。 他扭过头,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那辆破旧马车。 那里,躺着他的仇人。 一个毁了他家庭,让他沦为孤儿的暴君的……血脉? 不,不是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同样无辜的、被当成货物的少年。 一个名叫徐景曜的少年。 江宠的脑海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父母惨死的血海深仇。 这份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是他这几年来,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唯一动力。 另一边,却是理想的轰然崩塌。 他所追随的“复仇大业”,不过是一场自私的交易。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父报仇,是在行义举,可到头来,他不过是莫正平这群人,用来换取富贵的投名状而已。 他甚至,还要亲手,将那些被父亲那一代人,用鲜血和生命赶走的豺狼,再重新引回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这……真的是爹娘,想看到的吗? 江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恨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但他爱的,却是这片汉家的土地,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同胞。 背叛这片土地,去成全自己的私仇。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耻辱。 良久,良久。 江宠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下定了决心。 他要纠正自己的错误。 他悄无声息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已熟睡,然后,才蹑手蹑脚地向着那辆马车摸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车厢内,徐景曜似乎也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江宠俯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喂……”他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在他耳边唤道,“醒醒。” 徐景曜在迷蒙中睁开了眼睛。 当他看到眼前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脸时,他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心脏,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别出声。”江宠将一根手指,竖在了自己的唇边。 徐景曜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不解。 江宠没有废话,他从怀里,摸出那柄锋利的短刀,在徐景曜惊恐的目光中,轻轻一划。 捆住徐景曜手腕的麻绳,应声而断。 “跟我走。”江宠用口型无声说道。 徐景曜的大脑,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 他想干什么? 这是陷阱吗? 是莫正平派他来试探我的? 可看着江宠那双眼睛,徐景曜又觉得,那份决绝与挣扎不似作伪。 他没有别的选择。 在这里多待一天,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眼前这个少年,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点了点头,同样用口型回道:“去哪?” “逃。” 徐景曜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手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分析着眼下的局势。 他看懂了。 江宠……要带他逃走。 徐景曜没有丝毫犹豫,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两人借着微弱的星光,开始了这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逃亡。 江宠从怀里摸出两个早就藏好的麦饼和一只水囊,塞给了徐景曜。 “跟着我,”江宠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别出声,别回头。” 他们像两道幽灵,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马车。 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 徐景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几人那沉重的鼾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心尖上的鼓点。 然而,新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江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徐景曜那微微发颤的双腿。 他知道,以徐景曜的脚程,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天亮之前,跑到最近的镇子上去。 官道,更是不能走。 一旦天亮,莫正平发现人丢了,派人骑马一追,他们两个,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被抓回来的下场,江宠想都不敢想。 他自己,必死无疑。 而徐景曜,恐怕也会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唯一的生路,只有那片漆黑的山脉。 “我们不能去镇上。”江宠果断地做出了决定,“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指着那片黑色的山峦,对徐景曜说道:“我们先进山。” “莫正平他们人不多,不可能进行大规模的搜山。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躲上几天。山里有野果,有溪水,饿不死。” “等风头过去了,等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跑远了,放松了警惕。我们再想办法,绕路出去,找个有城墙、有驻军的县城求救。” 这个计划,听起来,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但在眼下这种绝境之中,却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满心仇恨的看守者,而是一个冷静、果敢,甚至带着几分悲壮的……盟友。 “好。”徐景曜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江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率先向着那片充满了危险的黑暗,迈出了第一步。 徐景曜咬着牙,紧随其后。 两个本该是生死仇敌的少年,在这一夜,为了各自心中那份不同的信念,结成了一个脆弱而又坚定的联盟。 他们的身后,是肮脏的背叛与仇恨。 他们的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与荆棘。 而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第53章 先活下去 山里的日子,比徐景曜想象中还要难熬。 这里没有书,没有热茶,甚至没有一张可以安稳躺下的床。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崎岖山路。 他的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 那身在马场上刚刚练出的一点底子,在这场高强度的逃亡中,迅速被消耗殆尽。 他的双脚,早已被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 江宠,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有好几次,他都因为脱力而险些摔倒,都是身前的江宠,眼疾手快地回身,用那却异常有力的手臂,将他一把拉住。 这个沉默的少年,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山林。 他能从一丛不起眼的灌木中,找到可以果腹的酸涩野果,能从一片干涸的河床上,判断出下游哪里有水源,更能带着徐景曜,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危险。 他很少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在履行着他那个无声的承诺。 带他活下去。 第三天,他们躲进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涧。 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壁裂缝,外面被茂密的藤蔓和瀑布遮挡,若不仔细搜寻,根本不可能发现。 裂缝内,空间狭小,仅能容纳两人蜷缩着坐下。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两天。”江宠的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也带上了丝沙哑,“他们的马,进不了这种地方。就算搜山,这里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徐景曜点了点头,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分食了最后一个麦饼。 那干硬的饼,在此刻,却成了无上的美味。 就在他们刚刚喘匀一口气,准备好好休息一下的时候。 一阵模糊的说话声,顺着风,从山涧上方传了过来。 徐景曜和江宠的身体,瞬间就僵住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追兵!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搜到这里了! 江宠的反应极快,他一把捂住徐景曜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腰间的短刀刀柄。 他的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 他轻声地告诉徐景曜。 一旦被发现,他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拼死一搏,为他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逃跑时间。 徐景曜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将整个身体,都缩进了裂缝最深处的阴影里。 说话声,越来越近了。 他们甚至能听到,靴子踩在湿滑青苔上的声音,以及兵器碰撞的摩擦声。 “大哥!这鬼地方,到处都是悬崖峭壁,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两个小兔崽子,能跑到这里来?”是黑三那粗豪的声音,充满了抱怨。 紧接着,一个让徐景曜和江宠,都头皮发麻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莫正平。 “给我搜!”他的声音,阴冷而又充满了不耐,“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这种犄角旮旯,最容易藏人!” “那江宠,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能有多大的本事?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们跑不远!” 声音,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徐景曜甚至感觉,只要对方再往前走上几步,一低头,就能看到他们藏身的这条裂缝!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他的胸骨。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让自己因为恐惧而发出一点声音。 他看到,身旁的江宠,已经缓缓地抽出了半截短刀。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徐景曜以为,他们今天必定要葬身于此的时候。 山涧上方,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大哥,你看那边!有脚印!是朝着东边下山的方向去的!” “嗯?”莫正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疑。 “千真万确!这脚印还很新,肯定是他们留下的!这俩小子,肯定是想从东边绕下山,去投奔卫所!” 一阵短暂的沉默。 徐景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那是江宠昨天故意留下用来迷惑追兵的假痕迹。 成败,在此一举! “哼,算他们聪明。”莫正平的声音,再次响起,“走!我们去东边追!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两条腿快,还是我们的马快!”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涧之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徐景曜的四肢都开始发麻,江宠那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了地上。 他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劫后余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直到天色渐晚,他们才敢从那处裂缝里,小心翼翼地爬出来。 江宠从怀里,摸出几颗早上摘的、不知名的红色野果,递了一半给徐景曜。 徐景曜接过来,也顾不上干不干净,直接就塞进了嘴里。 那酸涩的汁液,刺激着他的味蕾,却也让他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胃,感到了一丝慰藉。 他看着身边这个,刚刚还准备为他拼命的少年。 这个本该是他仇人的少年。 徐景曜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江宠,”他轻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江宠抬起头,看着他。 “等我们……等我们出去了。”徐景曜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仇,我……没办法帮你报。”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用我的一切,保你和你还活着的亲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再不受半点欺凌。” 这是他,徐景曜,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江宠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剩下的一半野果,也放到了徐景曜的手里。 “先……活下去再说吧。” 第54章 江宠的过去 峭壁下的那场生死考验,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耗尽了徐景曜那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求生的意志还在,但身体却先一步发出了最诚实的抗议。 到了第五天,他开始发起了低烧。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里,没有汤药,没有大夫,发烧,就等于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别说走路,就连坐着,都觉得天旋地转。 那双被血泡和伤口布满的脚,更是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连鞋都穿不进去了。 江宠看着他那副随时都可能咽气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们必须尽快走出这片山林。 可徐景曜这个样子,别说走了,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 徐景曜烧得有些迷糊,他靠在江宠的身上,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江宠那张因焦虑而紧绷的脸,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完了……江宠……我好像……要成你真正的累赘了……” 江宠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徐景曜剩下的半囊水全部喂给了他。 然后,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最后,他蹲下身,将徐景曜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 “上来。” 徐景曜愣住了。 “你……你要背我?”他有些不敢置信。 江宠的身体,看起来比他还瘦弱。 “别废话,”江宠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想死在这里,你就继续坐着。” 徐景曜看着他那倔强的侧脸,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不再矫情,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趴在了那个比他想象中还要坚实许多的后背上。 十四岁的少年,背着另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地前行。 这条路,走得无比缓慢,也无比沉重。 江宠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稳健。 他的呼吸,因为负重而变得粗重,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那件破旧的里衣。 徐景曜趴在他的背上,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是个乐天派,即便是在这种绝境之中,也总能找到苦中作乐的法子。 连着两天,他们都没有再发现追兵的踪迹。 这让徐景曜那根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江宠,”他趴在江宠耳边,有气无力地开着玩笑,“你说,等咱们出去了,太子殿下会不会赏我个忠勇伯当当?到时候,我给你在我府里,安排个二管家的职位,月钱给你开十两,怎么样?” 江宠没有理他,只是专心地看着脚下的路。 “十两少了?”徐景曜继续说道,“那就二十两!再给你配两个漂亮丫鬟伺候着!我跟你说,我们家厨房的烤鹅,那是一绝!皮脆肉嫩,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江宠……” “嗯。”江宠终是闷闷地应了一声,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你说……咱们现在这个样子,像不像话本里写的……落难的书生和忠心耿耿的小书童?” 江宠没有理他。 徐景曜也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不过,我可比那些书生金贵多了。我这脑子里,装的可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你背着的,不是一个人,是咱们大明朝未来的希望啊。” 他这番没脸没皮的话,终于让江宠那张紧绷的脸,有了一丝松动。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省点力气吧,希望。” “别啊,聊天能分散注意力,你不懂吗?”徐景曜笑了笑,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一些,“你跟我说说,你家乡苏州,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跟书里写的一样,小桥流水,处处都是园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江宠那颗尘封已久的心里。 江宠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了口。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让徐景曜保持清醒。 “苏州……” “……没有遍地都是园林。那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我家,就在山塘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推开窗,就能看到河,河上有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去。我娘……最喜欢在窗台上,种一盆栀子花。”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 “我爹,考了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他不爱说话,就喜欢看书。家里本来有个小小的米铺,他也不怎么会打理,整天就坐在柜台后面,捧着一卷书看。我娘总骂他,说他迟早要把这个家给看没了。” “可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当个商人。他心里,装着一些……很大的道理。” “他跟我说,咱们汉人,不能总被蒙古人骑在脖子上。他说,读书人,要有风骨。” 徐景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 一个固执而又理想主义的江南秀才,守着一个不赚钱的米铺,却在心里,做着一个关于家国天下的梦。 “后来,张士诚来了。我爹就像疯了一样,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捐了军饷。他说,这是汉人自己的军队,他要尽一份力。” “那几年,是我们家,最风光的时候。爹被张士诚请去做幕僚,虽然只是个不管事的小官,但他每天都很高兴。 我娘也不再骂他了,她会做好吃的桂花糖糕,让我给爹送去。” 江宠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些哽咽。 “再后来……朱元璋的大军,就围了城。” “城被围了很久,很久。城里的粮食吃光了,大家就开始吃树皮,吃草根……我亲眼看到,隔壁家的阿婆,饿死在了家门口。” “城破的那天,天是红色的。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火。” “我爹,没有跟着张士诚一起死。他带着我和我娘,躲了起来。可没过多久,清查的官兵,就找上了门。因为爹以前当过张士诚的官,我们家,被划为了逆属。” “米铺被封了,家产被抄了。我们一家人,被赶到了城外的一间破屋子里。我爹一个读书人,只能去码头上,跟人一起扛麻袋,一天下来,挣不到几个铜板。” “他那根以前挺得笔直的脊梁,一天天地弯了下去。” “终于有一天,我半夜醒来,发现爹娘,都不在屋里了。”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是在家里的正堂。他们……都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吊在房梁上。” “……我娘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爹送给她的那块玉佩。” 说到这里,江宠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停下脚步,将徐景曜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徐景曜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堵住了。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坐着。 许久之后,江宠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看着徐景曜说道: “我后来,被我爹以前的一个部下收留了。再后来,就遇到了莫正平。” “他告诉我,他能带我,为我爹娘报仇。” “我信了。” 徐景曜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轻声说道,“愿意把这些告诉我。” 江宠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起身,重新蹲下。 “走吧,” “天快黑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 第55章 少年交心 徐景曜的烧,越来越重了。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时而觉得浑身滚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时而又觉得如坠冰窟,冷得连骨头缝里都在冒着寒气。 他的意识,像一叶漂泊在无尽大海上的孤舟,时而被巨浪抛起,时而又被重重砸下。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里,他看到了很多人。 他看到了母亲谢氏,正坐在佛堂里,一遍遍地,为他念着平安经,眼泪,早已湿透了衣襟。 他看到了大哥徐允恭,正站在金陵城的城楼上,不眠不休,双眼通红望着北方的方向。 他甚至还看到了那个咋咋呼呼的二哥徐增寿,正一个人,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抱着头,肩膀耸动。 “娘……我冷……” “大哥……我走不动了……” “二哥……别闹了……快……带我回家……” 他开始说胡话,那些含混不清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断断续续地溢出。 江宠背着他,一步一步,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地跋涉。 那些属于另一个家庭的,温暖而又真实的呓语,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耳朵里,也扎进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家…… 多么温暖,又多么遥远的一个字。 他曾经,也有过的。 江宠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稳住身形。 汗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背上的这个人,明明那么瘦弱,此刻,却重得像一座山。 这座山,快要把他压垮了。 “水……水……”徐景曜的声音,微弱得像小猫的叫声。 江宠停下脚步,将他轻轻靠在一棵树下。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晃了晃,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他看着徐景曜那烧得通红的脸,和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一股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他会死的。 他会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小猫一样,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而自己,将会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人。 不。 不能。 江宠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他不能死! 如果他也死了,那自己,和莫正平那伙人,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也死了,那自己拼了命,从那个谎言里逃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江宠猛地站起身,他环顾四周,眼中是无尽的绝望。 就在这时,他的手,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有一个温润的物体。 是那块玉佩。 那块他娘临死前,还紧紧攥在手里的玉佩。 那是他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与家有关的念想了。 江宠的手,在颤抖。 他缓缓将那块早已被他体温捂热的玉佩,从怀里掏了出来。 玉佩的样式很简单,只是一块最普通的平安扣,上面,还带着裂痕。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他爹将这块玉佩,戴在他娘脖子上时的场景。 “……等把蒙古人赶走了,天下太平了,”爹笑着说,“我就给你换一块,全苏州城最好的羊脂玉。” 娘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低着头,笑得,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 江宠的眼睛,渐渐模糊了。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靠在树下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将那块玉佩,放回怀里,最后一次,感受了一下那份属于家的温暖。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徐景曜,重新背了起来。 “撑住……” 他对着背上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也对着自己说道。 “你给我撑住了!”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江宠的双腿,都失去了知觉,只能靠着本能,机械地向前迈动。 终于,在天色将晚之际,一缕微弱的炊烟,出现在了山林的那一头。 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江宠背着徐景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村子,一头栽倒在了村口那间草药铺门前。 铺子里,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 当他看到门口那两个如同血人一般的少年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救……救他……”江宠趴在地上,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郎中颤巍巍地走出来,探了探徐景曜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 “高烧不退,风寒入体,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了。” 他摇着头,叹了口气:“娃儿,不是老朽不救。只是,退烧的药材,金贵得很。你们……怕是付不起药钱啊。” 江宠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玉佩。 那块,承载了他所有记忆和念想的玉佩。 他将它,放在了老郎中的面前。 “这个……够不够?” 老郎中拿起玉佩,对着夕阳的光,看了看。 他点了点头:“够了,够了……” 江宠看着那块即将永远离开自己的玉佩,眼中,终于有两行滚烫的泪,顺着那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爹……娘…… 孩儿……对不住你们了。 深夜,草药铺的后院。 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徐景曜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 一碗漆黑的汤药,正被一只颤抖的手,一勺一勺地喂进他的嘴里。 药,很苦,苦得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他却感觉,有一股暖流,正顺着他的喉咙,流进他的胃里,然后,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江宠那张消瘦的脸。 少年正专注地,吹着勺子里的汤药,生怕烫到他。 那动作,笨拙,却又无比的小心。 “江宠……”徐景曜的嘴唇,动了动。 江宠抬起头,看到他醒了,那双眼睛里终于泛起了光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喂了他一勺药。 徐景曜看着他,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伸出手,摸向了江宠的胸口。 那里……是空的。 那块他永远随身携带的玉佩,不见了。 徐景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他,卖掉了自己最后一点念想的少年。 他看着这个,本该是他仇人的少年。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他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傻子……” 他沙哑地骂了一句。 江宠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用他那满是伤口的手指,拭去了徐景曜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将那只空了的药碗,放在一边,自己,则蜷缩在床边的角落里,和衣躺下。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油灯昏黄。 第56章 连累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里,时间都变得慢了起来。 随着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下肚,徐景曜的身体渐渐好转了起来。 当然,按照老郎中妻子的说法,这与她精心熬制的小米粥也脱不开关系。 两天之后,徐景曜的烧退了,虽说还没到完全好的地步,但已经是能坐起来思考问题了。 江宠也算是没那么神经紧绷了,整天听着徐景曜给他念叨什么安全屋给他说烦了,他就出门到院子里帮老郎中劈劈柴。 老郎中也尝尝把自己的野菜饼分一半给江宠,只是按照江宠的说法来看。 也不知道是因为喜欢江宠这小伙子,还是因为他老伴做的野菜饼实在难吃。 不过徐景曜二人也明白,这种田园生活过不了太久,莫正平的搜捕圈很可能会缩到这里。 徐景曜本意是想着灯下黑,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太将希望寄托于别人的智商上。 所以,二人必须要在被莫正平发现之前联系到外界。 而现在唯一能帮上他们的也就只有老郎中了。 几日相处下来,大家也算是熟络起来,老郎中自陈姓白,妻子姓佟。 徐景曜听了大惊失色,还专门询问了二人是不是名为展堂和湘玉。 这对夫妻是一对再淳朴不过的山里人,看病之前要下玉佩,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徐景曜从吃饭后的闲聊中也得知,老郎中常会出山,去二十里外的镇子上卖些药材。 于是,这天下午,趁着江宠去砍柴的功夫,徐景曜将白郎中叫进了屋。 “白先生,”徐景曜挣扎着起身就要行礼。“大恩不言谢,您的恩情,晚辈没齿难忘。” 白郎中连忙上前扶住他,“使不得,使不得,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的本分。” “先生,”徐景曜看着他,抿了抿嘴道。“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此事关乎......晚辈的身家性命,但若能办成,先生你也定能得到天大的富贵。” 白郎中闻言,眼中闪过精光,不过并没有立即回话,而是默默等待徐景曜的下文。 “实不相瞒,”徐景曜沉声道,“我并非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我的父亲,乃是当朝魏国公,徐达。” “什么?”白郎中吓得一哆嗦,险些打翻了旁边的药碗。 魏国公这称呼,哪怕是对着山野村夫,也是拥有足够威慑力的。 “还麻烦您,到镇上联系官府,记得要告诉他们贼人人多势众,要多带些兵马来,事成之后,我徐家必有重谢!” 白郎中沉默了两秒,就同意了徐景曜的提议。 只是传个信,反正自己本来也要去镇里。 再说了,救的还是夺回汉家江山的功臣之子。 当江宠砍柴回来的时候,只看到白郎中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干什么去了?”江宠警惕的问道。 “哦,说是去镇子里卖些药材。”徐景曜向江宠撒了谎,他不想让江宠在事情成功前,背上太多的心理负担。 江宠点了点头,想到白郎中走时还背着药篓,也就没再多问。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徐景曜似乎有些奇怪,有些...轻松的过头了。 —————————————————————————— 等待,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煎熬的事情。 日头,从东山,缓缓爬到中天,然后,又向西山沉去。 徐景曜的心,也随着日头起落。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构象着重逢的画面。 要如何安抚母亲的心,如何给大哥他们讲述自己这一番惊心动魄的旅程。 以及如何引荐自己这位特殊的盟友,江宠。 徐景曜甚至都想好了,如何用徐家的势力,去给江宠换一个新的身份,让他能彻彻底底的告别过去,开启新的生活。 夜幕缓缓降临。 佟老夫人早已在灶台边准备好了晚饭,她不时的从院中走出,望向村口的方向,等待着自己老伴的归来。 可回来的,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哐当!” 草药铺那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江宠!躲起来!” 徐景曜迅速反应过来,他还不太能下床,只能连忙提醒江宠。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 是黑三。 他咧着嘴,漏出一口黄牙。 只是这笑容,此刻看来无比狰狞。 “跑啊!” “怎么不跑了?” “徐四公子?!” 这戏谑的称呼此刻充满了嘲讽,让徐景曜不禁皱紧了眉头。 “你.......” “你是不是在等他?” 黑三笑着侧过身,从门外的手下手中接过一个包裹,然后随手扔到了地上。 就像是扔一件垃圾一样。 “咚!”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包裹中掉落出来,一直滚到江宠的脚边才停下。 是白郎中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脸上还凝固着惊慌的表情。 “啊!!!!老头子!!!” 老妇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吵死了!” 黑三不耐烦道,他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看也没看,就朝着老妇人的方向掷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晰。 惨叫声也戛然而止。 老妇人捂着胸口,倒在了灶台边上。 鲜血染红了柴火。 那是下午江宠才帮老妇人劈好的。 —————————————————————— 徐景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只是盯着地上白郎中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黑三大笑着,从老妇人的胸口拔出尖刀。 “这老东西,也是个蠢货。他一进县里,就嚷嚷着要找县令,要报信,说国公的儿子在这里。” “我们兄弟,难道就不会在县里留个眼线吗?莫大哥说的没错,与其费尽心思在山里找你们,不如在县里等你们自投罗网。” “走吧,徐四公子。” “莫大哥,已经等不及了。” 江宠定定看了眼二老的尸体。 他向前两步,将徐景曜护在身后。 然后,江宠抬头迎向了满脸狞笑的黑三,以及他身后的几个手下。 只有手中短刀,握的咯咯作响。 第57章 迟迟赶来的毛骧 “小子,你的计划不错。可惜,你找错人了。这天底下,官府的人,哪有我们兄弟的眼线快?” 黑三无视了江宠,持刀步步向前。 “不过,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自作聪明,我们还真找不到这个乌龟壳里来。”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黑三狞笑着举起了手中的钢刀。 江宠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全部的力量。 他一个扑身将徐景曜推向墙角,自己则握紧了那柄小小的短刀。 随着一声低吼,江宠已然迎着那致命的刀锋,扑了上去。 他知道,这是赴死。但他必须去。 徐景曜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和巨大的负罪感,已经让他连尖叫的力气都失去了。 就在黑三的钢刀,即将把江宠的身体劈成两半之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响起! 黑三那狞笑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一支黑色弩箭,不知从何而来,干净利落地贯穿了他握刀的手腕。 “啊——!” 钢刀落地。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山村的死寂。 “敌袭!” “有埋伏!” 屋外,莫正平的其他手下,瞬间炸了锅。 然而,他们的惊呼,很快就变成了短促的惨叫。 七八条身影,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从黑暗的院墙外翻了进来。 他们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和手弩,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 (其实锦衣卫这会儿还是拱卫司,后面叫亲军都尉府,统辖的仪鸾卫,到了洪武十五年,才正式成立锦衣卫,这里为了行文方便,所以进行了更改。) 这是一场屠杀。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匪徒,在这群突然出现的专业杀手面前,都成了纸糊的老虎。 刀光闪过,便是血花飞溅。 江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在了原地。 黑三捂着自己那血流如注的手腕,惊恐地看着这群人,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们是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另一支弩箭。 这一次,精准射穿了他的膝盖。 黑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一个阴冷的身影,缓缓从那群黑衣人身后走了出来。 他同样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只是气势,却比其他人,凌厉百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缠着一圈厚厚白布的额头。 那白布,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来人,正是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 就在昨天。 也就是朱元璋给毛骧十天期限的最后一日。 毛骧跪在御书房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金陵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一无所获。 朱元璋没有看他,他只是在批阅着奏折。 “毛骧,”他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咱的期限,到了。” “臣……臣该死。”毛骧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咱知道你该死。”朱元璋终于放下了朱笔,他指了指御案上的一方,用来镇纸的端砚。 “拿起来。” 毛骧心中一颤,但还是依言,双手捧起了那方砚台。 “自己砸。”朱元璋的语气依旧平静。 毛骧没有半分犹豫,他举起那方坚硬的砚台,用尽全力砸向了自己的额头。 “砰!” 一声闷响。 鲜血,瞬间就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官服。 “这是你办事不力的代价。”朱元璋看都没看他一眼,“咱再给你一天。” “若是明日此时,” “咱再见不到人。你就提着你全家的脑袋,来见咱吧。” “滚。” 毛骧顶着满脸的鲜血,退出了御书房。 他知道,皇帝不是在开玩笑。 就在他即将陷入绝望的时候,一份加急密报,递到了他的手里。 锦衣卫的密探,遍布天下。 他们当然不是傻子,早就将搜索圈,从金陵,扩大到了整个北上的沿线官道。 而莫正平那伙人,自以为聪明,只在镇上的县衙门口安插了眼线。 他们哪里知道,在他们监视着县衙的同时,锦衣卫的密探,就蹲在他们对面的茶楼里,监视着他们。 当那个老郎中,慌慌张张地跑去县衙报官时,锦衣卫的密探,和莫正平的眼线,几乎是同时注意到了这个可疑的老人。 不等官府反应,莫正平的人,先一步跟上了老郎中,将其灭口。 而锦衣卫的密探,则跟在了莫正平的人身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毛骧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便亲自点齐了手下最精锐的百户,一人三马,昼夜不停,近乎疯狂的奔袭而来。 他必须抢在莫正平撕票之前,救下这个人。 破屋之外,厮杀早已结束。 莫正平的那几个手下,都已倒在血泊之中。 而在山村之外,一里地远的一处高坡上。 莫正平脸色惨白地看着那群如同虎狼般的黑衣人。 当他看到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时,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是个聪明人。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和手下们待在一起。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那些正在被屠杀的兄弟。 莫正平脱下外袍,扔掉兵器,像一只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更深的山林之中。 他不要复仇了,他也不要荣华富贵了。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 屋内,毛骧踩着满地的血污,走到了黑三的面前。 他看着这个还在哀嚎的匪徒,拔出了绣春刀。 “说,你们的同党,还有那个莫正平,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啊!” 毛骧的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黑三的一根手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浑身颤抖的少年身上。 一个,正趴在地上,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了。 另一个,虽然手里还紧紧攥着短刀,但那张小脸上,早已血色全无。 毛骧从怀中,掏出了那张早已被他看了无数遍的画像,对着那个正在呕吐的少年,仔细比对了一下。 良久。 他收起画像,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找到了。” “徐四公子,您,安全了。” 徐景曜没有回应。 他依旧趴在地上呕吐,身体因为负罪感和后怕抽搐着。 “安全?”他抬起那张满是污秽与泪痕的脸,“安全?!” 徐景曜指着地上那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嘶吼道。 “他们死了!他们为了救我,死了!” “这就是你说的……安全?!” 毛骧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辩解。 “卑职,是奉旨前来,救公子回京。” “救我?”徐景曜惨笑起来,“你们……你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两名锦衣卫校尉,已经走到了江宠的面前,手中的绣春刀寒光一闪,就要动手,清理掉这个最后的“逆党”。 “不要!” 徐景曜一把扑了过去,死死地挡在了江宠的身前。 “住手!不准动他!” 毛骧的眉头,皱了起来:“公子,此人,是绑架您的从犯。” “他不是!”徐景曜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瞪着毛骧。 “他是救我的人!是他,带我从那群畜生手里逃出来的!是他,背着我,在山里躲了五天!” “没有他,我早就死了!我早就死在山里了!”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锦衣卫,还是什么官,”他指着江宠,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你们要带我走,可以。但必须,连他一起带走!” “他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是在耍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做一场豪赌。 他不能。 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个,因为他而死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尤其是江宠。 毛骧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已经歇斯底里的国公公子,陷入了沉默。 他接到的命令,是“活的”。 若是这位公子,真的在他面前,一头撞死…… 毛骧不敢想象,当他提着一具尸体,和另一具尸体,回去复命时,陛下的龙椅上,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罢了。” 他摆了摆手。 “把他,绑起来。” “公子,”他看着徐景曜。 “他是否是义士,不是你我说了算,而是陛下说了算。” “我们,回京。” 第58章 归途 回京的路,跟来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辆颠簸的要命的破旧马车,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宽敞而又平稳的官家驿车。 也没有了荒山野岭的躲藏,可以走在最平坦的官道上,沿途的所有关卡全都畅行无阻。 可徐景曜的脸色却不怎么好。 白郎中二人的头颅模样,还深深烙在徐景曜的脑海中,日夜灼烧着他的良知。 另一边,江宠被麻绳反绑着双手,就像个牲口一样跟在马车后面。 但凡慢上一步,手腕上的绳索便会勒紧一分,此时已然是被磨出了道道血痕。 而徐景曜则是坐在温暖舒适的马车里,但是两相比对之下,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他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当车队终于在一个驿站停下来修整的时候,徐景曜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他来到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指挥使面前。 “毛指挥室,”徐景曜自打被救后基本就没说过话,此时陡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将手对着江宠一指。 “我要让他,和我同乘一车。” 毛骧闻言,只是抬起头看向徐景曜。 “公子,他是犯人。” “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徐景曜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说了,没有他的话,你们找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那也改变不了他从逆的事实。”毛骧仍然坚持着本意,在他看来,贼就是贼,没有什么幡然醒悟就能脱罪的道理。 “本官的职责,是护送公子安全回京,至于此人,自会有人去审,甚至有可能是陛下圣裁。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被视作重犯严加看管。 此刻其实依然是看在魏国公面子上给他从轻处罚了。” “我若是非要他与我同车呢?”眼见毛骧开始扯虎皮,徐景曜的语气也是硬了起来。 毛骧的眉头皱起,他看向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泛起些许不耐。 但不敢浮现一丝一毫。 他能怎么办? 这位可是金陵城最近名气最大的二代。 新年之时,每个部门都或多或少有几天休假,但他锦衣卫是真的不敢松懈啊。 俗话讲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最安全的时间也有可能是最危险的时间。 新年几天,这位公子算是出尽风头,领着几位皇子和几位国公家的儿子在街道上游玩,甚至只有太子的身位比他前半个身位。 似是察觉到了毛骧的心思,徐景曜决定趁热打铁。 “毛指挥使,我失踪的事,太子殿下自然也很是心急吧?” 毛骧没回话,心里却把这群劫匪骂了八百遍。 太子能不着急吗?当朝国公的儿子,在从东宫回家的路上被绑走。 这位国公此时手里还带着大军北伐呢可! “我与江宠在山中相依为命,他如何舍命救我,如何与那群逆贼决裂。 这些事情,等回到京城,我必会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向太子殿下禀明。” “殿下宅心仁厚,他若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在回京路上竟被当做猪狗一般对待.....” 徐景曜点到为止,并未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含义已然是十分明了。 毛骧大概也就考虑了三息的时间。 此刻额头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他心里很清楚,陛下也算是给他机会,只是让他用砚台。 若是得罪了太子殿下,那自己在陛下面前基本是要没好果子吃了。 “.....给他松绑。” 毛骧对着身后的锦衣卫吩咐道。 “让他上车。” ———————————————————————————————————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江宠默默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一言不发。 徐景曜则是从锦衣卫那里要来了些伤药,略显笨拙的为江宠处理着伤口。 “疼吗?” “不疼。”江宠的回答依旧生硬。 徐景曜笑了笑,他感觉自己和江宠就像是前世看的日漫里最经典的两种组合之一。 没头脑和不高兴。 另一种则是胖子和小男孩。 “怕吗?怕那些锦衣卫吗? 江宠从车帘的缝隙望去,看了一眼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 沉默了片刻,他才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江宠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他们不过是,皇帝手里的刀。” 这个回答,反倒是让徐景曜有些意外。 “刀,本身自然没有好坏,只是看握在谁的手里,用来砍谁。” “他们抓我,是因为我从逆,他们杀黑三那些人,是因为他们该杀。” 徐景曜看着江宠,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少年,虽然曾被仇恨所蒙蔽双眼,但他看问题的本质,却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人都要清楚。 “你说的对,他们是刀。”徐景曜点了点头,决定给江宠上一课。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那些该被刀砍的人,学会了如何躲刀,甚至反过来握住这把刀的时候,会怎么样?” 江宠一愣,不解的看着徐景曜。 “现在看着他们,权势滔天,是因为什么?” 徐景曜指了指马车外,自问自答道。 “是因为,朝堂上的文管集团,还没有形成刀鞘与他们抗衡,是因为如今的大明初立,一切还都有当今陛下说了算,锦衣卫这把刀自然是指哪儿打哪儿,锋利无比。” “可你信不信?若是再过一百多年,等这些读书人形成了势力,结成党派,到那时候,别说一个锦衣卫了......” “就是再多几个什么华衣卫,污衣卫,都治不住那帮满口为国为民,实则党同伐异,只为一己私利的所谓正人君子。” “到了那时候,这把刀,要么会被他们磨钝,要么会成为他们互相攻击的工具。 而真正该被这把刀砍的贪官污吏,却能安安稳稳的躲在祖宗礼法和清流名望之后,继续鱼肉百姓。” 说完,徐景曜拍了拍江宠的肩膀。 “要先活下去,然后看清这世道。 让刀砍向该砍的人,让鞘保护该保护的人。” 第59章 来点胡言乱语环节 这一路,可谓是漫长又枯燥。 经过最初几天的精神紧绷,徐景曜那颗心又开始不甘寂寞的活跃起来。 没办法,太无聊了。 江宠本来就是个闷性子,随着刀鞘论的结束,俩人在马车里几个时辰说不了两句话。 徐景曜就不是个能忍受长时间沉默的人。 几次找话题未果。 要么被江宠的嗯堵回去,要么江宠直接选择装聋作哑。 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景曜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象,又看了看一直低头研究自己伤疤的江宠。 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是大国工匠,能肉眼看个五微米出来? “唉,”徐景曜长长的叹了口气,再次主动挑起了话头。 “江宠,你说,咱们这一路上,是不是太无聊了点儿?” 江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闲着也是闲着,”徐景曜往后一靠,摆出个说书先生的架势,“我给你讲几个故事解解闷吧,都是我以前从一些乱七八糟的野史杂书上看来的,真假不论,图一乐呵。” 江宠本想拒绝,但想了想再拒绝好像就不礼貌了,况且,故事这东西,对于十来岁的少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于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我给你讲个,宫女造反的故事。”徐景曜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话说啊,在不知道哪个朝代,有那么一个皇帝,咱们叫他嘉皇帝。 这皇帝,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炼丹,天天想着长生不老。 他炼丹,用药那叫一个讲究,其中有一味药,非要用宫女们的.....呃...一种露水。”徐景曜含糊带过这里,“还动不动就打骂宫女,把人当畜生使,结果你猜怎么着?” 江宠看了眼徐景曜,也不追问。 徐景曜撇了撇嘴,就知道这小子拉不下脸,给他卖关子是最没意思的。 “有一天晚上,”徐景曜说的眉飞色舞,还配上了手势,“有十几个宫女实在是受不了了,就趁着他睡着的时候,就拿了根绳子,往他脖子上一套....嘿!就给勒上了!” 江宠听到这,脸上总算是有了几分之色。 “她们...弑君?” “差一点!”徐景曜一拍大腿,“这帮宫女没什么经验啊,手忙脚乱的,给绳子打了个死结,怎么也勒不紧。 结果动静太大,把皇后惊动了。 皇后冲进宫来,才把皇帝救了下来,可怜那皇帝,脖子都紫了,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 江宠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总算是漏出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 这让徐景曜一阵暗爽。 “宫女....勒皇帝?荒唐。” “这还不算最荒唐的!”徐景曜来了兴致,“还有这个皇帝的后代,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呢。 可能是因为太激动了,也可能是身体太虚,反正没几天就病倒了。 这时候有个太医,给他进献了个仙丹。” “这皇帝一吃,哎!神清气爽!龙心大悦!直接又要了一颗。” “然后....”徐景曜两手一摊,“他就没了。” “没了?” “没了,跟水洒在热锅上似得,滋啦一声就没了,在位总共二十九天。” 江宠看着徐景曜这幅模样,只觉得实在有趣,为了消遣,还能编出这么离谱的故事。 “这还不算完!”徐景曜已经完全沉浸在讲故事的快乐之中。“还有一个叫刘文泰的太医。” 这里徐景曜就没打算用化名了,反正这位仁兄还得百年才能出生呢。 “这个刘文泰啊,是一个宪皇帝时期的太医,这个宪皇帝因为腹泻就找来他看病,结果看了几天,皇帝就驾崩了。 之后查出是这个太医的问题。” “然后呢?他被杀了?”江宠追问道。 “不!没有!继任的是孝皇帝,他只是把这刘文泰从四品的太医院使给降成了五品的太医院院判。结果这孝皇帝也是患了风寒,没几天也死了,之后查出还是这个太医的问题。” “那这次总该死了吧?”江宠抿了抿嘴,一个太医,治死一个皇帝还能活着治死第二个? 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没有,他被发配了,最后还是善终。”似乎是很满意江宠的反应,徐景曜倒也没卖关子,直接就抛出了答案。 徐景曜掰着手指头看向江宠:“江宠,你也读过书,肯定知道南朝那个刘裕吧?” 江宠点了点头:“知道。杀六君。” “对咯!,”徐景曜一拍巴掌,“刘裕,杀了六个皇帝,这个刘文泰,害了两个皇帝。 我给你算算啊,这账是不是这么算的? 这要凑齐三个刘文泰,咱们就等于有了一个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 “........” 马车里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宠毫不避讳的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徐景曜足足半分钟。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语气里满是对徐景曜智商的怀疑。 “野史!野史嘛!”徐景曜打了个哈哈。 “不可能。”江宠断然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什么不可能?”徐景曜追问道。 “不合常理。”江宠分析道,“一个王朝的延续,靠的是法度与威严,你说的这些,若是只有发生一件,都足以动摇国本,引来天下非议,导致朝局动荡。” “可按你所说....这种事情接二连三的发声,这个王朝,岂不是早就成了天下的笑柄?” “历史上,昏庸的君主不是没有,但凡是君主如此昏聩,朝局如此混乱的王朝,大多国祚短暂,两三代就亡了,比如前元,不也是后面换皇帝跟走马灯似的,才给了朱...皇帝机会吗?” “你说的这个朝代,皇帝都这德行了,它还能传承下去?下面的臣子和百姓都是傻子吗?早就该有人站出来取而代之了!” 说完这些,江宠才又睁开眼看向徐景曜,给出了自己最终的结论。 “你这野史,不保真。” 他转过头,似乎是不想再理会这个满嘴胡话的公子了。 徐景曜看了眼江宠那冷酷侧脸,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就在他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江宠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但是,够野。” 第60章 归京 当那辆沾满泥污的马车缓缓驶入金陵城时,徐景曜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是十几天前,他还坐在这座繁华都城里最顶级的学府和最温暖的宫殿里,和这个帝国未来的继承者,高谈阔论着“加其权,分其柄”。 十几天后,他却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乞丐,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两个无辜老人的血债回来了。 马车在城门洞下,停了下来。 早已接到消息的城门守军,如临大敌,将整条街道清空。 “景曜!”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从前方传来。 徐景曜刚一掀开车帘,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金陵城熟悉的空气,一个火红的身影就旋风般冲了过来,一把将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你小子!你他娘的没死啊!” 秦王朱樉死死抓着徐景曜的肩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横的眼睛里,此刻竟是通红一片。 他上下打量着徐景曜,看他虽然瘦得脱了相,衣服也破烂不堪,但好歹四肢健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大哥他都快急疯了!你要是真没了,我……我就带兵平了那伙贼寇的山头!”朱樉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没事,殿下,我回来了。”徐景曜看着他这副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一暖,那份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也散去了一丝。 “哼。” 一个不合时宜的哼声从旁边传来。 晋王朱棡正抱着胳膊,靠在不远处的城墙边上。 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徐景曜一番,俊秀的脸上写满了嫌弃。 “真是丢人现眼。”他撇了撇嘴,说道,“堂堂国公府的公子,被人绑出去转了一圈,就弄得跟个要饭的似的。要不是大哥非逼着我来,我才懒得来接你。平白污了我的眼睛。” 徐景曜:“……” 他看着晋王那副“我好嫌弃你但还是忍不住跑来第一时间看你”的傲娇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知道,这位别扭的王爷在用他那独有的方式说:“你没事,太好了。” 就在跟这两位“皇家兄弟”叙旧的当口,一个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毛骧那张的脸,在阳光下反倒显得愈发没有温度。 他对着两位亲王行了礼,然后,便对着身后的校尉一挥手。 “来人,将钦犯江宠,押入亲军都尉府诏狱,听候陛下发落!”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就要从马车上将那个刚刚探出头来的江宠给拽下去。 “住手!” 徐景曜想也没想,再次张开双臂挡在了马车前。 “毛指挥使!”他瞪着毛骧,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再说一遍,他不是钦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公子,”毛骧的耐心似乎也到了极限,“他是从犯,这是事实。卑职奉旨办案,职责所在。请您,让开。” “我不让!”徐景曜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你们锦衣卫的诏狱是什么地方,我比你清楚!他要是进去了,还能囫囵个儿地出来见太子殿下吗?他是我的人证!他要是出了事,这桩大案,谁来作证?” “放肆!”毛骧身后的锦衣卫校尉倒是当了出头鸟,“锵”地一声,拔出了半截绣春刀。 而就在同一时刻,一声更响亮的破空之声响了起来。 “啪!” 秦王朱樉,不知何时,已经从腰间解下了他那根镶着宝石的马鞭。 他一鞭子抽在地上,青石板上瞬间显出了一道白痕。 “毛骧!你他娘的吓唬谁呢!” 朱樉那张本就激动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你敢动我弟的人?!你再拔一下刀试试!信不信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马鞭为什么是红色的!” 这位亲王,是真敢动手。 毛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锦衣卫,也都握紧了刀柄,气氛剑拔弩张。 碰亲王?那是死罪。 “殿下!不可!” 徐景曜一把按住了朱樉那即将挥出去的手臂。 开什么玩笑! 在城门口,用马鞭抽皇帝的鹰犬头子?这位爷是嫌他爹朱元璋最近的脾气太好了吗? “别拦着我!”朱樉还在上头,“这狗东西,敢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 “我的好哥哥,”徐景曜急得不行,“您这一鞭子下去,咱们今天,谁都别想回府了!都得去奉天殿,跪着跟陛下请罪!” 他一边拉住朱樉,一边转头对着毛骧大声说道:“毛指挥使!江宠是此案唯一的活口,他知道那群逆贼的老巢、同党、以及他们北上的所有图谋!这些,难道不比一个从犯的罪名,更重要吗?” “我说了,我会亲自带他,去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自然会向陛下禀明一切!你现在把他带走了,万一……万一他想不开了,在你们诏狱里,畏罪自尽了。毛指挥使,我问你,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还带着几分威胁。 毛骧盯着徐景曜,他发现,这个小子,每一次都能精准戳中他的软肋。 他怕的,不是秦王的马鞭。 他怕的,是皇帝的雷霆之怒。 徐景曜失踪,太子震怒。 如今人找回来了,若是关键人证,又死在了他锦衣卫的手里…… 毛骧不敢再想下去。 他抬起了手,示意手下退下。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人,可以交给你。但是,在陛下圣旨下来之前,他,不能离开魏国公府半步。” “卑职,会派人,在府外,日夜保护。” “多谢毛指挥使通融。” 徐景曜长舒了一口气。 一场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平息了。 徐景曜拉着惊魂未定的江宠,坐回了车厢。 朱樉“哼”了一声,翻身上马,依旧是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 朱棡自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 直到此刻,他才上马到了马车旁。 “蠢货。”他对着车帘,说道,“靠着一张嘴,倒是能保住人。可你别忘了,你那套太子殿下的说辞,只能用一次。下一次,毛骧再想抓人,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说完,他也不等徐景曜回话,一抖缰绳,竟是和朱樉一左一右,将徐景曜的马车,夹在了中间。 “走!回府!”朱樉大喝一声。 于是,金陵城的百姓们,便看到了这辈子,都难得一见的奇景。 在他们看来,一辆破旧不堪的囚车,被两名英武不凡的亲王,护在中央。 而在身后,还跟着一队神情肃杀的锦衣卫。 这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别扭的队伍,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向着魏国公府的方向行去。 第61章 娘,我回来了 魏国公府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那声音,像是拉开了一场大戏的帷幕。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家丁、丫鬟,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怔怔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辆破旧的马车,以及马车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四……四公子?”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了第一声。 这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引线。 “回来了!四公子回来了!” “老天爷啊!四公子平安回来了!” 压抑了十几天的恐惧与悲伤,在这一刻瞬间爆发成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哭喊。 一个管事连滚带爬地冲向内院,声音都劈了叉:“夫人!夫人!大公子!四公子他……他回来了!” 徐景曜刚从车上跨下来,双脚踏上那青石板路,一种阔别已久的踏实感,才终于涌了上来。 “老四!” 是徐增寿。 他跑得太快,一只鞋都在半路跑丢了,就这么光着一只脚,冲到了徐景曜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景曜。 他想骂人,想问他为什么这么蠢,想问他受了多少苦。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汇成了一个动作。 他上前一把将徐景曜紧紧抱住。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徐景曜的骨头勒断。 “你……”徐增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哭腔,“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徐景曜被他勒得快要窒息,却只能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那宽厚的后背:“二哥……我没事……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哥徐允恭紧随其后。 他没有像徐增寿那样失态,但他那双一向沉稳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徐允恭先是走上前,对着一旁同样神情复杂的朱樉和朱棡深深作了一揖。 “臣,徐允恭,多谢秦王殿下、晋王殿下,护送家弟回府。”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了!”朱樉大大咧咧摆了摆手,翻身下马,“人给你们送回来了,总算是没缺胳膊少腿。谢夫人,徐大哥,你们赶紧带景曜回去歇着吧。这小子,命硬着呢!” “哼,看着就晦气。”朱棡低声嘟囔了一句,却也没有立刻掉头就走,而是催马又往前凑了两步,对着徐景曜说道:“喂,书呆子。” “殿下?” “你……你还欠我一顿饭。” 说完,他也不等徐景曜反应,便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王朱樉见状,也哈哈一笑,跟着追了上去。 徐允恭走到两人面前,看着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弟弟,眼眶也红了。 “回来就好。” 他只是重复了这句话,却伸手将两个弟弟,一同揽进了怀里。 紧接着,徐妙云也跑了出来。 她没有哭,只是冲上来,用她那小小的手抓住了徐景曜的衣角,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而最后,从正堂里被丫鬟们搀扶着走出来的,是谢夫人。 她看起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有些散乱,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里面布满了血丝。 当她看到那个活生生的身影时,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我的……儿啊……” 那一声饱含了无尽恐惧与思念的哭喊,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她推开丫鬟,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一把将徐景曜从徐增寿的怀里抢了过去。 她没有抱他,而是用那双颤抖的手,捧着徐景曜的脸。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滴在徐景曜的手背上,“他们打你了没有?啊?伤到哪里了?你告诉娘……告诉娘啊!” 她开始慌乱去解徐景曜那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裳,想要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娘!”徐景曜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他的眼泪也终于决堤。 “娘,我回来了!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一根头发都没少!我好好的,我回来了!” “你这个孽障!你这个讨债鬼!”谢夫人听到他亲口承认,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她再也撑不住,抱着徐景曜放声大哭。 她哭得,不像一个国公夫人,只是一个……弄丢了孩子,又失而复得的最普通的母亲。 “你知不知道……娘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娘以为……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娘的曜儿……娘的心肝……”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徐景曜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只能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母亲,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娘,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乱跑了……我回来了……” 一家人,就在这国公府的大门口,哭成了一团。 而就在这片感天动地的重逢景象中,有一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 江宠。 他独自一人,从那辆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被家人紧紧簇拥在中央的徐景曜。 他再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衫褴褛,满身污泥,双手,还留着深深的血痕。 他就像一个……多余的脏东西。 他与眼前这片温暖与光明,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这就是……家吗? 江宠的眼中,闪过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就在这时,那片哭声,渐渐停了。 是徐景曜,他从母亲的怀里,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那个,正孤零零站在马车旁显得手足无措的少年。 “等一下!” 徐景曜喊住了他。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兄长,开口说道: “娘,大哥,二哥。” “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走上前,不顾江宠那下意识躲闪的动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到了家人的面前。 “他叫江宠。”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看着众人那疑惑的目光。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在山里的那几天,是他,背着高烧的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他,为了给我换一口药,卖掉了他爹娘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没有他,你们今天,就真的见不到我了。” 第62章 这日子,过得比贪官还滋润 徐景曜觉得自己大概是因祸得福了。 自从他大难不死的从外面回来,他在魏国公府的待遇,就直接从重点保护对象,一跃升级成了镇府之宝级别。 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一日三餐?不存在的。 他现在是一天五顿,外加两次点心,两次宵夜。 厨房卯足了劲儿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滋补的药膳。 什么人参炖老母鸡,什么鹿茸蒸乳鸽,什么燕窝配雪蛤…… 用谢夫人的话说:“我儿这次是遭了大罪,亏空了身子,必须得好好补回来!往死里补!” 徐景曜严重怀疑,再这么吃下去,他还没等明年开春,就得先补得流鼻血。 除了吃食,其他的待遇也是直线飙升。 他那张原本就铺着软垫的躺椅,如今又加了两层锦缎褥子,旁边还随时备着手炉脚炉。 只要稍微皱一下眉头,立刻就有四五个丫鬟围上来嘘寒问暖。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大哥徐允恭每日处理完府中事务,都会过来探望,给他讲些朝中的趣闻,或是寻些有趣的话本子来给他解闷。 二哥徐增寿更是恨不得一天来八趟,每次来都得绘声绘色地跟他讲一遍他是如何在想象中英勇冲进贼窝,将他救出来的。 就连宫里头,都对他格外开恩。 太子朱标隔三差五就派人送来东宫的赏赐,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 皇帝朱元璋更是直接下了口谕,大意是说,徐家四小子受惊了,好好休养身体,就不必急着回大本堂念书了,先在家里好生休养着,什么时候养利索了,什么时候再说。 虽说朱元璋的原话大概是“那小子肯定吓尿了” 但抛开事实不谈,这道口谕,简直是天籁之音,徐景曜恨不得当场给朱元璋磕一个响头。 不用早起,不用上课,不用再每天和那群精力过剩的皇子勋贵斗智斗勇,不用再听宋夫子那催眠的讲经声,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退休老干部生活,简直不要太惬意。 当然,最让他开心的,还是小妹徐妙云。 这小丫头,现在简直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每日早中晚,雷打不动地要跑来他院子里三趟。 早上来,是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 中午来,是看着他把午饭吃完,顺便给他讲讲今天女红学了什么新花样。 晚上来,则是给他带一碗安神汤,再三叮嘱他不准熬夜看书。 那份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徐景曜的心里暖洋洋的,同时也深刻地体会到了二哥徐增寿之前的醋意。 被这么一个冰雪聪明又贴心的小棉袄天天围着转,谁顶得住啊?! 而江宠这边,身份很尴尬。 他既是绑匪从犯,又是徐景曜的救命恩人。 在皇帝的最终裁决下来之前,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谢夫人本想将他安排在府里的下人房,但徐景曜却坚持让他住进了自己院子里的那间空置的耳房。 理由很简单:“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理应得到最好的照料。而且,他也是此案唯一的活口,住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放心。” 于是,江宠便成了徐景曜院子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不用干活,每日有人送饭送水。 但他也不自由,院门口,时刻都有两名徐府的护卫保护着他,寸步不离。 名义上还是待罪之身,但府内却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只是不准他随意出这个院子。 这个沉默的少年,大部分时间还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或是坐在院子的角落里,望着天空发呆。 他身上的伤口,在府里上好药膏的精心护理下,已然渐渐愈合了。 但徐景曜知道,他心里的那道伤疤,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这天下午,徐景曜斜靠在那张舒服得能让人融化进去的躺椅上,眯着眼睛,享受着冬日午后难得的暖阳。 旁边,他的贴身丫鬟解语,正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递到他的嘴边。 “四少爷,张嘴。” 徐景曜懒洋洋地张开嘴,将那块香甜软糯的糕点吃了下去,满足地咂了咂嘴。 “嗯……好吃……再来一块。” 就在这幅腐败地主阶级的享乐画面,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哼。” 徐景曜循声望去,只见江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少年依旧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抱着胳膊,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什么看?”徐景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道,“没见过少爷我……享受生活啊?” 江宠没有说话,只是又冷哼了一声,然后低声吐出了三个字。 “像贪官。” “噗——咳咳咳!” 徐景曜一口桂花糕差点没直接喷出来,把自己呛得惊天动地。 解语连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递水。 徐景曜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他瞪着江宠,哭笑不得:“你说谁贪官呢?我这叫……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懂不懂?” “不懂。”江宠的回答,简洁明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只知道,”他看着徐景曜那副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样子,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爹以前常说,那些被抓起来的贪官污吏,在家里,大概也就是你现在这个德行。” “嘿!你小子!”徐景曜这下是真的被气笑了,他从躺椅上坐起身,指着江宠,“....你这是羡慕嫉妒恨吧?” “我羡慕你什么?”江宠冷哼一声,“羡慕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是羡慕你走两步路都要喘气?” 徐景曜正欲反击,可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能威胁对方的。 打,打不过,骂,人家根本不跟你吵。 最终,他只能悻悻地摆了摆手,重新瘫回躺椅里。 “算了算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没见识的小屁孩一般见识。”他拿起旁边的一块栗子糕,朝着江宠扔了过去,“呐,赏你的!堵上你的嘴!” 江宠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看着手里那块香气诱人的栗子糕,又看了看那个重新闭上眼睛假装睡觉的贪官。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块糕点放进了嘴里。 嗯……真甜。 第63章 虎父家的犬子 日子,就这么在一种掺杂着汤药的氛围中,又过去了十几天。 徐景曜的身子骨,总算是彻底养了回来。 不仅把之前掉的肉都补了回来,脸颊甚至还圆润了些,气色更是前所未有的红润。 这让谢夫人喜不自胜,每日看着儿子的眼神,都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一步也不让离开。 府里的气氛,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除了门口多了几个面无表情杵在那里的锦衣卫校尉,提醒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绑架并非噩梦之外,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可徐景曜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奇怪。 太奇怪了。 他都回来这么久了,按理说,皇帝朱元璋早就该召他进宫问话了。 毕竟,他是从东宫门口被掳走的,这事关皇家颜面,更是涉及到了前朝余孽与北元勾结的惊天大案。 可偏偏,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朱元璋就像是把这件事给忘了一样,既没有召见他这个当事人,也没有对江宠这个唯一的活口做出任何安排。 毛骧倒是每日都会派人来看看,名为探望,实则监视。 但除了限制江宠的自由之外,也并未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这……很不符合那位劳模皇帝雷厉风行的性子啊。 他到底在等什么? 就在徐景曜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两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他这略显无聊的养病生活。 午后,他正歪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宠说着闲话。 突然,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邓镇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景曜兄!景曜兄!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邓小胖依旧是那副圆滚滚的模样,怀里抱着一个大食盒,跑得气喘吁吁。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 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李景隆。 “邓兄,李兄,”徐景曜连忙起身相迎,“稀客啊,快请坐。” 这是自打过年那天,被邓镇强行拉着组团拜年之后,徐景曜第一次,和这位未来的大明战神进行正式的接触。 上次见面,人多嘴杂,大家只是随口寒暄了几句,并未深谈。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徐景曜的心情,有些复杂。 李景隆啊…… 这可是个历史上,争议极大的人物。 说他是将门之后吧,他爹李文忠,那是朱元璋手下排名前几的猛将,战功赫赫。 人称“蒙古人最严厉的父亲”。 常遇春知道吧? 这位可是杀降行家,上午俘获三千兵,下午就能给全埋了,这种人见到李文忠都是劝他少杀点... 常遇春:我活埋了三千敌军。 李文忠:哇哦,还不错,那昨天呢? 一到了草原,李文忠直接化身长生天之敌,拿着根大长矛给蒙古人串成串,或者直接做成人彘,拴在马腿后面拖着走。 至于什么车裂凌迟,他早都习以为常了。 可到了李景隆自己呢? 靖难之役,手握六十万大军,愣是被自己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理论,和临阵脱逃的骚操作给送了个干干净净,成就了朱棣战神的威名。 说他是故意败的吧,可朱棣登基后,大部分人都还好,李景隆才刚混到永乐二年,就被褫夺爵位,抄没家产,软禁于家中, 标准的,虎父犬子的典范。 “景曜兄,你可算是好了!”邓镇一屁股坐下,就迫不及待打开了食盒,献宝似的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了出来,“这是新出的蟹粉狮子头,还有这松鼠鳜鱼,都是刚出锅的!我跟景隆兄路过,特意给你带过来尝尝!” 李景隆也跟着坐下,对着徐景曜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徐贤弟,前番遇险,愚兄未能帮上什么忙,心中有愧。今日特来探望,见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这话说得,倒像是长辈在关怀晚辈。 徐景曜笑了笑,也不点破:“李兄客气了。些许波折,不足挂齿。倒是让诸位兄长挂念,实在过意不去。” 几人寒暄了几句,邓镇便开始埋头苦吃,李景隆则开始了他的高谈阔论。 他先是点评了一下最近朝中关于北伐军需的调配,言语间,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仿佛他爹李文忠此次东路军的方略,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然后,他又开始分析起了漠北的地形和王保保的用兵特点,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只可惜……他说的好几个地名,都标错了位置。而他对王保保用兵特点的分析,更是错漏百出,完全是按照兵书上的死板理论在生搬硬套。 徐景曜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中暗自摇头。 这位李大公子,理论知识倒是丰富,可这实战经验和战略眼光嘛……真是一言难尽。 看来,史书上的评价,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对了,徐贤弟,”李景隆似乎终于想起了此行的正事,他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这次……遭遇不测,陛下可曾召你入宫问话?那伙贼人,到底是何来路,可曾查清了?” 来了。 徐景曜知道,这才是李景隆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恐怕,不仅仅是他,整个金陵城的勋贵圈子,都在好奇这件事。 “说来惭愧,”徐景曜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半真半假地说道,“那伙贼人来得突然,手法又狠辣,我当时就被吓懵了,后来又一直昏迷。等醒来时,已被锦衣卫救下。至于贼人的来路和陛下的意思……我如今在家养伤,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后怕,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李景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再追问。 倒是邓镇,一边啃着狮子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景曜兄,你不用担心!我爹说了,这事儿,陛下肯定是有安排的。那锦衣卫的毛骧,虽然看着吓人,但办事还是牢靠的。你就安心养着,啥也别管!” 三人正聊着,偏房的门帘一挑,江宠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走了出来。 李景隆看到他,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是认出了这个绑匪从犯。 邓镇则是好奇地打量着他,嘴里还塞满了食物。 江宠却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只是默默地将茶壶放在石桌上,然后又退到了一旁,垂手而立。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江宠的出现,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景隆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徐景曜,又把话咽了回去。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实在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可套,李景隆便起身告辞了。 邓镇也抹了抹嘴角的油渍,跟着站了起来。 送走了两位贵客,徐景曜重新躺回藤椅上,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夕阳,心中那份不安却愈发浓重了。 连李景隆都忍不住跑来打探消息了。 这说明,朝中,肯定已经因为此事,起了波澜。 可朱元璋,却依旧按兵不动。 他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第64章 没眼色的江宠 徐景曜在家养膘的日子,过得是既舒坦,又憋屈。 舒坦的是,他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连走路都有人恨不得替他走。 憋屈的是,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养成一只真正的金丝雀了,稍微想活动一下筋骨,母亲谢氏的眼神就能把他钉在原地。 就在他琢磨着该如何越狱,至少去马场溜达一圈的时候,一个让他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大人物,驾临了魏国公府。 这日午后,徐景曜正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宠“传授”着一些后世的物理小常识。 比如为什么苹果会往下掉而不是往天上飞,他试图用科学的光辉,驱散一些这个时代的蒙昧。 突然,管家一路小跑进来,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四……四公子!快!快接驾!”他结结巴巴地喊道,“皇……皇后娘娘……凤驾……到府了!” “什么?!” 徐景曜手里的苹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马皇后? 她怎么会亲自出宫,来探望自己这个臣子之子? 他来不及多想,整理着自己那身略显宽松的家常袍子,心里直打鼓。 按理说,他一个臣子之子,就算遇袭,也惊动不了皇后亲自出宫探望。 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点? 在管家的引领下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前厅。 只见前厅之内,早已跪倒了一片。 母亲谢氏,正领着府中上下,恭迎着一位身穿常服,却依旧难掩其雍容气度的中年妇人。 正是当朝皇后,马秀英。 而在马皇后的身侧,还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身穿素色长裙,身形高挑,眉目清冷。 赫然便是观音奴。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这……这是什么情况? 皇后娘娘带着他未来的媳妇儿,亲自上门探病来了? 这规格,也太高了吧! “臣(草民、奴婢)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马皇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她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刚刚赶到的徐景曜身上。 “景曜,”她对着他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快过来,让本宫瞧瞧。听说你前些日子受惊了,身子可好些了?” “劳娘娘挂念,草民已无大碍。”徐景曜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好孩子,受苦了。”马皇后亲自将他搀扶起来,仔细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看这小脸,都瘦脱了相了。回去可得好好补补。” 她又转向一旁的谢氏,温言说道:“妹妹,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了。孩子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福分。陛下那边,自有安排,你不必多虑。” 谢氏连忙称是,眼眶却又红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马皇后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谢氏、徐景曜、以及……一直沉默不语的观音奴。 哦,对了,还有一个人。 江宠。 他自从徐景曜被马皇后叫过去之后,就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此刻,也像个小尾巴似的杵在徐景曜的身后,用一种极为警惕的眼神,打量着那个陌生的蒙古女子。 马皇后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跟班,她看了一眼徐景曜,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徐景曜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解释道:“娘娘,这位是江宠。便是……便是此次与草民一同回来的那位……” 马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多问,只是对着江宠,温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马皇后拉着谢氏的手,聊着家常,问着徐景曜养病的细节。 徐景曜则正襟危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观音奴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江宠,则像一尊门神,坚定地守在徐景曜身后半步的距离,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观音奴的身上,仿佛只要她稍有异动,他就会立刻扑上去。 这……这还怎么聊天啊! 徐景曜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快要凝固成冰的时候,马皇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看了一眼窗外。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她笑着说道,“前几日听说你得了一盆新奇的花样子,说是西域传来的,叫什么郁金香,开得极好。妹妹,我素来喜爱花草,不如带我一同去暖房看看?” 谢氏何等玲珑心思,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了皇后娘娘的用意。 她连忙站起身,笑着应道:“能得娘娘指点,是臣妇的福气。” 两位“大家长”,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手拉着手,向着暖房的方向走去。 临走前,马皇后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景曜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孩子,机会给你创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正厅之内,瞬间,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徐景曜。 观音奴。 以及……那个坚决不肯离开的“灯泡”,江宠。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活泛了起来。 机会啊! 千载难逢的二人世界!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眼神示意江宠:兄弟,差不多得了,该撤了。 虽然他对如何跟这位冰山美人交流,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好歹,也是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妻,总该……培养培养感情吧? 可江宠,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甚至还往前挪了半步,将徐景曜挡得更严实了。 “那个……江宠,”徐景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我想跟观音奴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江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观音奴,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行。” “为什么不行?”徐景曜快抓狂了。 “她是蒙古人。”江宠的理由,简单粗暴,却又带着种偏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不能让你,跟她单独待在一起。” “她是陛下赐婚的!是我未来的妻子!”徐景曜压低声音说道。 “那也得等她成了你妻子再说。”江宠寸步不让,“现在,不行。” 徐景曜:“……” 不是哥们儿! 皇后娘娘都发话了,让我陪人家姑娘说说话,解解闷。 你杵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第65章 江宠,我谢谢你全家啊! 正厅之内,空气都快要凝成冰块了。 徐景曜看着身前那尊如同守护神般一动不动的江宠,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面若冰霜的观音奴,只觉得自己的社交能力,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这两人,一个是用眼神就能冻死人的冰山,一个是用沉默就能把天聊死的闷葫芦。 他夹在中间,如坐针毡,尴尬得脚趾都快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咳咳……”徐景曜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观音奴姑娘,你……你来金陵,也有些时日了,还习惯吗?” 他没话找话,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观音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懒得回答这种废话。 江宠倒是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傻x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徐景曜:“……” 行吧,当我没问。 就在徐景曜准备放弃挣扎,任由这尴尬蔓延下去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冰山,却突然开口了。 “我听说了。” 观音奴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像是玉珠滚落在冰盘上。 她抬起眼帘,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正视着徐景曜。 “那些绑匪,原本是想将你,带去漠北,交给……我兄长。” 来了,正题来了。 “此事,虽非我兄长所为,但终究,是因我家之名而起。”观音奴的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着每一个字,“给你带来的惊吓与苦楚,我……代兄长,向你致歉。”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王保保的关系,又表达了歉意,还顺便,将她兄长的形象,又拔高了几分。 还让徐景曜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这位骄傲的蒙古格格,竟然会主动向他低头。 徐景曜连忙起身,拱手还礼:“姑娘言重了。那伙贼人乃前朝余孽,丧心病狂,与令兄何干?倒是姑娘孤身在此,受此流言牵连,才是无妄之灾。” 这番商业互吹,总算是让气氛缓和了一丝。 然而,还没等他客气两句,观音奴的话锋一转,那份属于草原儿女的骄傲,再次显露无遗。 观音奴看着他,似乎对他这番知情识趣的回应还算满意。 她微微颔首,语气里带上了丝骄傲。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后怕。”她淡淡地说道,“就算你真的被他们,带到了我兄长面前。我兄长,也绝非是那种,会用妇孺稚子来要挟对手的小人。” “我兄长扩廓帖木儿,乃是当今天下,最光明磊落的英雄!他纵横沙场,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岂会用这等卑劣的手段!” “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 徐景曜听着这话,心里直翻白眼。 大姐,你哥要是真那么光明磊落,当年就不会用诱敌之计,坑大明那几万精锐骑兵了。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 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话,继续进行着友好的外交辞令。 “姑娘说的是。”他露出了一个“我深表赞同”的微笑,“是,是。家父……家父也常说,王保保将军用兵如神,乃当世奇才。” 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 徐达确实夸过王保保,虽然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观音奴听到这话,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似乎是觉得眼前这个文弱书生,总算说了句人话。 然而,就在这两国关系即将迎来历史性突破的关键时刻。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徐景曜的身旁响了起来。 “哦?厉害?” 江宠皱着眉头,一脸不解。 “你说那个王保保?” “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 “哦,我想起来了。”江宠一拍脑袋,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就是那个……当年在定西,被徐大将军打得连亲妹妹都丢了的那个?” 观音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江宠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一样,自顾自的继续补刀。 “好像……好像还有一次,是在兰州吧?也是被徐大将军追着打,最后狼狈得,连船都找不到,只能抱着根破木头,才勉强渡过了黄河?” 他转过头,看向徐景曜求证道: “我没记错吧?” “嗯……”江宠摸着下巴,点了点头,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总结道,“这么说起来,这位王将军,屡败屡战,还能只抱着根木头过黄河,确实……也算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了。” “……” “……” 江宠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正厅之内显得格外刺耳! 徐景曜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身后那个正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的少年。 兄弟! 我的亲兄弟! 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这是要把我,直接送上西天吗?! 果然,对面的观音奴,在听到这番话后,那张刚刚有所缓和的俏脸,“唰”的一下就沉了下来。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两簇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怒火。 她死死盯着江宠,那眼神,仿佛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完了完了完了! 徐景曜的心里,警铃大作。 他知道,观音奴的自尊心极强,尤其是涉及到她那位被她视为神明一般的兄长时,更是触碰不得的逆鳞。 江宠这几句话,简直就是在她的雷区里,疯狂蹦迪! “不是!姑娘你听我解释!”徐景曜连忙上前一步,试图进行危机公关,“他……他年纪小,不懂事!都是道听途说,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给江宠使眼色:快闭嘴!快道歉! 然而,江宠,却像是完全接收不到他的信号。 他看着徐景曜那副急得快要跳脚的模样,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怒发冲冠的蒙古女子,脸上露出了更加困惑的表情。 甚至还无辜地反问了徐景曜一句。 “怎么了?” “这些……不都是你前几天,在路上给我讲的吗?” “……” 徐景曜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崩塌了。 江宠! 我谢谢你啊! 谢谢你全家! 你这波助攻,真是……太他娘的到位了! 他缓缓转过头。 果然,对上了观音奴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 好啊,徐景曜。 原来,你才是那个,在背后说我兄长坏话的小人! 第66章 自然有人背锅 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 观音奴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钉在徐景曜的身上。 如果眼神能杀人,徐景曜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江宠,却还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番话造成了多么毁灭性的打击。 徐景曜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难道他要说:“姑娘你别生气,我没说过你哥的坏话,都是他自己瞎编的?” 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难道他要说:“姑娘你冷静点,虽然你哥确实被打得很惨,但他还是很厉害的?” 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掉进了黄河里的倒霉蛋,怎么洗都洗不清了。 就在这尴尬的氛围中,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温和的笑语,从门外传来。 “……我那有种花开得别致,颜色也鲜亮,改日我让内务府也送几盆到妹妹府上来。” 是马皇后和谢夫人,她们赏完花回来了。 两位大家长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 显然,她们都以为自己精心创造的“二人世界”,必定已经让两个年轻人之间,产生了一些美妙的化学反应。 然而,当她们踏进正厅,看到眼前这幅“三人对峙,一人含怒,一人无辜,一人想死”的诡异画面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谢夫人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着观音奴那明显不对的神色,又看了看自家儿子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马皇后也皱起了眉头,她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气氛的僵硬。 就在这时,观音奴转过身,对着马皇后和谢夫人草草地行了一个礼。 “皇后娘娘,夫人,观音奴……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她甚至不等二人回应,便提起裙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正厅,向着府门的方向跑去。 那背影,仓皇,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委屈与倔强。 跑到门口时,她似乎还因为太过匆忙,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哎,这孩子……”马皇后想要开口叫住她,却已然来不及。 谢夫人则是彻底懵了。 她看看女儿家跑出去的背影,又看看还杵在原地的儿子,脑子里,瞬间就上演了一出“轻薄”的狗血大戏。 完了! 肯定是曜儿这孩子,平日里被自己拘得太紧了,没见过什么世面。 今日见了观音奴姑娘这般容貌,一时失了分寸,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举动,把人家姑娘给气跑了! 想到这里,谢夫人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徐景曜面前,那眼神极为不善。 “徐景曜!”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给我老实说!你刚才,对观音奴姑娘,做了什么?!” “娘!我没有!”徐景曜吓了一跳,连忙辩解,“我什么都没做!是……是江宠他……” 他刚想把锅甩给旁边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可江宠,却比他还无辜。 少年只是抬起头,看着谢夫人,陈述事实道:“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 什么实话?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虽然旁边还有个电灯泡),能有什么“实话”,是能把一个姑娘家气得当场哭着跑掉的? 谢夫人的脑补能力,瞬间就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景曜,你了半天,却又骂不出口。 在她心里,自己的这个四儿子,虽然平日里闷了点,但性子一向是温和懂礼的,绝不是那种会轻薄女子的孟浪之徒。 那……问题出在哪里了? 谢夫人的目光,在厅内缓缓扫过,最后,想到了那个此刻并不在场的老二身上。 对了! 肯定是增寿! 肯定是增寿那个臭小子,平日里没个正形,在外面跟那些狐朋狗友学了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回来,又在曜儿面前胡说八道,把好好的孩子给带坏了! 要不然,曜儿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失礼的事情来? 一定是这样! 找到了罪魁祸首的谢夫人,心中那股无名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看着徐景曜,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眼神,却已经软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我儿也是受害者的心疼。 “罢了,”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此事,娘知道了。错不在你。” “啊?”徐景曜愣住了。 这……这就过去了? 娘您这脑回路……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 “你也是,”谢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平日里少跟你二哥混在一起。他那个人,没个正经,你别跟他学那些歪门邪道。” 徐景曜:“……”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一次低估了母亲大人的想象力。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谢夫人转过身,对着一旁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马皇后,歉意地笑了笑,“让娘娘见笑了。是臣妇管教不严,惊扰了贵客。”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母子二人,再联想到刚才观音奴那明显是受了极大委屈才跑出去的样子,心中,虽然疑窦丛生,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她知道,魏国公府的家事,她不便过多插手。 “无妨,”她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年轻人之间,有些小摩擦,也是常有的事。观音奴那孩子,性子烈,或许只是一时气恼,过会儿就好了。” 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徐景曜,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景曜啊,”她缓缓开口,“夫妻之道,贵在相敬如宾。有些玩笑,开不得。有些底线,碰不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本宫多说吧?” 这番话,说得是点到即止,却也分量十足。 徐景曜听得是冷汗直流,连忙躬身应是:“娘娘教诲,草民谨记在心。” 马皇后点了点头,觉得今日这相亲的目的,虽然过程曲折,但似乎……也勉强算是达到了? 至少,让这两个孩子,有了一次交流。 她站起身,对着谢氏说道:“妹妹,时辰也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宫了。观音奴那边,我自会去安抚。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谢氏连忙起身相送。 送走了皇后娘娘,偌大的正厅,再次只剩下了徐景曜和江宠二人。 徐景曜看着江宠那张依旧不明所以的脸,只觉得一阵阵的心累。 他走到江宠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为沉痛的语气说道:“江宠,我的好兄弟。” “嗯?” “我求你了。”徐景曜有点儿受不了江宠的直性子,“以后,有女孩子在场的时候,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实话?” 江宠皱着眉看着他。 徐景曜绝望地捂住了脸。 与此同时,刚刚回到自己院子,正准备换身衣服出去找乐子的徐增寿,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奇怪,谁在背后骂我?” 第67章 胜的太顺了! 那场相亲闹剧,并没有在魏国公府掀起太大的波澜。 谢夫人虽然嘴上把徐增寿骂了个狗血淋头,还罚他抄了十遍《孝经》,但心里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儿子没有真的做出什么轻薄之举,这比什么都强。 至于观音奴那边,马皇后亲自送去了赏赐和安慰,想来也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 徐景曜刚用完早饭,还没来得及开始他每日的复健。 府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声响。 紧接着,管家便神色肃然地前来通报:“四公子,东宫来人了。太子殿下派了一队金吾卫,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金吾卫? 明初禁军分为守备京师的京营以及卫戍皇城的上直十二卫亲军。 京营就是后面朱老四北伐的主力,这会儿还没有什么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之分。 而上直十二卫则是分为金吾卫,羽林卫,府军卫和虎贲卫,锦衣卫,旗手卫。 其中金吾卫和羽林卫,府军卫又细分前后卫和左右卫。 徐景曜估摸着是上次的绑架给朱标造成了太大的心理压力,以至于直接让金吾卫出马护送。 他不敢怠慢,连忙换上一身衣服,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江宠。 “走吧,”徐景曜对他说道,“跟我一起去。” 江宠愣了一下:“我?” “嗯。”徐景曜点了点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俩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去,就一起去。” 江宠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跟在了徐景曜的身后。 —————————————————————— 东宫。 朱标早已等候在此。 “景曜,快坐!”一见到徐景曜进来,他便笑着起身相迎,那份热情,比之上次更添了几分。 “殿下,”徐景曜行礼之后,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江宠,试探问道,“不知殿下今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朱标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北伐!大捷!” “就在上个月底,” “你父亲麾下的先锋蓝玉,在野马川一带,遭遇了王保保的游骑哨探。蓝将军身先士卒,一鼓作气,将那股蒙元骑兵打得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而就在几日前,” “中路大军主力,进抵土喇河畔,再次与王保保的主力遭遇。你父亲用兵如神,亲自坐镇中军指挥,将士用命,又是一场大胜!” “如今,” “中路十五万大军,兵锋正盛,士气如虹,已经越过土喇河,向着和林方向,全速推进了!” “照这个势头下去,”朱标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最多再过一个月,你父亲的大军,便可直捣黄龙,将那王保保生擒回京!” “到时候,漠北一定,天下太平!我大明,将迎来真正的万世基业!” 太子殿下说得是意气风发,慷慨激昂。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徐景曜,在听完这番话后,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野马川大捷…… 土喇河大胜…… 向和林推进…… 这……这不就是历史上,岭北之败的前夕吗?! 一模一样! 所有的节点,所有的胜利,都和史书记载的,分毫不差! 他父亲徐达,此刻,正带着大明最精锐的部队,一步一步踏入那个由王保保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 那些所谓的大捷,根本不是胜利,而是诱饵! 是王保保故意用来麻痹明军,将他们引向绝路的毒药! 王保保是在用空间换时间,是在用一次次看似狼狈的败退,拉长明军那条本就脆弱的补给线! 等到了岭北,等到了那片地势复杂的乱山之中,他就会给这支骄傲轻敌的大明军队,致命一击! “景曜?景曜?” 朱标的声音,将徐景曜从预知中唤醒。 他回过神来,看到太子正用一种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朱标皱着眉问道,“听到如此大捷的消息,为何反倒心事重重的?” 朱标很是不解徐景曜的反应。 这算是大明建国以来最全力的一仗了,士兵全是从争霸中原就开始经历战争的老兵。 装备也是从洪武三年朱元璋就亲自下令制造的。 领兵三人更是朱元璋麾下最强的三位将领。 徐达当仁不让是最强战将,李文忠第二,冯胜最早也算是第二,只不过这人喜欢排挤人,心眼小,后面就渐渐位于常遇春之下,等常遇春去世后,也是依旧位于李文忠之后。 依他看来,以徐景曜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看不出徐达中路军的优势。 此次北伐,徐达的中路军是主力,是要引北元主力来决战的,李文忠的东路军则是直接攻向北元朝廷,冯胜的西路军则是牵制蒙古诸王。 也就是说,中路军任务最重,东路军最容易拿功劳,而西路军是最不出彩的。 而此刻任务最重的中路军,已然获得了如此大的战果。 这难道不是个好的开始? 徐景曜张了张嘴,想要将那即将到来的危机,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该怎么说? 不能直说。 必须找到一种更委婉,却也足够有分量的方式,来提醒这位太子殿下!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殿下……我……我只是替家父高兴。”他艰难措辞道,“只是……草民愚钝,心中,尚有一丝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朱标此刻心情正好,大度的一挥手。 “殿下您看……我军如今,已深入漠北数百里。这粮草辎重,转运艰难。王保保……他虽连战连败,但主力尚存,为何……为何不据险而守,反而一退再退?” “兵法有云,骄兵必败。亦有云,诱敌深入,可聚而歼之。” “草民……草民只是担心……” “家父他……会不会……胜得太顺了?” 第68章 多余的忧虑 朱标在听完徐景曜这番充满忧虑的分析之后,也渐渐收去了脸上的兴奋之色。 “诱敌深入,可聚而歼之。” 朱标在心里默默咀嚼这八个字。 平心而论,他其实本能的觉得徐景曜有些杞人忧天。 徐达是什么人? 那是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大明第一名将! 论用兵,论谋略,别说当世了,举世又有几人能出其右? 王保保虽说身为北元名将,但在徐达面前终究还是败多胜少。 而且,此次北伐,是父皇亲自谋划,举全国之力而发动的最后一战! 兵力之盛,准备之足前所未有! 当初父皇询问徐达,需要多少兵力,徐达回答需要十万大军。 父皇甚至给了十五万,足足分三路,这还有李文忠和冯胜东西两路策应。 怎么看,都是稳操胜券之局。 怎么可能会败? 更何况,徐景曜虽说有聪明才智,但终究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毕竟他从未上过战场,对于军国大事的了解,只能还是来自于书本上的纸上谈兵。 因为几句兵书上的箴言,就去质疑前线主帅的判断,甚至怀疑那些接连传来的捷报? 难道还能位于朝堂之上,然后微操远在千里之外战场上的事? 那不是成了赵光义吗?!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一些。 想到这里,朱标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几乎就要开口,用“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之类的道理,来反驳徐景曜这略显悲观的论调。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朱标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他那双担忧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他想起了,就是这个少年,在秦王联姻之事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智慧。 他想起了,就是这个少年,在重定六部之事上,一语点醒梦中人,解开了自己多日来的困扰。 他更想起了,前几日,母后马皇后从魏国公府回来后,私下里跟他说的那番话。 “标儿,景曜那孩子,确实是个好孩子。聪慧,仁善,有担当。只是……他那颗心啊,装了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东西。我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是啊。 他太聪明了,也太早熟了。 或许,正是因为他看得太透,想得太多,所以,才会对一切,都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悲观? 朱标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忍。 他不愿意,当面去驳斥这个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对自己推心置腹的少年。 哪怕他觉得,对方的担忧很可能是多余的。 于是,朱标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安抚道: “景曜,你的顾虑,孤知道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谨慎一些,总归是没错的。” 他没有直接肯定,也没有直接否定,只是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话,将这个话题轻轻带了过去。 “此事,我会记在心里。待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我们再做计较。” 说完,他便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殿门口,如同隐形人的江宠身上。 “对了,景曜,”他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位江宠小兄弟,自回京之后,便一直寄住在你府中。毛骧那边,可曾为难过他?” 这话题转得生硬无比。 但徐景曜,却立刻就听懂了太子殿下的言外之意。 这是在告诉他:关于北伐的担忧,到此为止。我们来聊点别的。 徐景曜的心中,涌起了些许失望。 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点的风险,也已经点了。 至于太子殿下,听进去了多少,又是否会真的放在心上,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白身。 人微言轻,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回殿下,”徐景曜收敛心神,顺着朱标的话,将话题引到了江宠身上,“毛指挥使倒是恪尽职守,派了人在府外日夜‘看护’。不过,并未有为难之举。” “只是……”徐景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朱标,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 “殿下,江宠他……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他也是被那莫逆蛊惑,一时糊涂。且在途中,幡然醒悟,助我脱困,有功无过。” “斗胆恳请殿下,能向陛下求情,赦免其罪,给他一条……重新做人的生路。” 朱标看着他,又看了看殿门口那个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的江宠。 “江宠,你过来。”朱标对着他招了招手。 江宠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在离朱标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低下了头。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麻木,多了几丝忐忑。 “抬起头来,让孤看看。”朱标温声说道。 江宠缓缓抬起头。 朱标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关于江宠的身世,以及他为何会参与此次绑架,锦衣卫的卷宗里,早已写得清清楚楚。 父辈的恩怨,裹挟着无辜的下一代,最终酿成了这样的悲剧。 “你便是苏州人士?”朱标问道。 “是。”江宠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士诚旧部之后?” “是。” “此次绑架景曜,意图北上投靠王保保?” “……是。” 一问一答,简单明了。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转头看向徐景曜,问道:“景曜,你之前说,是他,助你逃出生天?” “是。”徐景曜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殿下,那伙逆贼,本欲将我灭口。是江宠,他……他良心未泯,不忍见我惨死,这才在深夜,割断绳索,带草民一同逃亡。” “在山中那几日,若非他悉心照料,拼死相护,我……恐怕早已……”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里的感激与维护之情,却是显而易见的。 朱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你放心。” “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69章 三重护送 至于江宠的最后裁定,朱标虽说并未给个准话,但是依照徐景曜对朱标的了解,倒也并不操心。 一个六岁就跟着宋濂学习儒家经典的少年,一个敢直接跟皇帝对着,要求实行宽通平易之政的太子,徐景曜是大大的放心。 又喝了杯茶,太子妃常氏进来送了趟糕点。 当然了,伴随着几句“心疼太子忙于政务。”之类的话。 朱标则是尴尬的笑了笑,前阵子他才告诉徐景曜,自己要明年才接触政务。 徐景曜则在心中暗笑,无非是新婚夫妻想多过些二人世界罢了。 眼看正事谈完,他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徐景曜喝完杯中最后一盏茶,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殿下,今日叨扰已久,我也该告退了。” “也好。”朱标点了点头,亲自将他送到殿门口,“你回去后,好生休养,你对于北疆战事的想法,不急于一时。另外……”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江宠,对着徐景曜说道:“江宠之事,我会尽快禀明父皇。在此之前,你……好生看顾他。” “我明白。” “来人!”朱标扬声吩咐,“派两队卫率,好生护送徐公子回府!” 这一次,徐景曜没有再推辞。 他知道,太子殿下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向外界表明他的态度。 也是在……弥补上次护送不力的过失。 两队,足足二十名披坚执锐的东宫卫率,将徐景曜和江宠护在中央。 这阵仗,比他上次被绑架时,还要隆重得多。 徐景曜坐在马车里,感受着车外那份安全感,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 马车缓缓驶出东宫,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皇城门口。 就在徐景曜以为,可以直接回府,享受母亲大人新一轮的爱心投喂时。 车外,又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阿曜!这边!” 徐景曜掀开车帘一看,好家伙。 只见他二哥徐增寿,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还乌泱泱地跟着二三十号膀大腰圆的魏国公府家丁。 这些人一个个手里都提着棍棒,脸上带着谁敢动我家公子的凶悍表情,将宫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哥?”徐景曜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废话!”徐增寿看到被卫兵护在中间的马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道,“我不来,能放心吗?上次就吃了没看紧你的亏!今天,说什么也得哥亲自把你送回去!” 他催马上前,对着为首的东宫卫率百户拱了拱手,随即嚷嚷道:“娘让我在这儿等你呢,她说让你赶紧回家吃饭。” 为首的百户显然也认识这位魏国公二公子,脸上露出些无奈的表情,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徐景曜看着徐增寿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一暖,却也有些无奈。 “行了行了,二哥,有东宫的卫率在,安全得很,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那不行!”徐增寿一挥手,态度坚决,“多一重保险,多一分安心!走!回家!” 于是,这支本就足够引人注目的队伍,再次升级。 前面是两队杀气腾腾的东宫卫率开道,后面跟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国公府家丁压阵。 徐景曜坐在车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感觉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围观了个彻底。 车队缓缓行进,刚拐过一条街。 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的江宠,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目光,警惕地看向了车后方。 “怎么了?”徐景曜问道。 “有人……跟着我们。”江宠的声音很低。 徐景曜心中一紧,连忙掀开车帘一角,向后望去。 果然,在队伍后方不远处,有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缀着。 那几人的长相,颧骨略高,眼窝微深,明显带着几分异族特征。 蒙古人? 徐景曜的第一个反应,是莫正平的同党?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锦衣卫刚刚端了他们,毛骧还在全城搜捕漏网之鱼,他们怎么敢出现的? 这时,前方的徐增寿,显然也发现了这几个尾巴。 “他娘的!还真有不怕死的!”徐增寿勃然大怒,当即就要拨转马头,带着家丁冲上去拿人。 “等一下!”徐景曜连忙出声制止。 他对着外面喊道:“二哥,你先别动手!问问他们是什么人!” 徐增寿虽然不解,但还是听了弟弟的话。 他对着那几个蒙古汉子,厉声喝道:“喂!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干什么?报上名来!” 那几个蒙古汉子对视了一眼,似乎也没想到会被发现。 为首一人,上前一步,对着徐增寿,用一种虽然有些生硬,但还算流利的汉话说道: “这位公子,莫要误会。我等……我等是奉了郡主之命,前来……前来暗中护送徐四公子回府的。” “郡主?”徐增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观音奴?” 那汉子点了点头。 朱元璋为何会允许观音奴身边留有几个蒙古仆从? 开玩笑,他老朱虽然杀伐果断,猜忌心重,但还不至于小心眼到连几个伺候人的下人都要斤斤计较。 他要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连一个被软禁的小姑娘都怕,那他还当什么开天辟地的洪武大帝? 那也太瞧不起这位千古一帝的气度了。 “胡闹!”徐增寿回过神来,眉头一皱,“这里是金陵城!天子脚下!哪里轮得到你们几个外番来护卫?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那几个蒙古汉子闻言,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却也没有退缩。 “公子息怒,”为首那人再次开口,带着几分执拗,“郡主说了,徐四公子上次遇险,便是因为护卫疏忽。郡主不放心……特意让我们几个,跟随着,以防万一。” “她说……她说……”那汉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说,徐四公子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她……她不好向陛下交代……” 徐景曜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观音奴在说这番话时,那副明明担心得要死,却还要嘴硬心软的傲娇模样。 这姑娘……还挺可爱的。 徐景曜掀开车帘,对着外面说道:“好了,二哥,不必为难他们,也是一番好意。” 他又对着那几个蒙古汉子点了点头:“多谢你们郡主挂心。不过此处已是京城腹地,断无危险。你们可以回去了。” 那几个汉子见正主发了话,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徐景曜行了一个蒙古礼节,然后便退入了旁边的小巷之中。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徐增寿凑到马车旁,挤眉弄眼道:“可以啊四弟!这才几天功夫,就把那冰山给融化了?连贴身护卫都派来保护你了?啧啧,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护夫了?” 徐景曜被他说得老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赶紧回府!” 马车内,徐景曜放下车帘,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观音奴……竟然会派人来保护他? 他想起了她被江宠气得拂袖而去的模样。 这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边看不起自己这个弱鸡,一边又担心自己的安危? 女人心,海底针啊。 第70章 穿越者的骄傲 在东宫与太子朱标进行了一番友好深入的交流之后,徐景曜原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再在家躺平个十天半月。 毕竟朱元璋金口玉言,让他安心修养。 可他还是低估了皇家办事儿的效率,或者说,低估了朱元璋想要磨炼他的决心。 仅仅隔了一天,徐景曜刚刚享用完一顿又谢夫人亲手投喂的爱心早餐之后,正准备去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 宫里的天使,又一次降临了魏国公府。 这次来的,都不是传口谕的小太监,而是捧着明晃晃圣旨的正经大伴。 旨意的内容,简单粗暴,直截了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徐氏四子景曜,身子已然大安,学业不可荒废,即日起,着回大本堂用心就学,钦此。” 圣旨这玩意儿,历朝都是不太一样的。 比如唐时,圣旨由门下省颁行,所以一般开头都用门下二字。 而到了宋朝,跟唐大差不差,除了门下,还有“朕绍膺骏命”或“朕膺昊天之眷命”开头的。 到了元代就开始统一了。 一律都是“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皇帝圣旨……” 这个奉天承运皇帝,也算是朱元璋的首创了。 洪武元年,朱元璋称帝,朝会大殿就命名为奉天殿。 中国古代皇帝都讲究个合法性。 所以朱元璋就自称为奉天承运皇帝,以至于圣旨开头都要加上这一段。 前世徐景曜看电视常常听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般断句,每次都要为编剧的历史老师抹一把汗。 得,连个缓冲期都没给。 朱元璋的意思也很明显:小子,别装了,赶紧滚回去上学! 这个消息,在魏国公府内部还好,谢夫人虽然担心,但毕竟是正规圣旨,自然不敢违抗。 徐允恭则是认为,这是陛下对徐景曜的看重,是好事。 至于徐增寿.....不提也罢。 不过,当这消息传到大本堂的时候,则是引发了完全不一样的反应 最高兴的,莫过于太子太傅,宋濂大学士。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自从上次被徐景曜那篇文章感动得涕泗横流之后。 他就彻底将这位小了他近五十岁的少年引为了知己。 徐景曜不在的这段日子,宋濂讲课都觉得少了些味道。 他总觉得,这满堂的皇子勋贵,都不如那个病恹恹的四公子,能听懂他的微言大义。 另一个欣喜若狂的,自然就是秦王朱樉了。 徐景曜不在,他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课上没人跟他聊天打屁,课下没人听他吹嘘武艺。 朱樉只觉得自己的人生都失去了色彩。 邓小胖虽然也能凑合着当个玩伴,但那家伙三句话离不开吃,跟他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 如今,他那个聪明绝顶的好弟弟终于要回来了。 朱樉激动地差点就在学堂嗷了出来。 不过,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觉得.....无趣。 这个觉得无趣的人,就是徐景曜本人。 又回大本堂上课? 说实话,他是一百个不愿意。 倒不是他怕了跟皇子勋贵相处,也不是他讨厌宋夫子那助眠的讲课。 实在是...大本堂教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用啊。 大本堂的教学内容,说白了就是两样。 第一,教你怎么当官,怎么为人处事。 也就是所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第二,教你四书五经,也就是科举才用的上的那些玩意儿。 可这两样,对徐景曜来说,简直就是鸡肋中的鸡肋。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在信息大爆炸时代熏陶过的灵魂,难道还需要穿着古装的老夫子,教他怎么看人脸色,怎么揣测上意? 论起情商和厚黑学,他完全甩明代土著十八条街都不止。 再说第二样,科举。 这就更可笑了。 身为徐达的儿子,你说你还要去科举做官?去辛辛苦苦挤那独木桥? 费那个劲儿干嘛啊。 等到洪武九年,朱元璋就会设立散骑舍人制度。 散骑舍人,就是朱元璋专门给官宦子弟设立的福利,只要你是官宦子弟,不是个傻子,基本就能混上。 比如说耿炳文的儿子耿瓛,杨璟的儿子杨进,就都是封的散骑舍人。 这官入门就是八品,规大都督府管,等到洪武十三年,大都督府撤销以后,就直接归锦衣卫管理了。 最最最主要的是,散骑舍人就跟你考一个功名没有区别。 这个官位可以直接升任其他的官职。 汤和的庶子汤醴,徐景曜上次见他还是过年那会儿呢,顶着个大鼻涕泡非要跟着汤鼎他们一起出门。 这位就是靠着散骑舍人的品级,直接升任了左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 虽说这散骑舍人后面因为封的太多,就不怎么值钱了,但这终究不是徐景曜这个寿命需要考虑的事情。 按照徐达的身份来说,这之后给徐景曜讨一个五军都督府,或者锦衣卫的差事完全不成问题。 可是徐景曜可不想走武官这条路啊。 他爹和两位哥哥,都是顶级将才。 徐景曜这幅身体,就算练个十年八年,也顶多是个花架子。 跑去军营跟那群糙汉子抢饭碗,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作为一个穿越者,徐景曜也是有尊严,有野心的! 他脑子里,装着领先这个时代近七百年的知识和见识。 就算他搞不出量产的蒸汽机,造不出坚船利炮,没办法把大明直接推进到工业革命。 但是........ 弄点改良农具,提高一下农业生产效率总行吧? 烧点景泰朝才有的高品质玻璃,搞点十八世纪末才传入的香皂出来,改善一下民生,赚点小钱钱,总行吧? 甚至,稍微改进一下纺织技术,弄个小规模的流水线作坊出来,为未来的工业萌芽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再说军事,别的不说,什么改良火枪还是能做的。 大明的科技水平其实不低,就算是火炮的直线膛努努力,徐景曜也有信心量产。 这,才是他徐景曜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不是天天坐在大本堂里,听着之乎者也! “唉!” 徐景曜躺在床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现在这年纪,就连朱标都没开始完全接触政事,徐景曜凭什么去改变世界呢。 “算了,”徐景曜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 “还是先老老实实回去当小学生吧。” “起码....还有秦王那个冤大头罩着,不是吗?” 第71章 王保保的苦恼 漠北,寒风凛冽。 一顶装饰着狼头徽记的帅帐,矗立在苍茫的草原之上,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忧虑。 扩廓帖木儿,或者说,更为汉人所熟知的名字,王保保,正对着一幅军事舆图怔怔出神。 舆图上,代表着明军中路主力的红色箭头,已经刺入了他所控制的腹地,距离和林,不过咫尺之遥。 “大捷……又是大捷……”他喃喃自语道。 野马川败了。 土喇河也败了。 在外人看来,他这位曾经让朱元璋都头疼不已的“天下奇男子”,似乎已经被徐达的大军,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场看似狼狈的败退,不过是他精心布置的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两步棋子。 他在诱敌深入,他在拖延时间,他在等待一个,能够毕其功于一役的机会。 王保保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少年,跟着他那雄才大略的舅舅兼义父,察罕帖木儿,在乱世之中,为摇摇欲坠的大元王朝,南征北战。 义父是何等的英雄人物! 一手组建了武装,镇压红巾军,收复失地,几乎是以一己之力,为大元朝续上了半条命。 可即便是这样的盖世功臣,依旧要面对朝堂之上,那些蒙古旧贵族的猜忌与排挤。 尤其是那个同样手握重兵的孛罗帖木儿,更是处处与义父作对,两人之间的矛盾,自红巾军起事以来,就从未停歇。 他永远也忘不了,至正二十一年的那个噩耗。 义父刚刚招降了红巾军的两员大将,田丰和王士诚。 正是春风得意,以为可以一举荡平山东叛乱之时,那两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却在视察军营时暴起发难,将他这位蒙元最后的柱石,残忍刺杀了。 天,塌了。 整个军营,都乱成了一锅粥。 他这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外甥兼义子,在巨大的悲痛之中,还未来得及为义父报仇,就要先面对内部的分裂。 另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李思齐,也觊觎着义父留下的这支百战之师的统帅之位。 那是一场残酷的权力斗争。 最终,他赢了。 靠着义父旧部的支持,他勉强坐稳了帅位。 但代价,却是李思齐带着他麾下的部队,愤而出走,远遁川陕,从此与他貌合神离。 元廷内部,本就捉襟见肘的军事力量,再次被无谓地内耗掉了。 接下来的几年,可以说是王保保人生的巅峰。 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天赋。 先是南下镇压红巾军余部,然后挥师北上,攻破益都,擒杀田丰、王士诚,干净利落地为义父报了血海深仇。 那时的他,不到三十岁,手握重兵,威震天下。 就连南边那个已经建立大明朝的朱元璋,当年都不得不放下身段,屡次写信给他示好。 可他拒绝了。 他是蒙古人,他是察罕帖木儿的义子,他是大元朝最后的忠臣。 然而,这份忠诚,换来的,却不是朝廷的信任与倚重。 而是更深的猜忌。 这一切,都要从当年那位大元天子,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和他那位太子,爱猷识理达腊说起。 说起这俩人,也是元朝奇葩。 元顺帝当了十多年皇帝,然后感觉政事这些玩意儿是真的累啊。 所以就想着让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监国。 结果太子掌握了国朝之后,也开始不安分。 这也合理,人嘛,都是想往上爬的。 太子想着自己既然都有了权,不如直接让元顺帝禅位得了。 然后他就开始打压元顺帝的支持者,各种冤案层出不穷。 但是! 孛罗帖木儿是支持元顺帝的,王保保作为察罕帖木儿的继承者,自然要跟他对着干。 所以王保保只能支持皇太子。 但不是主动的,而是没得别人可挺了。 到了后来,至正二十四年的时候,孛罗帖木儿带兵入京,逼走了太子。 太子赶紧跑到王保保那里,寻思着搞一套元朝的灵武称帝。 但是王保保觉得这事儿不够忠义,所以拒绝了。 于是,这位成功的在元廷两大势力之中,选择了两处都得罪。 王保保的这个处世之道,徐景曜认为他才应该去大本堂上几年课。 到了后面,朱元璋和张士诚决战。在平江足足围城一年多。 王保保也没选择南下夹击朱元璋,而是选择干了其他三件事。 第一件,就是先找李思齐的麻烦,元顺帝都派使者来调解了,王保保直接把使者都给杀了。 第二件,则是自己立了行省。 第三件,是要跟高丽互通使节,不过高丽人惧怕元廷,自然是不敢的。 于是元顺帝也不惯着他,转手就下了诏书,封皇太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领中原兵马,肃清江淮。 这就等于是告诉王保保的士兵,你们的老大是太子,这就是要削王保保兵权。 结果呢? 王保保自己也不惯着元顺帝,转手打下了太原,然后吧元廷的官吏全给杀了。 接下来,元顺帝下诏:“削夺扩廓帖木儿爵邑,令诸军共诛之。” 要知道,朱元璋这会儿已经开始北伐了。 这下王保保懵了。 前几年,朱元璋和陈友谅,张士诚大战,他隔岸观火。 现在,朱元璋北伐,他被元廷和朱元璋前后夹击。 这合理吗? 好在元顺帝逃到塞外之后,也明白了自己对王保保下手太快,于是赶紧下诏恢复他的官爵,还加封了河南王和太傅等职位。 之后汤和也被王保保打败,又加封了齐王,赐金印。 再之后就是经典的被徐达打的丢了妹妹,又靠浮木过了黄河.... 前年,元顺帝驾崩,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即位。 这下王保保和他算是难兄难弟,也是重归于好了。 被封为中书右丞相。 可是很不巧,今年的明朝又派了大军前来。 王保保要做的就是以这一仗来奠定自己的历史地位。 他的诱敌之计,本可以更加完美。 本可以在更早的时候,就给徐达设下陷阱。 可他不敢。 他不敢打得太“假”。 王保保必须让朝廷里那些监视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确实是在“奋力抵抗”,确实是在“损兵折将”。 否则,只要他稍稍露出一点保存实力的迹象,怕是又要跟现在的这位陛下貌合神离了。 到那时,不等徐达打过来,自己恐怕就要先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上一刀了。 “唉……” 一声叹息在帅帐中回荡。 王保保缓缓闭上了眼睛。 脚下,是万丈深渊。 眼前,是虎视眈眈的强敌。 而身后,却是自己人的猜忌。 这大元…… 难道,真的要亡了吗? 第72章 鱼怎么不咬钩? 漠北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 直到五月初,草原上才终于褪去了枯黄,换上了一层带着勃勃生机的嫩绿。 风,依旧凛冽,但已不再像严冬时那般刺骨。 可王保保的心里,却像是还停留在数九寒冬,一片冰凉。 他烦躁地在帅帐内来回走来走去,眉头紧皱,满脸就写着三个字。 想不通。 已经快一个月了。 自打土喇河那场“惨败”之后,他按照原定计划,率领着“溃不成军”的主力,一路向北,“狼狈”撤退。 沿途,更是故意丢弃了不少辎重和旗帜,将一出“兵败如山倒”的大戏,演得是淋漓尽致。 与此同时,他早已命令心腹大将贺宗哲,率领着数万精锐,秘密潜伏在了和林南边的必经之地,岭北。 那里,地势复杂,山峦起伏,最是适合打伏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按照王保保的设想,此刻的徐达,应该正志得意满,不可一世。 连胜两阵,击溃了他王保保的主力,眼看着北元最后的都城和林就在眼前。 这位大明战神,岂有不乘胜追击,毕其功于一役的道理?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徐达此刻恐怕正坐在中军大帐里,捋着胡须,对着地图指点江山,盘算着该如何生擒他王保保,回去向朱元璋邀功请赏呢。 只要徐达那五万大军,一头扎进岭北那个口袋里…… 王保保的嘴角忍不住勾起。 到时候,他就会让徐达知道,谁,才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主人! 他会让那些骄傲自大的南蛮子明白,漠北的土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洗刷掉之前所有的“耻辱”,重新夺回属于他的荣耀! 他甚至连庆功宴上的菜单都想好了……烤全羊必须有,马奶酒也得管够…… 可问题是…… 东风呢? 说好的东风呢? 王保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都五月了! 岭北那边,贺宗哲派来的探马,都快把马蹄子跑断了,传回来的消息,永远都是那三个字。 没动静! 徐达呢? 徐达那五万大军呢? 自从土喇河一战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别说向和林推进了,就连他派出去的先锋,那个据说勇猛异常的蓝玉,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难道是在土喇河畔,安营扎寨,开始春耕了不成?! 王保保越想,心里就越没底。 他站在舆图前,死死地盯着土喇河的位置,试图从那几笔简单的墨线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难道…… 难道我的计策,被看穿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这次的诱敌之计,布置得天衣无缝。 从野马川的小败,到土喇河的大败,节奏、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演戏的部队,更是他麾下最精锐的部队,每一个士兵,都是影帝级别的! 就连他自己麾下的其他将领,都以为他是真的被打怕了,军心浮动,怨声载道。 徐达凭什么能看穿? 难道他徐达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可如果不是被看穿了,那徐达这老狐狸,到底在磨蹭什么? 王保保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难道是粮草不济? 有可能。 明军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太长,土喇河距离雁门关,足有千里之遥。 或许是后勤出了问题,徐达在等待粮草? 可不对啊! 根据他安插在南边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朱元璋为了这次北伐,几乎是倾尽国力。 户部和兵部两个尚书,脑袋都快秃了,玩了命地往前线调集粮草军需。 按理说,支撑到和林城下,是绰绰有余的。 难道……是徐达那老家伙,天性谨慎? 打赢了之后,反而不敢冒进了?怕有埋伏? 这……这也不像他啊! 王保保仔细回想着徐达过往的用兵风格。 这位大明战神,虽然以稳重著称,但也绝非畏首畏尾之辈。 当年直捣大都,何等的雷霆万钧! 后来西征陕西,更是势如破竹! 以徐达的骄傲,连胜两阵之后,眼看胜利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就这么停下来了? 这不科学!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设! 王保保越想越觉得邪门。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不是贺宗哲那边,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可贺宗哲是他最信任的心腹,麾下的骑兵,更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埋伏的地点,也是他亲自选定的绝密之处。怎么可能走漏风声?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挖好了陷阱,撒好了诱饵,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猎物上钩。 结果,那只肥硕的黑熊,明明已经嗅到了诱饵的香味,甚至还试探性地啃了两口,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开始在原地……东张西望,思考起熊生来了? 这叫什么事啊! 你倒是动啊! 你倒是往前走啊! 你倒是跳进我的陷阱里来啊! 王保保在心里无声咆哮着。 可远在土喇河畔的明军大营,依旧是悄无声息,稳如老狗。 岭北那边,贺宗哲派人送来的信函里,字里行间,也开始透出焦躁不安的情绪。 数万大军,潜伏在深山之中,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再这么等下去,不等明军打过来,他们自己,恐怕就要先断粮了。 “报——!” 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禀报声。 “丞相!南边……南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明军……明军好像……在土喇河畔,开始修筑营垒了!” 修筑营垒?! 王保保听到这四个字,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打了? 徐达这老匹夫,打到一半,不打了? 他要在土喇河畔,安家落户,过日子了?! 王保保踉跄一步,扶住了身旁的桌案。 他感觉,自己精心策划了几个月的足以扭转乾坤之计。 好像…… 就这么…… 卡壳了? 第73章 弄拙成巧 就在王保保百思不得其解,几乎快要将智商逼入死角时,帐外,再次传来了亲兵的禀报声。 “报——丞相!”亲兵的声音,带着几分古怪,“帐外……帐外有两人求见。” “一人,自称是南边来的义士,名叫莫正平,有要事禀报。” “另一人……是明将徐达派来的使者。” 莫正平? 徐达的使者?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他的大营之外? 王保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先带那个莫正平进来。” 很快,面容阴鸷的莫正平,便被带进了帅帐。 他一见到王保保,立刻纳头便拜,姿态放得极低。 “罪民莫正平,叩见大元齐王!” “你就是莫正平?”王保保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听闻你是张士诚旧部莫天祐之后?” “正是家父。”莫正平连忙应道,“家父惨遭朱元璋毒手,罪民与那朱贼,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次前来,便是诚心投奔大帅,愿为恢复大元,贡献绵薄之力!” 他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王保保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方才说,有要事禀报?” “是!”莫正平的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罪民在南下之前,本想为大帅献上一份厚礼!” “哦?” “罪民联络了江南一众对朱贼心怀不满的富户,本想趁机绑了那朱元璋的一个儿子,带来漠北,献给大帅!以此,彰显我等归顺之心!” 王保保听到这里,眼皮跳了一下。 绑朱元璋的儿子? 这莫正平,胆子倒是不小。 “只可惜……”莫正平的脸上,露出了懊恼之色,“那日动手之时,天色昏暗,忙中出错,竟……竟绑错了人!” “绑错了?” “是,”莫正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误将那大明魏国公徐达的第四子,徐景曜,给当成了皇子。此子刚从东宫赴宴出来,护卫又不多,这才……” 徐达的……儿子?! 徐景曜?!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那……那徐景曜人呢?”他强压着心中的不安,追问道。 “唉,说来惭愧。”莫正平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功亏一篑的惋惜,“本来,罪民想着,绑错了也就绑错了,徐达乃是明军主帅,他儿子的分量,也不算轻。便想将他带来献给大帅。” “可谁知……半路上,那小子狡猾得很,竟……竟被他给跑掉了!” 跑……跑掉了?!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自己差点立下大功而沾沾自喜的莫正平,一股无名火蹭蹭的就往上冒。 他好像……有点明白,徐达为什么不进军了。 “你……”王保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拔刀砍人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下去休息吧。” “谢大帅!”莫正平还以为自己这番忠心,打动了王保保,兴高采烈的退了下去。 他前脚刚走,王保保便对着帐外吼道:“传徐达的使者!”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 他虽然身处敌营,却面不改色,对着王保保,只是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 “大明魏国公麾下书记官,见过扩廓帖木儿将军。” “哼,”王保保冷哼一声,“徐达派你来,有何贵干?” 那书记官微微一笑,开门见山:“我家国公爷说了,前番之事,或有误会。我家四公子顽劣,误入北境,还望将军看在我家国公爷与将军未来亲家的情分上,高抬贵手,将人放还。” 未来亲家? 王保保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被朱元璋硬塞过来的关于自己妹妹观音奴和徐家四小子的赐婚圣旨。 “放肆!”他猛地一拍桌子,“本帅军务繁忙,哪有功夫替你们徐将军看管儿子!人,不在我这里!” “哦?”那书记官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既然人不在将军这里,那便是我家国公爷多虑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不过,我家国公爷还交代了一件事。” “他说,近日军中粮草转运不畅,将士们也有些水土不服。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也有些思念家乡。所以,他决定……” 书记官看着王保保,缓缓说出了那句让王保保差点当场掀桌子的话。 “……大军,暂缓北进。就在土喇河畔,休整一段时日。等……等什么时候,粮草到了,将士们身子骨都利索了,再……再做打算。” “你!” 王保保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什么粮草不济!什么水土不服!全都是狗屁! 约莫是朱元璋怕军心动摇,所以没用加急的驿使通知徐达儿子被绑的事情。 徐达以为儿子在自己手里,这是在用暂缓进军做交换,让自己放人啊! 可问题是……人,根本就不在他这里! 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莫正平! 他绑了人,又把人给弄丢了! 结果,这口黑锅,却严严实实扣在了他王保保的头上! 如此一来,他王保保精心布置的诱敌深入之计,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徐达不往前走了! 他停在土喇河畔,以逸待劳! 他王保保和贺宗哲那几万埋伏在岭北的精锐,就成了傻子! 在深山老林里,吹着冷风,眼巴巴地等着那根本不会来的鱼! 这……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王保保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明军书记官,恨不得当场就把他拖出去砍了! 可他不能。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更何况,现在理亏的,是他王保保。 “回去告诉徐达!”王保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人,不在我这里!让他自己去找!” “是。”那书记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拱了拱手。 说完,他转身,从容不迫地退了出去。 帅帐之内,只剩下王保保一个人。 他看着沙盘,看着那停滞在土喇河畔的明军旗帜,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那完美的计策!他那足以扭转乾坤的伏击! 就因为一个自作聪明的叛徒! 就这么……毁了! “莫!正!平!” ———————————————————— 与此同时,在帅帐不远处的一顶小帐篷里。 莫正平正悠哉悠哉地喝着马奶酒,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 “王保保大帅刚才虽然没明说,但看那意思,对我的忠心,还是很满意的嘛。” “等打跑了徐达,收复了中原……不对,就算打不跑,守住漠北,我这份弃暗投明的功劳,怎么着,也得封个将军当当吧?” “到时候,再讨几个蒙古小妞……嘿嘿……” 第74章 我这仗还打不打了? 土喇河畔,明军中军大帐。 徐达坐在帅位上,手里紧紧攥着封信。 信,是长子徐允恭亲笔所书。 信上的内容,却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如同坐了一趟过山车,一颗心七上八下,五味杂陈。 当他得知自己那个宝贝四儿子,竟然在东宫门口,天子脚下,被人给绑了票时,徐达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就栽倒在地。 那可是曜儿啊! 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被他媳妇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那个前不久,才刚刚展现出惊人智计,让他引以为傲的麒麟儿! 竟然……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落入了贼人之手? 徐达甚至都来不及去细想,这伙贼人到底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皇家去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儿子绝对不能出事! 于是,他当机立断,不顾副将们的劝阻,强行下令,全军停止北进! 就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喇河畔,安营扎寨,深沟高垒,摆出了一副“老子不走了”的架势。 对外,他的理由是粮草不济,将士疲惫,需要休整。 但实际上,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来,他确实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噩耗,并且等待京城那边的进一步消息。 儿子生死未卜,他实在没有心思,再去跟王保保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 二来……他不得不承认,儿子之前放在他书桌上的那篇关于“骄兵必败”的读史札记,确实,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那篇札记里,旁征博引,将历史上数次名将因轻敌冒进而导致惨败的例子,分析得是入木三分,字字泣血。 虽然通篇没有提及一个关于北伐的字眼,但那份警示意味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尤其是,当他得知儿子被绑,且绑匪极有可能与北元有关时,这根刺就扎得更深了。 难道……真让那小子给说中了? 这王保保,果然是在使诈? 这看似一路坦途的北进之路,前方,真的埋着一个巨大的陷阱? 正是基于这种种复杂的心情,徐达才做出了这个看似保守,甚至有些贻误军机的决定。 停下来,看一看。 他还特意派了个使者,去王保保那里,虚晃一枪,名为索要儿子。 虽然他心里也觉得,人不太可能在王保保手里。 实则,是想看看王保保的反应,顺便,给自己这个按兵不动的行为,找一个更合理的借口。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营垒的土还没干透呢! 派出去的使者,估计连王保保的面都还没见着呢! 京城那边,竟然又传来了一封新的密信! 徐达感觉,自己这颗戎马一生的心,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扔进冰水里淬了一遍。 内容,更是让他哭笑不得。 儿子找到了!不仅找到了,还活蹦乱跳的! 是被锦衣卫从一伙不知死活的前朝余孽手里给救出来的! 人,已经安全送回府了,除了瘦了点,掉了几斤肉,连根头发都没少! 这……这叫什么事啊! 儿子没事,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他悬了十几天的老心脏,总算是能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了。 可问题是……他现在,该怎么办? 大军已经停下来了。 营垒也修好了。 那“粮草不济,将士疲惫”的借口,也放出去了。 甚至,连派去跟王保保要人的使者,都派出去了! 这兴师动众地折腾了一大圈,结果,人家那边告诉你。 没事了,虚惊一场! 他现在,是继续停在这里,坐实了自己畏敌不前的名声? 还是立刻拔营,继续北进,去追赶那可能存在的埋伏? 徐达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进,怕真有埋伏,落得个损兵折将的下场。 到时候,不仅自己一世英名尽毁,更没法跟陛下交代。 退,或者说,停滞不前,那更是贻误战机! 他拿起另外几份刚刚送达的军报,越看,心里就越是堵得慌。 看看人家! 冯胜的西路军! 他手下的傅友德,跟开了挂似的! 先是在西凉,把北元那个什么失剌罕给揍了个屁滚尿流! 紧接着,又跑到永昌的忽剌罕口,把北元太尉朵儿只巴的主力也给干翻了! 现在,傅友德都跟冯胜会师了,正雄赳赳气昂昂的准备进发扫林山了! 再看看李文忠的东路军! 那也是一路高歌猛进,兵锋直指口温,眼看着就要把北元在东边的势力,给连根拔起了! 好像…… 好像就他这支被寄予厚望、兵力最强的中路军,卡在了这里,不上不下。 原本最容易出战果的一路,如今,却成了最拖后腿的一路。 徐达越想,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嫉妒其他两路军的战功。 他只是觉得憋屈。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憋足了劲,准备给对手致命一击的拳手。 结果,就在他挥出拳头的前一秒,却因为家里孩子的一点意外,硬生生地把拳头给收了回来。 现在,孩子没事了,可那个最佳的出拳时机,却也已经……错过了。 大军长期驻扎一地,目标暴露,行踪早已被王保保锁定。 此时再贸然进军,还能有之前那般出其不意的效果吗? 岭北…… 徐达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舆图上那个地名上。 他虽然不知道王保保具体的埋伏地点,但他那身经百战的直觉,却隐隐地告诉他,这个地方,透着一股危险气息。 王保保之前的败退,是不是……太干脆了点? 之前他没有细想。 可现在冷静下来,回想起那两场战斗的细节,徐达的心中,也渐渐升起了一丝疑虑。 难道……景曜那孩子之前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唉……” 徐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帅位之上。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打过的仗,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个局面,让他如此头疼。 打,还是不打? 进,还是不进? 这仗……到底该怎么打下去了? 第75章 穿越者必备技能之牛痘接种 徐景曜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遥远的漠北战场上,掀起了怎样一场蝴蝶风暴。 让他那位正在前线指挥作战的老爹,和他那位理论上的大舅哥,双双陷入了“今天这仗到底还打不打”的哲学困境之中。 一个在土喇河畔愁眉不展,进退两难,一个在和林城外望眼欲穿,怀疑人生。 这两位当世名将的战略部署,都因为他这个小小的变数,而陷入了僵持。 此刻的他,正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家温暖的小院里,享受着病号应有的一切特权,并且开始琢磨起了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大事。 没错,大事。 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整天混吃等死,固然是人生理想之一。 可眼睁睁看着历史上的悲剧在自己面前重演,却什么都不做,那也太不符合穿越者这个光荣称号了。 尤其是在他亲身经历了一场绑架,差点小命不保之后,他对于“生命”二字的理解,又深刻了几分。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再聪明的头脑,再显赫的家世,都可能因为一场小小的疾病而戛然而止。 其中,天花,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无人能免。 徐景曜清楚地记得,历史上,太子朱标的长子,也就是朱元璋最疼爱的皇长孙朱雄英,便是夭折于天花。 朱雄英的死,不仅让朱标悲痛欲绝,更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大明朝未来的权力格局。 至于马皇后……史书上关于她的死因,记载模糊。 有的说是常年劳累,积劳成疾,死于肺疾。 但也有野史猜测,她是因为亲自照料染上天花的朱雄英,才不幸感染,最终不治身亡。 无论真相如何,天花,这个可怕的病魔,都给这个刚刚建立的大明王朝,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不行,这事儿得管。” 徐景曜躺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解语刚削好的梨子,一边啃,一边自言自语。 他虽然对朱元璋没什么太强烈的好感,但对太子朱标和马皇后,却颇有几分敬意。 尤其是朱标,这位未来的储君,待他可谓是推心置腹,恩遇有加。 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看到那场父子、祖孙生离死别的悲剧再次上演。 可问题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国公府四公子,拿什么去跟天花这个大boss斗? 徐景曜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毛笔,却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一张草纸上,画着一些类似牛头和脓包的图案。 “牛痘!” 上辈子摸鱼刷抖音的时候,他可没少看那些“穿越必备技能”的科普视频! 什么肥皂制作法、玻璃烧制法、土法炼钢…… 其中,被提及频率最高,也是看起来最“靠谱”的一项,便是——牛痘接种术。 虽然具体的细节他记不太清了,但大致的原理,他还是明白的。 就是找到那些得了“牛痘”(一种牛身上的透明水疱)的牛,从它们的痘疮里,提取出痘浆。 然后,用小刀划破人的皮肤,将这痘浆“种”进去。 这样一来,人会得一场轻微的“牛痘”,症状可能就是发点低烧,出几个小疹子。 但等病好了之后,身体里就会产生一种抵抗力,以后再遇到真正的天花,就不会被感染了! 这个法子,简直就是为他这个理论派穿越者量身定做的! 不需要复杂的化学知识,不需要精密的仪器设备,只需要……找到一头正在出牛痘的牛,和几个胆子大的“志愿者”! 这个方法,在后世看来简单粗暴,却是人类历史上,对抗天花取得的第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 “青霉素倒是也行……”徐景曜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可那玩意儿,怎么提纯来着?好像要用到什么培养基,还要控制温度、湿度……太复杂了,我这半吊子水平,根本搞不定。” 徐景曜也想过。 那玩意儿要是能搞出来,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超级神药。 可问题是,他只知道青霉素是从发霉的物体里提取出来的。 至于怎么提取?怎么纯化?用多少剂量? 他两眼一抹黑。 万一搞不好,没救成病人,反而弄出什么超级耐药菌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相比之下,牛痘接种术,虽然听起来有点土,但胜在安全、有效、易操作! “就它了!” 当然,这其中必然充满了风险。 剂量怎么控制? 会不会引发感染? 接种之后,到底有没有效果? 这些,徐景曜心里都没底。 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一旦成功,这不仅仅是救几个人的问题,这简直是足以改变整个大明朝,甚至整个世界历史进程的天大功劳! 而这份功劳,他并不打算自己独吞。 徐景曜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坐在不远处的江宠身上。 完美人选! 江宠如今,虽然暂时安全,但身份依旧尴尬。 他是“从逆钦犯”,未来如何,全在朱元璋的一念之间。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才是最折磨人的。 徐景曜知道,他必须为江宠,找一条出路。 一条能够让他摆脱逆属身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出路。 而眼下这个“牛痘接种术”,便是最好的契机! 这简直是一箭双雕啊! 既能解决天花这个心腹大患,又能顺便帮江宠洗脱罪名,换来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和实实在在的好处! 到时候,他徐景曜,只需要躲在幕后,运筹帷幄,将这份“利国利民”的大功劳,稳稳安在江宠的头上。 朱元璋就算再怎么猜忌,面对如此巨大的功绩,也不可能再揪着江宠那点“前科”不放了吧? 说不定一高兴,还能给他封个官当当? “嘿嘿嘿……” 徐景曜越想越觉得靠谱,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奇怪的笑声。 江宠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又犯病了”的眼神看着他。 “江宠,”徐景曜对着他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和蔼可亲的笑容,“过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看这个。”徐景曜将那张画满了奇怪图案的草纸,推到他面前。 江宠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是……牛?” “对,是牛。”徐景曜点了点头,然后指着牛身上的那些脓包,“你听说过牛痘吗?” 江宠摇了摇头。 “我最近翻阅古籍,看到一些零星的记载。”徐景曜开始了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乡间有些挤牛奶的女工,手上若是沾染了牛痘的浆液,起了些小疹子,痊愈之后,便似乎……很少会再得天花。” “天花?”江宠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代表着死亡。 “嗯,你也知道,天花之可怕。一旦染上,十之八九,性命难保。就算是侥幸活下来,脸上也会留下难看的麻子。” “我在想……”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大胆的想法,“……有没有可能,用这牛痘之毒,来克制天花之毒?以毒攻毒?” 江宠听得是目瞪口呆。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这种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这太冒险了!”他下意识地反驳道,“万一那牛痘之毒,比天花还厉害呢?岂不是……自寻死路?” “凡事皆有风险。”徐景曜平静说道,“但若能成功,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们或许,能找到一种,可以让人永远不再惧怕天花的方法!这,是足以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的善举!” 江宠沉默了。 他看着徐景曜的眼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想……让我来做?”他问道。 “对。”徐景曜点了点头,“江宠,我知道你心中不安,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 “你想想,若是我们能将此法验证成功,然后,由你,将此法献给陛下。” “陛下是什么人?他或许猜忌,或许狠辣。但他求的是什么?是这大明江山的万世永固!是百姓的安居乐业!” “天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每年,有多少百姓,甚至是他自己的子孙,都可能丧命于此!” “你若能献上此等利国利民之法,活人无数。这份功劳,足以抵消你过往的一切罪责!甚至,还能让你,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到那时,谁还敢说你是逆属之后?你将是整个大明朝的功臣!是你,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天下百姓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可……可若是失败了呢?”江宠迟疑地问道。 “失败了,”徐景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个释然的笑容,“……那便是我徐景曜,看错了古籍,算错了命。与你何干?” “你只需记住,你是被我蛊惑的。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江宠看着他那坦荡的眼神,那份将所有风险都独自揽下的担当。 缓缓握紧了拳头。 “好。” “我……跟你干!” 第76章 万事俱备,只欠头牛 与江宠结成了秘密科研小组之后,徐景曜反而不急了。 他那颗现代人的大脑很清楚,牛痘种植术这五个字,听起来简单,实则是一项浩大且严谨的工程。 这玩意儿,可不是今天种下去,明天就能宣布天花被攻克了。 他需要观察。 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他必须持续追踪那些接种了牛痘的样本。 以确保他们真的获得了对天花的免疫力,并且没有留下什么可怕的后遗症。 在这之前,任何大功告成的说法,都是在耍流氓。 更是对自己,对江宠,乃至对太子殿下的一种不负责任。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找到原材料。 他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天花病患的样本(或者说,天花爆发的区域)。 第二,携带着牛痘病毒的牛。 前者,是用来验证他解药有效性的毒药,后者,才是他真正的解药来源。 当晚,徐景曜便将府里的老管家悄悄叫到了书房。 “你派几个机灵点的人,去咱们家在城外的那几个农庄上,悄悄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 “打听一下,近一两年内,哪个庄子,或者庄子附近的村落,闹过天花。” “公子!”老管家一听这两个字,吓得脸色都白了,“那可是要命的瘟病啊!您打听这个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只管去办。”徐景曜也没法过多解释,“记住,要绝对保密。不准声张,不准靠近,我只要知道,哪个地方,有过疫情。这对我很重要。” 老管家看他神情凝重,不似玩笑,虽然心中万般不解,也只能揣着一肚子疑惑领命而去。 解决了毒药的线索,接下来,就是更关键的解药了。 寻找天花患者,他可以利用国公府的势力。 但寻找长了痘的牛,这事儿,就得靠专业人士了。 而这个专业人士,此刻正在大本堂的课堂上,趁着宋濂夫子转过身去写板书的工夫,偷偷往嘴里塞着一块酱牛肉干。 “……故,君子之道,在乎修身、齐家、治国……” 宋濂夫子的声音,如同催眠曲在室内飘荡。 徐景曜看着身边那个吃得满嘴是油的邓镇,心中早已有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学。 “邓兄,留步!” 邓镇刚想一溜烟地冲出去,直奔他相熟的酒楼,却被徐景曜一把拉住了袖子。 “哎呀,景曜兄!干嘛呀!快走快走!今天老王记说了,新到了一批好料,晚了就没了!” “不急这一时。”徐景曜将他拉到一处无人的角落,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邓镇看他这副模样,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问你,”徐景曜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天天都吃酱牛肉?” “对啊!”邓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我跟你说,老王记那酱牛肉,绝了!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打住!”徐景曜及时制止了他的美食播报,“我问你正经的。邓兄,你可知,我大明律法,严禁私自屠宰耕牛?” “这我当然知道。”邓镇撇了撇嘴,“不就是说牛有牛籍,跟人一样有户口嘛。只有那些老了、病了、残了的牛,报备了官府,盖了戳,才能杀。所以这酱牛肉,才卖得这么贵嘛!” “不过,”他得意地拍了拍胸脯,“这点小钱,对咱们来说,算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钱的事。”徐景曜看着他,认真说道,“你天天去买,想来,跟那些屠户,或是卖牛肉的掌柜,一定熟得不能再熟了吧?” “那是自然!”邓镇一听这个,更来劲了,“不瞒你说,景曜兄,金陵城里,那几个最大的屠坊,哪个管事见了我,不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邓公子?我想要哪块肉,他们都得给我留着最好的!” “那就好办了。”徐景曜的眼中闪过精光。 他凑到邓镇耳边说道: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尽管说!” “我要你,利用你和那些屠坊管事的关系,帮我……找一种牛。” “找牛?”邓镇一愣,“你要买牛?这好办啊!我爹的农庄里就养着好几头,我送你两头……” “不是买牛!”徐景曜打断他,组织了下语言道。“我要你帮我找的,是一种……生了病的牛。” “啊?!”邓镇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他一脸惊恐地看着徐景曜,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景曜兄……你……你这绑架一次,怎么还……还落下这么个古怪的癖好?病……病牛肉,那可吃不得啊!会吃死人的!” “谁跟你说我要吃了!”徐景曜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你听我说完!” “我是在研究一桩大事!一桩,能救活千千万万人命的大事!” “我需要你帮我,去那些屠坊里,仔细地打听,留意。看他们近期宰杀的那些牛里,有没有……在牛的身上,或是乳房上,长过一种小水泡,或是小脓包的。” “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从那些,发生过天花疫情的村子附近,收上来的牛。更要给我重点留意!” 邓镇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找牛?找长了水泡的牛?还要是天花村的牛? 这……这组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都觉得……邪门啊! “景曜兄……”邓镇的表情,欲言又止,“你……你是不是最近看了什么书,看魔怔了?这长痘的牛,那可是大大的不祥啊,你碰它干嘛?” “你别管我干嘛!”徐景曜知道,跟邓镇这种单细胞生物,是解释不清什么叫免疫学的。 他只能板起脸说道:“邓镇,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 “当然当啊!” “当我是兄弟,就别问为什么!此事,关乎我一项极其重要的研究。” “你若信我,就帮我这个忙。记住,此事,天知地地,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若是办成了,日后,我徐景曜,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邓镇看着徐景曜的眼睛。 他虽然还是没搞懂,这里面的逻辑到底是什么。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天大的人情。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行!”他一拍胸膛,大包大揽地说道,“虽然不知道你要那长痘的牛干嘛,但听着,就比我爹逼我背兵法有意思多了!” “不就是找几头长痘的牛嘛!包在我身上了!” “我这就去城西最大的屠坊!他们那儿,每天宰杀的老病残牛最多,肯定有你要的货!” 看着邓镇那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徐景曜终于舒了口气。 管家去查毒源,邓镇去找解药。 万事俱备。 现在,就等那头,能救命的痘牛了。 第77章 牛痘,人痘 五天后,大本堂。 宋濂夫子刚一宣布散学,徐景曜就被一只肉乎乎的手给抓住了。 “找到了!景曜兄!我找到了!” 邓镇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拉着徐景曜一路小跑,钻到了学堂后院的角落里。 “什么找到了?”徐景曜被他晃得头晕。 “牛啊!”邓镇兴奋的给徐景曜解释道,“城西最大的那个屠坊!我天天去那儿蹲着,跟那的管事都快拜把子了!就在今天早上,他们刚从乡下收来一头老病牛,准备上报官府屠宰。我偷偷去看了一眼,那牛……那牛的乳上,真跟你说的一样,长了那种小水泡!” 徐景曜的心一跳! 成了! “快!”他一把抓住邓镇,“带我去看!” 两人一路小跑,出了皇城。 徐景曜心中急切,恨不得立刻就飞到那屠坊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上通往城西的主干道时,一股香甜的糯米香气,从街角的一个小摊飘了过来。 是卖青团的。 邓镇那原本急匆匆的脚步,瞬间就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停了下来。 “景曜兄……”他拉了拉徐景曜的袖子,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要不……咱们……先吃点东西?” “还吃?!”徐景曜简直要抓狂了,“咱们这是去办正事!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知道!我知道!”邓镇指着自己的肚子,一脸的委屈,“可……可是我饿啊!这都在学堂里坐了一下午了,不垫吧垫吧肚子,待会儿没力气看牛啊!” 徐景曜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饿? 你管这叫饿? 他强忍住没有当场咆哮出来。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刚才宋濂夫子讲解的那半个时辰里。 坐在他旁边的这位邓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子里摸出了油纸包,干掉了至少两斤的酱牛肉! 你拿酱牛肉当零食吃,现在跟我说你饿了? 你那是胃吗? 你那是无底洞吧! 徐景曜心中疯狂吐槽,但看着邓镇那副“你不让我吃我就不走了”的无赖表情,他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吃!”他没好气地说道,“但说好了,就吃两个!吃完马上走!” “好嘞!”邓镇瞬间眉开眼笑,拉着徐景曜就坐到了小摊的马扎上,“老板!来四……不!来六个青团!”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牵着毛驴的老头,也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须发皆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然布料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将毛驴拴在旁边的柳树上,自己也坐到了邻桌,只向摊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这边,邓镇的青团已经上来了。 他也不怕烫,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吃得是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问道: “景曜兄……你还没跟我说实话呢。你费这么大劲,找这……找这长了痘的病牛,到底……到底是要干啥啊?” 徐景曜看了看四周,见没什么人注意,才压低声音。 他懒得去跟邓镇解释什么叫免疫蛋白,什么叫病毒抗体。对这个吃货来说,那些都太复杂了。 他决定,直接抛出那个最简单,也最震撼的结论。 “可以用来,防天花。” “噗——咳咳咳!” 徐景曜话音刚落,隔壁桌那个喝茶的老头,一口茶水当场就喷了出来,呛得是惊天动地。 邓镇被吓了一跳:“哎,老人家,您没事吧?” 那老头摆了摆手,咳得满脸通红。 他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眼神却落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他看着这两个半大的小子,脸上,露出了几分看傻子似的嘲笑。 “呵呵……” “老丈,你笑什么?”邓镇本就对这个打扰了他吃东西的老头有点不满,此刻见他发笑,当即就有些不乐意了。 “我笑……”老头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我笑现在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张口,就是大话。” “你说谁说大话呢!”邓镇把青团往桌上一拍,“我兄弟说能防,那就一定能防!” “哦?”老头被他逗乐了,“那你们倒是说说,怎么个防法?用牛身上的痘?” “对!就是牛痘!”邓镇得意地说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泄露了天机。 “天方夜谭!”老头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敛了。 “竖子无知!”他看着徐景曜,沉声说道,“你可知,天花此疾,自东汉以来,便是我中原大患!一旦染上,十死九生!纵然是宫中御医,对此,也束手无策!” “这我们知道!”邓镇不服气地说道。 “你们不知道!”老头打断他继续说道,“你们只知其凶,却不知,我朝先辈,为了克制此疾,花了多少心血!” 他转向徐景曜,显然,他看出这个少年,才是真正的主事者。 “我且问你,你可知,人痘之法?” 徐景曜心中一动,点了点头:“略有耳闻。听闻是宋代便有的奇术,取天花患者的痘痂,研磨成粉,吹入健康人的鼻中,使其轻微染病,痊愈后,便可不惧此疾。” “哼,算你还有点见识。”老头见他知道,倒也不算太意外。 “但你可知,”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此法,为何未能广传天下?” “因为……此法,依旧凶险。”徐景曜顺着他的话说道,“以毒攻毒,剂量稍有不慎,或是接种之人,体弱不堪,便有可能,弄假成真,反受其害。” “说得不错!”老头重重地哼了一声。 “现在,你来告诉我。”他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用同样是人身上的毒,去种人,尚且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时常还会闹出人命。” “你们现在,竟然异想天开,要用牛身上的毒,去种人?” “牛,乃是牲畜!人,乃是万物之灵!这二者,截然不同!你将那牲畜身上的污秽毒脓,弄到人的身上,这……这与巫蛊邪术,有何分别?!” 老头越说越激动,最后,看着徐景曜,失望地摇了摇头。 “简直是胡闹!荒唐!天方夜谭!” 第78章 刘伯温 老者那句“天方夜谭”,倒是把徐景曜直接给整不会了。 他被问住了。 他只知道结果,却不知道过程。 前世的结论为,牛痘是天花的“弱化版”,因为病毒在牛体内传代,对人体的毒性已经大大降低,所以既能激发免疫力,又不会致人死命。 可这套“病毒学”和“免疫学”的理论,他怎么跟一个明朝的老头解释? 他总不能说,这玩意儿叫“Attenuated Virus”,因为抗原相似,所以能激发T细胞和B细胞产生记忆吧? 他要是敢这么说,眼前这位老先生,恐怕会当场说他“妖言惑众”,然后把他烧了。 老头说得没错,从这个时代的逻辑来看,他的质疑是完全成立的。 人痘法,用的是“人之毒”,尚且风险极大。 你现在要用“畜生之毒”,这在伦理上和风险上,都听起来比人痘法还要可怕一百倍。 徐景曜的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发现自己这个穿越者,最大的短板,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知道结论,却拿不出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论据。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说出一句最苍白的话,“此事……晚辈也只是在古籍中看到零星记载,尚需……尚需时间来验证。” “验证?”老头冷笑一声,“拿人命去验证吗?” 眼看徐景曜被怼得哑口无言,一旁的邓镇不干了。 他虽然也没听懂什么牛痘人痘的,但他只认一个死理——我兄弟不能受欺负! 眼看着自己那个无所不能的兄弟,被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乡下老头给训得抬不起头来,邓镇当场就火了。 他“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指着老头的鼻子就骂:“嘿!你这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我兄弟心善,不跟你计较,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你在这儿跟我们摆什么谱!” 邓镇一挺自己那圆滚滚的胸膛,脸上写满了勋贵子弟的骄横。 “我告诉你!我爹,是当朝卫国公,邓愈!我叫邓镇!” 他指着徐景曜,声音拔得更高。 “而这位!是我兄弟!他爹,是当朝魏国公,徐达!他,是徐达的第三子,徐景曜!” “我们俩在这儿谈论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一个牵毛驴的糟老头子,也敢在这里插嘴?!” 邓镇这番话,本意是想用身份压人,给兄弟找回场子。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个原本还靠在椅子上,一脸嘲讽的老者身形一僵。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原本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身体,瞬间就坐直了。 他没有理会邓镇,一双眼睛,死死锁在了徐景曜的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说……”老头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是……徐天德的……第几个儿子?” “第三个啊!”邓镇被他这反应搞得有点懵,“怎么?怕了?” “第三子……”老头没有理会他,只是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不对……不对……” 他站起身,几步就走到了徐景曜的面前,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徐景曜的眉心。 “小娃娃,”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你……真的是徐达的第三子?” “老丈,您……”徐景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刚想开口解释,说自己是第四子。 那老头却突然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早年,曾为徐天德算过一卦,他命中有四子不假,可……可他那第三子,命格孱弱,乃是早夭之相啊!” 这一下,轮到徐景曜和邓镇发懵了。 徐景曜心中巨震。 他三哥徐添福早夭的事情,府里的下人虽然偶有提及,但也都是讳莫如深。 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头,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还算得这么准? “你……你到底是谁?”邓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结结巴巴地问道。 老头没有回答他。 “你叫徐景曜,对吗?你是第四子,不是第三子。是这个小胖子,说错了。”他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你……您怎么知道?”徐景曜彻底震惊了。 老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老三早夭,老四顶上。可……可你这命格,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看着徐景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我在哪我是谁”表情的邓镇,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罢了,罢了。天机已乱,天机已乱啊……” 他缓缓地,从自己那破旧的袖子里,掏出了三枚已经包浆的铜钱。 “老夫刘基,字伯温,神棍一个。” “轰!” 刘基……刘伯温?! 徐景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想出来找头牛,顺便吃个青团,竟然……撞上了大明朝第一神棍刘伯温?! 那个在后世被放到跟诸葛亮齐名的刘伯温?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天下刘伯温?? 邓镇更是“啊”的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回了马扎上,连手里的青团都掉在了地上。 “刘……刘……诚意伯?!” 刘伯温没有理会他们两个的惊骇。 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他看徐景曜的眼神,就像一个最顶级的工匠,看到了一块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神铁。 “你那牛痘之法,”他突然开口,“虽然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但你小子……却又不像是个信口雌黄之辈。” “你的命格,本该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可现在,却变成了‘迷雾重重,龙蛇起陆’……” 他将那三枚铜钱,往桌上的粗瓷碗里,随手一抛。 “叮当”三声脆响。 他看了一眼卦象,眉头皱得更深了。 刘伯温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徐景曜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不行!” “你这小子,太古怪了!” “老夫今日说什么,也要给你好好算上一卦!” 第79章 命数之变 刘伯温那只干枯的手,搭在徐景曜的手腕上,轻飘飘的。 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徐景曜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己就像一个开了外挂的游戏玩家,突然被系统GM当场抓包。 冷汗,瞬间就从他的额角冒了出来。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他就是个冒牌货! 是个来自七百年后的孤魂野鬼! “老……老先生……您……您这是何意?”徐景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虽然看似松垮,却牢牢钳住了他的命门。 “嘿,老头儿!”一旁的邓镇,终于从“诚意伯”三个字的震惊中缓了过来,他看徐景曜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你……您老别吓唬我兄弟啊!他……他胆子小!” 刘伯温却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给邓镇。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对,不对……命格大变……这不该是徐家的气数……” 徐景曜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刘伯温他……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算出了什么? 他算出了徐达有四子。 他算出了三子徐添福早夭。 他还算出了……“第四子”本该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的命格。 徐景曜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刘伯温这句“批言”的准确性! 因为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他爹徐达,历史上,确确实实是有四个儿子。 长子徐允恭,次子徐增寿,三子徐添福(早夭),以及…… 第四子,徐膺绪! 根本就不是他这个叫“徐景曜”的! 他是个凭空多出来的人,他是个替代者! 而那个本该存在的徐膺绪,他的人生轨迹,确确实实,就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 那小子,一辈子安安稳稳,没卷入任何政治风波,洪武年间一直在加官进爵,最后,官至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荣华富贵,善始善终! 靖难之中也是明哲保身,还混上了世袭的指挥使,永乐十四年才去世。 刘伯温,他竟然……在十几年前,就一言算中了徐膺绪一生的命运! 可现在…… 现在这个壳子里,换成了他徐景曜。 于是,刘伯温再看时,那条本该平稳顺遂的命运轨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迷雾重重,龙蛇起陆! 徐景曜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迷雾重重”,是说他这个穿越者的来历,连老天爷都看不清吗? 那“龙蛇起陆”又是什么意思? 这词儿,听着可不是什么好话! 这通常是用来形容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造反专业户们集体上线的啊! 难道……难道他刘伯温,看出了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即将要扇起一场,足以颠覆大明朝的飓风? 他看到了自己给太子出的主意? 他看到了自己那还没开始实施的牛痘术?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工业革命的妄想? 徐景曜越想,手脚就越是冰凉。 他感觉自己,在一个活生生的神棍面前,无所遁形。 这时,刘伯温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有意思。” 老头捋了捋自己那花白的胡须,看着徐景曜的眼神,就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太有意思了。” 他不再纠结于卦象,而是转头看向那头正在悠闲啃着草的毛驴。 “娃娃,你那牛痘之法,老夫,不知是真是假。但你这个人,老夫,却是非看不可。” 刘伯温转过身,对着徐景曜,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此地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老夫虽已辞官,但陛下念旧,在城中还留了一处宅院,赐名诚意伯府。” “你,可敢随老夫……去府上一叙?” 这是……鸿门宴? 徐景曜的心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是坦白自己是穿越者的事实? 还是……跟他赌一把? 他看着刘伯温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知道任何谎言在这个人面前,恐怕都毫无意义。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镇定。 “邓兄,”徐景曜迅速做出了决断,他转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对着还在发懵的邓镇说道,“牛痘之事,乃是重中之重,你我兄弟,分头行事。” “啊?那你呢?”邓镇指了指刘伯温,又指了指自己,“我……我一个人去?” “不错。”徐景曜将怀里的银票,都塞进了邓镇的手里,“这位诚意伯,乃是家父都敬重无比的前辈高人。他老人家相邀,我岂有不去之理?” “你速去城西屠坊,用这银子,无论如何,把那头牛给我买下来!记住,千万!千万!别让他们给宰了!” “你就说,是我徐景曜,要买一头牛,回去当宠物养!” “哦……哦!好!”邓镇虽然还是云里雾里,但一听到“买牛”,“当宠物”,这么新奇的事情,立刻又来了精神,“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 邓镇揣着银子,兴高采烈地跑向了城西。 徐景曜看着他那欢快的背影,心中默默地为他点了一根蜡。 兄弟,希望你今天,能顺利地完成任务,而不是又在半路,被哪家烧鸡给绊住了脚。 赶走了邓镇,徐景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向刘伯温。 此时,老头已经解开了拴在柳树上的缰绳。 徐景曜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极为自然地从刘伯温的手中,接过了那根粗糙缰绳。 他低下头,用一种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姿态说道: “老先生,您请。” “晚辈……为您牵驴。” 刘伯温看着他这个顺理成章的举动,眼中闪过赞许。 他没有拒绝。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双手背到了身后,迈着那看似缓慢,实则稳健的步伐,向前走去。 “走吧。” 于是,金陵城繁华的街道上,便出现了这奇异的一幕。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面。 一个身穿锦袍,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少年,却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在后面,牵着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 徐景曜牵着驴,一步一步,走得无比沉重。 他知道,自己这是主动走进了大明朝第一神算子的“八卦阵”里。 这一趟诚意伯府之行,是福是祸,他,一概不知。 第80章 诚意伯府 诚意伯府,一如刘伯温本人,透着一股与金陵城的繁华格格不入的清冷朴素。 没有魏国公府那般森严的门第,也没有高大的石狮,只是一座寻常的青砖宅院,门口甚至连个牌匾都没有,只有两盏最普通的灯笼。 徐景曜牵着那头温顺的老毛驴,手心里全是冷汗。 一名老仆默默地从他手中接过了缰绳,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是对着刘伯温躬了躬身,便牵着驴走向了后院。 “进来吧。” 刘伯温自顾自地背着手,走进了院子。 徐景曜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几丛翠竹,一块太湖石,一条青石小径,处处都透着文人的雅致。 没有想象中的桃木剑,没有画着符咒的黄纸,更没有烧着丹药的八卦炉。 徐景曜的心,却沉得更厉害了。 不怕你搞封建迷信,就怕你……跟他玩哲学。 刘伯温将他领进了一间书房。 这间书房,让徐景曜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大了。 四面墙壁,从地板到房梁,密密麻麻,全是书。 没有古玩字画,只有四面墙壁,满满当当全是书。 从经史子集,到兵法韬略,甚至……还有几幅画着各种星辰轨迹的星图. 书房中央,除了一张宽大的书案,便只剩下一套简单的茶具。 “坐。”刘伯温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徐景曜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了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后背挺得笔直,活像一个即将挨训的小学生。 刘伯温则自顾自地,开始摆弄起那套茶具。 他用的炭炉烧水,竹夹温杯,动作不紧不慢,行云流水。 水汽,渐渐升腾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一层薄薄的雾气。 徐景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顿茶不好喝。 “你不怕我。” 刘伯温终于开口了。 “老先生……乃是当世大儒,是家父都敬重无比的前辈。”徐景曜开口道,“晚辈……晚辈心中,只有敬仰,何来惧怕?” “呵呵……”刘伯温笑了,他抬起眼皮看了徐景曜一眼。 “你这小娃娃,撒谎的本事,倒是不小。” “你从见到老夫的那一刻起,心跳便快了三分,呼吸,更是乱了七分。你现在,两只手的手心,都快被你自己的指甲给掐破了。” “你不是怕我。”他将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推到徐景曜面前,“你是……心虚。” 他……他全都知道! 徐景曜那点伪装,在这位活了六十多年的老狐狸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的把戏,透明得可笑! “老先生……晚辈……晚辈不知您在说些什么。”徐景曜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知?”刘伯温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那老夫,就跟你说明白点。” “娃娃,你可知,老夫这一生,最擅长的,不是什么治国方略,也不是什么行军打仗。而是……看人,看命。” “十五年前,老夫受陛下之托,为开国诸公,卜算过前程。” “那一日,我见到了你的父亲,徐达。” 刘伯温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告诉他,他乃国之柱石,善始善终。但徐家,气数,皆在稳之一字。” “我为他卜算子嗣。卦象显示,他命中有四子。长子徐允恭,稳重有余,可承家业;次子徐增寿,性情跳脱,但忠义可嘉;三子徐添福……”他摇了摇头,“可惜,命格太轻,福薄早夭。” 徐景曜的心,已经彻底凉了。 他连三哥的名字和早夭的命运,都算得一清二楚! “至于,第四子……” 刘伯温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徐景曜的身上。 “卦象显示,其名为膺绪。” “其命格,乃是沉静守成,富贵一生。他会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臣子,一个安分守己的勋贵。他会平平安安,加官进爵,最后,老死于床榻之上。” 刘伯温看着徐景曜那张早已血色全无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本该是一个……何其清晰,何其简单的命运啊。” “可……” 他将手中的茶杯顿在了桌上! “你又是谁?!” “你这个徐景曜,是哪里冒出来的?!” “你为何,会顶着他第四子的命格出生?又为何,会将那条本该平稳顺遂的命运轨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老夫今日再看你,” “你的命格,早已不是什么富贵一生!” “而是一片混沌!一片连老夫都看不透的……迷雾!” “迷雾之中,隐有风雷之声!” “迷雾之中,更有……龙蛇起陆之相!” 刘伯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早已瘫软在地的徐景曜。 “牛痘之法,闻所未闻,却又暗合天道!” “联姻之策,直指陛下心意,解北伐之困局!” “这哪一件,是那个沉静守成的徐膺绪,能干得出来的?!” 徐景曜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他最大的秘密,被这个时代,最不能惹的神棍给扒了个底朝天。 刘伯温俯下身,问出了那个最后的问题。 “说吧,娃娃。”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哪路仙魔,附了这徐家四子的身?” 等等! 就在徐景曜理智即将崩溃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划过了他的脑海。 刘伯温……在诈他! 徐景曜瞳孔收缩。 是了! 他是在诈我! 他所有的推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结论。 我,徐景曜,不正常! 但这个不正常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刘伯温再神,他也是个明朝人! 他能算天,能算地,能算出生死祸福! 可他……他怎么可能算得出时空穿越这种东西?! 这个概念,根本就不存在于他的认知体系里! 所以,当他这个神棍,遇到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用逻辑和玄学来解释的变数时,他能想到的,最离谱的解释,是什么? 就是他刚刚说的,鬼怪附身! 这,就是刘伯温这个时代所能想象到的极限!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穿越! 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那套理论,来解释我的异常! 他之所以说得这么笃定,之所以把气氛搞得这么恐怖,就是想用这种鬼神之说,来击溃我的心理防线,让我自己主动招供! 第81章 原来虚惊一场啊 想通了这一层,徐景曜那颗心镇定了下来。 他甚至,还有点想笑。 好家伙。 国公府对神棍。 这老头,跟我玩心理战呢? 徐景曜那副惊恐到失魂落魄的表情也渐渐收敛。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刘伯温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假哭,是真的哭。 是被吓的,也是被逼的。 眼泪鼻涕,一把抓。 “老……老先生……您……您别吓唬我啊……” 徐景曜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抓着刘伯温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啊……” “什么鬼怪附身……我……我只是……我只是大病了一场啊!” “我前阵子,高烧不退,差点就死了……我……我做了好多好多奇怪的梦……梦里有好多好多奇怪的人,说了好多好多奇怪的话……什么牛痘……什么六部……都是我……都是我在梦里听来的啊!” “我醒了之后,就都记住了……我以为……我以为是神仙托梦……我哪儿知道是什么鬼怪啊!” “老先生……您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您可得救救我啊!” “我不想死啊……我不想被当成妖怪烧死啊!呜呜呜……” 徐景曜,在这一刻彻底抛弃了自己那身为穿越者的骄傲。 他将自己,完美代入到了一个“大病初愈、偶得天机、却被神棍吓破了胆”的十四岁少年角色里。 不就是演戏吗? 来啊! 互相伤害啊! 这一下,反倒是把刘伯温给整不会了。 他今年都六十多了。 他纵横捭阖一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朝堂上口蜜腹剑的同僚,战场上穷凶极恶的敌人,龙椅上深不可测的帝王…… 可他,还真没应付过这种,一言不合就抱着他大腿嚎啕大哭的……国公公子。 哪有像徐景曜这样的? 刘伯温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这个,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把自己那身干净袍子都蹭脏了的少年。 眼睛里露出了一丝茫然。 是的,他确实是在诈他。 刘伯温再神,也只是个凡人。 他能观天象,能算人事,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演出未来的吉凶祸福。 但他,终究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仙。 他要是真能算尽后世五百年,他早就该在朱元璋面前,痛陈利弊,把那个未来要夺侄子江山的燕王朱棣给按死了。 要是真那么神,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联姻和六部之策,都是朱元璋旨上写清楚的,至于徐膺绪这名字.... 本来徐膺绪历史上就是洪武五年出生,而徐达儿子的名字,都是老朱给起的.... 这次回京,压根就不是他自己想回来的。 自打洪武四年辞官归隐,就没打算再踏入金陵城这个是非之地,只想着回老家青田,安安稳稳地著书立说,了此残生。 可他,还是被朱元璋,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旨强行给召了回来。 召他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看人。 看他,徐景曜。 朱元璋,这个中国历史上出身最卑微的皇帝,他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太苦了。 父母兄长,都在饥荒瘟疫中离世。 他当过和尚,要过饭,看过太多的人间疾苦,也看透了太多的人心险恶。 人一旦小时候苦得狠了,等爬上高位,那疑心病就会比任何人都要重。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徐景曜,这个孩子太巧了。 巧合得,让朱元璋这个老江湖,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一场高烧,性情大变,这也就罢了,可以说是大病开窍。 可他开窍之后,抛出的第一个计策,就是“联姻观音奴,以安抚王保保”。 这个想法,与朱元璋自己心中那个尚未成型的招降之策,不谋而合。 这叫“君臣相知”。 紧接着,他又在东宫,点醒了太子朱标,抛出了那套“加其权,分其柄”的六部改革之法。 这个法子,更是精准踩在了朱元璋未来“废除丞相,加强皇权”的政治蓝图之上。 这叫“天纵奇才”。 如果说,这两件事,都还能用“巧合”和“聪慧”来解释。 那么,接下来的“绑架案”,就彻底超出了朱元璋的理解范围。 朱元璋此次北伐,定下的策略是:中路军为主力(正兵),东西两路为偏师(奇兵),奇正并用,三路合击。 可这只是表面上的。 他真正的意图,是让徐达这支中路军,假装急攻和林,实则……缓慢推进,如同一个巨大的诱饵,将北元的主力,从漠北深处吸引到南边来,聚而歼之! 可这个计划,刚一开始就出了岔子。 徐达麾下的先锋蓝玉,打得太猛了! 野马川、土喇河,两战两捷。 这小子,勇则勇矣,却是个不知节制的莽夫。 捷报传来,朱元璋非但没高兴,反倒是愁得好几天没睡好。 他太了解蓝玉这货了。 一旦打顺了手,那就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 他生怕徐达这个主帅,被蓝玉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者,是被前线的军功所裹挟,真的控制不住局面,假戏真做,一路孤军深入,钻进王保保的口袋里去! 就在朱元璋纠结着,要不要下一道密旨,强行让徐达“生病”的时候。 一个巧合到堪称完美的消息,传来了。 徐景曜,在东宫门口,被绑架了! 徐达一听儿子没了,当机立断,以“军心不稳,粮草不济”为由,停止了进攻,全军,在土喇河畔就地休整。 这个举动,完美帮朱元璋解决了那个最大的战略难题! 它给了徐达一个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的理由,停下了那辆即将失控的战车! 这一切,太巧了。 巧合得,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所以,朱元璋这个从不信鬼神的马上皇帝,破天荒地,将他那个已经归隐的神棍谋士,刘伯温给强行召了回来。 他要刘伯温,用他那套玄之又玄的本事,去试一下。 试一试这个徐景曜,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天降的妖孽? 而现在,刘伯温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像个两百斤孩子的少年。 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也乱了。 那鬼怪附身的试探,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反应,不像是个藏着天大秘密的妖孽。 这分明……就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倒霉孩子啊! 可…… 可他那“迷雾重重,龙蛇起陆”的命格,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真是神仙托梦? 刘伯温看着徐景曜,第一次,对自己那卜卦之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咳……咳咳……” 他干咳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尊严,又轻轻拍了拍徐景曜的后背。 “好了,好了……莫哭了,莫哭了……” “老夫……老夫刚才,不过是……诈你的。” “啊?”徐景曜抬起那张糊满了眼泪鼻涕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这孩子……”刘伯温叹了口气,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那眼神,已经变成了看自家不争气晚辈的无奈。 “你那点神仙托梦的伎俩,骗骗太子殿下还行,怎能瞒得过老夫?” 徐景曜心中一动,知道,第二回合,开始了。 “老夫不管你是梦见了神仙,还是撞见了真鬼。”刘伯温拉着他,重新坐了下去,眼睛眯了起来。 “老夫现在,只想听听。” “你那个梦里……除了牛痘和六部,还……梦见什么了?” 第82章 这口锅您背好了! 徐景曜知道,“托梦”这个理由,已经圆不下去了。 刘伯温不信“鬼神”,但他信“天机”。 他现在,就是要撬开自己的嘴,看看这“天机”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怎么办? 他脑子里的齿轮在疯狂转动。 肯定不能承认是穿越,那是找死。 他不能再说是做梦,那是侮辱刘伯温的智商。 必须给出一个,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 既高深莫测,又合情合理的解释。 历代穿越者先贤们的“标准答案”,在这一刻划过了他的脑海。 “老先生……” 徐景曜低下头,看着依旧一副后怕的模样。 “那……那好像……并不仅仅是个梦。” “哦?”刘伯温的眉毛,挑了一下。 “是在我高烧不退,人事不省的那几天。”徐景曜开始了他蓄谋已久的“表演”。 只见他表情怅然,仿佛在回忆一个不愿触碰的秘密。 “我……我好像,见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道士。”徐景曜小心翼翼地措辞,“一个很邋遢,很奇怪的道士。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闯进了我的房间。” “他坐在我的床边,也不给我喝药,就只是看着我自言自语。” 刘伯温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说……他说我这副皮囊,‘魂不守舍,阴阳倒错’,是‘天机’与‘凡尘’交汇的‘隙’。”徐景曜开始疯狂编造一些听起来很玄乎的词儿。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给我……讲道理。” “讲道理?” “是。”徐景曜努力地回忆着前世那些“抖音科普视频”里的内容,“他……他给我讲,何为‘气’,何为‘力’。” “‘气’?”刘伯温皱起了眉,“天地元气?浩然正气?” “不……不是。”徐景曜连忙摇头,“是‘水火之气’。” “他问我,为什么水开了,锅盖便会‘砰砰’直跳?” “我……我说,是水在动。” “他听了,就哈哈大笑,笑我凡夫俗子,只见表象,不见根本。” “他说,那不是水在动,是‘水’,被‘火’加热后,化作了‘气’。这股‘气’,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毁天灭地般的‘力’!” “他说,小小一壶水,化作的‘气’,能顶起锅盖。那若是一座城池那么大的铁罐子,里面烧满了水呢?那股‘气’,是不是……就能推动一座山?” 刘伯温脸上顿时出现了震惊的神色。 “水火之气……推动山岳?!” 他不是没见过水蒸气。 可他这辈子,也从未想过,这玩意儿……能和“力”联系在一起! “他还给我讲‘力’。”徐景曜继续“回忆”道。 “他说,‘力’,是万物运行的根本。他还给我画了很多奇怪的图……有那个……叫‘杠杆’的,说,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就能把国公府的影壁给撬起来。” “他还画了……‘齿轮’,说几个轮子咬在一起,一个人的力气,就能当十个人用。” 徐景曜不是理科生,他不太懂什么蒸汽的深层次运用,也不懂什么叫“力矩”。 但他知道“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球”。 他知道蒸汽机就是“烧水开火车”。 他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将这些最基础的关于“蒸汽”和“力学”的概念,给拼凑了出来。 而这番话,听在刘伯温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场惊天动地的地震! “杠杆……齿轮……”刘伯温喃喃自语,“这……这不是……这不是《墨经》里记载的……是公输班的奇术吗?!” 他抬起头,看向徐景曜,眼神里满是骇然。 《墨经》里,确实记载了这些早期的物理学和机械学。 但自秦汉“罢黜百家”之后,这些“奇技淫巧”早已失传了千年! 而那个“水火之气”…… 更是闻所未闻! 将墨家的“力”与道家的“气”,融为一体,化为“推动山岳”的实用之术?!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见解! 刘伯温感觉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终于明白,徐景曜那些“重定六部”的奇思妙想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个道士……”刘伯温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这个道士……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了。”徐景曜见火候差不多了,摇了摇头,“他就说我这孩子,脑子还算开窍,勉强能听懂他几句胡话。然后……他就飘然离去了。等我再醒来,病就好了,脑子里就多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刘伯温在飞速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一个神出鬼没,又悟出了“水火之气”这种惊天动地理论的……邋遢道士? 放眼当今天下,能有这般通天彻地之能,又如此游戏人间的…… 刘伯温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看着徐景曜,试探性地问道:“那个道士……他……他有没有提过,他姓什么?” 徐景曜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最关键的“甩锅”环节,来了! 徐景曜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迟疑地说道:“姓……姓什么?他没正经说过……不过,他好像……总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 “他就老是念叨,说自己邋里邋遢?” “张邋遢!” 刘伯温猛地站起身,身体激动的微微颤抖! “武当山!是他!一定是他!” 他一把抓住徐景曜的肩膀。 “老先生……您……您怎么知道?” 徐景曜在这一刻影帝附体。 他瞪大了眼睛,用一种“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的震惊表情,看着刘伯温。 “他……他好像,是提过一句什么武当山……” “哈哈哈哈!”刘伯温仰天长笑,“原来如此!原来是他!张真人!” “这就对了!这就全对了!” 他看着徐景曜,那眼神哪里还有半分审视,分明就是“羡慕嫉妒恨”!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竟然能得到那“陆地神仙”张三丰的“醍醐灌顶”?! 徐景曜看着刘伯温那副“我终于破案了”的兴奋模样,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掩去了眼角那最后一丝笑意。 心中,却是疯狂吐槽: “张三丰?张真人?” “老先生,您这脑补的,可真够远的。” “依我看,那位道士,不该姓张。” “他要么姓瓦,叫瓦特。要么姓牛,叫牛顿。” “再不济,也该叫……赛先生(Mr. Science)啊!” 第83章 绑架案了结 书房内的这场影帝对决,最终,以徐景曜的崩溃大哭和神仙托梦的荒诞解释,落下了帷幕。 刘伯温,这位大明朝的第一神算,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把天机来源推得一干二净的少年,只觉得一阵哭笑不得。 他当然不全信。 什么“水火之气”,听起来,就像是这小子为了保命,临时编出来的瞎话。 可偏偏,这又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刘伯温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不是来杀人的,他只是朱元璋派来“验货”的。 现在,他验完了。 “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口气。 “你这娃娃,命格清奇,福祸相依。老夫也看不透你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在拍掉什么晦气。 “你那牛痘之法,若真是神人所授,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你好自为之吧。” “至于老夫今日所言,你……出了这个门,就全忘了吧。” 他这是在告诉徐景曜,你那些秘密,我不管了,你也别再到处显摆了。 “多谢老先生!多谢老先生!”徐景曜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对着刘伯温就是一个长揖。 当徐景曜魂不守舍地走出诚意伯府的大门时,天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刚一踏出门槛,“呼啦”一声,七八个身穿短褐的汉子,便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中间。 为首的,正是府里的老管事福伯。(这名字,算是上本的彩蛋吧。) “四公子!”福伯看他脸色苍白,腿肚子还在打颤,以为他受了什么委屈,当即就要带人往里冲,“您没事吧?那老……那位伯爷,可曾为难您了?” “我……我没事。”徐景曜摆了摆手,这才反应过来,“福伯?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唉哟,我的小祖宗!”福伯都快急哭了,“您今儿一下学,跟着那邓家小胖子出了门,转头就又被一个牵驴的老头给领走了。我哪敢怠慢啊!” 原来,自打徐景曜被绑架回来,谢夫人便下了死命令。 只要徐景曜踏出府门半步,就必须有至少十个精锐家丁,在暗中跟着。 “我们本想上前拦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亲兵队长的家丁,瓮声瓮气地说道,“可……可我们认得。那位老先生,是……诚意伯。” “您也知道,”那家丁挠了挠头,“我们几个,都是跟着国公爷打过天下的。当年在鄱阳湖,我们远远见过这位老神仙……呃……老先生。他……他不是一般人。我们不敢拦,只好在外面守着。” 徐景曜心中一暖。 他知道,这些都是父亲徐达留下来保护家人的真正精锐。 他们不认识什么神算,他们只认识,那个曾经和他们国公爷一起,指点江山的刘基。 有这层敬畏在,他们才没敢当场冲进去。 回府的马车上,徐景曜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在软垫上一动也不想动。 他感觉,自己今天这一上午,比在山里逃亡十几天还要累。 跟刘伯温这种顶级神棍斗智斗勇,实在是太耗费脑细胞了。 刚回到自己的小院,屁股还没坐热。 院门,就又一次,被人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给撞开了。 “景曜!景曜!圣旨到了!父皇的圣旨到了!” 秦王朱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比他人先一步冲了进来。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圣旨。 正坐在院子里的江宠,在听到“圣旨”二字时,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慌什么!”徐景曜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自己,则慢悠悠地站起身,对着朱樉,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殿下,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还哪一出?接旨啊!”朱樉大马金刀地往院子中央一站,清了清嗓子,展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听说,前番绑了徐家四小子的那伙余孽,甚是嚣张。现,经亲军都尉府奋力追查,已将逆贼等人,尽数剿灭,无一活口。此案,就此了结!” 朱樉念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还对着江宠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江宠:“……” “另,徐景曜大病初愈,又受惊吓,本该好生休养。但学业乃国之根本,不可荒废。此次好好学习,再敢偷懒,朕扒了你的皮!钦此!” 朱樉念完,哈哈大笑起来,将圣旨往徐景曜怀里一塞。 “听见没,景曜,哈哈哈!” 徐景曜拿着那份措辞粗暴的圣旨,却是愣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看向了那个同样一脸茫然的江宠。 “余孽……已然除尽?” “无一活口?” “此案……了结?” 徐景曜看看圣旨,又看看眼前这个大活人江宠。 他……秒懂了。 刘伯温! 肯定是刘伯温! 这老神棍,从他府上离开后,直接进宫了! 他一定是用那套张三丰的鬼话,把朱元璋给忽悠住了。 朱元璋那是什么人? 他出身草莽,对这些鬼神之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听说徐景曜是被“陆地神仙张真人给开光了,他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一个被神仙点拨过的孩子,那还是凡人吗? 那是祥瑞啊! 至于什么绑架案,什么从犯,在祥瑞面前,那还叫事儿吗? 所以,朱元璋大手一挥,直接给这案子,画上了一个句号。 “余孽已然除尽。” 这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案子结了。 “无一活口。” 这就是在说,江宠,那个唯一的活口,在皇帝的圣旨里,已经死了。 从今天起,那个绑匪江宠已经不存在了。 活下来的,是徐景曜的救命恩人,魏国公府的食客,一个被皇帝默许存在的江宠! “高啊……” 徐景曜在心里,对朱元璋和刘伯温,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这两只老狐狸,一唱一和,不费吹灰之力,就用一种最合法的方式,把这个麻烦给抹平了。 “喂,景曜,你傻笑什么呢?”朱樉看他拿着圣旨发呆,推了他一把。 “没什么,”徐景曜回过神来,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转头,看向那个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江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 “恭喜你。” “你……活过来了。” 第83章 金陵城内是非多 既然老朱这么给面子,算是赦免了江宠的问题。 那徐景曜也不能不懂事。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在大本堂,当了两天三好学生。 一边听着宋濂夫子那如同天籁之音的经义讲解,一边享受着秦王殿下“今天中午吃什么”和“散学后去哪玩”的噪音骚扰。 终于,熬到了两天后的休沐日。 徐景曜一大早就起了床,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色布衣。 他那件大事,今天必须办了。 邓小胖前两天帮他付了钱,此时那病牛正背好吃好喝的供养在屠坊内呢。 换身衣服牵着牛,至少没太大的违和感。 他刚准备出门,一个身影,就悄无声息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江宠。 “你干什么去?”江宠的眼神带着几分警惕。 “出去……办点私事。”徐景曜含糊地说道。 “我跟你去。”江宠的回答简单直接。 “不用,”徐景曜试图劝说,“就是去城西见个朋友,买点东西。你留在府里,更安全。” “不行。”江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那颗刚刚“活”过来的心,如今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念头。 这个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他必须看住了。 江宠看着徐景曜,极为认真的说道:“你救了我的命,我现在,就是你的人。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徐景曜看着他那副“你今天不带我,我就死在你面前”的执拗模样,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知道,这哥们儿是真心想为他做点什么。 那场绑架,让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 “……行吧。”徐景曜最终还是妥协了,“不过说好了,今天出去,一切听我指挥,少说话,多看。” “好。” 两人刚走到府门口,还没来得吩咐马车,一阵喧闹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景曜!景曜!快快快!马都给你牵来了!今天咱们去钟山脚下,我发现了一片好地方,最适合跑马!” 秦王朱樉,一身火红骑装,意气风发地勒住了缰绳,他身后,还跟着一脸不情愿的晋王朱棡。 “殿下,”徐景曜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今日……恐怕不行,我得去城西,办点急事。” “急事?什么急事比跑马还急?”朱樉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正好,咱们也闲着没事,跟你一起去!” “就是,”一旁的朱棡,也冷冷地开了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要去买什么宠物。我倒要看看,什么牛,能被你当成宠物养。” 显然,邓镇这个大嘴巴,早就把徐景曜的“借口”传得人尽皆知了。 徐景曜:“……”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已经被这群皇子给包场了。 最终,这场秘密采购行动,还是演变成了一场皇子勋贵春游记。 四个人,四匹马,在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着城西屠坊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朱樉的嘴,就没停过。 “老三,你昨日的策论,又被宋夫子给批了劣?我跟你说,你就是死脑筋!你应该像景曜学学,多用点典故……” “闭嘴。”朱棡催马,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满脸嫌弃。 “嘿!你小子,还敢不给你二哥面子了?”朱樉被他这态度激怒了,一扬马鞭,“景曜,江宠,你们看好了!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皇家骑术!老三!有本事你别跑!” “驾!” 朱樉那匹宝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就窜了出去。 “谁怕谁!”朱棡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同样一夹马腹,紧追了上去。 两个亲王,就像两个斗气的孩子,在金陵城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你追我赶,撒着欢儿地往前跑。 留下一群手忙脚乱的亲卫,在后面拼命地追赶。 “唉……” 徐景曜勒住缰绳,看着那两道绝尘而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脸无语的江宠。 “走吧,”他叹了口气,“咱们……还是慢点。” 两人并驾齐驱,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难得的安静,反倒让徐景曜舒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过一条巷子,进入西市的地界时。 一队身穿青绿色官袍的小吏,领着十几个家丁,耀武扬威地从巷子里转了出来,不由分说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三角眼的小吏。 他看徐景曜和江宠两人,虽然衣着不凡,但年纪尚轻,身后也没跟着什么像样的护卫。 护卫都被秦王带跑了。 于是小吏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几分倨傲。 “停下!停下!”他高高地昂着下巴,极为不耐烦的喝道,“哪儿来的小子?没长眼睛吗?赶紧下马!滚到一边去!别挡了贵人的道!” 徐景曜当场就懵了。 他在金陵城,横着走都快习惯了。 毕竟天天身边跟着的不是亲王,就是太子。 或者就是比较倨傲的其他国公之子。 今儿这还是头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指着鼻子骂“滚蛋”。 江宠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手下意识就摸向了腰间,脸上表情却一滞。 那里本该有他的短刀,但现在是空的。 在魏国公府内就算了,在金陵城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所以就被徐允恭勒令不许带刀出门。 没摸到刀,江宠神色一凛,握紧了拳头就要上前。 徐景曜拦住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小吏,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这位……官爷,”他客气地拱了拱手,“敢问,是哪位贵人,阵仗如此之大?竟要我等,下马让路?” 这才洪武五年,老朱才登基,整个朝堂就算是去年致仕的文官之首李善长,或者是徐景曜的老爹,武官之首徐达,都没有这么大的架子。 那小吏一听这话,更是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用唱戏般的夸张腔调,拉长了声音。 “哼!你这小子,倒是还有几分眼力见!” “你给我听好了!”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家老爷,乃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中书省大员!” “官拜——”他故意一顿,享受着徐景曜那好奇的目光。 “中书参知政事!” “我家老爷,姓胡,名惟庸!” “听清楚了吗?还不快滚?!” 第84章 我还以为你多大的官呢 胡惟庸。 当今中书省参知政事,从二品。 当这几个字,从那个小吏嘴里趾高气昂地蹦出来时,徐景曜笑了。 他缓缓收回了那只原本按在江宠胳膊上的手。 江宠如获大赦,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徐景曜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拨转马头,慢悠悠晃到了街边破旧的小茶摊上,翻身下马。 “老板,”徐景曜对着那个正缩着脖子的老板,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来一碗热茶。” 那嚣张的小吏,见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当场就要发作:“你……你聋了吗!我让你滚!你还敢坐下喝茶?” 他刚想上前去拽徐景曜,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衣领。 是江宠。 “滚。”江宠只说了一个字。 “反了你了!一个贱民也敢……”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小吏的叫骂。 徐景曜端起那碗刚上来的茶水,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 起初,是那小吏色厉内荏的怒吼:“你敢动手!你们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 紧接着,是身后家丁们的呼喝声。 再然后,便是一阵密集的拳拳到肉的闷响,夹杂着木棍落地的闷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叫。 “哎哟!” “别……别打了!住手!”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徐景曜慢悠悠地喝着茶。 这茶水,苦涩,拉嗓子,却让他品出了一丝别样的甜。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身后,恢复了安静。 徐景曜将嘴里的那口茶喝完,茶刚下去一半,江宠便回到了他的身后再次站定。 江宠的衣角,甚至都没有乱一下。 能跟着莫正平他们,在东宫外把徐景曜劫走。 你说江宠不能打,那徐景曜是不信的。 而那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家丁,此刻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爬不起来。 为首的那个八字胡小吏,下场最惨。 他那张本就刻薄的脸,此刻高高肿起,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一个刚出笼的猪头。 他这会儿,是真的被打醒了。 小吏终于明白,自己今天,是踢到了一块,比皇城根的石头还要硬的铁板! 他没有放狠话,因为他很清楚。 眼前这个少年,敢在听闻胡惟庸三个字之后,还风轻云淡地坐下喝茶。 他身边的那个护卫,更是个一言不发就敢下死手的狠角色。 这……这不是他惹得起的神仙! 小吏连滚带爬,也顾不上满嘴的血沫,就这么爬到了徐景曜的茶桌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公子爷……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狗仗人势……”他一边说,一边啪啪地扇着自己那本就高肿的脸颊, “求公子爷饶命!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他磕头如捣蒜,话语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恐惧:“敢……敢问公子爷……是……是哪座府上的神仙?” 徐景曜缓缓放下茶杯,正准备开口,戏弄他两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陡然传来。 “驾!” “老三你慢点!别摔着!”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去而复返。 两人骑着马,一前一后,又冲了回来。 “徐老三!”晋王朱棡勒住马,隔着老远,就没好气地喊道,“你磨蹭什么呢!买头牛而已,买到天黑吗!” “徐老三”? 那跪在地上的小吏,在听到这个称呼时,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写满了骇然。 这骑马赶来的不是秦王和晋王吗? 这人姓徐? 能和两位亲王称兄道弟? 金陵城里,除了那个……那个刚刚大难不死,从绑匪手里逃回来的……魏国公府的四公子,还能有谁?! 小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想起来了。 民间早有传闻,说这位徐家四公子,如今圣眷正浓,乃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第一红人。 过年的时候,曾有幸随太子出游,一众国公家的公子哥里,只有他,敢与太子并驾,只落后半个身位! 自己……自己刚才,竟然想让他,滚下马给自家老爷让路? 小吏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就吓晕了过去。 徐景曜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正觉得好笑。 他心中的那份历史考据癖,又犯了。 “胡惟庸……”他摸着下巴,在心里盘算着。 现在不过是洪武五年,他老胡,还只是个从二品的参知政事,连中书省的二把手都算不上。手下的一个狗腿子,就敢在皇城根下,如此横行霸道。 这官,不小了。 但很可惜,在他徐景曜面前,还真不够看。 看来…… 史书上记载的,他那个宝贝儿子,坐马车出游,自己不小心从车上掉下来摔死了,他老胡,二话不说就下令把那个赶车的车夫给杀了。这事儿……八成是真的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还没当上丞相呢,就这么狂。 等明年,老朱提拔他当了中书左丞,那还不得翻了天? 徐景曜正暗自吐槽间,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驶了过来。 车帘掀开,一个面容精明,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走了下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两个正骑在马上的亲王。 胡惟庸的脸上,瞬间堆起了谦恭的笑容,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臣,胡惟庸,叩见秦王殿下、晋王殿下。” 他行完礼,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了地上那一片狼藉,和他那个已经晕厥过去的猪头管家。 他的眼中闪过阴霾,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胡惟庸知道,能让两位亲王在此停驻的,绝非小事。 然而很明显,这事儿还跟自己的猪头手下有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悠哉悠哉地坐在茶摊上,冷眼旁观的徐景曜身上。 “不知……”胡惟庸笑着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近乎谦卑,“这位小兄弟是?” 徐景曜看着他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厌恶。 懒洋洋地端起茶杯,也不起身,只是将那凉下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吧嗒。”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撇了撇嘴。 “胡政事?” 徐景曜抬起眼皮,斜睨着胡惟庸,嘴角勾起了抹嘲讽的角度。 “我还以为你多大的官呢。” 第85章 胡惟庸!你少在这里跟老子扣帽子! 徐景曜那句话,轻飘飘的,不带半点火气。 “我以为你多大的官呢。” “原来……才只是个参知政事啊。” 这番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已是天大的狂悖。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再配上他那副我只是好奇的无辜表情,简直就是往胡惟庸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街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王朱樉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觉得这个徐老三,实在是太对他胃口了! 骂人都不带一个脏字! 晋王朱棡也是眼角一抽。他原以为这书呆子只会掉书袋,没想到,嘴巴也能这么毒。 而胡惟庸,这位在朝堂上浸淫了数十年,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也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眯起了眼睛。 他当然听出了这小子话里的意思。 他胡惟庸,如今官拜中书左丞(从一品),已是中书省的核心人物之一。 而这小子,却故意用“参知政事”(从二品)这个低了一级的官衔来称呼他。 这是在……故意羞辱他!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靠着父辈荫封的纨绔子弟。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很扎手。 胡惟庸的城府极深。 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缓缓将目光从地上那群哀嚎的手下身上,移到了徐景曜的脸上。 “原来是魏国公府的四公子。”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些许寒意,“久闻大名。只是,老夫有些不解。”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脸肿成猪头的三角眼小吏:“老夫的属下,奉命清道,以备官驾通行,这是朝廷的规矩。公子您……一言不发,便纵容家仆,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他刻意加重了朝廷命官四个字。 “这……恐怕不只是顽劣,就能说得过去的吧?徐公子年岁虽小,但这手段……未免,太过狠戾了些。” 他三言两语,就将此事,从仆役嚣张,惹恼贵人,定性为了勋贵子弟,公然袭官。 “狠戾?” 还没等徐景曜开口,一旁的秦王朱樉就不干了。 他马鞭一指,直接骂道:“胡惟庸!你少在这里跟老子扣帽子!” “你这狗奴才,刚才拦住我兄弟去路,张口就骂滚蛋!他眼里,还有我这个亲王吗?还有我三弟这个亲王吗?” “怎么?在你胡政事眼里,我兄弟几个,还不如你这顶轿子金贵?” 朱樉也是来了火气,也用了政事这一称呼。 晋王朱棡也在一旁,冷冷地补了一刀:“胡左丞,你的家仆确实是威风得紧。口口声声,都是我家老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金陵城,不姓朱,改姓胡了呢。” 一旁的江宠已然将发生的事情告知了两位亲王。 这两位亲王一唱一和,瞬间就将胡惟庸的程序正义,给打成了僭越罔上。 胡惟庸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徐景曜。 但他不能不在乎两个皇帝的亲儿子。 他知道,今天这事,他讨不到半分便宜。 他正准备强压下这口恶气,找个台阶下去。 可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徐景曜,却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胡左丞,”他学着晋王的样子,也改用了正确的称呼,“您看,这事儿闹的。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胡惟庸刚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徐景曜却又叹了口气,一脸的我很难办。 “我这个仆人,”他指了指身旁的江宠,“是个山里来的野孩子,刚跟我没几天,不懂规矩,野性难驯。” “他方才,听见您的下属,对我出言不逊,他还以为……是有人要欺负我这个好兄弟。” “他一冲动,就动了手。” 徐景曜看着胡惟庸,露出了一个极为真诚的微笑。 “他也是一片忠心,想着要维护……我魏国公府的颜面。毕竟,我爹那个人,您是知道的。” 胡惟庸的瞳孔一缩,他能感觉到这小子没憋好话。 “我爹,身为中书左丞相,”徐景曜轻飘飘地说道,“总领中书省百官。他老人家,平日里最是痛恨下属仗势欺人,败坏朝廷风气。” “他总跟我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您说,他要是知道,同在中书省当差的胡左丞您……手底下的人,都这么有规矩。他老人家,会不会……生气啊?” 这一番话,如同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胡惟庸的心上。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小子,竟然搬出了他爹,当朝左丞相,徐达! 中书省,左右丞相为尊。 徐达是左丞相(正一品),汪广洋是右丞相(正一品)。 他胡惟庸,只是个左丞(从一品)。 说白了,就是徐达的副手,是他的直属下级! 虽说徐达只是挂了个职,根本不管事儿。 但是这名头总还是在不是? 这小子,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的人,扰了我,就是打了左丞相的儿子的脸! 我这个当儿子的,现在,要替我那个当丞相的爹,来管教管教你这个下属了! 胡惟庸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精明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这辈子,还从未被一个黄口小儿,如此当面羞辱!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滔天的怒火,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脸上,再次,堆起了那副虚伪的笑容。 “呵呵……原来如此。” “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他对着徐景曜,拱了拱手,那姿态,已经近乎于平辈论交。 “既是误会,那便说开了。徐公子教训的是,是我……管教下人不严,冲撞了公子和两位殿下。” 他转过身,对着地上那群还在哀嚎的手下,厉声喝道:“一群废物!还不快滚起来!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再也没有看徐景曜一眼,只是对着朱樉和朱棡又行了一礼。 “臣,尚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两位殿下,和徐公子的雅兴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上了马车,车帘重重落下,遮住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一场风波,虎头蛇尾地平息了。 “切!孬种!”朱樉不屑地对着马车的方向,啐了一口。 “还以为他多能耐呢,结果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86章 老朱的心思 皇宫,武英殿。 夜色已深。 朱元璋刚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北伐军需调度的奏折,便有内侍将一份来自亲军都尉府的密报,呈了上来。 密报上,详细记载了今日午后,发生在西市街口的那场冲突。 从胡惟庸的家仆如何嚣张拦路,到秦王、晋王如何拍马赶到,再到徐景曜如何坐在茶摊上,轻飘飘地用“左丞相”的身份,压得那位“左丞”胡惟庸当场吃了个哑巴亏。 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看着那句“我以为你多大的官呢”,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呵……”他低声笑骂了一句,“这小狐狸。” 他朱元璋虽然只见过徐景曜几次,也没正经听过这小子奏对。 但他从朱标那里,从毛骧的密报里,早已将这个徐家老四的性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小子,精得跟鬼似的。 他绝不是那种仗着老子是徐达,就到处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今天这场冲突,看似是他纵容江宠,公然殴打朝廷命官的家丁。 可实际上呢? 秦王、晋王两个皇子都在场,他从头到尾,就没挪过窝,只顾着喝茶。 打人的,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江宠。 出头的,是秦王朱樉。 连补刀的,都是晋王朱棡。 他徐景曜,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做。 可偏偏,胡惟庸那个哑巴亏,却吃得结结实实。 “好一招借刀杀人,又好一招狐假虎威啊。”朱元璋的眼中略过丝欣赏的意味。 这小子,是在用他那独特的方式,既敲打了胡惟庸的嚣张气焰,又顺便,向自己这个皇帝卖了个乖。 就在他思索之际,门外,太监通传。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呵,来了。” 朱元璋的笑容,愈发玩味。 他一猜就知道,标儿这个仁厚过头的性子,一听到风声,肯定会第一时间跑来,替他那个闯了祸的小伴读求情。 “让他进来。” 朱标快步走进书房,脸上,果然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急。 “父皇,”他一进门,便躬身行礼,“儿臣……听闻了今日西市之事……” “儿臣以为,景曜他,年岁尚小,前番又受了惊吓,性情难免有些……偏激。 胡惟庸的家仆固然有错,但他当街纵仆行凶,终究是……有损国公府体面,也……也坏了朝廷的规矩。 还请父皇,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从轻发落……” 他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把姿态放得极低,显然是真把徐景曜当成了自己人,在拼命地往回捞。 朱元璋也不打断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静静地听着。 直到朱标说得口干舌燥,忐忑不安地停了下来,朱元璋才放下了茶杯。 “说完了?” “……是。” “哼,”朱元璋笑了笑,“标儿啊标儿,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心肠,太软了。跟你娘,一模一样。” 他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处罚?咱为什么要处罚他?” “一个孺子罢了。” “再说了,”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他动手了吗?没有。他骂人了吗?也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喝了一碗茶。那小吏,是江宠打的。那胡惟庸,是你两个弟弟给怼回去的。” “他徐景曜,从头到尾,清清白白。咱要是为这事儿罚他,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咱这个皇帝,连臣子喝碗茶都要管?” 朱标一愣,他没想到,父皇竟然……看得这么通透? “父皇圣明……” “你别急着拍马屁。”朱元璋打断他,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里闪过精光,“标儿,你以为,咱之前重用刘基那个老神棍从青田老家召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去试探一个小娃娃?” 朱标的心中一凛,知道,父皇这是要……考校他了。 “标儿,你看。” “淮西这,是我大明的根基。也是……咱的龙兴之地。” “跟咱一起打天下的这群老兄弟,徐达、汤和、李善长……他们,大多,都是从这片地出来的。他们是咱的左膀右臂,是咱的过命兄弟。这江山,是咱和他们,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朱标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父皇要说正题了。 “可如今,大明初立,百废待兴。”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咱是皇帝了。皇帝,不能只讲情分,更要讲制衡。” “这群淮西勋贵,军功太盛,势力,太大了。” “所以,咱提拔了刘基,重用了宋濂。咱要用这群浙东文臣,去平衡那群淮西武将。这,才是帝王之道。” “可……可父皇您……”朱标迟疑地开口,“您最终,还是……压了压浙东,让刘基他们,致仕归乡了。” “咱终究是心软了。”朱元璋的脸上,闪过丝复杂的情绪,“咱这群老兄弟,跟着咱出生入死,流了多少血?咱刚坐上这龙椅,屁股还没热呢,就反过来,用外人(浙东党)去打压他们?” “咱……下不去这个手。为了这份情分,咱,还是得先压一压浙东。所以,刘基,他必须得告老还乡。” 朱标静静地听着,这些都是帝王心术,是他在书本上,永远也学不到的。 “所以,咱选择了淮西的胡惟庸,让他上位。” 朱标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臣明白。父皇是想用一个淮西出身的文臣,来承接李善长致仕后的空缺,以此,来安抚淮西一脉。” “你只明白了一半。” 朱元璋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吓人。 “咱让你看到的,只是咱想让你看到的。你还没看明白,咱的……第二层意思。” 他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咱知道胡惟庸狂悖。” “咱知道他拉帮结派,心术不正。” “咱甚至知道,他今日,不过是个从一品的左丞,就敢让下人,在皇城脚下如此肆意妄为。” “标儿,你告诉咱。” “既然咱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咱还非要扶植他上位?” 第87章 给太子上课 皇宫内,朱元璋那句“为何明知他狂悖,还要扶他上位”的问题,还压在朱标的心头。 这不是一道策论题。 这是一道来自帝王的、关于权术本身的终极考问。 朱标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性情仁厚,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学的是王道,是仁政。 他所思所想,是如何安抚百姓,如何任用贤能。 可他父皇现在问他的,却是……为何要任用奸邪?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 他想了半天,也只能从制衡二字上勉强作答:“父皇……是想用胡惟庸……去制衡朝中其他……勋贵?” “制衡?”朱元璋摇了摇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标儿,你还是太仁厚了。” “制衡,是术,不是道。咱要的,不是平衡,是……绝对的掌控。” 朱标低下了头,心中满是羞愧。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没能给出让父皇满意的答案。 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心中,也是一声暗叹。 标儿什么都好,就是这颗心,太软了,太正了。 他看不到那些藏在光明之下的肮脏的权谋算计。 可帝王,恰恰,是不能只活在光明里的。 “罢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也有些意兴阑珊,“你这脑子,还是太实诚。没事儿啊,多跟你那个小伴读,徐家那小子,聊聊天。” “……啊?”朱标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父皇……您是说……景曜?” “哼,”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咱让你一个太子,去跟一个臣子的儿子请教,你还觉得委屈了?” “儿臣不敢!”朱标连忙道,“儿臣只是……只是不解。景曜他……” “他?”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小子,一肚子坏水,比你这东宫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咱敢打赌,咱今天问你的这个问题,你要是拿去问他,他想都不用想,就能给你答上来。” 朱标直到走出奉天殿,脑子里,都还是晕乎乎的。 父皇对徐景曜的评价,是不是……高得有些离谱了? 两天后,大本堂散学。 朱标再一次,将徐景曜请到了东宫。 这一次,没有了旁人,朱标也不再绕弯子。 他将那日与父皇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徐景曜听。 “……父皇问我,为何明知胡惟庸狂悖,还要扶他上位。我……我答不上来。”朱标的脸上,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诚恳,“景曜,你年纪虽小,但看事情,总是能切中要害。依你之见,父皇的深意,究竟何在?” 徐景曜听完,心中也是一声长叹。 老朱这……这是在给太子爷上“帝王学”的高级课啊。 可惜,太子殿下是个标准的优等生,学得是仁义礼智信,对这种阴谋诡计的超纲题,他是真的……不会啊。 他看着朱标那双清澈的眼睛,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因为胡惟庸这个人,有用。” “有用?”朱标皱了皱眉,“父皇也说了,朝中能臣众多,为何偏偏是他?” “殿下,”徐景曜笑了笑,决定不再藏拙,“因为他的有用,不仅仅在于他的才能,更在于……他这个人本身。” “此话怎讲?” “殿下您想,”徐景曜开始帮他复盘,“陛下扶持胡惟庸,最直接的目的,是什么?” “是……是打压浙东集团。”朱标顺着他的思路说道。 “没错。”徐景曜点头,“以刘基、宋濂为首的浙东文臣,虽然有才,但也抱团。陛下为了平衡我们淮西勋贵,先用了他们。可现在,又怕他们坐大,所以,必须把他们压下去。而要压他们,最好的刀,自然是来自他们对立面的——淮西集团。” “可……”朱标立刻就抓住了那个最大的矛盾点,“胡惟庸,本就是淮西出身。父皇用他来打压浙东,那……那岂不是让淮西勋贵的势力,更加一家独大,更难制衡了吗?” 这也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徐景曜看着朱标,脸上,露出了一个您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殿下,这,便是陛下的第二层深意,也是最厉害的一层。” “淮西权贵,是跟着父皇打天下的老兄弟,一个个盘根错节,打断骨头还连着筋。陛下感念旧情,不忍,也不便,亲自动手去敲打他们。” “那怎么办呢?” “提拔胡惟庸,就是最好的一步棋。” “胡惟庸此人,有才,有手段,但根基浅。他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光靠陛下的宠信,是不够的。他必须,也必然,会去主动联络、拉拢、甚至联姻其他的淮西权贵。” “他会像一根藤蔓,拼了命地,将自己和整个淮西集团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徐景曜看着朱标那渐渐变得凝重的脸,说出了最后的那个答案。 “殿下,您再想。等他爬得足够高了,等他狂悖到了一定地步,等他……和整个淮西集团,都密不可分的时候。” “陛下……再来处置他。” “到那时,处置一个胡惟庸,就等于,是连根拔起,重创了整个淮西集团!” “如此一来,浙东集团被打压了。淮西集团,也因为胡惟庸一案,元气大伤。” “这朝堂之上,两大势力,便被陛下用这一手,轻轻松松地拉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到那个时候,”徐景曜轻声总结道,“这天下,才算是真正,完完全全地,回到了陛下……和您这位太子的手中。” “……” 文华殿内,一片死寂。 朱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他……他竟然…… 朱标不是傻子,他只是仁厚。 当徐景曜将这层窗户纸,无情地捅破时,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治国? 这分明是……在“养蛊”! 先养肥一只最贪婪的蛊虫,等它把其他的威胁都吞噬得差不多了,再一把火,将这只最肥的蛊虫,连同它的巢穴,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好狠……好毒……好……好一招帝王之术! 朱标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景曜。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景曜……”他艰难开口,“你……你父亲,亦是淮西勋贵之首。你……你为何……” 你为何,要把这套,对付你父辈的计策,如此……如此平静地,说给我听? 徐景曜笑了。 他知道太子殿下在担心什么。 他站起身,对着朱标,深深一揖。 “殿下。” “我姓徐。” “我的父亲,是魏国公。是淮西人。” “但我,更是大明的臣子。未来系于殿下之身。” “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第88章 我超勇的,根本没在怕的 朱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徐景曜那句“我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如同一颗定心丸,让他那颗因为窥见了父皇那冷酷帝王术而冰凉的心,稍稍回暖了一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景曜……”朱标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难道就不怕吗?”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这宫殿的墙壁有耳。 “你我今日所论,是诛心之言。你……你父亲,亦是淮西勋贵之首。你今日,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等于……等于是将你徐家,也架在了火上。” “你就不怕……父皇的这把火,将来,也会烧到你魏国公府?” 这,才是朱标最担心的。 他可以接受父皇的权谋,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最好的朋友,会成为这权谋的牺牲品。 徐景曜笑了。 他看着太子那张写满了担忧和不忍的脸,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为什么敢说? 他为什么不怕? 因为,他这个穿越者,手里握着的,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武器。 先知。 “殿下,”徐景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您觉得,陛下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 “是……朝中党争?”朱标迟疑道。 “不,”徐景曜摇了摇头,“是北边还没打完的仗。” “我爹,李文忠大哥,冯胜叔叔……大明朝最能打的将军,现在都在哪里?都在北疆!都在替陛下,守着这片江山!” “北元未灭,王保保还在漠北虎视眈眈。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会自断臂膀,先去搞武将集团吗?” 徐景曜的语气,无比笃定。 “他不会。” “他非但不会,他还要加倍地倚重他们,安抚他们。因为他需要这群老兄弟,为他,为大明,打下那最后一片江山!” “所以,”徐景曜的眼中闪过精光,“陛下现在的刀,对准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武人。而是……那些试图在后方,挑战他皇权、掣肘他施政的文官集团。” “胡惟庸,李善长……他们才是目标。我爹,他们,现在,很安全。” 朱标听着这番话,心中的大石,放下了一半。 这道理,他懂。 军权,始终是第一位的。 “可……可将来呢?”朱标的眉头,依旧紧锁,“北伐总有打完的一天。等到天下太平,父皇……又会如何看待这些手握重兵的功臣呢?” 徐景曜看着他,笑了。 我的殿下啊,您知道,陛下为何会对您如此倾囊相授吗? 因为,您是太子。 您,是他选定的,这天下的继承人。 陛下现在做的所有事,无论好坏,无论脏不脏,都是在为您……铺路。 您知道,陛下为何会对我爹他们这群老兄弟,心存忌惮吗?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答案。 那是因为,你死得太早啊! 他怕你的儿子朱允炆,会被这群人,生吞活剥了! 所以,他才会在你死后,彻底疯狂,发动那一场场血腥的清洗,不惜背上千古骂名,也要为你未来的儿子,扫清所有的障碍!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只是看着朱标,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 “殿下,武将集团,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成为威胁。那就是……君弱臣强。” “只要您,一直都在。只要您,能向陛下,向天下人,展现出您足以驾驭这群猛虎的手腕与仁德。您,就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少主。” 徐景曜在心里,又补上了一句。 而我,这个穿越者,来到了这大明朝。 我怎么可能,还会让你……英年早逝?” 开什么玩笑! 他脑子里,装着那么多领先时代的医学常识。 他那“牛痘之法”的实验,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把这位大明朝唯一的白月光太子爷,给保下来! 只要朱标不死,朱元璋晚年就不会那么极端。 那群淮西功臣,也就不会落得那般兔死狗烹的下场。 至于他爹徐达? 徐景曜的心里,更是稳如老狗。 前世,确实有很多人,都以为徐达,是被朱元璋赐的那只烧鹅给毒死的。 这个故事,流传得太广了。 尤其是那个电视剧里,徐达一边流着泪,一边吃着烧鹅,一边怀念着当年和老兄弟们一起打天下的场景,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可徐景曜,作为一个严谨的明史爱好者,还能不清楚这事的真假吗? “全是扯淡!” 这事儿,根本没有半点正史史料佐证! 唯一有点沾边的,还是后世一本叫《龙兴慈记》的野史笔记。 里面说,徐达得了背疽,不能吃发物。 朱元璋,却故意赐他烧鹅。 这就更离谱了! 古代人不清楚,他一个现代人还不明白吗? 背疽,就是背上长了个大脓包,西医叫痈。 这玩意儿,跟吃不吃烧鹅,有半毛钱关系吗? 不能吃,不代表吃了就会当场暴毙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关系。 朱元璋是什么性子?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这位皇帝,为了集权,为了给孙子铺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看看胡惟庸案,牵连三万多人! 看看蓝玉案,牵连两万多人! 蓝玉本人,更是被活活剥皮! 这位爷的心,比铁还硬! 他要是真的动了杀心,要除掉徐达这个开国第一功臣。 他会用“赐烧鹅”这种,如此温柔,如此文艺,还如此容易落下话柄的手段吗? 怎么可能! 他要是真想杀徐达,他绝对会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将整个魏国公府,连根拔起! 徐允恭、徐增寿,还有他徐景曜,一个都别想跑! 他只用一只烧鹅,就放过了徐达的几个儿子? 这不符合老朱的斩草除根的人设啊! 所以,徐景曜笃定。 至少在现在,在他爹徐达还活着,太子朱标也还活着的这个时间点上。 他们徐家,稳如泰山! 而他徐景曜,背靠着徐家这棵大树,又抱紧了太子殿下这根最粗的金大腿。 他,怕什么? 他有什么好怕的? “殿下,”徐景曜收回思绪,看着朱标,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 “您不必为我担忧。” “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而今日这番话,我只说与殿下一人听。” 第89章 病牛也会被拿来吃? 从东宫回来后,徐景曜的心彻底沉淀了下来。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朱元璋那里的信任,是“根”。 朱标这里的联盟,是“干”。 而他自己,必须拿出足以支撑这一切的“果实”。 他那套张三丰的鬼话,或许能唬住刘伯温一时,但绝不可能糊弄朱元璋一世。 这位猜忌心冠绝古今的帝王,最信的,永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和“功劳”。 而“牛痘之法”,便是他徐景曜,为自己,也为江宠,准备的最大的一份投名状。 他要救朱标。 而要救朱标,就必须先让朱元璋相信,他徐景曜,有这个逆天改命的本事。 计划,在徐景曜那超强的行动力之下,推进得异常顺利。 休沐日的第二天,一辆不起眼的板车,便从魏国公府的侧门,悄悄地驶入,停在了徐景曜那个偏僻的小院里。 车上,拉来的,正是那头邓镇精挑细选的长了痘的老病牛。 徐景曜的院子,从此,便成了魏国公府最神秘的“禁地”。 他以“静心休养,钻研古籍”为名,谢绝了所有人的探访,包括他那几个哥哥妹妹。 院门一关,里面,便成了他和江宠的秘密实验室。 那头牛被拴在院子的角落,看起来精神萎靡,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但在它的腹部和乳房上,却清晰可见几处已经结痂,或是刚刚冒头的脓包。 这,就是徐景曜梦寐以求的解药。 “你确定……这玩意儿,真的能防天花?”江宠站在离那头牛三步远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怀疑和嫌恶。 “我确定。”徐景曜白了他一眼。 紧接着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又取了一柄小巧锋利的银质小刀。 “来,”他对江宠说,“我们得把那脓包里的……浆液,给取出来。” 江宠看着他那双白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那头正不安地甩着尾巴的病牛。 “你站着别动。” 江宠一把夺过徐景曜手中的小刀和瓷碗。 “为什么?” “你这身子骨,”江宠用一种看废物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万一被这畜生踢一脚,或者……染上了什么病气,我没办法,跟夫人交代。” 徐景曜:“……” “我的命,不值钱。”江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你的命,现在,很金贵。” 他不再多言,卷起袖子,深吸一口气,便小心翼翼朝着那头病牛走了过去。 江宠显然做过不少粗活,动作,比徐景曜这个理论派要麻利得多。 他先是安抚性地拍了拍牛的脊背,在牛放松警惕的瞬间,他手中的银刀,快如闪电,轻轻一划。 一颗成熟的痘疮,被精准地划开。 乳白色的浆液,缓缓渗出。 江宠不敢耽搁,连忙用瓷碗,小心将那珍贵的疫苗,一滴不漏地接住了。 而徐景曜,则完全没有国公公子的架子。 他蹲在一旁,像个好奇宝宝,又像个严谨的监工,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宠的每一个动作。 “对……对……就是这个!别让它滴到地上了!” “小心点!别划太深,惊着它了!” “哎呀,你这手法,可以啊!以后不当侍卫了,去当个外科大夫,绝对没问题……” 就在这科研进行得如火如荼,气氛一片祥和之际。 院子的木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四哥?” 是徐妙云。 小姑娘看院门紧闭,还以为四哥在睡午觉,便想悄悄地送一盘新做的点心进来。 可她一推开门,就看到了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奇异景象。 院子中央,拴着一头看起来快要死了的老牛。 她的四哥,正蹲在地上,像个乡下看人杀猪的野孩子。 而那个平日里冷冰冰的江宠,则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和一只碗,在……在牛的肚子上,捣鼓着什么。 “你们……”徐妙云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在做什么?” “呃……”徐景曜的动作,瞬间僵住。 江宠更是手一抖,差点把碗里的宝贝给洒了。 他连忙将碗藏到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妙云啊,”徐景曜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你怎么来了?四哥……四哥在给这头牛,看病呢。” “看病?”徐妙云走了进来,她那双聪慧的眼睛,扫了一眼那头牛身上的脓包,又看了看江宠藏在身后的碗,眉头微微蹙起。 她显然不信。 “这牛……好奇怪。”她走到那头牛面前,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好奇地问道,“四哥,它哪儿来的呀?” “哦,”徐景曜随口答道,“从城西屠坊,买回来的。” “买?” “对啊,邓镇……就是邓小胖帮我买的。” 徐妙云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一个逻辑上的盲点,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 “四哥,这……这不是一头病牛吗?” “……是啊。”徐景曜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小姑娘歪了歪脑袋,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既然是病牛,为什么还要从屠坊,花钱买回来呢?” “难道……难道屠坊里的人,还会……杀了生病的牛,卖给别人吃吗?” “……” 这个问题,砸在了当场两个少年的心上。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这个九岁的、生活在锦衣玉食中的妹妹,去解释这个世界的残酷常识。 他该怎么告诉她? 是啊,他们不仅会卖,还会把那些发黑腐烂的肉,用香料和酱油腌透了,做成你二哥最爱吃的酱牛肉,再高价卖给那些平常根本吃不起肉的穷苦人家。 而江宠,更是低下了头。 他手中的那只瓷碗,在微微颤抖。 这个问题,比任何的刀剑,都要来得锋利。 它轻而易举地,就划开了那道隔绝在富贵与贫穷,纯真与污秽之间的幕布。 小小的院落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 阳光,明明那么温暖。 可徐景曜和江宠,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90章 苦世道 魏国公府的农庄,位于金陵城外南郊三十里处。 这里,是徐家最重要的产业之一。 庄子上的农户,都是魏国公府的佃户,世代为徐家耕种。 明代国公的资产,分为食禄和田产。 虽说明代官员俸禄都较低,但是国公不属此列,因为国公是超品职位。 且国公这种身份都会拥有大量田产,现在的徐家其实还一般,真到了永乐年间,徐家一门双国公的时候才是巅峰。 要知道,隆庆年间,光分了家的定国公(徐增寿后代)和魏国公两家田产,加起来就有一千五百余倾。 一倾约莫五十亩,这可就是七万五千多亩。 在按照正常的收租比例来算,一万亩良田最少收租三千石。 也就是说,这隆庆年间的徐家,不算别的产业,光佃租一项,就有足足两万二千五百石! 当徐景曜那辆低调的马车,在几个精干家丁的护卫下抵达时,庄子上的管事早已领着数十名农户,恭恭敬敬地候在了村口。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衣。 他们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传说中的“四公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也带着几分麻木。 徐景曜没有废话。 他让家丁将那头同样萎靡不振的老病牛,从另一辆板车上牵了下来。 这头牛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农户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黏在了那头牛的身上。 徐景曜敏锐地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不是恐惧,也不是嫌弃。 而是一种……混杂着渴望和不解的……饥饿。 他们中的一些人,在下意识地咽着口水。 徐景曜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他强压下心中的异样,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各位乡亲,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与各位分说。” 他指了指那头牛。 “你们中,有些人,或许听说过天花。此病之凶险,无需我多言。一旦染上,十之八九,性命难保。”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几个妇人,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恐惧。 显然,他们对这个恶魔,并不陌生。 “但是!”徐景曜提高了声音,“我近日,从一本上古医书中,寻得一法!便是用此牛身上的痘浆,种于人身。人虽会发几日低烧,但痊愈之后,便可终身不惧天花之毒!” 他尽量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来解释这个跨越了时代的医学奇迹。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完,会引来一片哗然,甚至是妖言惑众的指责。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费尽口舌,甚至是用自己和江宠做实验,来换取他们的信任。 然而,现场,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农户们,依旧在看着那头牛。 他们的表情,似乎……更困惑了。 终于,一个看起来年纪最长,胆子也最大的老农,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对着徐景曜磕了个头。 跪拜磕头这种礼,便是从前元开始的。 只看身份,不看其他的,只要身份低,就要行跪拜礼,这也正是鞑虏的没有人性的特点。 “公子爷……俺……俺们都是粗人,听不懂您说的那些……什么种痘……什么天花……” 老农抬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抬手指了指那头病牛,声音里充满了渴望。 “俺就想问问……” “您……您要是用这牛身上的浆,给俺们治了病……” “那这头牛……” “……能……能给俺们吃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徐景曜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设想过无数种刁难,无数种质疑。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们会问……这个。 他看着老农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对神术的好奇,也没有对疾病的恐惧。 只有对肉的,最原始,最卑微的渴求。 他愣愣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公子爷,俺们知道,这牛,金贵。”老农以为他不愿意,急得又要磕头,“俺们不要多!俺们全庄子上下,一百多口人,只求……只求能分上一小块,给家里的娃儿,过年沾沾荤腥……” “是啊,公子爷!俺们不怕什么天花!” “您就说,种了那玩意儿,这牛,是不是就归俺们了?”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麻木,而是变得滚烫。 徐景曜的心,在这一刻还是受到了触动。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他们的神。 可在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户眼中,那虚无缥缈,未来可能会得的天花,又哪里比得上眼前这头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子的肉,来得重要? 他们甚至愿意,用自己和孩子的身体,去当试验品。 不是为了活命。 仅仅,是为了换取,这头病牛的食用权! 这在大明律法中,本是死罪。 耕牛,有牛籍,私自屠宰,与杀人无异。 可现在,这头病牛,却成了他们眼中,唯一的希望。 江宠站在徐景曜的身后,那双本已恢复了几分神采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了下去。 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他,看懂了这份卑微的渴望。 徐景曜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 他看着眼前这群,面带祈求的农户们。 “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答应你们。” “只要……只要你们愿意接种这牛痘。无论成败……这头牛,都归你们了。我还会,再额外,赠你们十头肥猪!” “哇——!”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我来!公子爷!我先来!” “还有我!我身子骨结实!不怕烧!” “先给我家娃儿种!他才五岁!” 刚才还退避三舍的农户们,此刻,却像潮水一般,疯了似的涌了上来。 他们伸着胳膊,脸上,带着一种卑微的喜悦。 徐景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这个时代。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太苦了。 这世道,这平民百姓的日子…… 实在是,太苦了。 第91章 漠北有战事 漠北,和林。 王保保手中那卷刚刚送到来自皇廷的诏书,狠狠地砸在了案几上。 那上面用蒙文和汉文写就的催促之词,字字句句,都像是在用马鞭抽打着他的脸。 已经六月了。 他王保保,堂堂大元朝最后的柱石,竟然在土喇河畔,跟那个老匹夫徐达,隔着一条河,深情对望了快一个月! 他那个原本天衣无缝的岭北伏击大计,那个足以扭转乾坤的完美陷阱,就因为徐达的按兵不动,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他心里苦啊。 他比谁都清楚,徐达为什么不走了。 还不是因为那个叫莫正平的蠢货! 绑架谁不好,偏偏去绑徐达的儿子。 绑了人也就罢了,还他娘的把人给弄丢了! 结果呢? 徐达那个老狐狸,不管人是不是在他王保保手里,顺水推舟,直接就以“儿子失踪,军心不稳”为由,停在了土喇河畔,开始修筑营垒,摆出了一副找不到儿子我就不走了的无赖架势。 而他王保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替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莫正平,背上了一口天大的黑锅。 他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派人去跟徐达解释? 说人真不在我这儿? 徐达会信吗? 徐达只会觉得他是在耍诈,是在用徐景曜的性命做要挟,逼他徐达孤军深入! 这下可好,他王保保的诱敌深入,变成了请君入瓮。 结果人家徐达压根不进这个瓮,反而在瓮口摆开了阵势,开始野餐了。 而他这个挖坑的,反倒成了最尴尬的那个人。 岭北那几万精锐骑兵,在贺宗哲的带领下,还在山沟沟里喝着西北风,喂着蚊子,天天派人来问:“大帅,鱼呢?说好的鱼呢?” 王保保现在一听到鱼这个字,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鱼不咬钩了! 这仗,还怎么打?! 而比徐达更让他头疼的,是他身后的那位皇帝陛下。 后来的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 想当年,他王保保与这位太子爷,因为没有支持他闹元代版的灵武登基,所以闹得是水火不容。 好不容易,在大明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两人才算和好如初,勉强达成了一致对外的共识。 可现在,这份脆弱的和好,也快要被徐达给磨没了。 就在刚刚,那份最新的诏书里,皇帝陛下的措辞,已经近乎于呵斥了。 字里行间,全是那种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猜忌与急躁。 “扩廓!尔坐拥我大元最精锐之师,面对南蛮中路主力,何故迁延不前,一月有余?” “莫非,尔也惧了那徐达老贼不成?!” “东路李文忠,已兵锋直指拉鲁浑河!西路冯胜,亦在甘凉之地肆虐!我军节节败退,国土沦丧!尔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却在土喇河畔,坐视不理!” “朕,命你!即刻出战!将徐达所部,尽数歼灭!若再有贻误,休怪朕……言之不预!” 王保保看着那诏书末尾,那几乎要透出纸背的怒火,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要按照徐景曜的视角来看,王保保效忠的这位主子,简直快要变成明末的那个崇祯皇帝了。 一样的多疑,一样的急功近利,一样的不看战局,只知道一味地催促前线将领,去打那根本没把握的决战! 你们坐在和林城里,舒舒服服地烤着火,当然可以动动嘴皮子。 你们知道我面前的是谁吗? 是徐达! 是五万大明最精锐的主力! 王保保是没上帝视角,根本摸不清那徐达的真实意图。 现在连他到底是真的在等儿子消息,还是在将计就计,都还没搞明白呢! 王保保烦躁地在舆图前走来走去。 他当然知道,眼下这三路明军齐头并进的局面,理论上,是破局的最好时机。 朱元璋分兵三路,看似气势汹汹,实则犯了兵家大忌。 只要他能集中优势兵力,抓住其中一路,将其一战打残,另外两路,失去了照应,必将不战自退。 可问题是,打哪一路? 派去应对李文忠的东路元军,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被人家打得望风而逃。 现在李文忠都快摸到拉鲁浑河了,那边,距离和林,也不过数百里之遥。 西路冯胜那边,也差不多。 派去的守将,根本挡不住傅友德那样的疯子。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王保保的身上。 他这支中路主力,是大元朝最后的希望。 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兵,去驰援东路,先把李文忠那个最跳的给按死。 可他敢吗? 他不敢! 他要是敢把主力从徐达面前调走,他前脚刚走,徐达那老狐狸后脚就能渡过土喇河,直接抄了他的老家和林! 所以,他不能动。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这里,在徐达的面前打开局面。 可怎么打? 主动出击? 去硬撼那五万严阵以待的明军主力? 王保保没有这个自信。 他原本的计划,是靠着岭北的伏击,以逸待劳,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可现在,计谋破产,变成了硬碰硬的阵地战。 这……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手里的兵马,是整个大元朝最后的精锐了。 这一战,若是赢了,自然一切好说。 可若是败了…… 王保保看着舆图上,那近在咫尺的和林二字。 若是败了,那他,就是把大元的江山,把和林,亲手拱手送给了明军。 他王保保,将成为蒙元帝国最大的罪人。 这个责任,他背不起。 “大帅!”帐外,心腹大将贺宗哲,满面焦急地走了进来,“岭北那边……快要撑不住了。” “不是撑不住,是……是没粮了。”贺宗哲一脸的憋屈,“咱们几万兄弟,在山沟里啃了快一个月的干肉,马都快饿瘦了。再这么等下去,不等明军来,咱们自己就得先散伙了。”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保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等,是等死。 被朝廷逼,也是死。 被另外两路明军合围,更是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轰轰烈烈地跟徐达这个老对手,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传我将令!” “不必再等了!即刻率领你部撤出岭北,向我中军大营靠拢!” “再传令全军!” 王保保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了帘子。 “明日五更造饭,全军拔营!” “徐达不来找我,我去找他!” “这一战,有我无他!” 第92章 土剌河之战 六月初三,寅时。 天光未亮,漠北的草原上,依旧覆盖着一层寒霜。 王保保的帅帐之内,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灯芯爆出一个小小的火花。 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丝毫的犹豫,王保保翻身而起,披上了那副沉重的铁甲。 “传令!” “全军拔营,五更造饭。今日,决战!” 帐外的亲兵,显然早已在等待。 很快,整个元军大营,这片沉寂了近一个月的庞大营地,开始缓缓苏醒。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各个营区间此起彼伏。 睡眼惺忪的蒙古士兵,骂骂咧咧地从帐篷里钻出来。 他们呵着白气,用力地捶打着冻僵的手脚。 “不是说要等到那帮南蛮子自己送上门来吗?” “谁知道,大帅又发什么疯……” “少废话!喂马!检查马具!”一名百夫长,用马鞭的鞭柄,狠狠地敲打着一个还在抱怨的士兵。 怨气,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被压抑许久的躁动。 在岭北山沟里啃了一个月干肉的贺宗哲所部精锐,在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几乎是欢呼着冲出了那片该死的“埋伏圈”。 他们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王保保跨上自己的战马,他那支最精锐的亲卫营,紧紧地簇拥在他的周围。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马鞭,向前,重重一挥。 “开拔!” 土喇河,南岸。 明军大营。 望楼之上,负责瞭望的斥候,正跺着脚驱寒。 突然,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那片沉寂了一个月的草原,此刻,正活了过来。 无数的黑点,正从地平线后涌出,渐渐汇聚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潮水。 那潮水,正卷起漫天的烟尘,向着土喇河的方向席卷而来! “敌袭——!” “敌袭!!!” 凄厉的警钟声,和斥候那变了调的嘶吼声,瞬间传遍了整个大营。 “铛!铛!铛!” 急促的警鼓声,砸在了每个熟睡的明军士兵的心头。 “怎么回事?!” “蒙古人……蒙古人打过来了?!” 徐达的中军大帐内,蓝玉正一脸烦躁地擦拭着自己的宝刀,他已经快被这休整的日子逼疯了。 听到鼓声,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国公!” 徐达早已披甲在身。 他大步走出帐外,看着北方那漫天的烟尘,脸上那近一个月来的纠结与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明初第一统帅的冷静。 他终于等到了。 他不用再纠结了。 王保保,替他做出了那个最艰难的决定。 “传我将令!”徐达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中军,“蓝玉领先锋营前出北岸,列阵!” “咚——咚——咚——” 代表着全军出击的战鼓声,雄浑而又坚定地响起。 原本还在休整的明军,开始以一种令人惊叹的速度运转起来。 数万步兵,高举着盾牌,手持长矛,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出营寨,在北岸那片开阔的平原上,开始布阵。 “中军!结阵!方圆!” “神机营!火炮前置!装填!” “长矛手在前!刀盾手护卫两翼!神臂弓准备!” 将领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一面面“徐”字帅旗,在阵中高高竖起。 数万步兵,迅速结成了三个巨大的步兵方阵。 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黑洞洞的火铳口和小型火炮,被安置在了方阵的间隙,对准了北方。 这是徐达最擅长,也是最引以为傲的步兵军阵。 任你骑兵如何冲击,也要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 “蓝玉!” “末将在!”蓝玉早已兴奋得满脸通红。 “领你部先锋,于大营前展开!不许冒进!看我旗号行事!” “郭英!” “末将在!” “领你部骑兵,于右翼展开!护住大营!” 两支精锐的明军骑兵,迅速地在大营的两侧,展开了阵型。 一个时辰后。 土喇河的北岸平原上,两支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强战力的军队,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列阵。 北面,是王保保的蒙古铁骑。 前军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三千蒙古游骑。 他们没有铠甲,只着皮袍,手持弓箭与马刀。 阵势已经散开,像一群饥饿的狼,在明军大营一里地之外,来回驰骋,试探着对方的虚实。 中军则由王保保亲自坐镇。 核心,是两万名步卒。 这些人,大多是他在中原时招降或裹挟的士卒,久经战阵。 他们以百人为一阵,结成密集的方阵。 前排,是手持大高盾和腰刀的刀盾手。 后排,则是密密麻麻的长矛。 在步卒方阵的两侧和后方,是他真正的王牌。 从岭北撤回来的重甲骑兵。 他们勒马而立,人马皆披重铠,只等最后那致命一击的命令。 左翼,由他麾下另一名猛将率领,同样是骑兵与步兵的混合阵型,负责拱卫中军侧翼。 右翼,则交给了刚刚撤回来的贺宗哲。 贺宗哲的部队,虽然在山里饿得够呛,但锐气未失。 此刻,他们正拉开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准备在冲锋发起时,从侧面,给予明军致命的打击。 这就是他王保保的全部家当。 他没有退路了。 来自和林皇廷的催促诏书,已经可以证明一件事。 爱猷识理达腊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 他能理解皇帝的急躁。 如果他这个中路主力,再不能打开局面,将徐达这支最精锐的明军击溃……那大元朝,就真的要亡国了。 王保保心里苦啊。 明军这三路大军,理论上任何一路,都有逼近和林的可能。 最好的办法,就是集中所有力量,先打残一路,震慑全局。 可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他自己。 他必须赢。 可眼前的对手,是徐达。 王保保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处那座连绵不绝的明军大营。 他的心,又沉下去了几分。 那座大营,根本就不是一座临时营地。 经过这近一个月的修筑,那已经变成了一座……要塞。 他能清楚地看到,营地之外,那深达数尺的壕沟。 能看到壕沟之后,那削尖了朝外的拒马和鹿角。 更能看到,那营墙之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高高耸立的箭塔。 无数的明军旗帜,在营墙上猎猎作响。 而营地之内,炊烟袅袅,一片平静。 丝毫没有因为大战将至而产生的慌乱。 徐达那个老匹夫! 他根本就没打算走!他是铁了心,要在这里,跟自己打一场防守反击战! 他这是在逼自己,用血肉之躯,去填他挖好的陷阱! 王保保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快被咬碎了。 他最擅长的,是骑兵的穿插与伏击,是运动战。 可徐达,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用最笨拙,也最无赖的乌龟流战术,将他王保保所有的计谋,都堵死在了壕沟之外。 现在,轮到他王保保,进退两难了。 若是不打,朝廷的催命符,和李文忠的东路军,会要了他的命。 若是打…… 王保保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中军步卒,又看了看远处那如同刺猬一般的明军大营。 这一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大帅!”贺宗哲催马赶到他身边,“前军已经就位!将士们……都在等着您的命令!” 王保保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传我将令!” 他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前方那座坚固的龟壳。 “全军,前压五百步!” “命前军游骑,开始……袭扰!” “我倒要看看,他徐达这个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第93章 福将 大本堂的日子,对徐景曜来说,乏味,却也安全。 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木偶,每日按时上课,听宋濂夫子讲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经义。 课间,应付秦王殿下那过剩的精力,和邓小胖那无孔不入的美食安利。 唯一增添了些许乐趣的,便是他那个牛痘科研的秘密进展。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这天,徐景曜刚在大本堂坐下,连书都还没来得及翻开,一个身影便坐到了他的身边。 是太子朱标。 “景曜,散学后,别急着回国公府。” “父皇……要见你。” 朱元璋? 那个日理万机,心思难测的皇帝陛下,要见他? 为什么? 徐景曜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殿下,”他稳了稳心神,问道,“可知……是为何事?” 朱标的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解。 他摇了摇头:“父皇并未明说。只是今早着人来问了你几句近况,下了这道口谕。” 朱标看徐景曜脸色不好,连忙安抚道:“你也不必太过惊慌。父皇只是见你,并未说要召你,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朱标这番安慰,非但没让徐景曜放松,反而让他心里更毛了。 不是坏事? 在这位洪武大帝身上,好事和坏事,有时候,是可以无缝切换的! 难道是……牛痘的事情,传出去了? 徐景曜的心一沉。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 最近的他,到处打听天花疫情,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以锦衣卫那无孔不入的本事,查到他这里,简直易如反掌。 可…… 徐景曜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事儿,有刘伯温背书啊! 他早就把张三丰这口惊天巨锅甩了出去。 刘伯温那老神棍,为了圆他自己的天机,也一定会帮他把这个故事,讲给朱元璋听。 有陆地神仙张真人在前面顶着,朱元璋就算再多疑,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来找他一个晚辈的麻烦吧? 那……如果不是牛痘,又会是什么? 是北伐的战事,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上次在东宫,他那番关于六部改制的话,说得太过火了? 徐景曜越想,心里就越没底。 这一整天,徐景曜都过得魂不守舍。 宋濂夫子在上面讲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学。 “景曜兄!景曜兄!”邓镇那张大脸,准时地凑了过来,“快走快走!我听说城东门新开了一家面馆,那里的阳春面,汤底是用八只老母鸡吊的!鲜得……” “不去了!”徐景曜有气无力地打断他,“今日……要去东宫,太子殿下有功课要考校我。” 他随口扯了个谎。 “又去啊?”邓镇一脸的失望,但一想是太子殿下,也不敢再多纠缠,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自己觅食去了。 皇城。 徐景曜再一次,踏入了这个决定大明朝最高权力的房间。 朱标将他领到殿内,便找了个借口,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间帝王。 一个,是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穿越者。 朱元璋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 他就那么坐在龙椅之上,也不说话。 只是用他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底下那个少年。 一秒。 两秒。 一盏茶的工夫。 徐景曜快要疯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囚犯。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位爷,到底想干嘛? 他是在……等我自己招供吗? 招什么? 招我是穿越来的? 还是招我私下里,在搞什么牛痘? 然而,徐景曜并不知道。 此刻,朱元璋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位皇帝陛下,看着底下那个小子,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欣赏。 甚至是……愉悦。 “这小子……”朱元璋的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不仅聪明,还是个福将啊!” 就在今天清晨,一份来自北疆的绝密军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看着徐景曜,心里,满是赞叹。 “咱原先,还只是听标儿说,这小子有见识。听刘基说,这小子,有仙缘。” “咱当时,还半信半疑。” “可现在看来……这小子,他娘的,就是个活的祥瑞啊!” 朱元璋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军报上的内容。 “……臣徐达,因闻逆贼莫正平,绑吾四子景曜,恐其以此为要挟,动摇军心。故,不敢冒进,遂于土剌河畔,下令全军修整,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以待后变……” “……月初,北元伪帅王保保,不知我军虚实,竟倾巢而出,主动来攻我营寨。臣,遂以逸待劳,据坚营而守,以火器、劲弩,破其前军。再命蓝玉、郭英率精骑,从两翼包抄……” “……此战,自辰时,战至酉时。北元大军,溃不成军,死伤枕藉……” “臣,不辱使命……” “已于乱军之中,生擒……” “王保保!” 那个让朱元璋视为心腹大患的天下奇男子! 就这么……被活捉了?! 朱元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反复地,将那份军报,看了三遍! 终于明白了。 王保保那老小子,肯定是在岭北,挖好了陷阱,等着徐达去钻! 而徐达,那个老成持重的家伙,虽然没有看穿计谋,却因为他儿子被绑架这桩意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不仅是救了徐达自己,更是救了那五万中路大军! 更绝的是,王保保那个倒霉蛋,眼看诱敌深入不成,又被朝廷逼得没法子,只能反过来,硬着头皮,来攻打徐达那固若金汤的城寨! 这…… 这简直是…… 朱元璋看着底下那个徐景曜。 这小子,就是去东宫,吃了一顿饭,回家的路上,被绑匪给错绑了出去。 他自己,在山里,九死一生地逃了回来。 结果,就因为他这一绑一逃,他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老爹,就稀里糊涂地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还顺手,把大明朝最大的敌人给活捉了?! 这是什么运气? 这是什么命格? 这他娘的,不是福将,是什么?! 朱元璋越看徐景曜,越觉得顺眼。 “这小子,不仅聪明,还旺咱大明啊!” 他终于,缓缓地,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和蔼的笑容。 “徐景曜。” 开口了。 徐景曜浑身一激灵。 “你小子……”朱元璋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是不是,很怕咱?” 第94章 婚事要提前了 那句“你小子,是不是,很怕咱?”,轻飘飘从龙椅上传了下来。 可听在徐景曜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这是……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拉家常,还是在搞什么压力测试? 徐景曜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答案。 说怕? 那显得太过怂,白瞎了太子殿下和刘伯温在他身上押的宝。 徐景曜抬起头,迎着朱元璋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躬身一礼,吐字异常清晰。 “回陛下。” “小子……怕。” 他先是老老实实地承认。 “但小子怕的,非陛下之龙威天颜。” 紧接着便送上了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 “小子怕的,是自己才疏学浅,胸无点墨,若是答错了陛下的垂询,那便是……辜负了陛下这份天恩。”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怕(这是对君王的敬畏),又将这份怕,归结于对学问的看重,而非对皇权的恐惧。 朱元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你这小子……”他指着徐景曜,摇了摇头,“比你爹那个闷葫芦,可要滑头多了。” 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压,在这一笑之中悄然散去。 徐景曜知道,自己这第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 “行了,别站着了,给咱坐下。”朱元璋随意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锦墩。 “小子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咱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徐景曜只能提心吊胆地,坐了半个屁股。 “咱听说,”朱元璋端起茶杯,开始了他那看似随意的聊天,“你在大本堂,把宋濂给哄得很好?” 徐景曜心里一咯噔,连忙起身:“陛下明鉴!小子万万不敢!宋大学士乃当世大儒,小子……” “行了行了,坐下!”朱元璋打断他,“标儿都跟咱说了。你小子,倒是会拾人牙慧,借花献佛。” “小子……小子惶恐。”徐景曜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惶恐什么?”朱元璋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咱还听说,你最近,在府里……养牛?” 来了! 徐景曜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回陛下,”他不敢有半分隐瞒,“确有此事。小子……是在验证一门古法。” “哦?古法?”朱元璋的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容,“刘基那老神棍,都跟咱说了。什么张真人,什么水火之气……” “你小子,福气不浅啊。” “行了,别惶恐了。”朱元璋似乎是享受够了这种逗弄的乐趣,放下了茶杯。 “咱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听你惶恐的。” “是想告诉你一桩,天大的喜事。” 徐景曜的心一跳。 “北伐。”朱元璋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大捷。” “就在不久前,你爹徐达,在土剌河畔,以逸待劳,大破北元主力!” “王保保那小子,本想在岭北设伏,诱我大军深入。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咱的福将徐景曜,会被人给绑了!” “你爹,因为你,在土剌河,按兵不动。王保保那倒霉蛋,等不到鱼儿上钩,又被元廷催得没法子,只能反过来,硬着头皮,来攻打你爹那固若金汤的营寨!” “此战,”朱元璋的声音,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我军以逸待劳,火器、劲弩齐发。蓝玉、郭英两翼包抄。北元主力,全线溃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早已目瞪口呆的徐景曜,宣布了那个改变历史的战果。 “王保保,被生擒了!” !!! 徐景曜的脑子彻底炸了。 生……生擒了?! 他知道自己的做的事情也许会改变战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改得这么彻底! 王保保,那个在原本历史上,让大明朝头疼了一辈子,最后病逝于漠北的“天下奇男子”。 竟然……就这么,被活捉了?! 他爹……他爹不仅没事了,还……还立下了这等不世之功?!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徐景曜先是一个大礼。“陛下天威,荡平漠北!大明江山,万世永固!” “哈哈哈!起来吧!”朱元璋龙心大悦,亲自过来将他扶了起来,“你小子,也不全是运气。你那份骄兵必败的话语,标儿给咱说了。咱又派了加急,命你爹务必谨慎。你爹能停在土剌河,一半,是因为你,另一半,也是因为你那番话,给他提了个醒。” “你,徐景曜,亦是此战的功臣!” 徐景曜的小心脏砰砰直跳。 “所以……”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朕,要给你,派一件新的差事了。” “陛下请讲,小子万死不辞!” “王保保虽被擒,但他毕竟是蒙元第一名将。杀了他,容易。可要安抚他麾下那些散落的部落,难。” “朕,想用他。” “朕要让他王保保,亲眼看看,我大明的诚意。” 他看着徐景曜缓缓说道: “你那桩婚事不能再拖了。” 徐景曜的呼吸一滞。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让他王保保,在南京城,亲眼看着,他那宝贝妹妹观音奴,风风光光地,嫁给我大明第一功臣的儿子。” “这桩婚事,本就是你当初提出来的。如今,你又立下此等奇功。” “你爹,在前方,为咱打了胜仗。你,就在后方,替咱,把这桩喜事给办了吧。”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徐景曜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那三年之期的缓冲,在王保保被生擒的这一刻,已经彻底失效了。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怂”。 于是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 “臣,遵旨。” 他不再自称“小子”。 从他接下这道旨意开始,他便不再是单纯的国公公子,而是真正参与到了帝国决策之中的臣子。 “只是……”他抬起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臣,斗胆,尚有一请。” “说。”朱元璋的眼中闪过赞许。 这小子,还敢谈条件? 有种。 “臣那牛痘之法,尚在试验。臣想,在迎娶观音奴姑娘之前,先将此法,献给陛下。” “臣愿以此功,为江宠,换一个清白之身!” “更愿以此法,为大明万民,求一个康泰平安!” “以安……天下万民之心。亦安……” “……百姓身家性命之康泰。”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敢在自己面前邀功的少年,终于再次放声大笑。 “好!好!好!你小子,还真敢跟咱谈条件!” “准了!” “滚回去吧!赶紧把你的牛痘给咱弄明白!咱等着你那份大礼!也等着喝你的喜酒!” 第95章 泥人尚有三分火 漠北大捷,生擒王保保。 这个消息,在短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起初,是无人敢信。 那可是王保保! 是那个横行天下数十载,让大明朝屡屡吃瘪的“天下奇男子”! 是那个朱元璋本人都亲口承认,自己求之不得的当世奇才! 他就这么……被活捉了? 可当一封封盖着魏国公徐达大印的加急军报,连同东路军与西路军的捷报,一同被快马送入京师,张贴在皇榜之上时。 整个金陵城,彻底沸腾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扔掉了才子佳人的话本,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述“徐天德神机妙算,土剌河大破元军”。 酒楼里的食客,举杯相庆,高呼“陛下圣明,大帅威武”。 而大本堂内,这群本就站在帝国权力金字塔尖的少年们,对此的感受则更为真切。 “哈哈哈哈!”秦王朱樉一脚踩在马扎上,得意得仿佛这仗是他打赢的一样。 “什么天下奇男子?我看,是天下第一赔钱货才对!如今,还不是被魏国公给生擒活捉了?!” 他这番话,说得是意气风发。 一旁的晋王朱棡,难得地没有反驳他,只是冷哼了一声:“那也是徐将军的功劳,与你何干?” 邓镇更是满脸崇拜地凑到了徐景曜的身边:“景曜兄!你爹……你爹也太神了吧!那可是王保保啊!活的!我听说,不日就要押解回京了?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能去亲眼看看那家伙长什么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吹捧,徐景曜,这个真正的功臣,却只是露出了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能说什么? 难道说:“各位淡定,这都是我让我爹演的”? 他现在,只觉得坐立难安。 因为他爹这一战功成,直接把他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大舅哥,推到了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 这个魏国公府的四公子,现在的身份,微妙到了极点。 他是大明朝第一功臣的儿子。 也是大明朝第一战俘的……准妹夫。 这关系,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而朱元璋的下一步操作,更是让这锅粥,彻底沸腾了起来。 就在王保保被生擒的消息确认后的第三天,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 不是关于北伐的赏赐,也不是关于战俘的处理。 而是关于……观音奴的。 朱元璋下旨:北元奇女子观音奴,深明大义,虽身在异乡,却心向大明。其品行高洁,堪为表率。着,擢升其待遇,其在京师的府邸,即刻扩建,并增派内侍、宫女、护卫共计六十人,好生伺候,不得有半分怠慢。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皇帝陛下,这是在收买人心啊! 他这是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向天下人宣告,更是向那个即将被押解回京的王保保宣告。 你看看,你妹妹,在我这里,过得有多好! 我朱元璋,非但没有因为你兵败,而羞辱于她,反而给了她天大的体面! 你,王保保,只要肯降。 你妹妹的荣华富贵,就是你的荣华富贵! “父皇这一手,玩得漂亮啊!”大本堂内,就连朱樉都看明白了。 “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那王保保再硬的骨头,看到自己妹妹过得这么好,也得软了吧?” 徐景曜听着这话,心里,却是又苦又涩。 他知道,这甜枣,可不是白给的。 这甜枣的代价,就是他徐景曜,必须得把这场政治联姻的大戏,给演得漂漂亮亮的。 这哪里是抬高观音奴的地位? 这分明是把他徐景曜,也一起,架在了火上烤啊! 这日,大本堂散学。 徐景曜正盘算着,该如何婉拒邓镇那去吃烤全羊庆祝北伐大捷的邀请。 一出学堂,沿着宫道往外走,却在经过坤宁宫附近的一处御花园时,被太子朱标叫住了。 “景曜,邓镇,你们几个,来得正好。” 徐景曜等人抬头一看,只见太子朱标,正陪着马皇后,在凉亭中说话。 而在马皇后的身侧,还静静站着一个身影。 正是观音奴。 “臣儿(草民)等,见过母后(皇后娘娘)。”众人连忙上前行礼。 “都是好孩子,快起来吧。”马皇后温和地笑着,目光在徐景曜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景曜,你父亲在前线立下不世奇功,真是可喜可贺啊。” “全赖陛下天威,娘娘福泽。”徐景曜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他能感觉到。 一道冰冷的视线,正从马皇后的身后,死死钉在他的身上。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谁。 是观音奴。 她正看着他。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上次在街头偶遇时的那份错愕。 也没有了上次在国公府时,那被江宠气出来的愤怒。 剩下的,只有一种纯粹的。 恨。 徐景曜的心一沉。 他知道,她恨什么。 她恨的,是他姓徐。 她恨的,是他的父亲徐达,在土剌河畔,亲手击碎了她兄长所有的骄傲,将他从“天下奇男子”的神坛上,拉了下来,变成了阶下之囚! 这份恨,是国仇,也是家恨。 是无法调和的。 徐景曜只觉得,自己这桩婚事的前景,已经不是一片黑暗了,那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与怒火,也从他的心底悄然升起。 瞪我? 你还瞪我?!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当初那一句话,你现在,该嫁给谁?!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正站在旁边,一脸傻笑地跟朱标说着什么的秦王朱樉。 就是他! 你要嫁给的就是这个夯货! 你以为你现在,为什么能穿着这么华丽的衣服,站在皇后娘娘的身边,享受着一品国公夫人的仪仗? 那是我给你挣来的! 你要是嫁给了朱樉,你现在,就是个“叛将之妹”! 是个“战败国的俘虏”!你会被他,当成一个玩物,锁在秦王府的后院! 别说陪皇后娘娘说话了! 你每天,能吃上热乎的饭菜,都算是他发善心了! 你还瞪我?! 徐景曜越想,心里就越是憋屈。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从恶龙手里救下了公主,结果,反被公主骂“你这混蛋,惊扰了我的龙”的……冤大头! 他气不打一处来,也懒得再维持什么风度了。 “娘娘,殿下,”徐景曜一拱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火气,“若是无事,小子……想先行告退了!家母……还在等小子回去用膳!” 他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观音奴那张死了哥哥的脸。 转身,抬脚,就要走。 “哎,景曜,你着什么急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 是马皇后。 只见她依旧是那副慈爱的笑容,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对峙。 第97章 敏字 马皇后之所以留下徐景曜,是因为她在宫内准备了一场给孩子们的筵席。 坤宁宫的偏殿内,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山珍海味,龙肝凤髓。 恰恰相反,桌上摆着的,竟然是几样再家常不过的小菜。 一盘碧绿的韭菜炒鸡蛋,一碗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小碟金黄的槐花饼。 菜色简单,却被摆放得极为精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茶淡饭,”马皇后招呼着众人坐下,脸上满是母亲般的温和,“我手艺粗笨,比不得宫里的御厨。你们几个孩子,莫要嫌弃才好。” 邓镇一听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眼睛都亮了,哪有半点客气,立刻就抄起了筷子。 徐景曜坐在那里,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吃过魏国公府的精细,也尝过东宫的考究。 可眼前这几道菜,却让他那颗来自现代的灵魂,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烟火气。 他夹起一块沾着鸡蛋的韭菜,放进嘴里。 味道,意外的好。 没有御膳房那种程式化的精致,却多了一份家的味道。 他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而坐在他对面的观音奴,却是截然相反。 她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只是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白饭,对于桌上的菜,连碰都未曾碰一下。 那份滔天的恨意,是这满室的温暖,都化不开的坚冰。 一旁的邓镇,早就把注意力,从那点微妙的气氛,转移到了桌上的菜肴上。 一盘酱牛腿肉被端了上来,正好放在徐景曜的面前。 邓镇的眼睛,瞬间就黏在了那盘肉上。 他看徐景曜正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根本没动筷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哎呀,景曜兄,”邓镇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这牛腿肉,看着就又干又柴,你这刚大病初愈的,肠胃弱,可吃不得这种硬东西。” 徐景曜正沉浸在该如何面对这个恨我入骨的未婚妻的世纪难题中,闻言,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哦……我不吃,你吃吧。” “好嘞!”邓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生怕徐景曜反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筷子,将那盘酱牛肉,连肉带汁,扒拉得干干净净。 全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然后埋头苦吃,一脸的幸福。 “你……”朱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刚想骂他吃相难看,却被朱标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马皇后看着这群孩子的小动作,只是抿着嘴,宠溺地笑着,也不点破。 一顿饭,就在这种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的古怪氛围中,渐渐接近了尾声。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马皇后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用锦帕擦了擦嘴角。 正厅之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朱樉和邓镇,也停下了筷子,正襟危坐。他们知道,正题来了。 马皇后看了一眼观音奴,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 “好孩子,”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这段日子,受了委屈。你兄长兵败被俘,按理说,你身为逆属’,本该受到牵连。可陛下,非但没有怪罪你,反而,给了你一品国公夫人的仪仗。你可知,这是为何?” 观音奴低着头,没有说话。 “因为陛下,看重你兄长的才华,更看重,你未来的归宿。” 马皇后缓缓说道:“观音奴,这个名字,是你蒙古的名字。名字是好名字,但如今,你即将成为我大明国公府的媳妇,将来,更是要上玉碟,入宗谱的。总该……有个正式的汉家名字才好。” 徐景曜的心一跳。 来了! “此事,陛下早已放在心上,”马皇后继续说道,“我也特意,请了宋大学士,和翰林院的几位大儒,一同参详。他们翻遍了古籍经典,为你,拟了几个既寓意美好,又符合你身份的汉名。” 马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红纸,缓缓展开。 徐景曜的脑子里,此刻,已经被两个字,疯狂地刷屏了。 赵敏! 赵敏!赵敏!赵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执着。 按理说,《倚天屠龙记》那是家言,是虚构的。 可……可眼前这位,不就是赵敏的原型吗? 王保保的妹妹,蒙古格格,还嫁给了明朝的将领(虽然历史上是嫁给了朱元璋的次子朱樉)…… 这……这世上,难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叫赵敏啊! 快!宋濂!你个老头儿,给点力啊! 就算不姓赵,叫个王敏,也行啊! 他在这边内心咆哮,那边的马皇后,已经开始念了。 “宋大学士他们,一共拟了三个字,让你挑选。” “第一个字,是淑,取《诗经》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望你日后,温良贤淑,举止得体。” 徐景曜闻言,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茶喷出来。 淑?! 你管她叫“淑”?!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观音奴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 这姑娘,跟“温良贤淑”这四个字,有一文钱关系吗? “第二个字,”马皇后似乎也觉得这个字不太贴切,顿了顿,继续念道,“是婉,取清扬婉兮之意,赞你容貌秀丽,清雅脱俗。” 也不对! 徐景曜在心里疯狂摇头。 这姑娘,是“艳若桃李,灿若玫瑰”的“艳”! 是“锋芒毕露,侵略如火”的“烈”!跟“清婉”,也搭不上边啊! 马皇后看着名单,似乎也有些犹豫。 她缓缓地,念出了最后一个。 “这最后一个字……是敏。” “取自《尚书·说命下》,‘惟学,逊志务时敏’。意为,聪慧,机敏,好学上进。” “宋大学士说,听闻姑娘聪慧过人,想来,这个‘敏’字,倒是……” BINGO! 徐景曜一个没忍住,那两个字,差点就从嘴里吼了出来! 他连忙低下头,装作被茶水呛到,拼命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敏! 就是这个字! 虽然不姓赵,但她叫“敏”啊! 他激动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穿越者,在茫茫人海中,终于对上了那个独属于自己的“暗号”! “景曜?”朱标关切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喝茶都能呛到?” “没……没事,殿下,”徐景曜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摆手,一边看着观音奴,“小子……小子就是觉得,这……这个‘敏’字,好!” “简直是……太好了!” 第98章 赵敏,赵敏! 徐景曜那一声发自肺腑的“太好了”,把满桌子的人都给喊愣了。 马皇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朱樉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邓镇更是忘了往嘴里塞东西,含糊不清地问道:“景曜兄,你……你激动什么?” 就连那座万年冰山观音奴,也抬起了那双眸子,第一次,用一种这人是不是有病的眼神,打量着徐景曜。 “咳……咳咳!”徐景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赶紧端起茶杯,假装又被呛到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没……没什么,”他一边咳,一边拼命地摆手,“小子……小子就是觉得,宋大学士他们,实在是太有学问了!这个‘敏’字,取得……真是……真是贴切!太贴切了!” 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更是让人一头雾水。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模样,反倒是笑了。 她以为这孩子,是真心为这桩婚事感到高兴,连带着对这个名字,都爱屋及敏了。 “好,”马皇后一锤定音,“既然景曜你也觉得敏字好。那,便定这个字了。” 她转头,温和地看向观音奴:“孩子,你意下如何?” 观音奴还能说什么? 她本来还能凭着哥哥的势力获得一些发言权。 现在...只是个阶下囚。 别说叫“敏”了,就是叫“狗蛋”,她也得受着。 她垂下眼帘说道。 “全凭……皇后娘娘做主。” “好,这便是了。”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观音奴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越看越是喜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同时心中暗想,这么美丽的一个姑娘,要是按照老朱本意嫁给朱樉就好了。 “既然有了名,那便该有个姓氏。” 马皇后缓缓说道,抛出了一个让徐景曜差点当场跳起来的提议。 “你如今,是我大明皇帝陛下亲口赐婚,身份非同一般。我和陛下商量过了,寻常姓氏,怕是委屈了你。” “不如,便赐你国姓。随我皇室,姓朱。” “朱敏。”马皇后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道,“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日后,你便是半个皇家人了。” “噗——” 徐景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一点点,就真的喷了出来。 朱敏?! 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听着怎么这么像“猪Minnie”?! 不行!绝对不行!这坚决不行! 我穿越一回,好不容易盼来了女主角,你现在告诉我,她不叫赵敏,改叫朱敏了? 这……这CP的名字都给改了,那我这穿越,还有什么灵魂?! “娘娘!使不得!” 徐景曜想也没想,“扑通”一声,就从座位上滑了下来,滑跪在地。 他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景曜?你这又是做什么?”马皇后诧异地看着他,“赐国姓,乃是天恩浩荡,你……你为何如此惊慌?” “娘娘!”徐景曜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又能让马皇后接受的理由! “娘娘,赐国姓,固然是天恩浩荡。可……可正因为这恩典太重了,小子……小子才惶恐啊!” 他开始了东拉西扯大法。 “娘娘您想啊,”他仰着头,脸上,是一副我受不起的诚惶诚恐,“小子我,不过是勋贵之子。而朱姓,乃是我大明国姓,是天家之姓。这……这若是敏姑娘冠了朱姓,那……那她不就成了皇室宗亲了吗?” “小子……小子何德何能啊!” “这若是传了出去,陛下和娘娘,固然是彰显了仁德。可小子我……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他们定会说,我徐景曜,仗着父亲的功劳,攀龙附凤,不知廉耻啊!”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朱标在一旁听着,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景曜此言,虽说听着像是胡搅蛮缠,确有几分道理。 臣子之子,迎娶被赐国姓之女,这在礼法上,确实有些……混乱。 如若真是宗室贵胄也就罢了,但观音奴的身份最多就算是降将之妹。 “再者说了,”徐景曜见有门儿,赶紧加大了忽悠力度,“北元贵胄,取汉家姓名,本就是……随心所欲,不拘一格。” 他开始了他那夹带私货的历史科普。 “就像……就像那王保保将军的义父,察罕贴木儿。他老人家,不也给自己取了个汉名叫李廷瑞吗?” “小子还听说,”他挠了挠头,装出一副道听途说的样子,“这位李廷瑞老先生,当年,还偷偷跑去,参加过科举……只可惜,才学……才学差了点,没考上……” “噗。”一旁的秦王朱樉,没忍住,笑了出来。 马皇后也是莞尔。 这些元廷旧事,她也有所耳闻。 察罕贴木儿此人,确实是个汉学迷。 “所以啊,娘娘。”徐景曜看气氛缓和了,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 “这赐姓朱,实在是太重了。小子……担不起。” 马皇后闻言,也沉吟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徐景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依旧事不关己的观音奴。 “那……依你之见,”她缓缓开口,“该当如何?” 来了! 徐景曜心中狂喜。 “娘娘,小子斗胆,有一愚见。” “您方才说,敏字,取自《尚书》,是聪慧好学之意。” “我朝,承袭汉唐正统,光复我汉家河山。要说这汉家天下,历朝历代,最是重文好学的,莫过于……前朝大宋了。” “而大宋的国姓,正是赵。” “娘娘您想,以赵为姓,既是汉家大姓,文雅端庄,又暗合了宋朝之文风,与这敏字,相得益彰。更是寓意着,我大明,光复旧物,重整河山!” “赵……敏。” 徐景曜在心里,默默地念出了这个名字,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赵敏。”马皇后也在口中,轻轻地念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 这个姓,好。 既避开了国姓的嫌疑,又显得底蕴深厚。 “好,”她拍板道,“就依你所言。便赐姓赵,名敏。” 她拉起观音奴,不,现在应该叫赵敏了,笑道:“孩子,从今日起,你,便叫赵敏了。可还喜欢?” 赵敏还能说什么? 对她而言,朱敏,赵敏,王敏……又有什么区别? 都只是一个,由胜利者,赐予的代号罢了。 她缓缓行了一礼。 “……谢,皇后娘娘赐名。” “哈哈哈,好!”马皇后大喜过望,“这名字一定,我这心里的石头,也算放下了一半。”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准新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爱。 “既然名字定了。那……这桩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陛下说了,”马皇后缓缓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等……等你父亲,徐达,大军凯旋,押...送王保保回京之后。” “这桩婚事,便立刻操办!” “这既是为你父亲庆功,也是给那王保保,一个体面,一个台阶。” “算算日子,大军回朝,最晚,也就是……明年开春了。” “景曜,你,可要准备好了。” 第99章 正统 朱元璋的心情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好。 他现在觉得,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他掌控不了的。 “来人,”他对着身边的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 “着中书省、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会商,重定六部职能。凡天下庶务,皆归六部。凡天下官吏,考核升迁,归于吏部,凡天下钱粮,户籍赋税,归于户部……” 他将那日徐景曜在东宫所言的分其柄之策,用他自己的语言,化作了一道圣旨,颁发了下去。 朱元璋知道,这道旨意一下,整个中书省都要炸了锅。 这是在公然从丞相手里抢权! 果不其然,圣旨刚下发没多久,右丞相汪广洋,便领着中书省的一众官员,惶恐不安地前来求见,想要探探皇帝的口风。 朱元璋却连见都懒得见他们。 他早已准备好了第二步棋。 他将汪广洋,以及他最近颇为倚重的中书左丞胡惟庸,一同召了过来。 “二位爱卿,”朱元璋沉声道。 “六部改制之事,事关国本,繁杂无比。朕,已经交给太子,会同翰林院的几位大儒去办了。你们二位,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们。” 汪广洋和胡惟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皇帝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六部改制”这么大的事,不让他们这些中书省的最高长官来办,反而交给太子和一群翰林院的人? 而且,说是交给太子,实际就是用太子这两个字来堵住他们的嘴。 毕竟如果只有翰林院三个字,别说胡惟庸了,就连老透明汪广洋都有至少三十种方式来要过此事的处理权。 这……这不是明摆着,要架空他们中书省吗? 胡惟庸的心里一沉。 他比汪广洋更敏锐,几乎是立刻就嗅到了那股“削权”的危险气息。 可不等他们开口反对,朱元璋便抛出了那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重任。 “王保保,被擒了。” 朱元璋缓缓说道:“此人,乃蒙元最后的栋梁。杀他,容易。但朕,想用他。” “二位爱卿,都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足智多谋。”他看着二人说道,“你们去替朕,好好地商议商议。” “该给这王保保,一个什么样的待遇?封王?还是封公?该如何安置他的部曲?又该如何,才能让他,对我大明,心悦诚服?” “此事,关乎我大明招降纳叛的国策,更是安抚北境的头等大事!” “你们二人,给咱拟个章程出来。朕,等你们的回复。” 汪广洋和胡惟庸,走出皇城的时候,两人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汪广洋,这个素来透明的右丞相,只觉得受宠若惊。 陛下竟然将如此重大的国策交给自己,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还以为自己就是个吉祥物呢。 而胡惟庸,则在走出殿门的刹那,后背便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明白了。 皇帝陛下,这是在调虎离山! “六部改制”,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里子。 而这“如何处置王保保”,不过是扔给他们中书省的一块“骨头”,一件面子上的“功劳”! 皇帝在用这件“大事”,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无暇,也无权,再去插手那真正要命的“六部之事”! 胡惟庸的城府再深,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寒意。 而朱元璋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确是笑了起来。 他为何要处置王保保? 他为何要如此看重一个手下败将? 难道,他大明朝,还缺一个王保保这样的名将吗? 笑话! 他朱元璋的麾下,徐达、李文忠、冯胜、傅友德……哪一个拎出来,不是震古烁今的帅才?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名将! 他对王保保的处置,从来就不是一个军事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 一个,关乎他大明朝正统性的头等大事! 朱元璋的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 他当年,在濠州参军,跟着郭子兴,拜的是谁的山头? 是小明王,韩林儿。 而韩林儿的父亲韩山童,又是打着谁的旗号起事的? 是“宋徽宗赵佶的八世孙”! 他们那支红巾军,从一开始,打的旗号,就是“元为伪朝”,是“日月重开大宋天”! 他们,是要“恢复大宋”的江山! 这个旗号,在当年,很好用。 可到了现在,却成了朱元璋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为什么? 因为他,朱元璋,需要改变这个“叙事”了。 他不能再承认自己,是“韩宋”的臣子。 因为,那个所谓的“宋主”韩林儿,已经被他,亲手,让廖永忠给沉江喂鱼了! 他朱元璋,等于是亲手灭亡了那个“韩宋”朝廷! 他若是再以“大宋”为正统,那他自己,算什么? 是篡位的奸臣! 所以,他必须改! 他不能再奉“宋”为正统。 他要反过来,承认“元”,才是前一个“正统”! 他朱元璋,不是“恢复大宋”的臣子。 他是“继承大元”的,新天子! 这个改变,至关重要。 因为,以“元”为正统,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整个元朝的庞大疆域! 想当年,无论是南宋,还是北宋,丢了多少土地? 大理国收不回来,西夏党项故地也拿不回来,就连那燕云十六州,都丢了几百年! 他若是“恢复大宋”,那这些地方,在法理上,还真不好说。 可他若是“继承大元”…… 那这一切,便都是他朱元璋的囊中之物! 而现在,王保保被俘了。 这个“元朝最后的忠臣”,这个“天下第一奇男子”,这个“正统”的最后象征。 只要他,王保保,肯低头。 只要他,肯归降。 那便是向全天下宣告。 元朝的“天命”,已经彻彻底底地转移到了他朱元璋的身上! 这,比杀了他,比得到一个名将,要重要一万倍! “所以……”朱元璋又随手抽了份奏章。 “徐景曜……观音奴……” “朕的这桩赐婚,还真是……恰到好处啊。” 第100章 第一批天选之人 洪武五年的春夏交际之时,金陵城外的魏国公府农庄,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盛事。 这处平日里只有佃户和牲口的小小院落,此刻,却成了徐景曜逆天改命计划的起点。 院子中央,那头被邓镇买来的老病牛,正有气无力地反刍着最后的草料,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为人类的医学事业,做出何等杰出的贡献。 另一边,二十几个被管事召集起来的佃户,正围在不远处,伸长了脖子,用一种不安的眼神盯着那头牛。 他们不在乎什么天花,也不懂什么种痘。 他们只听管事说了,只要在胳膊上,让四公子用针扎一下,不但这头牛归他们,还能额外领到十头肥猪!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都……都准备好了。”江宠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托盘上,放着一只刚从牛身上取了“痘浆”的瓷碗(用蜡封着口),一叠干净的细麻布,一柄锋利的小银刀,还有一个……正熊熊燃烧着的小炭炉,上面,架着一小锅烧得滚开的水。 “把刀,再煮一遍。” 徐景曜吩咐道,太多的牛痘种植细节他也不太清楚,但是给要划开伤口的刀具消消毒总是没错的。 他清楚地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是赌博。 一场,拿二十几条人命,和自己未来前程,去赌一个抖音科普视频真实性的豪赌。 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你……你真的确定,这玩意儿……不会死人?”江宠一边将银刀扔进滚水里,一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我确定。”徐景曜深吸一口气,“我用我的项上人头担保。” “好。”江宠不再多问。 他从滚水中,夹出那柄被烫得发亮的银刀,用麻布仔细擦干。 “谁,第一个来?”徐景曜转过身,看向那群佃户。 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 虽然有重赏,但这毕竟是要在身上种毒,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我来!” 一个黝黑干瘦的汉子,咬了咬牙,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条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青筋的胳膊。 “公子爷!您是活菩萨!俺也不怕您笑话,俺家那婆娘,刚给俺生了个娃,奶水都不够!俺……俺就想给俺婆娘和娃儿,换口肉汤喝!” 汉子说着,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徐景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没有去扶他,只是对着江宠点了点头。 “开始吧。” 江宠走到那汉子面前,蹲下身。 “可能会有些疼,忍着点。”他学着徐景曜的语气,生硬地说道。 他用银刀的刀尖,轻轻地,在那汉子的上臂,划开了一道刚刚破皮见血的小口子。 然后,他用另一根干净的棉团,蘸取了那碗中乳白色的“痘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了那道伤口之上。 最后,用干净的麻布,轻轻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好了?”那汉子愣愣地看着自己被包起来的胳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好了。”徐景曜说道,“下一个。”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剩下的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我来!公子爷!还有我!” “给俺家娃儿也种上!他不怕疼!” 一个接一个的佃户,排着队,主动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江宠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熟练。 徐景曜站在一旁,默默用心记下了每一个接种者的名字、年龄、和身体状况。 这些人,将是他这个“秘密实验”里,第一批,也是最珍贵的“临床数据”。 半个时辰后,二十三名志愿者,全部接种完毕。 那碗珍贵的“牛痘浆”,也快用得干干净净了。 “公子爷……那……那牛……”第一个接种的汉子,搓着手,满脸期待地看向了院角的那头老牛。 徐景曜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写满了渴望的脸,点了点头。 “福伯,”他对一旁同样看得目瞪口呆的老管事说道,“按我说的,去办吧。” “是,公子。” 福伯一挥手,早已等候在外的几个家丁,立刻牵来了十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 “轰!” 人群,彻底炸了! 他们看着那十头活蹦乱跳的肥猪,又看了看那头已经被允许宰杀的老牛,那份巨大的喜悦,让他们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胳膊上刚刚被“种”了什么东西。 “噗通!噗通!” 以那个老农为首,所有的佃户,全都跪了下来,对着徐景曜,拼命地磕着响头。 “公子爷大恩大德!公子爷真是活菩萨下凡啊!” “谢谢公子爷!谢谢公子爷赏肉吃!”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感谢,不是为了那个能救他们性命的“神术”,而是为了那几口,能让他们吃到嘴里的“肉”。 徐景曜站在那里,受着他们的跪拜,脸上,却没有半分救世主的喜悦。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很沉,很堵。 于是只好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群因为分到了肉而欢天喜地的农民。 江宠也默默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站在院子的另一头,听着身后那因为分肉而传来的欢呼声和猪的尖叫声,久久不语。 “你说的……”江宠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是要救他们,免于天花的灾祸。” “嗯。”徐景曜应了一声。 “可我怎么觉得,”江宠看着那群人,脸上是与他年龄不符的迷茫,“……他们,好像……更高兴能吃上那头病牛?” 徐景曜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几分这个时代所没有的通透。 他拍了拍江宠的肩膀。 “因为,天花,是天灾。是十年,甚至二十年,才可能遇上一次的大病。” “可饥饿,不是。” 徐景曜轻声说道: “饥饿,是他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的……日常。” “我们,总想着去治那些惊天动地的大病。” “可有时候,忘了。” “对他们来说,能让他们吃饱一顿饭,吃上一些肉……” “比什么,都重要。” 第101章 朱樉的理论 重返大本堂的日子,对徐景曜而言,实在是一种煎熬。 他倒不是怕宋濂夫子那套之乎者也的经义,而是烦。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牛痘浆液的保存,以及后续的“临床试验”。 他甚至在草稿纸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对照组”表格。 可他身边的人,却显然对他那点“科研项目”不感兴趣。 他们只关心两件事:北伐的战功,和他的八卦。 这日课间,宋濂夫子刚一走出去,邓镇那颗硕大的脑袋,就从一堆书卷后凑了过来。 “景曜兄!景曜兄!”他压低声音,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熊熊的八卦之火,“快说说,快说说!” “……说什么?”徐景曜有气无力地收起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丑陋的牛头。 “还装!”邓镇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就……你那个……赵敏姑娘啊!我可都听说了,前阵子,皇后娘娘亲自带着她,去你府上了?” 邓镇这一嗓子,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学堂里,还是足够让前排的几位亲王,都竖起了耳朵。 “这消息,传得可真快。”徐景曜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累。 “那可不!”邓镇一脸的羡慕,“那可是皇后娘娘亲自做媒啊!怎么样?怎么样?你们……是不是……那个了?” “哪个了?”徐景曜一头雾水。 “就是……你侬我侬,情投意合了啊!”邓镇挤眉弄眼地说道。 “情投意合?”徐景曜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起了前几日在宫中,观音奴那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睛,又想起了那日在魏国公府,江宠那个堪称史诗级的猪队友操作。 他没好气地白了邓镇一眼。 “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下次再在我面前提情投意合这四个字,我就让你,把那头病牛剩下的草料全给吃了。” “啊?”邓镇一愣,“有……有这么严重吗?” “你以为呢?”徐景曜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的生无可恋,“我现在,跟我那位未婚妻,那叫苦大仇深!深仇大恨!” “除了皇后娘娘召见,硬逼着我们两个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跟她,这辈子基本就没在别的地方见过!就算是吃饭,” 他越说越来气。 “她也不看我,我也不看她。她瞪着她的饭碗,像是在瞪她哥的仇人。我瞪着我的饭碗,像是在瞪我爹的债主。” “我跟她,现在,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这番抱怨,本是想让邓镇这个大嘴巴知难而退,别再来烦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番话,却捅了另一个马蜂窝。 “放肆!”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前排传来。 秦王朱樉,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几步就跨到了徐景曜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徐景曜!我当你是兄弟,你……你怎能如此不知长进!” “我……我怎么了?”徐景曜被他骂得一脸懵。 “你还问你怎么了?”朱樉指着他的鼻子,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徐景曜干了什么“叛国投敌”的大事。 “那赵敏,她是什么身份?她是你的女人!是父皇赐给你,将来要给你生儿育女的!” “她现在,不给你好脸色看?那是什么?”朱樉一脸“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那……那是什么?”旁边的邓镇,被这股气势吓到了,傻乎乎地接了一句。 “那,就是你揍得少了!” 朱樉一拍大腿,用一种振聋发聩的声音,宣布了他的御妻之术。 徐景曜的下巴,差点当场脱臼。 “啊?” “啊什么啊!”朱樉看着徐景曜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叉着腰,开始了他那套惊世骇俗的理论教学。 “我跟你说,景曜。你就是太惯着她了!你对她,太好了!这女人啊,就跟那草原上的野马一样,你越是顺着她的毛摸,她就越是蹬鼻子上脸!你得……你得让她怕你!” “她不给你好脸色?”朱樉冷笑一声,“你就不该跟她废话!你二话不说,就该把她拉过来,按在腿上,用马鞭,狠狠地抽!” “你……”徐景曜听得目瞪口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别不信!”朱樉看他那副表情,还以为他不服,更是来劲了,他掰着手指头,给徐景曜算起了账。 “你好好想想,你现在,不揍她。她是不是有一万个要求?” “她要恨你爹,她要给她哥报仇,她不想嫁给你,她看你不顺眼……这,是不是都是她的要求?” 徐景曜还没说话,邓镇就在一旁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朱樉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你若是把她给揍一顿。揍得她起不来床,揍得她服服帖帖。” “我跟你保证,”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徐景曜面前晃了晃,“从那以后,她,就只会有一个要求了。” 徐景曜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问道:“……什么……要求?” “那就是——”朱樉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宣布: “‘别揍我了!’” “哈哈哈哈!”他为自己这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感到了无比的自豪,“你看!这不就结了?!你把她那一万个乱七八糟的要求,变成了一个!多简单!” 朱樉得意洋洋地看着徐景曜,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二哥我,厉害吧?快夸我!” 然而,徐景曜已经彻底听懵了。 他那颗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知道什么叫家暴犯法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徐景曜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正因为自己那番言论而沾沾自喜的亲王殿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这一刻,被朱樉用话语抽了个稀巴烂。 叹了口气,徐景曜重新审视起了朱樉。 仔仔细细看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 他……他该不会是…… 被哪个山东好汉,给……给穿越夺舍了吧?! 这股子逻辑…… 也太他娘的……山东了啊! 第102章 最好的产业 秦王朱樉那套惊世骇俗的“揍她,她就听话了”的理论,在徐景曜的耳边,回荡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散学,他还觉得自己的三观被震得有些站立不稳。 他看着朱樉和邓镇勾肩搭背,咋咋呼呼离去的背影,一个,满脑子都是马鞭和女人,另一个,满脑子都是酱肉和面条。 这就是大明朝最顶级的勋贵二代。 这就是他未来的同僚。 徐景曜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哭笑不得。 可笑着笑着,他的心情,却又渐渐沉重了下来。 他想起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城外的农庄里,那群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佃户。 他们为了换取一口病牛的肉,为了给家里的婆娘和娃儿喝一口肉汤,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伸出胳膊,让他这个“公子爷”,在身上“种毒”。 一端,是邓镇这种,拿金贵无比的酱牛肉当零食吃,吃了两斤还能喊饿的国公世子。 另一端,是那些,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视病牛肉为天恩的底层百姓。 这个世界的割裂,远比他想象中,还要触目惊心。 徐景曜靠在车壁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个时代,最大的病,不是天花,也不是北元的威胁。 是穷。 是那种深入骨髓、让人看不到半分希望的……穷。 这种事,只凭他们自己,是改变不了的。 他想起了朱元璋。 这个帝国的开创者,论出身,比那些佃户还要凄惨。 他当过乞丐,做过和尚,父母兄嫂,尽数饿死。 可那又如何? 老朱,不照样做了皇帝? 徐景曜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若是把天下所有人的身份都抹去,把邓镇、朱樉、包括他自己,和那些一无所有的穷苦百姓,全都放到一个起跑线上。 他毫不怀疑,最后能杀出来,重新当上皇帝的,还得是那个叫朱元璋的乞丐。 个人的能力,在绝对的天赋和时代洪流面前,有时候,真的不值一提。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于人。 而在于,如何让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富起来。 这,才是最根本的。 可怎么富? 徐景曜开始在脑海里,盘算起了这个堪称地狱难度的课题。 让他们去读书科举? 别开玩笑了。 徐景曜摇了摇头。 他那个农庄上的佃户,有几个人识字? 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大明朝如今百废待兴,连年的战火,早已将文脉摧残得七零八落。 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谁有余钱、有时间,去供养一个读书人? 让他们去种地? 他们已经在种地了。 可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刨食于黄土,看天吃饭。 交了皇粮,再交了他们魏国公府的租子,最后,又能剩下几粒米? 更何况,农业社会,最大的束缚,就是时间。 每年,从春耕到秋收,他们整个人,都被死死地拴在了那几亩薄田之上。 识字率,提不上去。 劳动力,被禁锢在土地上。 这……这根本就是个死循环。 必须,找到一种新的方式。 一种,不需要太高文化水平(百姓识字的都没多少)。 一种,可以利用农闲时间,创造额外收入的(每年还得花费时间去农种)。 一种,能让他们,摆脱对土地的绝对依赖的……产业。 “服务业。” 徐景曜的口中,轻轻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在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唯一的桥梁,就是服务业。 餐饮、娱乐、运输、手工…… 这些,才是现阶段,能最快吸纳大量低素质劳动力的法门。 而这个法门,对他徐景曜来说,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 能敛财。 他需要钱。 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他那个“牛痘”项目,后续的观察、推广、改良,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子去填? 他总不能,每次都指望着邓镇,去买一头病牛吧? 更何况…… 徐景曜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算着日子,心中,那份紧迫感,越发强烈。 今年,是洪武五年。 马上,就要入夏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而就在今年的夏天,大明朝的核心龙兴之地——凤阳、濠州一带,将会爆发一场遮天蔽日的大蝗灾! 到时候,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不知道又会有多少百姓,会重蹈他朱元璋当年的覆辙,落得个家破人亡、易子而食的下场。 他现在,虽然只是个国公公子,人微言轻。 可到了那个时候,他至少……至少要能拿出足够的钱来,买粮食,去资助一二,去救几个人。 哪怕,只能救几个,也是好的。 所以,他必须搞钱。 而且,是立刻,马上! 可搞什么服务业,来钱最快? 徐景曜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朱樉和邓镇那两张脸。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价值不菲的丝绸常服。 他想到了。 这群人,这群跟着老朱一起打天下的淮西勋贵们,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还没享几天福呢。 他们现在,是全天下,最有钱,也最暴发户的一个群体。 他们有钱,没处花。 他们有身份,却还没有学会,该如何去享受这份身份。 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 “消费升级。” 徐景曜的嘴角,勾起了奸商的笑容。 他想起了前世,那满大街遍地的…… 洗浴中心。 不,不能叫这个名字,太俗了。 得叫……汤泉会馆? 一个,集泡澡、搓背、按摩、足疗、美食、品茶、听曲儿于一体的顶级销金窟! 一个,能让这群只会打打杀杀的老兄弟们,真正体验到,什么叫神仙日子的温柔乡! 徐景曜越想,眼睛就越亮。 这个产业,简直是完美! 第一,目标客户精准,直指金陵城最有钱的那一小撮人。 第二,利润极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它能提供海量的、低门槛的就业机会! 烧锅炉的、搓背的、按摩的、端茶送水的、唱曲儿的…… 这不比让他们去种地,来钱快多了?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邓镇那个胖子,泡在洒满了花瓣的浴池里,一边吃着果盘,一边舒坦地哼哼的腐败模样了。 “工业革命,提前四百年,我徐景曜,怕是没那个本事。” “但是……” “让这金陵城里,先开几家的洗浴中心,让服务业的春风,提前吹拂一下大明朝的土地……” “这个,我还是能办到的!” 第103章 家人的支持 徐景曜是个行动派。 他脑子里那个关于“大明皇家汤泉会馆”的宏伟蓝图一经形成,便再也按捺不住。 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 而这开头第一难,便是……本钱。 他那个“牛痘”项目,目前还处于“赔本赚吆喝”(甚至连吆喝都不敢)的阶段,是指望不上。 他自己,一个国公公子,平日里衣食住行都有公中报销,身上那点零花钱,还不够邓镇一顿饭的开销。 毕竟邓小胖再怎么说,也是世子。 没办法,他只能,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家人的身上。 当晚,用过晚膳,徐景曜以“请教功课”为名,将大哥徐允恭和二哥徐增寿,都请到了自己的书房。 “景曜,何事如此神秘?”徐允恭一进门,便看他屏退了左右下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大哥,二哥,”徐景曜给二人倒上茶,开门见山,“我……想跟你们借点钱。” “借钱?”徐增寿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你要钱干嘛?是想买匹好马?跟二哥说,二哥……” “我想做点生意。”徐景曜打断了他。 “生意?!” 两个哥哥的反应,截然不同。 徐增寿的眼睛,在放光:“好小子!有前途!我就说你天天闷在屋里不行,早该出去闯荡闯荡!说吧,想做什么生意?开酒楼,还是开赌场?二哥我路子广,罩着你!” “胡闹!” 大哥徐允恭的脸,却瞬间沉了下来。 他重重地放下茶杯,厉声斥道:“景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徐家世代将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爹在北疆,拼死搏杀,换来的是什么?是国公的爵位,是天下的安稳!你倒好,不去想着如何读书,如何报效朝廷,竟……竟想去做那商人的勾当?” 在明初这个重农抑商的时代,商人二字,几乎等同于贱业。 这也是新王朝为了恢复战乱时被破坏的农业经济,社会稳定而必须进行的政策。 洪武年间的商人,禁止科举,同时,士农工商,被排在四民之末,就连衣服都只能穿绢布的。 这要等到嘉靖开始,商人地位才能有些改变。 徐允恭气得不轻:“此事,休要再提!我绝不同意!你若是缺钱花,跟大哥说,我私库里匀你一些便是。但做生意,万万不可!莫要丢了我们徐家的脸面!”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啊!”徐增寿在一旁帮腔,“这做生意怎么就丢人了?咱们在京城,吃喝玩乐,哪一样,离得开那些商人?再说了,四弟他……” “你闭嘴!”徐允恭瞪了他一眼,“你就是被外面那些狐朋狗友带坏了!你看看你,整日游手好闲,身上可还有半分将门子弟的样子?!” 眼看一场创业会,就要变成兄长训弟,徐景曜赶紧开口。 “大哥,您先别生气。”他苦笑道,“我没说要去当什么“奸商”。我只是……有些想法。您放心,我这生意,绝对体面,只做达官显贵的买卖。” “那也不行!”徐允恭的态度,坚决无比。 “行了行了,”徐增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大哥你就是死脑筋。四弟,别管他,二哥支持你!说吧,要多少?” 他一边说,一边豪气干云地,往自己怀里掏。 掏了半天…… 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那张写满豪气的脸,也开始变得有些尴尬。 徐增寿又在袖子里,腰带里,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 最后,在徐景曜那期盼的目光中,他掏出了……几块碎银子。 “呃……”徐增寿的老脸一红,“那个……前几日,刚跟朋友们喝了几顿酒,又……又新买了副马鞍……手头,是有点紧。” “这是我这个月,所有的余钱了。”他把那点银子,往桌上一拍,加起来估计还不到二十两。 徐景曜看着那点钱,心中是无尽的苍凉。 二十两? 这点钱,别说开汤泉会馆了,估计……连买几个搓澡师傅,都不够。 徐允恭看着这一幕,更是气得,连连摇头:“简直是胡闹!” 就在这兄弟三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小木箱,走了进来。 “大哥,二哥,四哥。” 是徐妙云。 “妙云?你怎么来了?”徐景曜一愣。 九岁的小姑娘,脸色有些发红。 她走到桌前,将那个雕花的小木箱,放了下来。 “我……我刚才在门外,都听到了。”她低着头,“四哥,你是不是……缺钱?” “我……” “砰”的一声。 徐妙云打开了箱子上的小铜锁。 满满一箱子,珠光宝气,差点闪瞎了三个兄长的眼。 里面厚厚码着一层银票,上面,还堆满了各种金银锞子、珍珠首饰、玉石挂件…… 这……这分明就是小丫头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私房钱! “四哥,”徐妙云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信任,“这是我所有的钱了。母亲说,你现在是在做大事。你拿去用吧。够……够吗?” 整个书房,雅雀无声。 徐允恭,震惊地看着这箱巨款,又看了看自己的妹妹。 而徐增寿,那张本就有些发红的脸,此刻,更是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看着桌上,自己那可怜兮兮的二十两银子。 再看看,自己九岁的妹妹,随手就抱出来的一大箱子金银。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感,直冲头顶! 他一个大男人,活了十七年! 竟然,还不如一个九岁的小丫头?! “我……我……我突然想起来!” 徐增寿站起身,椅子都被他带倒了,“我……我晚上约了人!先走了!”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徐增寿跑了。 徐景曜的心里则是暖烘烘的。 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傻丫头,四哥怎么能要你的钱。快拿回去。” “不!”徐妙云却很执拗,“我不要。四哥不拿,我就……我就扔到湖里去!” “你这……” “咳。”一直沉默的徐允恭,终于开了口。 他的脸色很复杂。 “妙云,你先回去。”他温和道,“这钱……四哥替你收下了。他若真敢弄丢了,我打断他的腿。” “嗯!”徐妙云这才露出了笑容,蹦蹦跳跳地跑了。 徐景曜看着大哥,有些不解:“大哥,你……” “我还是不同意你去做生意。”徐允恭打断他,缓缓地坐下,“但是,妙云说得对。你现在,是在做大事。” “不过……光靠妙云这点钱,不够吧?” “是……是还差很多。”徐景曜老实承认。 “我这里,也可以拿出一部分。”徐允恭说道。 “真的?!” “但是,”徐允恭看着他,“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到底要这钱,做什么?” 徐景曜知道,再想糊弄,是过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再骗一次大哥。 “大哥,”他压低声音,凑了过去,“此事,本是机密。我……我这生意,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还有谁?” “还有……太子殿下。” “!!” 徐允恭的瞳孔一缩。 “您想啊,”徐景曜开始了他那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忽悠大法,“我为何要冒着风险,去搞那牛痘?” “我这番辛苦,太子殿下,全都看在眼里。他……他也有意,与我一同,做些利国利民的营生。这汤泉会馆,便是第一步。” “殿下……殿下他……也会入股。”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太子殿下……”徐允恭被这块金字招牌砸得是晕头转向。 如果,连太子殿...下,都参与其中。 那这,就不是生意了。 这是国事! “……好。”徐允恭吐出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明日从账房,支五千两银子给你。” 是夜,三更。 徐景曜刚把自己那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准备上床睡觉。 房门,又被人砰的一声,给撞开了。 徐增寿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酒气,冲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将一个沉甸甸的大钱袋,扔在了徐景曜的床上,砸得床板都咯吱作响。 “拿去!”他的声音,又累又哑,还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二哥?你这是……”徐景曜看着那鼓囊囊的钱袋,愣住了。 “哼!”徐增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茶壶,也不管是冷是热,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灌了半天。 “别提了!”他抹了把嘴,开始了大倒苦水。 “我刚才,去找我那帮好兄弟借钱了。” “他娘的!一个个,平日里,称兄道弟,喊得比谁都亲!说什么两肋插刀,同生共死!” “可一提借钱两个字,立马,就变了脸色!” “那个张老三,上个月,还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大哥。今晚,我刚开口,他就说他家婆娘管得严,一文钱都拿不出来!” “还有那个李麻子!前天还跟我借马,我二话不说就借了!今天,他就跟我哭穷,说他家老娘病了,药都快吃不起了!” 徐增寿越说越气,一拳捶在桌子上:“一帮混蛋!全他娘的是混蛋!这钱,是我……算了,没什么。” 他看着徐景曜,脸上,是又气又委屈。 “不多!就五百两!你……你先拿去用!总……总不能,真让小妹,把嫁妆本都给掏空了吧!” “二哥,”徐景曜笑着说道,“谢谢你。” “谢……谢什么!”徐景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搞得有些不自在,“都是……都是一家人……” “对,”徐景曜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都是一家人。” 他转过身,开始慢悠悠清点着桌上那份启动资金。 心中,一片滚烫。 第104章 风险对冲 书房里,那三堆大小不一的启动资金,被徐景曜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大哥徐允恭的五千两银票,代表着家族支持。 二哥徐增寿那五百两银子,混杂着酒气和兄弟情义。 小妹徐妙云的那一箱子嫁妆本,闪烁着最纯粹的信任之光。 徐景曜看着这笔钱,心中滚烫。 “不够……远远不够。” 他说的不够,不是指钱。 而是指安全。 徐景曜很清楚,他那个太子殿下也会入股的说辞,是彻头彻尾的诈骗。 可他更清楚的是,他必须,把这个诈骗,变成事实。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大明朝,是洪武五年! 他要做的,不是开一家小小的澡堂子,他要做的,是一个垄断金陵城顶层消费的销金窟! 这个生意,一旦做起来,那便是日进斗金。 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你一个魏国公府的四公子,搞出这么大一个产业,赚得盆满钵满…… 这叫什么? 这不叫商业奇才,这叫一家独大,这叫勋贵敛财,与民争利! 朱元璋是什么人?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他掌控不了的势力。 到时候,都不用等老朱出手,胡惟庸就能第一个,把他这个出头鸟给活活掐死。 至于什么法不责众? 徐景曜一想到这个词,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法不责众,在这位开国皇帝面前,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这位爷,最爱的,就是连坐! 洪武四大案,杀了近十万人。 他什么时候手软过? 他要是真想搞你,别说你是一家独大,就算你拉上三五家勋贵一起干,他也照样能把你们,当成某某党羽,一锅端了! 所以,想在这位连坐爱好者手底下,安安稳稳地发财,只有一个办法。 你必须,拉一个,连他都舍不得连坐的人,下水。 这个人,纵观整个大明朝,只有一个。 太子,朱标。 次日,大本堂。 宋濂夫子刚一宣布下课,徐景曜便立刻合上书本,径直走到了正准备起身的朱标面前。 “殿下,小子……有一事相求。” “哦?”朱标温和笑了笑,“景曜,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这事儿,说来话长。”徐景曜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竖起耳朵的同学,压低了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标见他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学堂后院的僻静处。 “景曜!干嘛去?!” 朱樉如约而至。他看徐景曜和朱标又在说悄悄话,立马撇下了正跟他吹嘘新马鞍的邓镇,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来。 “大哥,景曜,你们俩,又背着我,商量什么大事呢?” 朱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而徐景曜,却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跟来。 “殿下,”徐景曜也不避讳,反而对着朱樉笑了笑,“这事儿,秦王殿下一起听听,倒也无妨。说不定,殿下您,会更感兴趣。” “哦?”朱樉顿时来了精神,“什么事?比打猎还有意思?” 徐景曜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在肚子里打了一万遍草稿的商业企划。 “殿下,您觉得,如今咱们金陵城里,这群……叔伯辈的勋贵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朱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喝酒,吃肉,跑马,再不济,就是去秦淮河上听听曲儿呗。” “殿下圣明。”徐景曜顺手就送上了一记马屁,“可您不觉得,这些……都太俗了吗?” “俗?”朱樉一愣。 “是啊。”徐景曜一脸的痛心疾首,“他们,都是跟着陛下,打下这片江山的功臣!是国之柱石!可如今,天下太平了,他们这享乐的法子,却还跟在军营里时一样,粗犷,豪放……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 “听说邓小胖他爹前几日还跟他抱怨,说他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跟几个老兄弟,一边泡泡热水,一边聊聊军务,都找不到。” “城里的那些澡堂子,要么,是给老百姓开的,鱼龙混杂,要么……就是秦淮河上那些,乌烟瘴气的。” 朱标听到这里,似乎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徐景曜图穷匕见,“小子就在想,我们,能不能,开一个……会馆?” “一个,只对咱们这些功臣勋贵、皇亲国戚开放的汤泉会馆?” “汤泉会馆?”朱樉和朱标,都对这个新词,感到了好奇。 “对!”徐景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里面,要有全金陵城最干净的浴池,用的是从钟山引来的活泉水。要有最舒服的按摩手法,最精致的茶点,最安静的棋室,和最风雅的琴师!” “让叔伯们,可以在里面,体体面面地谈事情。” “让咱们兄弟几个,也可以在里面,舒舒服服地看书、下棋。” “这,不仅仅是生意。”徐景曜看着朱标道。 “这,是移风易俗!” “陛下,不是常常教诲我们,要戒奢靡,要懂礼数吗?我们,这就是在帮父皇,引导这股风气!让勋贵们,把钱,花在更雅致,更体面的地方!” 朱樉听得是两眼放光:“好!好啊!这个好!这地方要是开起来,岂不是全金陵城,最气派的地方?谁想进来,都得看咱们的脸色?” “正是此理。” 朱标,却陷入了沉默。 他比朱樉想得更深,依旧有顾虑。 “景曜,”他皱着眉,“你……这是要经商。我等皇子,与国同戚,怎可……与商人为伍?” 来了。 徐景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兴奋,转而,露出了一副我很难办的表情。 “殿下,您以为,小子我,想吗?” 他苦笑一声:“我也不想啊。可是,殿下,我没办法。” “此话怎讲?” “小子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徐景曜看着朱标,神情,无比诚恳,“我……我必须要做这件事。” “可我,又不敢一个人做。” “殿下,你好好想想,如此一个大规模的产业,是需要多少百姓来支持的?” “如若百姓有了活计,有了除耕种以外的收入,那自然是能吃饱穿暖。” “殿下,你也不想你的百姓过得不好吧?” 第105章 皇家的意思 “殿下,小子方才所言,皆是术,是手段。” “但小子斗胆,想与殿下,谈一谈此事的道。” “道?”朱标一愣。 “殿下,”徐景曜的声音,沉了下来,“小子敢问,当今天下,百姓最苦者,为何?” 朱标不假思索:“自然是战乱方歇,百废待兴,田地荒芜……” “是。”徐景曜点头,“但归根结底,是地不多,而人多。” “一家十口,良田数亩。辛苦一年,刨除皇粮国税,再交了租子,所剩无几。这,便是我朝百姓的常态。” “生产,跟不上消耗。所以,他们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朱标默默听着,这些道理他懂。 “可若是,”徐景曜的眼中燃起了一簇火苗,“能让他们,在种地之外,多一份额外的收入呢?” “殿下,您方才只听小子说了,这会馆,能让勋贵们享乐。” “可您是否想过,”他摊开手,“这会馆,要开起来,需要多少人?” “需要人,去钟山运泉水。” “需要人,在后厨烧锅炉,日夜不熄。” “需要人,浆洗那成百上千的手巾。” “更需要人,”他掰着手指头,一桩桩地数着,“去搓背、去按摩、去端茶送水、去扫洒庭除,去唱曲儿解闷……” “殿下,这些活计,需不需要识字?需不需要功名?” “不需要!” “他们只需要一双勤劳的手!而这些活计,却能让他们在农闲之时,赚到一份,足以让家中妻儿,多吃几顿饱饭的……额外收入!” “当他们多了一份收入,他们,才敢去消费,才敢去买布,才敢让孩子,多吃一个鸡蛋。这日子,才能真正地,越过越好!” “殿下,”徐景曜看着朱标说道,“这,才是小子真正想做的。” “敛财,只是手段。” “让百姓,多一份活路。” “这,才是‘道’。” 朱标被这番话,震得是久久无言。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原以为,徐景曜只是个心思玲珑的谋士。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心中所装的,竟是……国计民生。 那份仁厚的心,那份悲悯的情,竟与他这个太子不谋而合! 他那颗因为经商而动摇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说服了。 “景曜……”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都有些沙哑,“你……让我,汗颜。”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但此事,干系太大,他不能当场应下。 “此事……事关重大。你,”朱标深深地看了徐景曜一眼,“让孤,再想一想。” “明日,孤再给你答复。” 当晚,坤宁宫。 朱标屏退了左右,将今日徐景曜的整套说辞,原封不动地对马皇后复述了一遍。 他重点强调了地多人少与额外收入的那番论调。 马皇后听得是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好,好一个额外收入!”她激动地一拍手,“这徐家老四,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宝贝?这法子,可比朝堂上那些朝臣,只知道喊与民休息,要实在多了!” “母后,您也觉得,可行?” “何止是可行!”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内殿传了出来。 朱元璋黑着一张脸,背着手,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标儿,你这东宫,都快成菜市场了?什么猫狗的生意经,都敢往你母后这里搬?” “父皇!”朱标一惊,连忙起身行礼,“您……您都听到了?” “哼。”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脸上满是不屑。 “这主意,有什么新意的?” 他看了一眼朱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想要谁家的钱,直接寻个由头,抄家不就得了?” “省时,省力,还来钱快!” “你!” 马皇后听他这番话,当场就气乐了。 她放下手里做到一半的针线活,没好气地瞪着他。 “朱重八!你当你是山大王呢?!” “你现在是皇帝!是天子!你怎么能,天天惦记着抄谁的家?” “你这副样子,让标儿以后怎么学你?学你当个强盗天子吗?” 被妻子当着儿子的面指着鼻子骂,朱元璋那张老脸,也有些挂不住,只能小声地嘟囔:“咱……咱不就是打个比方嘛……” “你那也不是比方!”马皇后根本不给他面子,“你看看人家景曜这孩子,想得多周全!” “这法子,”马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一举三得!” “第一,那些勋贵,一个个兜里揣满了银子,正愁没处花呢。与其让他们去秦淮河上败坏风气,不如让他们,把钱,花在这汤泉会馆里。这叫堵不如疏!” “第二,”她看了一眼朱标,“这银子,从勋贵手里捞出来,最后,进了谁的口袋?进了你标儿的口袋!你这个太子,手里有了余钱,日后无论是赈灾,还是赏人,腰杆子都硬气!这叫充盈私库!” “这第三,也是最要紧的,”马皇后感叹道,“这钱,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那些烧火、搓背的穷苦百姓的工钱,让他们能有口饭吃!这叫藏富于民!” “一桩生意,富了标儿,富了百姓,还敲打了勋贵。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朱元璋被自家老婆这一通分析说的仔细琢磨了一番。 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身为皇帝,最怕的,就是两件事:一,勋贵太富,尾大不掉;二,百姓太穷,揭竿而起。 现在,这小子一个洗澡的生意,竟然,把这两个问题,都给缓解了? “咳……”他干咳了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故作深沉地说道,“那……那也没咱抄家来得快……” “你还说!”马皇后又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不说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他看向朱标,终于松了口。 “可以办。” “但是,”朱元璋的眸子眯了起来,“朕,也有条件。” “第一,此事,只能以你东宫的身份来办。朕,和朝廷,绝不沾手。朕可不想,被那群言官,戳着脊梁骨说与民争利。” “第二,”他看着朱标,那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这事儿,是那徐家小子挑的头。你和他,就给咱,安安生生地办。” “若是办得漂亮,办成了。那日后,这会馆里,倒也不是……不能跟朕沾上些关系。” 朱标闻言,心中狂喜。 他知道,父皇这最后一句,等于是,给了他一张金牌! 第106章 咱们这生意,不带读书人玩 次日,东宫。 当朱标将父皇准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徐景曜时,徐景曜并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反而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准了就好。 这意味着,在这个大明朝,他终于有了一块合法的自留地,一个可以用来搞钱、搞实验、顺便还能搞搞社会福利的根据地。 “不过,”朱标话锋一转,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景曜,父皇虽然准了,但我还有个条件。” “殿下请讲。” “你说的招工一事,确实能让百姓增收。但农为国本,绝不可动摇。”朱标盯着徐景曜,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立下规矩:凡是咱们会馆招募的杂役、伙计,必须先查验其户籍。 每一户人家,必须在确保有足够的男丁留守耕种、不误农时的前提下,才能让闲暇的人口,或是家中的次子、妇人,来会馆做工。” “若有敢为了贪图工钱,而荒废田亩者,一律不录!且要追究其保甲之责!” 徐景曜闻言没有一点意外。 这才是大明太子的格局。 他即便被商业利益说动了,骨子里,依旧那个把劝课农桑刻在心里的储君。 这可不是现代,在交通不便的影响下,这会所注定只能吸纳周边的消费力。 而且,粮食这东西,在古代只少不多。 随便哪里闹个灾,得要从帝国的粮仓里狠狠剜下一块肉。 徐景曜之所以做这会所,也是想有足够的财力来买些粮食放起来,这才是赈灾的铁律。 至于所谓的以工代赈,先不说所谓的人文关怀角度,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有那么多的工来让流民们做吗? “殿下圣明!”徐景曜郑重一揖,“这条规矩,便是咱们会馆的铁律。我这就让人刻在招工的告示上,绝不敢违背!” “好。”朱标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既如此,那便是万事俱备,只欠……入伙了。” 所谓的入伙大会,地点就定在了徐景曜买的一个还没来得及动工的小院里。 与会人员,堪称大明朝最顶级的二代天团。 太子朱标,坐镇C位。 秦王朱樉,依旧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坐姿,手里还把玩着一块上号的玉佩。 晋王朱棡,抱着胳膊,一脸的高冷,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桌上的文书上瞟。 除了这三位龙子,剩下的,便是魏国公府的代表徐景曜,以及闻讯赶来且带着巨资的曹国公世子,李景隆。 “各位,”徐景曜率先发话,“咱们这汤泉会馆,若是想开得长久,开得安稳,这股东的人选,至关重要。” “目前,除了殿下和我徐家。”他指了指在座的各位,“秦王殿下、晋王殿下,自然是必须要算上的。” 朱樉嘿嘿一笑:“那是自然!二哥我可是连地皮都给你看好了!就在秦淮河边上,风景绝佳!” “还有李兄,”徐景曜看向李景隆,“曹国公府家大业大,李兄又素来风雅,这会馆的布置和装潢,还得仰仗李兄的眼光。” 李景隆一听这话,受用得很,连忙摇着折扇说道:“好说好说!我府上正好有几个从苏州请来的匠人,最擅园林造景,明日便让他们听候徐贤弟差遣!” “那就这么定了?”朱樉是个急性子,一拍桌子,“咱们几家凑凑份子,把这摊子支起来?” 至于邓镇,现在考虑让他赚钱不是重点,怎么搅黄他和李善长外孙女的婚事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徐景曜也没有急着让他入伙。 “慢着。” 一直没说话的朱棡突然开口了。 “徐景曜,你是不是……漏了点什么?” “哦?”徐景曜看向他,“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咱们这几家,要么是天家,要么是武勋。”朱棡皱着眉,看似很有深意地说道,“这朝堂之上,可不光只有咱们。那些文官……尤其是中书省的那些人,咱们是不是也该……拉拢一二?” 他这话一出,李景隆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晋王殿下说得有理!咱们做生意,免不了要跟朝廷打交道。若是能拉上一两位文官家里的公子入伙,比如……胡惟庸胡左丞家的?或者六部的哪位尚书家的?日后有什么麻烦,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这就是典型的庸人思维了。 觉得做生意嘛,就要黑白通吃,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 然而,听完这话,徐景曜却笑了。 “李兄,晋王殿下。”他看着二人,缓缓说道,“你们若是真把文官拉进来了,那咱们这生意,恐怕……还没开张,就得被陛下给封了。” “为何?”李景隆大惊。 “你们想啊,”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陛下忌讳什么?” “是结党!” “咱们这群人,一个是太子,两个是亲王,剩下两个是国公之子。咱们凑在一起,可以说是兄弟情深,可以说是皇家家宴。” “可若是……咱们这里面,突然混进来几个文官的儿子,甚至是中书省的人。” “文臣,武将,皇子,太子……这四股势力,若是搅和在一个锅里吃饭,还一起分银子……” “你们觉得,这叫什么?” “这叫——官商勾结,文武串通,图谋不轨!” “嘶——!”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折扇差点没拿稳。 朱棡也是脸色一变,显然,他刚才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徐景曜说道,“咱们这生意,只能咱们自己玩!绝对,绝对不能带任何一个文官玩!” “不仅不能带他们玩,” “我们甚至还要……故意气气他们。” “气他们?”朱樉来了兴致,“怎么气?” “咱们这会馆,建得奢华一点,规矩定得高一点。到时候,咱们天天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这消息传出去,那些两袖清风(或者装作两袖清风)的御史言官们,能看得顺眼吗?” “他们肯定看不顺眼啊!”朱樉一拍大腿,“那群酸儒,最恨咱们这帮人享福了!” “这就对了!”徐景曜一摊手。 “他们看不顺眼,就会怎么样?就会弹劾我们!就会写奏折,骂我们骄奢淫逸,骂我们与民争利,骂我们败坏风气!” “被骂……还是好事?”李景隆懵了。 “当然是好事!”徐景曜看着朱标,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景曜转过头,对着这群还没开窍的股东们,揭晓了最后的答案。 “文官集团,疯狂地弹劾武将勋贵。” “武将勋贵,关起门来自己玩,根本不带文官。” “这就叫文武不合。” “那陛下坐在龙椅上,看着咱们被骂,只会觉得……” 徐景曜做了一个极其舒坦的表情。 “……这帮小子,真懂事啊,真让朕……放心啊!” “高!” 朱樉第一个反应过来,竖起了大拇指,“实在是高!景曜,你这脑子,绝了!咱们这就是奉旨挨骂,越被骂,越安全!” “没错。”徐景曜端起茶杯,像模像样地敬了大家一圈。 “所以,各位股东。” “为了让陛下放心,为了咱们的生意红红火火。” “咱们以后,就要做一个,让文官们恨之入骨,却又干不掉的……快乐纨绔! 第107章 卸甲之前,先搓层皮 洪武六年的春节,金陵城的热闹劲儿,比往年足足翻了一倍。 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一半是源自那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另一半,却是因为一桩津津乐道的小事。 这大事,自然是那支远征漠北、离家整整一年的王师终于凯旋了! 而且,这不仅仅是凯旋,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完胜! 捷报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一次北伐,跟以往那些虽胜尤憾的战役截然不同。 明朝建国后,北元仍然控制着岭北、甘肃、辽阳、云南四省,并和明廷呈现南北对峙的局势。 这一战,等会是收回了将近一半的土地! 中路军主帅徐达,在土剌河畔以逸待劳,生擒王保保之后,并未班师,而是乘胜追击,一路向北狂飙,不仅收复了岭北重镇,更是一口气打到了和林城下,将那象征着蒙元最后尊严的都城,给踏了个粉碎! 西路军的宋国公冯胜,那也是个狠人。 原本的历史轨迹里,他本该在听闻中路受挫后,无奈焚烧辎重,全军撤退。 可这一世,因为中路大捷的激励,冯胜那是越打越顺手,一路横扫,将半个甘肃都纳入了版图,把那些还想负隅顽抗的元军残部,收拾得服服帖帖。 至于东路的曹国公李文忠,不愧是蒙古人最严厉的父亲,那更是杀红了眼。 在徐达中路军的侧翼支援下,他率领精骑,死死咬住北元皇帝撤退的尾巴,一直追到了拉鲁浑河。 虽说最后还是差了那么一口气,让元帝带着亲随狼狈逃窜进了深山老林,但这,已经是大明开国以来,追击得最远、战果最辉煌的一次了! 大明洪武年间的第二次北伐,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全胜姿态,画上了句号。 当然,最让金陵百姓挺直腰杆的,还是那辆跟在大军后面,被重重铁链锁着的囚车。 车里关着的,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保保。 这可是活捉啊! 大军入城的那一天,金陵城的百姓那是倾巢而出,争先恐后地想要一睹这大明战神们的风采,也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奇男子到底长了几只眼睛。 然而,就在大军行至正阳门外,那群准备进宫向皇帝陛下献俘夸功的老帅们,却接到了一道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圣旨。 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拦住了徐达、李文忠和冯胜三位国公的马头。 “三位国公爷,大喜啊!” “同喜同喜。”徐达翻身下马,虽一脸疲惫,却难掩目中精光,“公公,陛下可是在奉天殿等着咱们了?这俘虏……” “哎,魏国公且慢。”太监拂尘一挥,笑着说道,“陛下说了,三位国公爷这一路风餐露宿,实在是辛苦了。这一身的血腥味儿,若是直接进了大殿,怕是会冲撞了列祖列宗的灵位。” 徐达一愣,抬起袖子闻了闻,确实,一股子馊味。 但这打仗的人,哪有不臭的? 以前不都是直接进殿吗? “那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有旨,”太监指了指城东秦淮河畔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特赐三位国公爷,先去那新开的汤泉会馆,好好地沐浴更衣,去去乏,洗洗尘。等收拾利索了,晚上,陛下在华盖殿,设家宴,为三位老哥哥接风!” 汤泉……会馆? 三个在漠北吹了一年冷风的老帅,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这,就是那件让金陵百姓津津乐道的小事了。 据说,就在这寒冬腊月里,城东新开了一家名为云水间的汤泉会馆。 那地方,邪乎得很。 外面是滴水成冰,里面却是温暖如春,甚至热得让人不想穿衣服。 而且,那里面可不仅仅是洗澡那么简单。 听说,那是太子殿下领衔,秦王、晋王两位殿下,外加魏国公府和曹国公府的公子合伙开的! 那是真正的皇家买卖! 里面的池子,是用白玉砌的,水,是从钟山引来的活泉,日夜加热不息。 洗完了澡,还能上二楼,躺在软塌上,有人专门给你按腰捶腿,有人给你端茶递水,还能听着小曲儿,吃着点心。 那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如今,金陵城的勋贵圈子里,谁要是没去过云水间泡个澡,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徐达三人,被太监恭恭敬敬地引到了这家传说中的会馆门前。 还没进门,一股带着淡淡药香的暖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们身上那股漠北寒意。 门口,两个穿着整洁短打的小厮,早已迎了上来,手脚麻利地接过了他们的马缰。 “恭迎三位国公爷回京!大帅们辛苦了!” “几位里面请!四公子和李世子,早已在里面候着了!” 一进大厅,徐达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了一下。 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俗气装饰,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木色和素雅的屏风,处处透着一股子低调的奢华。 地龙烧得正旺,脚踩上去,暖烘烘的。 “爹!李...叔!冯叔叔!” 其实按照辈分来算,徐景曜应该给李文忠叫哥的。 但是这实在让李景隆过于难堪,所以干脆就各论各的。 徐景曜和李景隆,两人笑呵呵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你们……”徐达看着自己这个一年没见,气色红润了许多的四儿子,眼眶有些发热,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这就是你们搞的...澡堂?” “爹,这叫会馆。”徐景曜上前,“什么澡堂,多难听。这是给您老人家,卸甲去乏的地方。” “陛下说了,今日不谈国事,只谈享受。三位伯伯,请吧!”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对于这三位沙场宿将来说,简直是一场世界观的重塑。 他们先是被引到了一个雾气缭绕的浴池边。 那水温,热得恰到好处,一坐进去,全身的毛孔仿佛都在瞬间张开了,这一年来的疲惫与酸痛,似乎都顺着那热气,一点点地蒸发了出去。 “舒服……” 冯胜靠在池壁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闭上了眼睛,“老徐啊,咱们在漠北啃沙子的时候,这帮小兔崽子,就在这儿享福呢?” “哼,败家子。”徐达嘴上骂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水里缩了缩,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泡完了澡,重头戏来了。 徐景曜神秘兮兮地将他们引到了二楼的雅间,三张特制的软榻一字排开。 “这又是干什么?”李文忠警惕地看着那几个虽然穿着整齐,但眼神却透着股子狠劲的壮汉技师。 “搓背,按摩。”徐景曜笑着解释,“爹,您这老寒腿,还有冯叔的腰伤,李叔的颈椎,光泡澡是不行的,得让他们给您松松土。” “松土?” 还没等三位国公反应过来,那几位经过徐景曜魔鬼特训的技师,便上手了。 “啊——!” 一声惨叫,从隔壁冯胜的嘴里传了出来,吓得徐达一哆嗦。 “轻点!轻点!断了!腰断了!”冯胜拍着床板大喊。 “国公爷忍着点,”那技师是个憨厚的汉子,手底下却没停,“您这腰上淤堵得厉害,不推开,以后阴天下雨还得疼!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嘛!” “啊——爽!” 片刻之后,惨叫声变成了舒爽的呻吟声。 徐达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那技师拿着一条特制的搓澡巾,在他那满是伤痕的后背上,大力摩擦着。 “我说……小兄弟,你这是搓澡呢,还是刮猪毛呢?”徐达倒是表现的比冯胜好的多,毕竟还是要面子的,死活不肯发出声来。 “国公爷,您这身上灰大,那是这一年的征尘啊!咱得给您搓干净了,把这一身的晦气、煞气,全都搓掉!让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去见皇上!”技师嘴皮子利索得很。 等到一套洗剪吹搓按的流程走完,三位老帅重新换上干净柔软的常服,坐在雅间里喝茶听曲时,他们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二两。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轻松感,是他们这辈子都没体验过的。 “别说,”一直板着脸的徐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这地方……还真有点意思。” “是啊,”李文忠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我这脖子,好几年没这么利索过了。景隆这小子,总算是干了件人事。” 徐景曜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位被彻底征服的大明战神,心中暗笑。 “行了,”徐达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整理了一下衣冠。 “澡也泡了,背也搓了。该进宫去见陛下了。” “走!进宫!” 第108章 打了一辈子仗,享受享受怎么了? 当徐达、李文忠和冯胜三人出了水云间的门,跟凉风一激,浑身舒泰,只觉得连骨头都轻了二两。 三人跟着内侍踏入皇城时,身心都放松了不少。 他们以为,接下来的,便是在华盖殿面见圣上,饮一杯庆功酒,听几句勉励词,然后开启一场盛大的接风宴。 然而,领路的内侍,却压根没往奉天殿或华盖殿的方向走。 他领着三位功勋卓著的国公爷,七拐八绕,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一处他们位于后宫边缘的偏殿。 这处宫殿,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挂。 可越往里走,一股带着硫磺和药草香气的暖流,便扑面而来。 三位将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地方……怎么…… 怎么跟刚才那个水云间,那么像? 内侍将他们引至一侧,躬身道:“三位国公爷,陛下就在里面等候。” 三人怀着满肚子的疑惑,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当场愣住了。 只见这宫殿之内,根本没有什么龙椅御座,也没有什么酒宴陈设。 有的,只是一个雾气缭绕的白玉池子。 池子边上,龙袍、玉带,随意地搭在架子上。 而他们那位九五至尊的皇帝陛下,朱元璋,此刻身上只有一条白色巾帊裹住下身,半泡在池水里。 舒服地靠在池壁上,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哟,”朱元璋看到他们进来,连身子都没起,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招了招手。 “来了啊。” “站着干嘛?脱衣服,下来,一起泡泡。” “……” 三位国公爷,面面相觑,大脑集体宕机。 这是……什么情况? 刚在水云间洗完,进宫就是为了……再洗一遍? 这……这叫回笼澡? “陛……陛下……”徐达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臣等……刚刚在城外的水云间……已经,沐浴过了。” “咱知道。”朱元璋哼了一声,用毛巾擦了把脸,“那是给你们臣子洗的。咱这个,是给咱自己洗的。怎么?咱这个池子,比不上那个水云间?还是说,你们嫌弃咱这的水不干净?” “臣等不敢!”三人连忙说道。 “不敢就别废话!”朱元璋不耐烦地一挥手,“赶紧的!脱衣服下来!一身的朝服,看着就扎眼!咱今天,不见君臣,只叙兄弟!谁再跟咱磨磨唧唧,咱就把他扔进护城河里去洗!” 这…… 三位老将军,还能说什么? 他们只能在内侍的帮助下,极其别扭的脱掉了那身刚刚换上的朝服,套上同款白色遮羞巾,然后,一个接一个的滑进了那温暖的池水之中。 “呼——” 当那股恰到好处的热流,再次包裹住全身时,三位国公,还是没出息地同时发出了一声舒爽的叹息。 “陛下……您这……”李文忠作为老朱的外甥,胆子向来大些,忍不住开口问道,“您这宫里,何时……也建了这么一处汤池?” “怎么?只许你们这群小子,在外面享受,就不许咱这个当皇帝的,在宫里也弄一个?”朱元璋斜了他一眼。 他靠在池壁上,舒服地哼哼了两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惬意。 “咱打了一辈子的仗,怎么?现在天下太平了,咱连泡个热水澡,都得被那群言官戳脊梁骨?” “那倒不是。”徐达解释道,“陛下圣躬辛劳,理当如此。” “哼,咱知道你们心里在疑惑什么。”朱元璋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道,“咱也知道,外面那个水云间,是你徐达家的老四,撺掇着标儿他们几个搞出来的。” 徐达倒不觉得紧张,老朱肯定没觉得这事儿如何,要不就不可能在宫里修个这样的池子。 “那小子,倒还有点孝心。”朱元璋也没端着架子,笑了笑道。 “他前脚刚把那会馆的图纸,给了标儿。后脚,就又给标儿上了道折子。” 朱元璋学着徐景曜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说什么,为人子者,有好物,岂敢不先奉于君父?说什么,陛下乃万乘之尊,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更应保重龙体。还说什么,区区汤泉,于百姓或为奢靡,于陛下,乃是调养圣躬之必需。” 他啧了一声:“你们听听,这马屁拍的,一套一套的。比宋濂他们还会说话。” 徐达低着头,脸已经有些发烫了。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儿子,私底下竟然……这么能拍? 咋没拍过自己?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他那番话,倒也说到了咱的心坎里。” “最要紧的是,”他睁开眼,看着徐达三人,一脸的得意,“你们知道,建这处汤池,花了多少钱吗?” 三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告诉你们,”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咱,朱元璋,一文钱,都没出!” “这……” “这宫殿,所有的花费,从挖池子,到铺地龙,再到每日运送的草药、香料,全都是……标儿,还有老二、老三他们三个,出的钱!” 朱元璋说到这里,那股子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水面了。 他当然知道,这羊毛,出在羊身上。 那水云间的本钱,还是他自己赏给太子和那几个王爷的。 说到底,还是他老朱家的钱,左手倒右手。 但是! 这意义,不一样啊! “这,”朱元璋拍了拍池边的水花,声音里满是受用,“是那几个小兔崽子,用他们自己赚来的钱,孝敬咱这个当爹的!” “这份孝心……” “比他娘的……打赢十场仗,还让咱心里舒坦!” 三位国公爷,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陛下圣明,”徐达笑道,“您……您养了几个好儿子啊。” “哈哈哈!”朱元璋的大笑声,在温暖的汤池上空回荡起来。 “行了,不说这些了。” “酒,晚点再喝。”朱元璋一挥手,“今天,咱哥几个,就在这池子里,好好泡着。” “徐达,你给咱,好好说说。” “王保保那小子……你是怎么给咱,活捉回来的?” 第109章 大明地暖的设想 就在这群帝国顶流,在宫里享受着回笼澡的时候。 金陵城东,水云间汤泉会馆的后院工地上。 这桩享受的始作俑者,徐景曜,却压根没闲着。 他正领着两位大明朝最尊贵的亲王,蹲在水云间吵闹无比的炉房里。 面对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陶制管道,大眼瞪小眼。 时值早春,天气依旧寒冷。 朱樉和朱棡都裹着厚实的貂裘,唯独徐景曜,只穿了一件单衣,额头上还冒着汗珠。 “景曜!”朱樉终于忍不住了,他一脚踢飞了面前的一块碎石,“你到底在鼓捣什么?这水云间不是已经开张了吗?生意好得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你还在这里,跟这堆破管子较什么劲?” “就是,”一旁的朱棡,也难得开了口,他打量着那些粗糙的管道,“这玩意儿,就是你说的升级版?我怎么看,都像是乡下茅房里用的……” “老三!”徐景曜赶紧打断他,“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是咱们云水间未来的核心竞争力!” 随着大本堂上学的日子变久,徐景曜跟朱棡的关系也好了不少。 毕竟是个傲娇怪,熟了就好了。 “核心……什么?”朱樉没听懂。 “就是咱们能碾压所有抄袭者的独门秘技!”徐景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开始了解释。 随着水云间的出现,必定会有人来进行抄袭,这是不可避免的。 “二位殿下,你们可知,如今咱们金陵城,达官显贵们,是如何取暖的?” “这谁不知道?”朱樉不屑地说道,“要么,就是手炉、脚炉。要么,就是在屋里,烧上一大盆炭。再讲究点的,就像咱宫里,学那北地,盘个火炕呗。” “没错。”徐景曜点了点头,“可这些,都有弊端。” “手炉脚炉,只能暖一时。烧炭,费钱不说,万一门窗不通风,还容易中炭毒。至于火炕,”他顿了顿,“那东西,早在魏晋时期就有了,倒也算不上是东北特产。可它,只能暖一张床,整个屋子,还是冰窖一样。” 到了明清时期,其实供暖这方面已经发展的比较先进了。 尤其是皇宫里,还有专门管供暖的后勤机构。 明朝就有负责管宫里柴草和冬季取暖惜薪司,清朝则是有负责储运宫中木柴、煤炭的薪库。 只不过是取暖的材料非常有限的,主要以木材、竹材、柴草的茎秆以及木炭为主要的供热。 晋王朱棡皱了皱眉,补充道:“不对。宫里和水云间用的,不是火炕。是火地取暖。” 他倒是识货。 他所说的,正是在宫室中沿用的,更为高级的地炕。 通过在地下挖出烟道,让炉火的热气,在下面循环,从而加热整个地面的系统。 这套东西说白了,就是个放大版的火炕。 在屋子底下挖空,建好烟道,然后让炉灶里的热气和烟,从下面窜过去,把地砖和墙壁烤热。 “这法子,听着不错。可毛病,也太大了!”徐景曜开始了痛点分析。 “第一,烧的是热气和烟。十成十的热量,顺着烟道,起码跑掉了六成!浪费!” “第二,全靠烟道。万一哪里堵了,或是漏了,”他压低声音,“那可就是一屋子的炭毒,睡一觉人就没了!”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他一摊手,“这玩意儿,根本没法控制!火烧得旺了,能把地板烫得烙脚。火烧得小了,又跟冰窖似的。二位觉得,这叫享受吗?” 朱樉和朱棡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那你说的这个……破管子,”朱樉踢了踢地上的陶管,“这玩意儿,又能好到哪儿去?” “这,”徐景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你们不懂了吧的神秘笑容,“就是关键!” 他拿起一根陶管,对着二人比划道:“咱们,不用热气!” “咱们,用热水!” “热水?” “对!”徐景曜慢慢解释道,“咱们在后院,建一个超级大锅炉,把水烧得滚烫。然后,用这些管道,把热水,铺满整个云水间的地下!从大厅,到每一个雅间!” “热水,可比热气,存热的本事强多了!你想想,一大锅热水,放一个时辰,它还是稍微有热度的。可一屋子热气,你开个窗,立马就凉透了!” “咱们用热水循环,后院的火,甚至都不用烧得太旺,就能让整个会馆,暖如正夏!” 朱樉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他好像……有点听懂了。 “这……这不就是……把整个会馆,都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炕吗?” “……二哥你这总结,精辟!”徐景曜强忍着笑意。 “可这有什么难的?”朱樉还是不解,“不就是把管子接起来,往里灌水吗?” “难就难在接!” 一旁的晋王朱棡,再次开了口。 他比朱樉想得更深。 “这些是陶管,”他拿起两截管子,比了比,“你用什么接?用泥巴糊?水一热,泥巴就化了。你这会馆,怕不是要改成龙王庙?” 这正中要害。 徐景曜这几天,就卡在了这个接头的问题上。 他需要一种,既能防水、又能耐热、还能承受一定压力的密封材料。 这在现代,一卷生料带就解决了。 可在大明朝…… “我正在想……”徐景曜摸着下巴。 好在明朝关于防水防腐的技术已经颇为成熟。 要不郑和也没法去下西洋。 生漆,桐油都是不错的选择。 现在整体陶管倒是好解决,主要就是连接处。 也许卯榫结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但是陶管脆性又太大,或者用铸铁来包住陶管? 可是这样成本又太过高昂,工艺也太过负责。 他正苦恼着,朱樉却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行了行了!不就是漏水吗?大不了,漏了再补!本王是来找你玩的,不是来跟你这儿玩泥巴的!” “景曜,”他一把拉起徐景曜,“走!北伐大胜,我爹他们,今晚肯定要大摆宴席!咱们也得去凑个热闹!先回水云间,泡个澡去!” 第110章 天命所归 洪武六年的开年,是在一场席卷全国的狂欢中度过的。 奉天殿。 元旦大朝贺之后,最隆重的一次朝会,正在举行。 金陵城内,文武百官,分列两序。 徐达、李文忠、冯胜三人,武将朝服,站在武将勋贵的最前列,接受着所有同僚的敬意。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龙心大悦。 “北伐全胜,将士用命,功不可没!” 朝会的议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第一桩,”朱元璋声音洪亮,“论功行赏。” 兵部尚书与中书省的官员,早已拟好了章程。 “……魏国公徐达,中路克敌,生擒元帅王保保,功在社稷,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良田千亩……” “曹国公李文忠,东路奔袭,直捣元帝残部,扬我大明军威,赏……” “宋国公冯胜,西路拓土,尽收甘凉之地,赏……” 一桩桩,一件件,封赏,抚恤。 从主帅到小兵,从战死的将士到他们的遗孀,赏赐与恩典,如同流水一般,从奉天殿颁发了下去。 这一点,无人有异议。 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功劳,理当重赏。 “第二桩,”朱元璋继续道,“新复之地,如何安置。” 户部与吏部尚书出列,奏对。 “……岭北、甘凉之地,新入版图。当立刻丈量田亩,登记黄册,自江南,迁徙百姓以实之。另,当设布政使司,流官治之,以安民心……” 这一点,也很好说。 打下来的地盘,自然要变成自己的。 朱元璋点点头,一一准奏。 整个朝会,都洋溢在一种积极向上的氛围之中。 直到…… 朱元璋将身子微微前倾。 “这第三桩嘛……” 声音落下。 “……便是如何处置,王保保。” 整个奉天殿,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刚才还喜气洋洋的百官,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菜。 也是最麻烦的一道菜。 怎么处置? 杀? 他是大元朝最后的忠臣,杀了他,倒是能泄愤,可会不会激起漠北那些尚未归附的部落,同仇敌忾,死战到底? 不杀? 留着他? 那可是王保保! 是让大明朝吃了大亏的天下奇男子! 把他留在京城,岂不是养虎为患?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 他没有看那群武将,而是转向了文官之列。 “汪广洋,胡惟庸。” “臣在。”两人出列。 “前些时日,朕让你们二人,商议一个章程。现在,说说吧。” 汪广洋,这个老好人右丞相,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说几句“陛下圣明,当以仁德感化”之类的废话。 胡惟庸,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考验,更是他压过汪广洋,独揽中书省大权的天赐良机! “回陛下!”胡惟庸的声音,清晰而又充满了自信,“臣以为,王保保,断不可杀!” 此言一出,武将那列,立刻传来几声冷哼。 胡惟庸恍若未闻,继续说道:“王保保,非一介武夫,他是蒙元在漠北的旗帜。杀他,简单。可杀了这面旗,只会让那些残余部落,群龙无首,化整为零,四处流窜。我大明北疆,将永无宁日。” “反之,” “若留他,并厚待他。昭告漠北。那些失去主心骨的部落,见其故主皆已归降,岂有不望风而降之理?” “如此,则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安北境。此乃……攻心为上之上策也!”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文官都暗自点头。 朱元璋不置可否,他又转头看向了武将之首。 “徐达。” “臣在。” “你,是亲手擒住他的。你来说说,此人,该杀不该杀?” 徐达面无表情出列。 “回陛下。臣,只知打仗,不懂朝政。” “但臣知道,王保保,是当世名将。” “土剌河一战,他本已设下天罗地网。若非……若非天佑我大明,胜负,尚在两可之间。” 他没有提自己儿子的事,只归功于天佑。 “此等人才,若只是杀了,未免……”他顿了顿,吐出了三个字。 “……可惜了。” 一个说“当留,以安北境”。 一个说“当留,人才可惜”。 朱元璋听完笑了。 “你们,”他指了指胡惟庸,又指了指徐达,“都说到了点子上。但,都没说到……咱的心坎里。” “咱为什么要留下王保保?” “不是因为咱缺一个将军。咱手底下,最不缺的,就是能打的将军!” “也不是因为咱怕了那些残余部落。咱连他王保保的主力都给端了,还怕那几只小猫小鱼?” “咱要改!这天下,不是大宋的!这天下,是大元的!” “元朝,虽是异族,但其入主中原,亦是天命所归!如今,元祚已终,天命,便归于我大明!” 这话倒是朱元璋不得不承认的点。 自打崖山海战以后,南宋灭亡,这天下便成了异族天下。 天命终是被夺了去。 如果非要把天命归于大宋,那这些归附于元的世家怎么办? 是杀是留? 这刚新立起来的大明到底能不能跟那些韬光养晦数百年的世家来一手硬碰硬? 想到这里,朱元璋才说道。 “咱,不是光复大宋的臣子!” “咱是,继承大元的,大明天子!” “你们懂吗?!” “继承大元……”胡惟庸喃喃自语。 他懂了! 继承大元,便可名正言顺地,接收整个元朝的疆域! 那什么南宋故地、什么燕云十六州、什么大理、党项……所有的一切,便都是大明法理上的领土! 这……这才是帝王的胸襟! “而王保保,” “他,就是那个元,最后的象征。” “他若归降,便等于是,他大元的天命,亲手,交到了咱的手里!这比杀了他,比十座和林城,都要重要!” “所以,” “他,不仅不能杀。还要厚待!还要……让他风风光光地,在金陵城,看着他妹妹,嫁给我大明的功臣之子!” “这,才叫,天命所归!” 第111章 徐老三!我兵呢? 王保保已经被关了很久了。 作为这次洪武北伐战争中,分量最重的一件“战利品”。 他甚至都没有跟大部队一起凯旋,而是早在岭北战事一结束,就被徐达派出的精锐单独押解回了金陵。 这都有个把月了。 朱元璋,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佩服的对手,倒是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没有想象中的天牢,也没有冰冷的铁链。 他被软禁在金陵城内附近的一处独立小院之中。 院墙很高,外面有重兵把守,但院内,屋舍、卧具、饮食,一应俱全。 条件,自然是比不上他在和林的齐王府。 可比起在土剌河畔啃了一个月风沙的军营,却又强上了太多。 可这种优待,对王保保而言,才是最残忍的折磨。 朱元璋既不见他,也不审他,更不杀他。 他就这么被晾着,像一件被擦拭干净,暂时存放在架子上的战利品。 王保保心里倒是宁愿朱元璋将他五花大绑,游街示众,或是直接拉到皇城外一刀砍了给他个痛快。 那也好过现在把他圈禁于此。 这让王保保感觉自己就是个拔了牙的老虎。 无能,亦无力。 这一个月来,他心中所想的,早已不是那场让他一败涂地的战役。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人的安危。 他的妹妹,观音奴。 他不知道妹妹的消息。 在兵败被俘的那一刻,他心中最大的恐惧,便是妹妹。 他这个战败的主帅,或许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可她呢? 自己还手握大军的时候,尚能有些威慑,至少,朱元璋不敢对她做什么,自己还有打回来的可能性。 可现在...自己不过是一个败军之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个敌人首领的妹妹,在这座胜利者的都城里,会遭到怎样非人的待遇? 他几乎不敢想下去。 这天,金陵城的天气,依旧阴冷。 王保保又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的石阶上,任由那刺骨的寒风,吹拂着他那身囚衣。 他也不嫌冷。 这点寒冷,比起漠北的风雪,什么都不算。 他只是,在发呆。 就在王保保神游天外之际,那扇一个月来,只为送饭而开启的木门,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他下意识抬起头,以为又是那个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来给他送那淡出鸟来的牢饭。 可这一次,他错了。 门开了。 还不等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谁,一道身影,便带着一股香风,如同一只乳燕投林般,跌跌撞撞扑了过来。 “哥!”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让王保保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反应,那个娇小的身影,已经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是观音奴。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汉家仕女裙装,头上,甚至还插着几支精致的珠钗。 可她此刻,却早已没了半分属于草原高贵儿女的仪态,只是将脸深深埋在自己兄长那满是尘土的囚衣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压抑了太多的恐惧、委屈、担忧,和……重逢的狂喜。 “观音奴?”王保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缓缓抬起那双有些僵硬的手,不知所措地在了妹妹那微微颤抖的背上。 她……她还活着? 她……她穿得这么好? 她……她是怎么进来的? 无数的疑问,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但所有的疑问,最终,都化作了一股从胸腔中涌出的巨大酸楚。 “哥……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赵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他们说你战败了……他们说……” “好了,”王保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轻轻地拍着妹妹的后背。 “别哭了。哥……哥这不是没事吗?” “让哥看看,瘦了没有?他们有没有欺负你啊?”王保保饶是身经百战的强将,此刻也是不由的红了双眼。 “没...没有欺负我...皇后娘娘...待我极好...只是哥...你...”赵敏梨花带雨的哭着,这哭声更是让王保保心头颤动。 只要她没事就好,能再见到美俄米,现在把自己砍了也是值了。 他一边安抚着,一边下意识抬起了头,望向了那扇依旧敞开的院门。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 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身姿略显单薄,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很静。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半步,也没有转身离去。 只是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默默看着他们兄妹二人,那狼狈而又激动的重逢。 王保保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不认识这个少年。 但他知道,能在这重兵把守的牢狱之中,将他妹妹安然无恙地带来的,绝非等闲之辈。 这少年……是谁? 他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徐景曜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幅兄妹情深的感人画面 心中,五味杂陈。 终于,自打洪武三年的沈儿峪之役后,王保保再度与自己的亲妹妹相逢。 而徐景曜这个未婚夫,却只能像个外人一样,站在门口…… 望风。 “将军,久仰。”徐景曜愣是等了半天才开口。 这时候出声打断这兄妹重逢的戏码,确实是有些煞风景。 不过也没法不是,老朱的任务还在肩上呢。 “你是?”王保保一边问道,一边将身子护到赵敏前方。 “在下魏国公徐达之子。”徐景曜深深一礼。 无所谓,反正等拜天地时候也是拜他。 “哈哈哈哈哈,你?徐达的儿子?”王保保闻言顿时大笑起来,别说徐景曜了,一旁的赵敏都没搞清楚他要干嘛。 “徐达我见过多少次了,生的虎背熊腰,你是徐达的儿子?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可徐达怎么生了条虫出来啊?” 徐景曜闻言也不恼,就王保保这个发言水平,还不如前世抖音上的百分之一。 “妻哥见笑了,在下确实是魏国公第三子,徐景曜。”徐景曜笑道。 听到妻哥,徐景曜这几个字,王保保脸上顿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他又回头看了眼赵敏,后者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证明了徐景曜的身份。 王保保养气的功夫还是差了点,一把甩开赵敏就要冲过去。 “徐老三?!我的兵呢?!!!” 第112章 招降 “王将军,你的兵...不是都降了吗...?” 听闻这句巨有梗的问询,徐景曜也是忍不住接了一嘴。 王保保瞬间脸色变得青一块紫一块,不过还是忍住了,仅仅是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什么王将军?我乃大元齐王,扩阔帖木儿!” 徐景曜听闻王保保的回答,也是哑然一笑。 他本就是带着老朱的任务来谈判的。 谈判最重要的是什么? 气势! 就在气势上决不能输了对方! 想到这里,徐景曜开口说道。 “将军所言极是,这称呼确实是小子不周。” 听闻此言,王保保心里暗笑。 这小子终究不过是个少年,上来两句话的时间就被自己无形在气势上压了一头。 可是徐景曜接下来说的话,就让王保保压不住心里的气了。 “小子今日特来带敏敏见见将军,以解这几年兄妹分离之情。” “敏敏?”王保保先是愣了一下。 “是啊。正是前不久我大明皇后亲自为家妻起的汉名。”徐景曜笑道。 听闻此言,王保保先是回头看了一眼赵敏,只见后者瞬间红了脸,娇嗔道。 “徐景曜!” 王保保哪儿还不知道这小子是故意在激他,心中一怒,只见他的身影如同出闸猛虎,双目赤红,带着一股滔天的杀意直冲了过来! “徐老三!我今天就要撕了你的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高大的身躯,携着一股浓重的煞气,冲到了徐景曜的面前。 那只沙包大的拳头,高高扬起,停在了距离徐景曜鼻尖不过半寸的地方。 凌厉的拳风,甚至吹乱了徐景曜额前的刘海。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保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双眼睛像是要吃人。 “你们将我擒来!将我囚禁于此!如今,又带着我妹妹,来我面前炫耀!”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是来看我这个阶下之囚,有多狼狈吗?!” “还是说,”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是无尽的屈辱,“朱元璋就是想让我亲眼看看,我王保保的妹妹,是如何折辱于你这个……南朝小儿的?!” “住手!” “保护公子!” 守在院外的锦衣卫校尉,反应也是极快。 “唰”的一声,七八柄刀同时出鞘,刀锋瞬间就对准了王保保的脖颈和后心! 只要他那只拳头,再往前递进一寸。 毫无疑问,这位天下奇男子,会在下一秒,被当场剁成肉酱。 然而,面对这样的局面。 徐景曜,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没有后退。 甚至都没有去看那些架在王保保脖子上的钢刀。 这个场景早在来之时就已然可以预料到。 徐景曜只是平淡的看着王保保。 那份镇定,那份从容,那份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的平静,比任何反击都更让王保保感到……愤怒。 “怎么?不动手了?”徐景曜淡淡地开口。 “你!” 王保保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当然不能动手。 这一拳下去,死的一定是他自己。 他只是在发泄,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宣泄他心中那份无处安放的屈辱! 毕竟眼前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余岁,甚至还未及冠。 自己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领。 可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徐老三,竟然不怕他? 他身后,赵敏也跟着冲了出来。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紧张。 但她……一瞬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也没有上去阻拦。 王保保被架在了那里。 拳头,打下去,自己肯定不好活下去了。 收回来,是……孬。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他进退两难,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愤! 王保保偷偷回头,对着还站在那里的赵敏,投去了一个无比愤怒的眼神!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你哥我下不来台了吗?!” 赵敏那聪慧的脑子,瞬间就读懂了兄长的求救信号。 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王保保那条粗壮的胳膊。 “哥!不要!” 她带着哭腔,拼命往回拽着。 “哥!你冷静点!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你……你别冲动!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敏儿一个人,在这世上,可怎么活啊!” 这番话,总算是给了王保保一个台阶。 他顺理成章地被妹妹拉着,放下了那只举了半天的拳头。 “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对着一旁的几个锦衣卫说道。 “一群朝廷鹰犬!滚开!” 锦衣卫校尉们,看向了徐景曜。 徐景曜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校尉们这才收刀入鞘,但依旧保持着包围的姿态,退到了五步之外。 而徐景曜,看着眼前这兄妹二人,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拙劣表演。 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突然就放松了下来。 甚至有点想笑。 徐景曜“噗嗤”一声,还真就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王保保刚找回一点面子,又被他这声笑给点炸了。 “没什么。”徐景曜强忍住笑意,他看着王保保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将军您这副样子,倒不像是个天下奇男子。反倒……只像个心疼妹妹的……普通兄长。” 王保保一愣。 这小子也算有几分眼色,还知道给自己找好台阶。 “小子我,今日前来,”徐景曜收起了笑容,“并非是来羞辱将军的。” 他指了指赵敏。 “第一个目的,就像您看到的。皇后娘娘仁慈,知道将军担忧妹妹的安危,特许小子,带她前来,让你们兄妹团聚。让您亲眼看看,她在我大明,并未受到半分委屈。” 王保保闻言,脸色稍缓。 他不得不承认,朱元璋的这份恩典,确实,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至于这第二个目的……” 徐景曜看着他,缓缓地说道: “……小子是想来,和将军,谈一谈。” “谈?”王保保冷笑一声,他大马金刀地直接坐到了院内的石阶上,那姿态,仿佛他不是阶下囚,而是坐在帅帐之中。 “谈什么?” 他心中早已了然。 “谈,如何让我摇尾乞怜,投降你家皇帝吗?!” 第113章 无奈的王保保 王保保那一声“谈什么?谈如何让我摇尾乞怜吗?!”,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守在门外的锦衣卫校尉们,手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赵敏更是紧张地咬住了嘴唇,她生怕兄长再说出什么激怒对方的话来,招来杀身之祸。 她只是高傲,又不是傻子。 当然知道现在形势比人强。 然而,徐景曜的反应,却让人有些出人意料。 他好像是没听懂那话里的讥讽一般,真的就顺着台阶,在王保保旁边坐了下来。 “将军,”他开口了,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您误会了。小子我,人微言轻,哪有资格,来跟您谈什么投降的大事。” “我今天来,只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带敏敏姑娘来见您。” “至于现在,”他摊了摊手,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我只是在,等她。” “等她……叙完天伦。” 他这副我就是个工具人”^_^的无赖模样,让王保保那一肚子早就准备好的,慷慨激昂的“忠君之词”,瞬间就堵在了喉咙口。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卯足了劲,一拳打出,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有力,无处使。 “哼!”王保保重重哼了一声,他转过头,不再看徐景曜,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院墙之外的那片天空。 他决定,晾着这个小子。 可徐景曜,似乎完全没有被晾着的自觉。 “将军,”他又开口了,“您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王保保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他娘的……这是在跟我……拉家常? “小子听说,将军您是漠北人。金陵城这冬天,阴冷潮湿,怕是住不惯吧?回头,我让人给您送两车好炭来。对了,还有这被褥,也太薄了。我娘前几日,刚给我做了两床新棉被,用的是上好的棉,又软又暖和,明儿我给您……” “够了!” 王保保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头瞪着徐景曜。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徐景曜一脸的真诚,“就是……关心一下您。”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王保保怒道,“我王保保,就算是阶下囚,也轮不到你这个黄口小儿,来假惺惺!” 他站起身,开始在小院里来回踱步,那股子属于大元齐王的骄傲,再次占领了高地。 “你回去告诉你家皇帝!” “我王保保,是败了!但我没有降!” “他想让我投降?可以啊!他让他自己,先掂量掂量!” “我王保保,是什么人?”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大元的柱石!是义父察罕帖木儿的继承人!” “当年,红巾军那群反贼,席卷中原,天下大乱!是我!”他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是我,率领大军,镇压叛乱!是我,为义父报仇雪恨!” “那个时候,我王保保,威震天下!我不到二十岁,便已是万军统帅!” 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那段最辉煌的岁月。 “那个时候!你家那个皇帝朱元璋,在干什么?!” “他刚脱离乞丐的身份!” “他还在郭子兴那个草台班子底下,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他还在为小明王韩林儿那个伪宋政权,当马前卒!” “我!是朝廷的命官!他!是个反贼!” 王保保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景曜。 “你再看看这天下!”他张开双臂。 “我大元朝,当年,是何等的辉煌!疆域之广,震古烁今!” “你这所谓的大明朝呢?不过是占据了中原这一隅之地罢了!” “你现在,让我,”他指着自己,“这个曾经最强国家的元帅,去投降那个,只占了我大元疆域一角的小朝廷??” “你觉得,”他冷笑一声,“这,可笑不可笑?” 他这番话,说得是气势磅礴,掷地有声。 他本以为,这番正统与功绩的碾压,至少能让眼前这个黄口小儿,羞愧得无地自容。 然而…… 徐景曜,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听完之后,他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跟老师探讨学问,“将军您说的,有道理。” “您镇压红巾军的时候,陛下……确实,才刚刚起步。” “大元的疆域,确实,也比现在的大明,要广阔得多。” 王保保一愣。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全都认了? “但是,”徐景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困惑的表情,“小子有一事不解,还望将军,能为我解惑。” “说!”王保保被他这套路,搞得有些上头。 “小子只是依稀记得……”徐景曜挠了挠头,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在定西和兰州那一带。” “您这位元帅。” “好像……是被我爹,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的下属,打得……连妹妹都顾不上了?” “还……还抱着根浮木,才勉强游过了黄河?” “……” 小院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王保保那张刚刚还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瞬间,就变成了猪肝色。 “你!”王保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你敢提此事?!” “我没有啊。”徐景曜一脸的无辜,“我就是……就是好奇。历史嘛,咱们得客观,得严谨,对不对?” “那是战术!”王保保的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你懂什么?!你一个黄口小儿!” “哦,战术,战术。”徐景曜连连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王保保看着他那副表情,只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地往上飙。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在战场上受过的所有气加起来,都没今天这一下午来得憋屈! 王保保指着徐景曜你了半天,最终,还是一甩袖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算你狠!” “咱们……咱们能不能,不说黄河那事儿了?” 他受不了了。 他感觉,自己再跟这小子聊下去,今天,就得被活活气死在这小院里。 “好!” 徐景曜见状,立刻露出了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 “将军果然快人快语!小子佩服!”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黄河和浮木的事,咱们,就此翻篇!绝不再提!” 王保保舒了一口气。 他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刚想喝一口压压惊。 徐景曜那清朗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将军说得对,总提那些陈年旧事,没意思。” “咱们,还是聊点……新鲜的吧。” 王保保“嗯”了一声,刚把茶杯送到嘴边。 “就比如说……” 徐景曜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爹,前几个月,在土剌河,把您,给活捉了。” “噗——!” 王保保一口凉茶,当场就喷了满地。 第114章 事已至此,先洗澡吧。 王保保剧烈咳嗽起来。 他不是被茶水呛的。 是被气的。 浮木过河,是他一生之耻。 而土剌河被俘,则是他英雄生涯的……终点! 这个小子,他……他竟然…… 他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揭开他最血淋淋的两个伤疤! 王保保这辈子,在沙场上被徐达追着打,他没这么狼狈过。 在朝堂上,被元昭宗猜忌,他也没这么憋屈过。 可今天,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防线,都被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的黄口小儿,用两句轻飘飘的实话,给捅了个稀巴烂。 “你……你……”他指着徐景曜,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想骂人。 可骂什么? 骂他造谣? 可他说的,偏偏全是真的! 他王保保的光辉履历里,浮木渡河和兵败被俘,将是永远也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王保保转过身,背对着徐景曜。 他不想再说话了。 他怕自己,再多看这小子一眼,会忍不住,真的不顾一切扑上去,跟他同归于尽。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消化这份屈辱。 赵敏站在一旁,看着兄长那萧索的背影,又看了看徐景曜那张依旧挂着几分无辜笑意的脸。 她的心,乱成了一团。 她走上前,一把将徐景曜拉到了院子的另一侧,离她兄长最远的地方。 “你不要再说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非要……非要当着我的面,把他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底下,你才甘心吗?!” “他已经……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徐景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赵姑娘,”他轻声说道,“你误会了。我……” “我没有误会!”赵敏打断他,她以为徐景曜又要说出什么风凉话。 可就在她准备继续控诉时,她却愣住了。 她看着徐景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你……” “赵姑娘,”徐景曜看着她开口,“我若真想羞辱他,或是羞辱你。我今天,根本就不会来。” “你……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徐景曜的声音很轻,“你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敏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他……他是我大元的英雄!是天下的奇男子!” “没错。”徐景曜点了点头,“他是英雄。可英雄,往往,比普通人,更难活下去。” 赵敏的心一颤。 “皇后娘娘为何要我带你来?”徐景曜继续说道,“为何要让你们兄妹团聚?真的是为了叙天伦吗?” “不。这是陛下的意思。这是在……攻心。”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宁死不屈的王保保。那对他来说,毫无价值。他要的,是一个心悦诚服的王保保。” “可你兄长,是什么人?他是英雄,他有他的骄傲。你若是,一上来,就给他高官厚禄,金银美女。你猜,他会怎么样?” 赵敏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 他,一定会将那视作奇耻大辱。 然后…… “他会求死。”徐景曜替她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 “他会用最刚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来保全他那,身为元朝忠臣的名节。” “所以,”徐景曜看着她,“我今天,必须来。” “我不能劝他,也不能赏他。我必须……辱他。” “我得把他那身,硬撑着的英雄的壳,给打碎了。” “我得把他那些,用来自我麻痹的辉煌过去,给撕开了。” “我得让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一件事,他,王保保,已经不是什么大元柱石了。败了就是败了。他现在只是一个……阶下囚。” “我得把他,所有的,可以用来慷慨赴死的借口,全都给他堵死了!” “因为,一个骄傲的英雄,会选择去死。” “可一个……连浮木都抱过,连阶下囚都当过,连妹妹都要靠敌人施舍才能见一面的……失败者。” “他,才会为了活着,而……活着。” 赵敏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徐景曜,竟然……是在救他? 用一种,最有效的方式,在救她兄长的那条命! 她那颗聪慧过人的脑袋,在这一刻,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所以……”她喃喃自语,“你才故意,提……提黄河的事……” “对。” “所以……你才故意,说……说他被俘……” “对。” “所以……”赵敏的眼眶,再次红了。 “我……” 她行了个礼,但那声哽咽的“谢谢你”,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不必谢我。”徐景曜坦然地受了她这一礼,“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救他。我,也是在救我自己。” “你?” “我可不想,我未来的妻子,在新婚之夜,为了给她兄长殉节,而给我一刀。”徐景曜半开玩笑地说道。 赵敏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罕见地飞起了一抹红晕。 徐景曜不再理会她,他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了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们的王保保面前。 “将军,”他开口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小子都说了。现在,我再告诉您,最后一件事。” 王保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您被俘之后,我朝大军攻克了和林。” “城破之时,您的家人……您的正妻毛氏,您的世子……” “……他们,都很好。” “家父早有军令,不得惊扰。他们,如今,都已被我父亲的亲兵,安然护送,带回了金陵。” 王保保转过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现在,”徐景曜看着他,“他们,就安置在城中的另一处宅院里。好吃好喝,衣食无忧。” “陛下……在等着您,一家团聚。” 这,才是真正的最后一击。 王保保那副用骄傲强撑起来的躯壳,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他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无力的瘫坐在了石阶上。 他输了。 输掉了大军。 输掉了尊严。 可朱元璋,却把他最后的牵挂,他的妻儿,安然无恙地,还给了他。 他连一个为家人复仇的理由,都没有了。 “好了,”徐景曜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招降这事儿,已经成了八分。 剩下的,就是给这位奇男子,一个台阶下了。 他走上前,用一种极为自然的语气,仿佛在邀请一个老朋友。 “将军,时辰不早了。您这身衣服,也该换了。” “小子已经跟守卫打点好了。马车,就在外面。” 王保保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只剩下了茫然:“换衣服……去……去哪里?” “去见你的皇帝?” “不。”徐景曜笑了,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我带您……去洗个澡。” “洗……澡?”王保保彻底懵了。 “对。”徐景曜一脸的诚恳,“去水云间。我请客。” “我跟您说,”他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您一定要试试,他们那儿的八号技师。” “那搓背的手法……啧啧……” “我保证,您试过一次,就再也不想死了。” 第115章 老少组合 魏国公府,城南农庄。 江宠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 他的人生,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一个满心仇恨、亡命天涯的复仇者,变成了一个被软禁在国公府的钦犯,再到现在,他成了一个……医官? 他不知道这个词用得对不对。 但他现在做的事,确实和治病救人有关。 他坐在一个草垛上,手里拿着一卷徐景曜给他的账本。 他其实识字不多,父亲只教过他《三字经》和《千字文》。 但徐景曜让他做的很简单。 他不需要写字,他只需要画。 “张木头,男,三十一岁。接种后第一日,无事。第二日,发热,食欲不振。第三日……” 他就在张木头的名字后面,用徐景曜教他的符号,画上一个小小的太阳(代表发热),再画一个打叉的碗(代表吃不下饭)。 他身前不远处,就是那二十三个天选之人。 他们已经不再欢天喜地了。 那头老病牛和十头肥猪,在接种的当天,就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那场短暂的狂欢过后,生活又回归了它本来的面目。 “小江爷……”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端着一碗浑浊的米汤走了过来,“俺家那口子……从昨儿个晚上,就开始犯迷糊了。这……这不要紧吧?” 江宠抬起头看向她。 他认得这个妇人。 她便是那个第一个站出来的、名叫张木头的汉子的婆娘。 “我去看看。” 江宠放下账本站起身。 他走进那间低矮的茅草屋。 一股混杂着汗臭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三正躺在唯一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被褥,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 他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一看到江宠,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小……小江爷……您来了……” “别说话。”江宠走过去,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他又解开张三胳膊上的麻布。 那道小小的伤口,已经红肿起来,中央,鼓起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水泡。 江宠的心一沉。 “他……他是不是……要不行了?” 那妇人站在门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江宠没有回答。 他只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个水泡。 不大,不浑浊,周围,也没有发黑。 他又看了看张三的脸和脖子。 没有。 没有那种成片出现的红色疹子。 “多给他喝热水。”江宠站起身,声音,依旧是那般冰冷,“被子盖严实了,发发汗。吃的……弄点清淡的米粥。” “可……可是……” “这是发出来的正常反应。”江宠打断她,用的是徐景曜教给他的原话,“公子说了,只要不是全身都起疹子,就说明,毒已经被种活了。这是好事。” “今晚,他要是还烧得厉害,就用冷水,擦擦手心脚心。”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茅屋。 那妇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也从他那份镇定中,得到了丝力量。 江宠回到草垛旁,在张木头的名字后面,画上了一个小小的水泡。 他挨家挨户地看过了。 二十三个人。 有十一个,都出现了和张木头一模一样的症状。 发热,乏力,以及接种处,那个标志性的牛痘水泡。 剩下的人,则毫发无伤。 徐景曜说了,这也很正常。 有的人,天生就种不上。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那个剧本在走。 江宠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松气。 明明,这些人,都与他无关。 可他一想到,徐景曜那双眼睛,和他说的功德无量那四个字,他就觉得,自己现在做的这件事,好像……真的有点意义。 就在他准备记录下一个数据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地传了过来。 “小娃娃,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宠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自称刘伯温的神棍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定在了他的身后。 老头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的那本鬼画符账本。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江宠下意识将账本藏到了身后,眼神充满了警惕。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刘伯温乐呵呵道,也在他旁边的草垛上坐了下来,一点也不嫌脏,“老夫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不想再折腾回青田老家了。那路太远了。” “再说了,”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紧闭着房门的茅屋,“老夫也想亲眼瞧瞧,徐家那小子,到底在鼓捣什么逆天改命的仙术。” 江宠知道,眼前这个老头,不好对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宠冷冷说道,重新摆出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哈哈,”刘伯温也不恼,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葫芦,自己喝了一口才说道,“你不用瞒着老夫。徐家那小子,已经把什么都招了。” “他……” “他跟我说,张真人传了他牛痘之法,可活人无数。”刘伯温的脸上,带着几分戏谑,“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张真人他老人家,还……兼职看牛的。” 江宠:“……” 他感觉,这个老头,和徐景曜一样,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你,”刘伯温转过头,不再开玩笑,他看着江宠,“……就是那个,从犯?” 江宠的身体绷紧。 “别紧张,”刘伯温摆了摆手,“老夫要是想抓你,你现在,就已经在毛骧的诏狱里了。” “老夫只是好奇,”他指了指那些茅屋,“你,一个张士诚的逆属之后,一个本该对朱家,恨之入骨的人。” “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帮着徐达的儿子,做这种……善事?” “我……”江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是因为徐景曜,在山洞里,给他讲的那些大道理? 还是因为,他背着那个高烧不退的少年时,感受到的那份重量?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不想再回到,莫正平那群人中间,去做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肮脏叛徒? 他不知道。 “你恨陛下吗?”刘伯温突然问道。 “恨。”江宠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这个字,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 “那你,恨这些百姓吗?”刘伯温又问。 江宠一愣。 他看着那些茅屋,想起了张木头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想起了那个妇人,端来米汤时,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 他……恨他们吗?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汉人。”刘伯温的声音很轻,“他们,也是陛下的子民。” “你现在,在做的事,是在救他们。救他们,就是在救陛下的江山。” “你一边,恨着这个皇帝。一边,又在帮着他,稳固他的统治。” “小娃娃,”老头看着他说道,“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江宠站起身,瞪着这个,无情地戳穿了他所有伪装的老人。 “我没有!”他低吼道,“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他死!我……我是在报恩!” “报恩?”刘伯温笑了。 “他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他……”江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不一样! 他会蹲在地上,跟我这个绑匪,说谢谢。 他会在我发疯的时候,告诉我,什么是家国大义。 他会把太子赏赐的伤药,用在他这个钦犯的身上。 他会用他那单薄的身体,挡在锦衣卫的刀口前,吼着他是我的人! 他…… “他,”江宠看着刘伯温。 “……他,拿我当人看。” 刘伯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 “好一个……拿你当人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宠那单薄的肩膀。 “罢了。老夫,不问了。” “你这个账本,做得不错。但……不够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支小小的炭笔,在江宠那本“鬼画符”上,添了几笔。 “发热,要记时辰。水泡,要记大小。食欲,要记……吃了多少。” “既然是神仙托付的大事,”老头背着手向着村口走去,“那,就做得……漂亮点。” “别给你家公子丢脸。” 第116章 收徒(上) 徐景曜再次回到城南农庄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刚一踏进那个被圈起来的隔离小院,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没有了前几日的恐慌和不安,那群接种了牛痘后发热的佃户,此刻竟都已能下地行走。 他们虽然看起来依旧虚弱,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公子爷!您来了!” 那个张木头一见徐景曜,便挣扎着要下跪,被江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怎么样了?”徐景曜关切地问道。 “退了!烧都退了!”张木头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就是胳膊上……您看……” 他撩起袖子。 徐景曜和江宠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原先红肿的伤口处,那个清澈的水泡,已经开始干瘪、结痂。 成了! 徐景曜的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没有溃烂,没有全身扩散。 这证明,他那套高温消毒的法子,和他那点半吊子的病毒学理论,成了! 他转过头,却发现,院子的另一头,那个本该在金陵城诚意伯府里颐养天年的刘伯温,此刻,正蹲在一间茅屋的门口。 他手里,拿的,赫然是江宠那本鬼画符账本。 “……张木头,五日,痂成。李石头,三日,热,四日,泡起,五日,热退……” 老头子正对着账本,口中念念有词,还不时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在上面做着批注。 那副专注而又凝重的神情,像极了一个正在攻克世纪难题的老学究。 “老先生?”徐景曜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嘘——”刘伯温回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吵!老夫正看到关键处!” 他指着账本,头也不抬地问江宠:“这个王五,为何第四日才起水泡?他与张三,可有何不同?饮食?还是体格?” 江宠看了一眼徐景曜,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王五体格偏胖,平日里……爱喝两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刘伯温抚着胡须,陷入了沉思,“酒,或能乱其气。故,发作稍迟……”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仔细,俨然一幅师徒的模样,心中,是又好笑又佩服。 他原以为,刘伯温这种“神棍”,只会对“天机”、“命格”感兴趣。 可他忘了,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神棍”,往往也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科学家”。 他们对一切未知却有规律可循的事物,都有着近乎偏执的探索欲。 显然,徐景曜这套“牛痘之法”,以及江宠那本记录着数据的小册子,已经彻底勾起了这位老先生的兴趣。 “此法……当真是神迹。” 刘伯温合上账本,站起身来,看向徐景曜。 “景曜,那张真人传你的,是活人无数的天大功德啊!” 徐景曜干笑了两声,连忙把这口锅背好:“都是……都是托张真人的福,小子我也是瞎蒙的。” “你蒙得好啊。”刘伯温长叹一声,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沉默站在一旁的江宠身上。 他看着江宠,那眼神,是越看越满意。 这几天,他名为旁观,实则,是将这个少年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心思缜密,下手沉稳,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同龄人的浮躁,只有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沉静。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是徐景曜的拥趸,也是朱元璋眼里的变数。 “景曜啊,”刘伯温缓缓开口,又开始了那套高人的绕弯子模式,“老夫看你院子里,人手,好像……不太够用啊。” “啊?”徐景曜一愣。 “你这牛痘之法,后续的观察,至关重要。你总不能,天天往这庄子上跑吧?你那学业呢?” “可……”徐景曜看了一眼江宠,“江宠他……” “他?”刘伯温摇了摇头,“这小子,是块好玉。可惜啊,是块生玉,没雕琢过。” 他背着手,用一种我好无聊的语气,感叹道:“他现在,帮你记记账,画画圈,还行。可将来,你这法子,要呈给陛下,要写成奏疏,要推行天下。你指望他这本鬼画符?” 徐景曜的心一动。 他……他听懂了! 这老头儿,是……是看上江宠了?! “这……”徐景曜故作苦恼,“可江宠他……他大字也不识几个。我这天天被殿下们缠着,也没空教他啊。” “唉……”刘伯温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副“我很为难”的样子,演得是入木三分。 “老夫我呢,最近,身子骨也不太爽利,不便再回青田老家了。陛下赐的宅子,空荡荡的,就我一个老头子,守着那满屋子的书……” “老夫就寻思着,是不是该找个……手脚麻利点的后生,帮老夫……晒晒书,研研墨?” 徐景曜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您老人家,堂堂诚意伯,六部尚书级别的待遇,您缺个研墨的? 您这是缺研墨的吗? 您这是缺个弟子啊! 可这话,他刘伯温,是绝不会自己开口的。 他什么身份? 他是伯爵! 是帝师! 他主动开口,去收一个戴罪之身的少年为徒? 这传出去,是天大的自降身份! 他必须,得等别人,求他。 “老先生!您……您这是……这是看上江宠了?!”徐景曜靠近了刘伯温一点,低声问道。 刘伯温被他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直白,给噎了一下,干咳了两声:“老夫……老夫只是缺个打杂的……” “您别说了!”徐景曜笑了笑,“您老人家,能看上他,那是他……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江宠,你帮我把带来的东西卸下。”徐景曜开口支开江宠。 江宠疑惑地点点头,还是转身离去了。 见江宠走远,徐景曜才给刘伯温解释道。 “此事....晚辈明白了。“ ”晚辈会想办法的。” 刘伯温一幅孺子可教的眼神看了看徐景曜,才转身离去。 徐景曜则是清楚,这事儿可不好办啊。 江宠那个性子,你说让他去杀个人,那他眼睛都不眨,但你要非让他去拜师学艺..... 第117章 收徒(下) 回府的马车,在黄昏的金陵城中,吱吱呀呀地行驶着。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 徐景曜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的每一个细节。 而江宠,则一如既往地坐在角落,抱着那柄不再离身的短刀假寐。 “江宠啊。”徐景曜忽然开口。 “嗯。”江宠眼皮都没抬。 “你觉得……刘伯温那老先生,人怎么样?”徐景曜开始了他“有意无意”的试探。 江宠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博学。”他憋了半天,吐出三个字。 “何止是博学!”徐景曜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那可是诚意伯!是辅佐陛下打下这片江山的皇佐级人物!我跟你说,我爹提到他,都是赞扬不绝。” “他这把年纪了,”徐景曜叹了口气,“我今天看他,一个人在庄子上,连个端茶倒水的贴心人都没有,实在是……有点孤单。” “他这一肚子的经天纬地之才,要是……要是没个弟子传下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徐景曜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图穷匕见”。 他满以为,江宠就算不接话,至少也会有点反应。 然而,江宠只是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然后…… 转过头,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快到鼓楼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 徐景曜被他这一下,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好家伙! 跟我玩“顾左右而言他”? 你小子,还学会这招了? 徐景曜在心里,好气又好笑。 他太清楚江宠这副德行了。 这小子,聪明得很。 他不可能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暗示。 他只是……不愿意懂。 徐景曜心里清楚,江宠的文学功底,基本为零。 他爹走得早,根本没来得及好好教他。 这导致江宠对于“读书人”这个群体,始终抱着一种敬畏,却又本能疏离的复杂心态。 他怕自己,会变成他最不屑的那种酸儒。 也怕…… 算了。 徐景曜看着马车即将拐入魏国公府所在的巷子,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决定,不装了,摊牌了。 “江宠,”他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刘伯温,看上你了。” “他想……收你为徒。”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车轮,还在“咯噔、咯噔”地,碾压着青石板路。 江宠那原本望着窗外的身体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徐景曜一字一句地说道,“刘伯温,想收你当徒弟。他今天,在庄子上,亲口跟我提的。” “他不好意思自己开口,拉不下他那个‘伯爵’的脸。” “所以,他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徐景曜本以为,江宠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就算不欣喜若狂,至少,也会陷入剧烈的思想斗争。 这,可是刘伯温啊! 一步登天! 这简直是比“牛痘之法”,还要稳妥百倍的“洗白”之路! 然而,江宠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的表情,却缓缓冷了下来。 他看着徐景曜,吐出了两个字。 “我拒。” “……” 好嘛,真是惜字如金啊。 这次,轮到徐景曜懵了。 “你……你再说一遍?”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拒绝?” “对。”江宠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为什么?!”徐景曜有点想不通,追问道。 “江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他娘的是刘伯温!你拜他为师,你这辈子,就彻底翻身了!你那逆属的案底,陛下分分钟就能给你销了!你以后,就是诚意伯的亲传弟子!你……” “如果,”江宠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是那般平静。 “如果,我拜他为师了。” “我……是不是就要搬出魏国公府,住到他那里去?” “那……那是自然。”徐景曜一愣,“你得跟着他,读书,明理,学他那一身的本事……” “那我,”江宠看着他,问出了一个,让徐景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问题。 “……谁来保护你?” “……” 徐景曜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保……保护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你保护我?你没搞错吧?这里是魏国公府!我爹是徐达!我大哥是世子!我出门,左边是秦王,右边是晋王!我……我需要你保护?” “需要。” 江宠的回答,简单,却又带着他与生俱来的执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然生出薄茧的手。 “你,太弱了。” “你连在街上,被一个小吏呵斥,都要我出手。” “你连自作聪明,去让老郎中报官,都会害死两条人命。” “你……”他抬起头,“……你这脑子,是很好用。可你这身子骨,太脆了。你得罪的人,又太多。” “那个胡惟庸,不是善茬。” “那个毛骧,也不是好人。” “你身边,若是没有一个,能随时替你拔刀的人……” 江宠没有再说下去,但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打个比方,徐景曜就是个脆皮法师。没了江宠这个贴身保镖,活不过三集! 徐景曜彻底无语了。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被人小瞧过。 但是也没办法直接反驳江宠。 是啊,他出门亲王在侧,自己也是身份高贵。 但上次不还是在东宫门口就被绑了不是? “江宠!你给我搞清楚!”他气得跳脚,“这,是你的前程!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可以摆脱过去,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我的命,是你救的。”江宠看着他,缓缓地说道,“从我卖掉那块玉佩开始,我就不再是江宠了。” “我现在,只是你的影子。” “影子,是不需要前程的。” “影子,只需要……跟着光。” 马车,在这一刻,“嘎吱”一声,停在了魏国公府的侧门。 江宠没有再看他一眼,率先跳下了马车。 他站在门边,背对着徐景曜,那瘦弱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 “我不会去的。” “别再,跟我提这件事。” 第118章 探探刘伯温的底 其实按照徐景曜的心理,肯定是希望江宠赶紧拜师刘伯温的。 徐景曜看着江宠那倔强的背影,只觉得脑仁疼。 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一到这种关键时刻,就是根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呢? “你给我站住!” 徐景曜几步冲上去,一把拽住了江宠的袖子,将他强行拖回了小院,顺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你是不是傻?”徐景曜指着他的鼻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保护我,就是拿着把破刀,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当门神?” “不然呢?”江宠梗着脖子,“毕竟你心里也清楚,那个胡惟庸不是善茬。若是没有我在,下次再遇上那种衙役,难道让你亲自上去咬人?” “那是小喽啰!”徐景曜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要是真到了那天,胡惟庸想动我,或者……甚至是比胡惟庸更厉害的人想动我。你觉得,你手里那把刀,能挡得住几千锦衣卫?能挡得住圣旨?能挡得住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江宠沉默了。 他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徐景曜说的是实话。 在真正的权力碾压面前,个人的武勇,渺小得如同尘埃。 纵观中国五千年历史,也就项羽的勇武值得拿出来称道。 可不也还是兵败乌江吗? 徐景曜见他动摇,深吸一口气,决定祭出那个真正的大杀器。 他拉着江宠,坐在石凳上,整理了一下神情。 “江宠,你知道刘伯温是谁吗?” “诚意伯,神算子。” “不,不止这些。”徐景曜压低了声音,那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对历史最深刻的洞悉。 “他,是这大明朝,唯一一个,真正看透了‘天机’,却又还能活着的人。” “他有一肚子的屠龙之术,有一身的治国安邦之策。那是他毕生的心血,是能定乾坤、安天下的大学问!” “可是,”徐景曜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老了。” “而且,现在的朝堂,容不下他。胡惟庸那个小人,正如日中天,把持着中书省。刘老先生那一身的本事,若是现在献给陛下,只会被胡惟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甚至可能……会被毁掉。” 这正是历史上刘伯温的悲剧。 他写好了遗奏,整理好了毕生所学的《天文书》和治国方略,想献给朱元璋。 可看到胡惟庸专权,他知道此时献上去也是明珠暗投,甚至会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直到临死前,他才嘱咐儿子刘琏:“待胡惟庸败了,你再将此书奏与陛下。” 不过这事儿其实徐景曜也不清楚,到底是刘伯温真有什么大学问藏着,还是就是单纯的膈应一下老朱。 毕竟当时刘伯温病了,老朱是让胡惟庸带着御医去看的,开了药,结果药越吃刘伯温越难受。 所以后面刘伯温就委婉的给老朱告状,不过老朱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也就让刘伯温心寒了。 所以徐景曜是真不清楚这事儿的具体情况。 徐景曜看着江宠,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需要一个传人。” “一个,能在他死后,替他守住这份传承。等到将来,奸然倒台,云开雾散之时,再将所学,重新献给帝王的人!” “这个人,必须心性坚韧,必须耐得住寂寞,必须……有一颗,既冷酷,又赤诚的心。” “他选中了你。” 江宠被这番话,震得有些发懵。 传承?屠龙术? 这些东西,对他这个“逆属”来说,太遥远,也太沉重了。 “这跟我保护你,有什么关系?”他依旧执拗。 “关系大了!”徐景曜一拍大腿,“你想想,你现在只会用刀杀人。那是术的下乘!” “可若是你跟了刘伯温,学会了他的本事。你就能学会,怎么用势杀人,怎么用谋杀人,怎么用嘴杀人!” “到时候,谁要是敢动我,你不用拔刀,只需在朝堂上,或者在暗处,动动脑子,布个局,就能让对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这,才叫真正的保护!” “这,才是你该有的本事!” 徐景曜盯着江宠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再说了,我也没让你搬出去住啊。” “啊?”江宠一愣。 “刘伯温那府邸,离咱们家才多远?两条街!”徐景曜摊了摊手,“你白天去他那儿上学,晚上回来值班睡觉,顺便还能把在他那儿学到的新本事,拿回来给我讲讲,咱们俩一起琢磨。” “这叫……走读,你懂不懂?” “走……读?”江宠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汇。 “对啊!既能学本事,又不耽误你当保镖。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徐景曜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江宠,你不想变强吗?” “你不想,拥有那种……连胡惟庸,连锦衣卫都不敢轻易动你的力量吗?” “只有你变强了,你才能……护得住你想护的人。”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宠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略显粗糙的手。 他想起了那天在街上,面对胡惟庸的下人时,徐景曜那从容的应对。 想起了徐景曜为了救他,在毛骧面前的据理力争。 他发现,一直以来,其实都是徐景曜在护着他。 而他,除了那一身蛮力,除了那把短刀,确实……什么都没有。 如果有一天,徐景曜面对的,不再是小吏,而是朝堂上的倾轧,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他这把刀,还能护得住他吗? 江宠缓缓握紧了拳头。 许久。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好。” “我去学。”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徐景曜大喜。 “每天散学回来,”江宠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要吃酱牛肉。邓镇买的那种。” “……” 徐景曜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没问题!” “别说酱牛肉了!就是天上的龙肉,只要你能学会刘伯温那老头儿的一成本事,少爷我也给你弄来!” 他走过去,一把搂住江宠的肩膀,重重地拍了两下。 “明天就去拜师!” “让他看看,咱们魏国公府出来的人,是不是块……能承载他毕生绝学的好料子!” 第119章 全城夜不归宿 洪武六年的金陵城,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圈。 每当夜幕降临,这座大明都城的权贵坊巷里,竟然变得静悄悄的。 虽说有着宵禁,但不至于各家各院也一点声没有吧? 那些平日里车水马龙的高门大户,此刻大多门庭冷落,只有看门的家丁守着空荡荡的宅子打瞌睡。 人都去哪儿了? 都去水云间了。 自打开业之后大部分权贵带头“体验”了一把,并给出了五星好评之后,“水云间”的名号,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勋贵圈。 再加上里面那套由徐景曜亲自操刀的“地暖系统”,这地方简直成了寒春里唯一的热土。 外头是春寒料峭,冻得人缩手缩脚。 里面是温暖如春,穿着单衣都嫌热。 于是,一个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这帮平日里最讲究规矩体面的国公、侯爷、伯爷们,一个个都患上了“恐归症”。 下了朝,不回家,直奔水云间。 泡个澡,搓个背,往那暖烘烘的雅间软塌上一躺,谁还愿意回那冷冰冰的府邸去受罪? 这一来二去,过夜的雅间,价格直接被炒上了天。 一晚上,纹银五十两! 这可是洪武年间! 这时候的官员俸禄,那是出了名的低,而且大部分还是发粮食。 要是放到明朝后期,一个正四品的知府,一年的纸面俸禄折成银子,撑死也就六七十两。 也就是说,在这水云间里睡一觉,就能睡掉一个知府大半年的工资! 这哪里是销金窟,这简直是碎钞机! 按理说,这种骄奢淫逸、挥金如土的地方,在那个崇尚节俭的年代,绝对会被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是吸血鬼,是为富不仁。 可怪就怪在,金陵城的百姓们,提起“水云间”,非但没有半点仇富的心理,反而一个个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满是羡慕和向往。 恨不得把自家的祖坟都刨了,看看能不能冒出点青烟,保佑自家儿孙能进那里去……当个伙计。 为什么? 因为徐四公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水云间后院,每逢月底,那是比过年还要热闹。 “张二狗!出列!” 管事手里拿着账本,高声喊道。 一个穿着整洁青布短打,满面红光的年轻汉子,乐呵呵地跑了出来。 他原是城南棚户区的混混,如今却是水云间负责烧锅炉的一把好手。 “这个月,全勤,无差错,锅炉烧得好,客人夸水温合适!”管事大声宣布,“月钱一两!外加……白面五斤!猪肉一斤!领赏!” “谢四公子!谢管事!”张二狗激动得浑身发抖,扛起那袋面,拎着那条肥得流油的猪肉,在周围一圈眼红得快要滴血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了下去。 一两银子! 这在当时,足够一家五口人,舒舒服服地过上个把月! 更别提还有那实打实的面和猪肉! 在这个大部分百姓还在为了温饱挣扎的年代,水云间的一个烧火伙计,过得比有些小地主还要滋润! 不仅如此,徐景曜还定下了规矩:凡是水云间的员工,每逢换季,以此发放两套新衣裳,布料都是厚实的棉布,若是生了病,还能去指定的药铺抓药,费用由柜上报销一半! 这哪里是去做工? 这分明是去享福啊! 徐景曜站在二楼的栏杆后,看着下面那欢天喜地的发薪场面,手里端着茶杯,心里却是暗暗叹了口气。 “景曜,”身后的秦王朱樉,一边啃着苹果,一边不解地问道,“你这手笔是不是也太大了点?我看了账本,咱们这一个月的人工费,都快赶上大部分的收入了。” “是啊,”一旁的邓镇也跟着帮腔,“我听那帮言官私下里都议论疯了,说你这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呢。” “收买人心?”徐景曜冷笑一声,“我这是在救命。” 他看着下面那些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伙计们,低声说道:“殿下,邓兄,你们信不信,要不是我怕陛下那边不好交代,硬生生地把这工钱给压了一半……” “压了一半?!”朱樉瞪大了眼睛。 “对。”徐景曜点了点头,“若是按我原本的意思,这群伙计的月钱,起码得给到二两!” “二两?!”邓镇手里的苹果都吓掉了,“那……那岂不是比那些县官赚得还多?!” “是啊。”徐景曜叹了口气,“要是真给那么高,那咱们这水云间,恐怕第二天就得被陛下给封了。县官十年寒窗苦读,还不如一个搓澡的赚得多,这让朝廷的脸往哪儿搁?让读书人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我只能忍痛,给他们定了这么个低价。” 朱樉和邓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以前只知道徐景曜会赚钱,会搞怪。 可直到今天,他们才发现,这位兄弟心里装着的那个“道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也……野得多。 “不过,”徐景曜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副奸商般的笑容,“虽然工钱不能再涨了,但这福利嘛……还是可以变通变通的。” “怎么变通?” “比如……”徐景曜指了指后院堆积如山的木炭,“那些烧剩下的木炭,虽然不值钱,但若是让伙计们带回家取暖,是不是也能省下一大笔柴火钱?” “再比如,后厨那些虽然品相不好,但并未变质的剩菜剩饭,是不是可以让伙计们打包带回家,也能让家里人,沾点油水?” “这叫员工关怀。” 朱樉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景曜,你这脑子……不去户部当尚书,真是可惜了。” “户部尚书?”徐景曜摇了摇头,看向远处那座皇宫。 “那位置,太烫屁股。我啊,还是老老实实地,当我的水云间掌柜,给殿下你……赚点零花钱吧。”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急匆匆地穿过人群,直奔二楼而来。 “徐公子!”那百户跑到徐景曜面前。 “怎么了?”徐景曜心中一紧。 “陛下口谕!”百户喘了口气,“宣魏国公府四公子徐景曜,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徐景曜和朱樉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候进宫? 难道是…… 王保保那边,出事了? 第120章 温水煮景曜 皇宫内苑,那处内有乾坤的偏殿里,雾气氤氲。 徐景曜觉得自己快熟了。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 自从那个锦衣卫百户火急火燎地把他宣进宫,他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奉天殿上的雷霆问话,或者是御书房里的密谈。 为此,他在马车上连腹稿都打了八遍,把关于“水云间”的营收、关于“牛痘”的最新进展,甚至关于“北元残部”的安置方案都想好了。 可结果呢? 他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内侍,直接扒了个精光,然后恭恭敬敬地请进了这个硕大的白玉汤池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皇帝没来。 太子没来。 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只有四个如同哑巴一样的内侍,每隔半个时辰,就往池子里兑一次热水,始终保持着那种“让人浑身舒爽但泡久了就会头晕目眩”的温度。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宫灯亮起,徐景曜感觉自己的手指头都被泡得像陈年的核桃皮一样皱皱巴巴,整个人更是因为长时间的高温而有些缺氧,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徐景曜趴在池边,有气无力地吐着泡泡。 这是某种新型的刑罚吗? 叫温水煮青蛙? 就在他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大明朝第一个在皇宫里因为“洗澡”而虚脱致死的穿越者时,那个让他既敬畏又头大的声音,终于,从屏风后面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咋样?这水温,还凑合吧?” 徐景曜浑身一激灵,想站起来行礼,却发现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哗啦”一声,又滑回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狼狈不堪。 “行了行了,别折腾了。” 朱元璋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看着池子里那个红得像只大虾米一样的少年,脸上露出笑意。 “咱看你也是泡透了。起来吧,擦干了,陪咱和皇后,吃顿便饭。” 坤宁宫的饭桌上,依旧是那几样熟悉的家常菜。 马皇后依旧是那副慈母般的模样,不停地给徐景曜夹菜,嘴里还念叨着:“看这孩子,泡个澡怎么脸都白了?快,喝口热汤缓缓。” 徐景曜捧着碗,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虚的。 他小心的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 老朱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神情看起来相当放松,仿佛今天把徐景曜扔在池子里泡了一下午的人根本不是他。 “景曜啊,”朱元璋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随口问道,“那个水云间,生意不错吧?” “回陛下,”徐景曜连忙放下筷子,“托陛下和殿下的洪福,生意……尚可。” “嗯,尚可就好。”朱元璋点了点头,“咱听说,那里面的汤池,比咱宫里这个还舒服?还有什么……专门给人搓背、捏脚的?” “是……是有这回事。”徐景曜心里直打鼓。 “那滋味,应该挺不错吧?”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然,怎么连徐达那几个老东西,去了都不想出来?连家都不回了?” “这……”徐景曜干笑两声,“父亲那是……那是劳累过度,需要……需要调理。” “调理,嗯,调理是好事。” 朱元璋拍了拍手,身体前倾,那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突然之间便带上了帝王的压迫感。 “那你告诉咱。” “王保保那小子,在你那水云间里,调理得……怎么样了?” 啊? 徐景曜懂了! 彻底懂了! 怪不得老朱要把他扔进池子里泡一下午! 怪不得要问他水温舒不舒服! 这哪里是让他享受? 这分明是在点他呢! 王保保! 自从那天在小院里,被徐景曜一通扎心疗法给破了防,又被带去“水云间”体验了一把大明朝的先进服务业之后,这位奇男子的状态,就变得……很微妙。 徐景曜想着这也合理,毕竟王保保若真有死意,早早在兵败之时便可自行了解。 王保保不再寻死觅活了,也不再绝食抗议了。 他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整天窝在徐景曜给他安排的那个最豪华的雅间里,泡澡、吃饭、睡觉、发呆。 徐景曜本来是想用这种“糖衣炮弹”来软化他的意志,让他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从而放弃抵抗。 可问题是…… 这糖衣他是吃下去了,炮弹却没扔过去啊! 他在那儿泡了好几天了,舒服倒是舒服了,可关于招降这事儿,他是只字不提! 既不松口说降,也不再喊着要死。 就这么……拖着。 这就好比徐景曜今天下午在宫里的状态。 泡在温水里,是很舒服,可泡久了,不动弹,人是会废的! 朱元璋这是在告诉他: 咱给足了你面子,让你去招降。你也把人领去洗澡了,好吃好喝供着了。 可这都好几天了,这王保保,怎么还在那儿泡着? 你是打算让他把咱大明的澡堂子都泡穿了,还是打算让他泡到咱先走一步啊? 咱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陛下……”徐景曜咽了口唾沫,“王将军他……心结已解大半。只是……只是他毕竟曾是一军主帅,又是……又是那种性子。这弯,转得可能……稍微慢了点。” “慢?”朱元璋冷哼一声,“咱看他是太舒服了!舒服得都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了!” 他将手里剩下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 “徐景曜,你给咱听好了。” “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带他洗澡也好,是带他看戏也罢。” “三天。” 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后,咱要在奉天殿,看到他王保保,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来给咱磕头!” “他要是再不识抬举,再跟咱在这儿装聋作哑……” “那这澡,也就别洗了。” “直接洗干净了,送去菜市口,让咱大明的百姓,也看个热闹!” 徐景曜心中一凛。 他知道,老朱这是下最后通牒了。 所谓的招降,所谓的给面子,那都是有前提的。 前提就是,你得识相! 你若是一直赖着不降,真把自己当大爷了,那朱元璋手里的刀,可从来没生锈过! “还有,”一旁的马皇后,适时地开口了,算是给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下。 “景曜啊,你也别光顾着王保保。” 马皇后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和敏儿那孩子的婚期,钦天监已经看好了日子,就在下个月初八。这可是大喜事。” “你想想,若是大婚之日,敏儿的亲哥哥,还是个冥顽不灵的阶下囚,甚至……是个死人。” “那你这婚,还怎么结?” “敏儿那孩子,心里该有多苦?” 这一记温柔刀,比朱元璋的威胁,还要让徐景曜难受。 是啊。 他和赵敏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如果王保保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砍了,那他和赵敏之间,就真的隔着一层血海深仇了。 那这辈子,还过个屁啊! 这简直就是……为了媳妇,也得把大舅哥给摁头投降了啊! “小子……明白!” 徐景曜站起身,神情肃然。 “请陛下和娘娘放心!” “三天之内,臣,一定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臣保证,让他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来给陛下行礼!”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行,有你这句话,咱就再等三天。”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吧!一身的澡堂子味儿,别熏着咱的皇后!” 徐景曜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王保保啊王保保……” 他咬牙切齿地念叨着。 “你个老小子,在我的地盘上泡得倒是挺美!” “害得老子在宫里被当成青蛙煮了一下午!” “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三天……” “看来,光是糖衣炮弹还不够。” “得给你上点……猛料了!” 第121章 来自高丽的助攻 三天。 这短短的三十六个时辰,对于徐景曜来说,简直比在山里逃亡的那几天还要漫长。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个欠了巨额高利贷的赌徒,而被他押上全部身家的那张底牌——王保保,此刻却还在水云间里,优哉游哉地享受着至尊待遇。 “公子啊……” 水云间的管事,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账簿,愁眉苦脸地站在徐景曜的书房里,那表情,跟家里刚遭了灾似的。 “那位王将军……这几日的开销,是不是也太……太那个了点?” “怎么了?”徐景曜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不就是泡个澡,吃点饭吗?能花多少钱?” “哎哟我的公子爷!”管事一听这话,立马就把账本摊开了,“您是不知道啊!那位爷,那是真把咱们这儿当家了!” “泡澡,他只要咱们从远处运来的雪水兑着药材泡,一天换三回水!还要加那个什么……西域进贡的精油!” “吃饭,顿顿都要烤全羊,还非得是吃草尖长大的羊羔子!酒,只喝二十年的女儿红,当水喝啊!” “还有按摩的师傅,他嫌一个手劲不够,非要两个壮汉轮流给他按!这几日,咱们店里的头牌技师,胳膊都快按肿了!” 管事指着账本上那个触目惊心数字,痛心疾首地说道:“这才几天啊,这银子……流得跟水似的!虽说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可这……这也经不住这么造啊!关键是……他还挂账!” 徐景曜听得嘴角直抽抽。 好你个王保保! 你这是抱着吃大户的心态来的吧? 你是打算在投降(或者被砍头)之前,先把我这个准妹夫给吃破产了,好给你那亡了的大元朝报仇雪恨是吧? “行了行了,”徐景曜无奈地挥了挥手,“记账!都记在……记在太子的账上!别来烦我!” 打发走了管事,徐景曜的心情更沉重了。 钱是小事,反正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可这态度是大问题啊! 王保保这副乐不思蜀的架势,摆明了就是想赖账。 他就是想用这种无声的抗议,来消磨朱元璋的耐心,最后逼着老朱杀了他,好成全他忠臣孝子的名节。 这老小子,坏得很! 次日,大本堂。 徐景曜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坐在书桌前,整个人像是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宋濂夫子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讲的是尊王攘夷。 “……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非为私利,乃为华夏之正统……” 这要是搁在平时,徐景曜肯定装也装听得津津有味,说不定还能跟宋老头辩论两句霸道与王道的区别。 可今天,那些字句就像是一群苍蝇,在他耳边嗡嗡乱叫,吵得他脑仁疼。 “喂,景曜。”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戳了戳他的胳膊。 是秦王朱樉。 “你没事吧?”朱樉看着他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是不是昨晚……被我那个弟妹给收拾了?” 他一脸的坏笑,显然还在对他那个揍妻论念念不忘。 “去去去,没心情跟你扯淡。”徐景曜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回道。 “那就是被陛下训了?”一旁的邓镇,嘴里叼着根毛笔,含糊不清地插嘴道,“我听说你昨儿个进宫了?是不是因为那个牛痘的事儿没弄好?” “也不是。” 徐景曜叹了口气。 这事儿,是老朱给他的密旨,除了太子,谁都不能说。 “切,没劲。”朱樉撇了撇嘴,“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大哥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见徐景曜实在不想说话,几个人也就没再逼问,转而聊起了别的。 这大本堂,说是学堂,其实也是大明朝顶级二代们信息交流的地方。 他们聊的,往往都是第一手的朝堂动态。 “哎,你们听说了吗?”邓镇是个包打听,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礼部那边,最近来了帮怪人。” “什么怪人?”朱樉漫不经心地问道。 “高丽人啊!”邓镇说道,“就是那个……以前叫高句丽,后来被唐朝灭了,现在又叫高丽的那个。” “哦,高丽棒子啊。”朱樉对这种藩属国没什么兴趣,“他们来干嘛?进贡人参?” “进贡是顺带的。”邓镇压低了声音,一脸的兴奋,“我听说,那个高丽国王,这次派使臣来,是来……请战的!” “请战?”一直没说话的晋王朱棡,也转过了头。 “对啊!请战!”邓镇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比划着,“那个高丽王,听说咱们北伐大胜,把王保保都给抓了。他心思也就活泛了。” “他派使臣来跟陛下说,以前他们高丽是被蒙元逼着当孙子,现在大明才是正统!他们愿意出兵,帮着咱们大明,去攻打辽东那边的北元残部!” “好像叫什么……纳哈出?对,就是那个盘踞在辽东的纳哈出!” “高丽人说,只要陛下点头,他们就出兵跟咱们两面夹击,把那帮蒙古人给包了饺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高丽……攻打……北元?” 徐景曜那双原本眼睛亮了起来。 高丽! 纳哈出! 辽东! 这……这不就是那个能戳破王保保最后心理防线的针吗?! 王保保为什么不降? 除了所谓的忠臣名节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还有幻想。 他觉得,虽然他被抓了,和林丢了。但蒙元毕竟是百年的大帝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辽东有纳哈出,云南有梁王,漠北还有无数的部落。 只要这些人还在,大元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他王保保,是在为这份希望而守节! 可是…… 如果让他知道,曾经对大元卑躬屈膝、像狗一样听话的高丽,如今看到大元势颓,竟然也要反咬一口,去攻打辽东的纳哈出呢?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元这艘破船,已经不仅仅是漏水了,而是连船上的老鼠,都开始反噬主人了! 况且,王保保早年有自立之心的时候,可不仅仅是自立行省,还自己与高丽私通过使节的。 当年的高丽可是在元帝那里狠狠地告了他一状,现在又来给大明摇尾乞怜? “啪!” 徐景曜一拍桌子,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一声巨响,把正在讲“礼义廉耻”的宋濂夫子吓得手一抖。 “徐景曜!你干什么!”宋夫子怒目而视。 “夫子!学生……学生突然肚子疼!疼得厉害!” 徐景曜捂着肚子。 “学生……学生要去趟茅房!!” 说完,他也不等宋濂答应,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大本堂。 留下朱樉和邓镇面面相觑。 第122章 激将法 “水云间”最顶层的天字号雅间内,温暖如春。 王保保正赤着上身,趴在特制的软塌上,享受着两个手劲颇大的技师的“推拿”。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竟然露出了难得的惬意。 不得不说,这徐家小子搞出来的这个“会馆”,确实是有点门道。 这几日泡下来,他那多年的老寒腿和腰伤,竟真的缓解了不少。 “大帅,这个力道,您看还行?”技师讨好地问道。 “嗯,凑合。”王保保哼哼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要是能一直这么赖下去,似乎也不错。 反正朱元璋不杀他,徐达也不来见他,他就这么耗着,耗到天荒地老。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砰”的一声,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一阵凉风灌了进来,王保保眉头一皱,刚想发作,却看到徐景曜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满头大汗,就连发髻都跑乱了。 “都……都出去!”徐景曜挥了挥手,将那两个技师赶了出去。 “怎么?”王保保慢悠悠地坐起身,披上一件浴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徐四公子这是……想通了?准备偷偷放我回漠北了?” “放你回漠北?”徐景曜冷笑一声,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这才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走到王保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在做梦的“大舅哥”。 “将军,您这梦,做得可真美。” “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您不降,只要您还活着,这大元的天下,就还有指望?辽东有纳哈出,云南有梁王,高丽还是你们的驸马国,只要时机一到,还能卷土重来?” 王保保的脸色沉了下来:“是又如何?我大元百年基业,岂是那么容易塌的?” “百年基业?”徐景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将军,您这百年基业的墙角,都要被人挖塌了,您还在这儿搓澡呢?” “你什么意思?” “高丽来人了。”徐景曜抛出了第一颗炸弹。 王保保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高丽?哼,那帮高丽棒子,来干什么?进贡?还是来哭穷?” 在他眼里,高丽就是大元的一条狗。 想当年,蒙古铁骑横扫天下,高丽那是“能屈能屈”,二话不说,直接滑跪投降。 为了表忠心,不仅帮着元朝造船、出兵去打日本(虽然失败了),更是把自家的世子送到大都当人质,哭着喊着要娶元朝的公主。 这一来二去,高丽直接成了元朝的“驸马国”。 元朝的公主在高丽,那是太上皇一般的存在,连高丽国王都要看老婆脸色行事。 这样的关系,在王保保看来,那是铁打的盟友(或者说是奴才)。 “进贡?”徐景曜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将军,您太久没回朝堂了,怕是不知道这世道变得有多快。” “他们不是来进贡的。” 徐景曜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是来请战的。” “请战?”王保保一头雾水,“打谁?倭寇?” “打……纳哈出。” 王保保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软塌,双眼圆睁盯着徐景曜,像是要吃人。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徐景曜丝毫不惧,甚至还加重了语气,“高丽国王,派了使臣,带着国书,就在礼部的大堂上,跪求我大明皇帝陛下。” “他们说,高丽苦蒙元久矣!如今大明顺天应人,吊民伐罪。高丽愿为大明马前卒,出兵与我大明军队,两面夹击,攻打盘踞在辽东的……太尉纳哈出!” “放屁!放屁!” 王保保彻底失态了,他怒吼着。 “高丽是我大元的姻亲!他们的王后流着黄金家族的血!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反咬一口?!” “他们怎么不敢?”徐景曜冷冷地反问,“将军,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高丽这个国家,主打的就是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或者说……有奶便是娘。” “当年大元强盛,他们能毫不犹豫地背叛宋朝,给你们当马前卒去打日本。如今大元势颓,连您这位顶梁柱都被抓了,和林都丢了。您指望他们为您守节?” “别做梦了!” 徐景曜的声音,变得无比残酷。 “在他们眼里,大元这艘船,已经沉了。为了不被淹死,他们不仅要跳船,还要狠狠地踹上一脚,以此来向新主子——我大明,纳投名状!” “而纳哈出,就是这份投名状!”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王保保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他不愿信。 若是连高丽都反了,若是连辽东的纳哈出都被两面夹击而亡。 那大元……就真的,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你不信?”徐景曜看着他,“不信,你自己去问啊。” “高丽的使臣,现在就在京城,就在礼部的驿馆里。他们正等着陛下的旨意,好回去发兵呢。” “我去!”王保保抬头,眼中全是血丝,“我要去见他们!我要当面问问那个狗屁使臣,他们高丽人的良心,是不是都被狗吃了!” 他挣扎着要往外冲,却被徐景曜伸出一只手拦住了。 “将军,您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徐景曜指了指他身上那件宽松的浴袍,又指了指这间虽然豪华,却依旧是牢笼的雅间。 “您现在,是什么身份?” “阶下囚。” “一个囚犯,有什么资格,去见一国使臣?” 王保保僵住了。 “你想去质问?想去挽回?甚至……想去用你大元齐王的威严,把他们骂醒?” 徐景曜摇了摇头。 “做不到的。别说你了,就算是我,一个国公的儿子,也没资格去私见外邦使臣。” “在这金陵城里,能堂堂正正,站在高丽使臣面前,接受他们跪拜,听他们陈情的,只有一种人。” 徐景曜看着王保保,目光灼灼。 “那就是……大明朝的,臣子。” 王保保的身体颤抖起来。 这是一个死局。 他想知道真相,想去阻止高丽的反叛,就必须见到使臣。 可要见到使臣,他就必须……先投降,先成为“大明的臣子”。 若是他不降,那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丽倒戈,看着纳哈出被围剿,看着大元最后的希望,断送在这一场可耻的背叛之中。 徐景曜没有再逼他。 他只是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王保保,行了一个标准礼节。 “将军,衣服,我已经让人给您备好了。” “不是囚服,也不是浴袍。” “是一套……崭新的,大明武官服。” “穿,还是不穿。” “见,还是不见。” “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说完,徐景曜转身,走到了门口。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留下了一句最诛心的话。 “将军,您常说,为了大元,您可以牺牲一切。” “如今,只不过是牺牲您一个人的名节,换一个甚至可能挽回局面的机会。” “这笔买卖……” “您这位天下奇男子,敢做吗?” 第123章 来自高丽的双面人 那一身崭新的大明二品武官服,穿在王保保的身上,显得有些紧绷,也有些滑稽。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手想要去摸腰间的弯刀,却摸了个空。 那里,现在挂着的,是一块象征着大明臣子身份的腰牌。 “将军,”徐景曜站在他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裁缝,帮他理了理衣领,“忍一忍。这一身,是您的通行证。” “只要您穿着它,您就是大明的人。那高丽使臣见了您,不仅要跪,还得问安。” 王保保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翻腾的屈辱感压了下去。 为了那个当面质问的机会,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挽回的希望。 这口气,他咽了。 “走!” 他一挥大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间。 那气势,不像是去见使臣,倒像是要去杀人。 礼部,会同馆。 高丽使臣金涛,正跪坐在驿馆的软塌上,手中端着茶盏,神色看似恭顺,眼底深处,却藏着精明与……阴鸷。 他这次来,名为“请战”,实则,却是带着一份不可告人的秘密使命。 他,并不是高丽国王王颛(恭愍王)的死忠。 他的主子,另有其人。 那个名字,在如今的高丽朝堂上,正如同日中天,却又让无数人讳莫如深,李成桂。 提起李成桂,这大明朝的人或许只当他是个能征善战的高丽武将。 可金涛心里清楚,自家这位主子的底细,究竟有多复杂,又有多“黑”。 李成桂,根本就不算是纯粹的高丽人。 或者说,他骨子里,流着的,是比高丽人更接近蒙古人的血! 他的父亲李子春,蒙古名吾鲁思不花,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元朝廷命官! 世袭的达鲁花赤! 当年,元朝在双城总管府(今朝鲜咸兴一带)统治时,李家就是那里的土皇帝,吃的是大元的俸禄,穿的是大元的官服。 可后来呢? 元末大乱,红巾军四起,大元朝廷自顾不暇。 李子春这只老狐狸,眼看大元这艘船要沉了,二话不说,直接反水! 他带着儿子李成桂,里应外合,帮着高丽国王攻破了双城总管府,将那里的元朝势力连根拔起! 靠着这份“卖主求荣”的投名状,李家父子摇身一变,成了高丽的功臣,高官厚禄,显赫一时。 这就是李家发家的老底子——背叛。 而现在,他的主子李成桂,胃口更大了。 他不仅仅想当个权臣,他那双眼睛,已经盯上了高丽王宫里那张至高无上的椅子! 要坐上那个位置,最大的障碍是谁? 是现任的高丽国王! 那个一心想要抱紧大明大腿,想要通过“攻打纳哈出”来讨好朱元璋,从而稳固自己王位的恭愍王! 所以,金涛这次出使,表面上是来促成“明丽联盟”,实际上,他是来搞破坏的。 李成桂给他的密令很清楚:这桩“请战”,只能败,不能成! 最好,能让大明皇帝对高丽国王产生猜忌;或者,让这场所谓的“联合出兵”,变成一场互相推诿的闹剧。 只有大明不再信任高丽国王,只有边境战事不利,国内民怨沸腾,他李成桂,才有机会,乱中取利,甚至改朝换代! “大人,”门外的随从低声禀报,“魏国公府的徐公子到了。说是……奉了太子之命,带一位贵人来见您。” 金涛收起眼中的算计,脸上瞬间堆起了谦卑的笑容。 “快请!” 门帘掀开。 徐景曜一脸微笑地走了进来,侧身一让。 一个身材魁梧,身穿大明二品武官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带着一股如山岳般的压迫感大步走了进来。 金涛一愣。 这位“贵人”,看着面生,但这身官服,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大员。 而且这股子杀气……绝非寻常文官可比。 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外臣金涛,参见大人!” 王保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下的高丽使臣。 看着那顶高丽官帽,看着那身熟悉的服饰。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当年大都皇宫里,高丽国王对他义父察罕帖木儿卑躬屈膝、口口声声喊着“父国”的场景。 那时候的高丽,是大元的一条狗。 可现在,这条狗,要来咬主人了。 “抬起头来。” 金涛依言抬头,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浑身一颤。 这眼神……他在哪里见过? 在漠北的战场上? 在元朝的朝堂画卷里? “金涛?”王保保开口了,用的是纯正的蒙语。 金涛大惊失色! 在大明的地界上,怎么会有身穿麒麟服的高官,跟他说蒙语?! “你……您是……” “我是扩廓帖木儿。” 王保保冷冷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金涛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王保保?! 那个被生擒的北元统帅?!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穿着大明的官服?! 难道……难道他已经投降了?! 如果王保保降了,那他……岂不是成了大明对付北元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听说,”王保保没有理会他的恐惧,一步步逼近,“你们那个国王,派你来,是要请战?” “是要……联合明军,去攻打辽东的纳哈出?” “是要……拿大元臣子的头颅,来当你们讨好新主子的祭品?” “说!” 一声暴喝,吓得金涛魂飞魄散。 但他毕竟是李成桂的心腹,脑子转得极快。 电光火石之间,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绝佳的,完成主子任务的机会! 如果王保保真的降了(或者即将投降),那他对背叛者的仇恨,绝对是滔天的。 如果自己能利用这份仇恨,激怒王保保,让他对大明皇帝进谗言,说高丽人不可信,说高丽国王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那“联合出兵”的事儿,不就黄了吗?! 想到这里,金涛心中的恐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他不再发抖,反而直起了腰杆,脸上露出了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正义凛然。 “不错!” 金涛用汉语大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对前朝的唾弃。 “扩廓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 “大元气数已尽!残暴不仁,天下共击之!我主高丽国王,顺天应人,以此举弃暗投明,有何不可?” “纳哈出盘踞辽东,负隅顽抗,那是自寻死路!我高丽大军,就是要拿他的脑袋,来向大明皇帝陛下,献上我们最诚挚的忠心!” “至于您……” “您如今既已穿上了这身衣服,想必也是明白了这个道理。” “既然大家都是降臣,都是为了讨好大明皇帝陛下。” “那咱们……也算是同殿为臣了。” “您又何必,为了几个必死的旧同僚,而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砰!” 徐景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要坏事。 这个高丽使臣,嘴太欠了! 他这哪是在解释,这分明是在拿着刀子,往王保保的心窝子里捅啊! 还是那种,转着圈地捅! 果然。 王保保的理智,在那句同殿为臣和惺惺作态中,彻底断裂了。 他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一个……同殿为臣!” “你们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首鼠两端的小人!背主求荣的家奴!” “当年大元强盛时,你们跪在地上喊爹!如今大元遇难,你们第一个跳出来吃肉!” “就凭你们?也配跟我谈忠心?!” “我王保保,就算死!就算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会,跟你们这群毫无廉耻的畜生……同殿为臣!” “徐景曜!” 王保保红着眼睛,指着徐景曜,嘶吼道: “你听到了吗?!” “这就是你们大明的盟友!这就是你们要联手的高丽!” “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今天能背叛大元,明天就能背叛大明!” “我王保保,虽然败了,但我的膝盖,还没有软到……要跟这种人,跪在一起!” 说完,他一脚踢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金涛,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驿馆。 徐景曜看了看那个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笑意的高丽使臣。 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保保被刺激到了。 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个高丽使臣……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在故意激怒王保保。 他在……故意破坏这次结盟。 “有点意思……”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看来,这高丽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第124章 是忠犬,还是恶狼? 次日清晨,奉天殿。 金钟撞响,净鞭三挥。大明朝的文武百官,在晨曦中鱼贯而入,分列两班。 大殿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静静看着底下的群臣吵成一锅粥。 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高丽请战。 这封来自高丽国王王颛(恭愍王)的国书,让沉寂了没几天的朝堂再次沸腾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 率先出列的,是御史中丞陈宁。 此人素来依附于胡惟庸,是个典型的“鹰派”。 他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那纳哈出盘踞辽东,拥兵二十万,实乃我大明北疆之心腹大患!如今王保保虽擒,但北元余孽未尽。若要我大明劳师远征辽东,粮草转运艰难,耗费巨万。” “而今,高丽愿为马前卒,出兵夹击。这分明是畏惧陛下天威,以此纳投名状! 既然他们愿做我大明的‘猎犬’,我们何不顺水推舟,让他们去咬那纳哈出? 若是赢了,是我大明之福。 若是输了,死的也是高丽人,于我大明毫发无损! 此乃一本万利之策啊!” 陈宁的话音刚落,立马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陈中丞言之有理!高丽虽是蛮夷,但肯听话就是好狗!” “陛下,机不可失!借刀杀人,何乐而不为?” 站在文官前列的中书左丞胡惟庸,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显然是支持这一派的,毕竟能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就解决辽东问题,这若是成了,也有他中书省调度有方的一份功劳。 然而,就在这一片叫好声中,一个苍老却倔强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可!万万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部尚书陶凯,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满脸通红,胡须都在颤抖,显然是气得不轻。 “陛下!高丽之言,绝不可信!” 陶凯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说道: “陈中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高丽国,虽在洪武元年便遣使纳贡,奉我大明正朔。 但实际上呢?他们至今仍用着北元的年号!穿着北元的衣冠!” “高丽国王王颛,那是元朝的‘驸马’! 他娶的是元朝的鲁国大长公主! 高丽王室体内,流着蒙古人的血!他们与蒙元,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家!” “这些年来,高丽在两国之间,首鼠两端,行‘两端外交’之策! 这边喊着大明万岁,那边又给北元暗送秋波!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今他们突然请战,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若是他们假意攻打纳哈出,实则临阵倒戈,与纳哈出联手,给我军背后捅上一刀……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陶凯这番话,可以说是字字诛心,直接撕开了高丽那层“恭顺”的画皮。 朝堂上的风向,瞬间又变了。 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纷纷点头。 “陶尚书说得对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高丽人反复无常,不得不防!” “若是中了计,辽东局势糜烂,那可就糟了!” 右丞相汪广洋,站在一旁,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依旧发挥着他“小透明”和“和稀泥”的特长,缩着脖子,一言不发,生怕引火烧身。 胡惟庸见状,知道自己不能再装哑巴了。 他轻咳一声,迈步出列。 “陶尚书此言,未免有些因噎废食了。” 胡惟庸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权臣气度。 “高丽确实曾是元朝驸马国,但那是形势所迫。 如今大元气数已尽,王保保被擒,和林被破。 高丽王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陶凯,似笑非笑地说道,“此次高丽派来的使臣,乃是带着国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求的。若是陛下拒绝了,岂不是寒了天下归附之国的心?日后,还有谁敢来投奔我大明?”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陶凯指着胡惟庸,“你这是拿边疆将士的性命去赌!” “我这是为陛下分忧!”胡惟庸寸步不让。 一时间,朝堂之上,两派人马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用狗咬狼”,有人说“防狗咬人”。 有人说“正统威仪”,有人说“兵不厌诈”。 唾沫星子横飞,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而那个真正能做主的人,朱元璋,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眼看着底下的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激进的胡惟庸身上,时而落在保守的陶凯身上。 这两派的观点,他都听进去了。 也都觉得有道理。 用高丽去打纳哈出,确实能省下大明不少力气。 他现在的国库,因为北伐和赈灾,已经快要见底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但陶凯的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 高丽那个地方,确实邪门。 王颛那个老小子,也确实是个滑头。 朱元璋在权衡。 他在思考。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能看透迷雾,给他一个“破局之策”的人。 “够了。”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仅仅两个字,原本喧闹如菜市场的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立刻闭嘴,躬身垂首,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 “你们说的,都有理。” “高丽要打,那是他们的心意。但这心意是红是黑,还得再瞧瞧。” “此事,事关辽东大局,不可草率。” 他没有当场表态,而是大袖一挥。 “退朝!” “此事,容后再议!” “胡惟庸,汪广洋,还有兵部、礼部,你们回去再给咱好好琢磨琢磨!明日,咱要看到一个万全的章程!” 说完,朱元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了? 还是没同意? 只有胡惟庸,看着朱元璋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阴霾。 他知道,皇帝这是还没拿定主意。 或者说…… 皇帝是在等那个,能帮他拿主意的人。 第125章 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 退了朝,朱元璋没在奉天殿多做停留,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就往坤宁宫去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点儿,太子朱标肯定在那儿陪马皇后说话呢。 作为大明朝的“模范太子”,朱标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的行程,就是去给母后请安,顺便陪马皇后说说话,吃顿午饭。 这也是朱元璋最乐意看到的。 父慈子孝,天伦之乐,这才是他老朱家区别于前朝那些冷血皇室的根本。 一进门,果然,娘俩正坐在一块儿说话。 朱元璋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软塌上,顺手抓了一块糕点,一边嚼一边叹气。 “那帮文官,真是没一个让咱省心的。”朱元璋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往盘子里一扔。 “汪广洋是个老好人,只想省钱,胡惟庸是个急先锋,只想立威。吵了一上午,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朱标连忙起身,递上一杯热茶:“父皇消消气。高丽之事,确实棘手。” 朱元璋接过茶,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宽厚的儿子。 高丽请战,这事儿看似是军事,实则是政治。 大明朝虽然新建,但能人辈出。 李善长虽退,余威尚在,刘伯温虽隐,智计近妖。 若是真要问策,朱元璋有的是人可以问。 但他不问。 为什么? 因为那些老家伙给出的办法,要么太稳,稳得让人憋屈,要么太狠,狠得容易失了体面。 要说解决一个高丽请战的问题,办法肯定是有。 无论是直接拒绝,还是答应了再派监军,都有章程可循。 可是…… 朱元璋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那些法子,都太“正”了,太“四平八稳”了。 就像今天朝堂上那两派的争论,虽然都有道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像徐景曜那小子出的主意里,那种透着股“邪气”和“机灵劲儿”,听着离谱,细想却又是最实惠、最解气的味道。 他想听听那小子的馊主意。 那个能想出汤泉会馆来敛财,能想出牛痘来救命,还能把王保保气得跳脚的古灵精怪的小子。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但他堂堂洪武大帝,总不能一下朝,就火急火燎地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召进宫来问策吧? 那也太没面子了,显得满朝文武都是饭桶似的。 于是,老朱眼珠子一转,看向了朱标。 “标儿啊,”朱元璋慢悠悠地开口,“今天朝堂上那事儿,你怎么看?若是让你来决断,这高丽的兵,是用,还是不用?” 朱标一听这话,心里就透亮了。 这是父皇在考他呢。 朱标沉吟片刻,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父皇的心思。 所谓“知子莫若父”,反过来说,又何尝不是“知父莫若子”? 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朱标太了解自己这位父皇了。 朱元璋出身布衣,最重“名分”与“骨气”。 高丽,这个前朝的“驸马国”,虽然在洪武元年就遣使纳贡,表面上臣服了大明。 但在朱元璋心里,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为什么? 因为高丽一直在“骑墙”。 他们一边给大明送人参、送美女,喊着爸爸。 一边又跟北元暗通款曲,甚至还留着元朝赐给他们的印信和官服。 在大明和北元之间,高丽始终没有彻底斩断那一缕暧昧的联系。 朱元璋要的,不是那两万高丽兵,也不是什么夹击纳哈出。 他要的,是高丽毫无保留的臣服! 是那种主人与狗般明确的宗藩关系! 想通了这一层,朱标缓缓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高丽之请,不可允。” “哦?”朱元璋挑了挑眉,“为何?” “高丽王王颛,虽有归附之心,但其国内局势复杂,亲元势力庞大。此番请战,名为助剿,实则意在试探。” 朱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若我大明允了,便是承认了他们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甚至还要欠他们一个人情。 日后若是战事不利,他们随时可以反咬一口,推说是受了大明胁迫。” “更何况,纳哈出盘踞辽东,拥兵二十万。 区区两万高丽兵,杯水车薪。 若是让他们以此为由,染指辽东土地,反倒是引狼入室。” 朱标抬起头,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所以,儿臣以为,应当严词拒绝! 并借此机会,申斥高丽,命其彻底断绝与北元的一切往来,纳上真正的投名状,方可谈论出兵之事。” 这番回答,中规中矩,稳健老成。 既保全了大明的面子,又规避了潜在的风险。 放在任何一个朝代,这都是标准的明君之选。 然而,朱元璋听完,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嗯,稳妥。” 他评价了两个字。 “标儿,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是个守成之君。这很好。” 但是不够。 朱元璋的心里,还是觉得缺点什么。 这就好比做菜。 朱标这道菜,火候足,味道正,挑不出毛病。 但就是……不够辣,不够劲,吃下去不解馋。 拒绝? 拒绝虽然安全,但也意味着大明放弃了在辽东方向的一个助力,更意味着放弃了一个搅动高丽政局,彻底控制这个藩属国的机会。 这就是典型的守势。 可朱元璋不喜欢被动地拒绝,他喜欢主动地……算计。 他看着朱标,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对了,徐家那小子,最近在忙什么呢?” 朱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父皇这是在点他呢! “回父皇,”朱标忍住笑意,“景曜最近除了在大本堂上课,就是去……水云间查账。听老二说,他还在那儿捣鼓什么新式按摩,说是能让人……欲仙欲死。” “呵,这小子,也就是这点出息。” 朱元璋骂了一句,但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他抓起一把黄豆,也不吃,就在手里一颗颗地数着。 “标儿啊,这事儿……你先别急着下定论。” 朱元璋慢悠悠地说道:“你那个拒绝的法子,虽然稳,但太直了。咱们大明现在是天朝上国,跟这种小国玩心眼,得学会……绕弯子。” “有些事,咱们不好办,不好说。” “但有些人……” 他将手里的一颗黄豆,“啪”地一声,弹到了桌子上,滴溜溜地转着。 “……那一肚子的坏水,不用白不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朱标要是再听不懂,那这个太子也就白当了。 父皇这是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直接去问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所以要把这个皮球,踢给他这个当太子的。 他这是在说:儿子,你去问问那个小子,看看他那颗长歪了的脑袋瓜里,能不能蹦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损招来! 朱标心领神会,连忙起身,躬身一礼。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思虑尚浅,此事……确需再斟酌斟酌。” “儿臣回去之后,定当……集思广益,多听听各方意见。” 他特意在各方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明日,儿臣定给父皇一个满意的答复。” “嗯,这就对了。” 朱元璋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行了,话也说了。咱还得回去批折子。”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朱标,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记得,让他……咳咳,让那个谁,给咱想个既能让高丽出兵,又能让他们没法反咬一口,还能顺手把他们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法子。” “告诉他,办好了,朕……赏他几头好牛!” 说完,这位大明开国皇帝,背着手,哼着家乡的小曲儿,心满意足地走了。 只留下朱标和马皇后在殿内面面相觑。 “这老头子……”马皇后摇了摇头,笑骂道,“明明就是想听那孩子的鬼主意,还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朱标也是苦笑连连。 “母后,看来……儿臣这作业,还得去找外援啊。” 朱标心中却是充满了期待。 他也很想知道,面对这样一个死结,徐景曜那个脑袋里,到底又能变出什么样让人瞠目结舌的戏法来。 “来人!” 朱标对着门外吩咐道。 “备车,去……水云间!” “孤要去……查账!” 第126章 澡堂会议 大本堂刚散学,徐景曜就像屁股上着了火一样,甚至没来得及跟邓镇那帮狐朋狗友打个招呼,便一头钻进马车,直奔水云间而去。 没法不急。 老朱给的三天之期,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这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要是明天这个时候,王保保还没跪在奉天殿里磕头,那不用等老朱动手,徐景曜自己都想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到了会馆,徐景曜火急火燎地抓住迎上来的管事。 “人呢?还在包房吗?” “在是在……”管事一脸的便秘表情,压低了声音,“可是公子爷,那位爷……他又把衣服给脱了。” “废话!泡澡能不脱衣服吗?” “不,不是浴袍。”管事苦着脸,“是您前天给他穿上的那身……朝服。他回来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那官服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现在正光着膀子在池子里生闷气呢,连技师都不让进。” 徐景曜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犊子。 前天好不容易靠着高丽使臣这剂猛药,把这老小子的心防给破了一半,让他穿上了大明的官服。 结果那高丽棒子嘴太欠,不但没劝降成功,反而把王保保给刺激得逆反心理大爆发,这进度条直接给清零了! “去!把那衣服捡起来洗干净!备好热酒,我亲自进去!” 徐景曜咬了咬牙,看来今天不把这块硬骨头彻底嚼碎了,他是别想回家睡觉了。 就在他挽起袖子,准备去跟王保保进行最后决战的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便服,却腰悬玉带的青年,在几名一看就是高手的护卫簇拥下,迈进了水云间的大门。 太子朱标。 “殿……公子!”徐景曜吓了一跳,刚要行礼,就被朱标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朱标看了看四周那热火朝天的生意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徐景曜:“怎么?孤……我来查账,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徐景曜连忙赔笑,心里却在打鼓。 太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这是来查账吗? 这是来催命的吧! “那个……管事!快!给公子开天字房!把最好的茶点、最漂亮的……呃,最老实的技师都叫过去!” 徐景曜一边吩咐,一边想把朱标往另一边的楼梯引。 “慢着。” 朱标却没动,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徐景曜那副心虚的样子。 “你这么急着把我支开,是要去哪儿啊?” “我……”徐景曜眼珠一转,“我去后厨看看火候!” “别装了。”朱标叹了口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父皇给你的期限快到了。你是要去找王保保吧?” 徐景曜见瞒不住,只能耷拉着脑袋承认:“是。那老小子脾气又犯了,我得去……再给他加把火。” “正好。” 朱标点了点头,理了理袖口,迈步就往楼上走。 “我也去。” “啊?!”徐景曜吓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连忙一步跨过去拦住,“不行!绝对不行!” “公子!那王保保现在正光着……正在泡澡呢!而且他是个武将,又是敌酋,现在情绪极不稳定!你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万一他暴起伤人……” “伤人?”朱标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他现在赤手空拳,光着身子泡在水里。孤……我带着卫率,身后站着整个大明。我会怕他?” “可是……” “没什么可是。”朱标的眼神变得坚定。 “父皇说得对,有些事,还得咱们爷们自己面对。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让父皇和徐叔叔都赞不绝口的奇男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说完,他绕过徐景曜,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 徐景曜无奈,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对着身后的管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所有能打的护卫都给我叫上去!把包房给我围起来!” 天字房,是水云间最奢华的包间。 巨大的浴池里,水汽氤氲。 王保保正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说道:“徐老三,你要是还想来劝我穿那身狗皮,就趁早滚蛋。老子今天……”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进来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而且,那股气息,不是徐景曜那种弱不禁风的书生,也不是这里点头哈腰的伙计。 那是上位者的威压,和刀锋出鞘的杀气。 王保保睁开眼。 透过朦胧的水雾,他看到了一个气度不凡的青年,正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而在青年的身后,除了那个一脸苦相的徐景曜之外,还站着十几个手按刀柄的精锐护卫。 “你是谁?”王保保眯起了眼睛,虽然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但在那一瞬间,他就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的猛虎。 “大明太子,朱标。” 青年平静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然后,在王保保和徐景曜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大明的储君,竟然开始……宽衣解带。 “殿下!”身后的锦衣卫千户大惊失色,刚想上前阻拦。 “退下。” “都在池边守着,不得造次。” 他脱去了外袍,中衣,带上浴巾踏入了浴池。 水花轻响。 朱标走到了王保保的对面,缓缓坐下,让温暖的池水漫过胸口。 “王将军,”朱标靠在池壁上,长舒了一口气,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澡堂偶遇一般,随意地说道,“这水温,确实不错。难怪将军流连忘返。” 王保保彻底懵了。 他想过朱元璋会来羞辱他,想过徐达会来劝降他,甚至想过会被拉出去砍头。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大明的太子,会脱了衣服,跳进澡堂子里,跟他……坦诚相见? 这……这是什么路数? “景曜,你也下来。”朱标对着还在岸上发愣的徐景曜招了招手,“站着干嘛?不冷吗?” 徐景曜看着这诡异到极点的场面,只能硬着头皮也滑进了池子里。 于是,一副足以载入史册的奇景,诞生了。 偌大的浴池里。 左边,是桀骜不驯的北元名将王保保。 中间,是此时却气场全开的大明太子朱标。 右边,是一脸我想回家的穿越者徐景曜。 而在浴池的岸边,十几个锦衣卫高手,手按配刀,盯着水里的王保保。 那架势,只要王保保敢泼一点水花到太子脸上,他们立马就会把他剁成肉泥。 这画面,要多违和有多违和,要多刺激有多刺激。 “呼……” 朱标撩起一捧水,洗了把脸,然后看向依然处于僵硬状态的王保保,笑了。 “王将军,不必紧张。” “孤今日来,不谈国事,不逼你投降。” “孤只是……” “……想跟将军聊聊高丽。” “高丽?”王保保冷笑一声,“怎么?太子殿下也是来告诉我,你们大明,准备跟那群背信弃义的小人结盟了吗?” “结盟?” 朱标摇了摇头,他从水里伸出一只手,看着自己掌心说道: “将军错了。” 第127章 高丽的剧本我熟啊 “将军错了。” “大明,从未想过要与高丽结盟。” “什么?”王保保眉头紧锁,显然没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不结盟?那他们的使臣来干什么?请战书都递到你们皇帝的案头了,难道是擦屁股纸不成?” 朱标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个正缩在水里装鹌鹑的徐景曜。 该你上场表演了。 徐景曜只觉得后背一凉。 得,这位太子爷,又拿自己当挡箭牌了。 朱标收回目光,看着王保保,坦诚说道:“将军既已身在局中,有些话,孤也不怕让你知道。如今大明朝堂之上,为了这高丽请战之事,早已吵翻了天。” “分成了两派?”王保保也是带兵的人,对这种朝堂争斗并不陌生。 “正是。”朱标点了点头,“一派以胡左丞为首,觉得高丽既然主动请缨,那我大明作为宗主国,正好顺水推舟。 让他们出兵去咬纳哈出,我们在后面牵着绳子,既省了粮草,又扬了国威,何乐而不为?” 王保保冷哼一声:“想得美。高丽人属狼的,喂不熟。” “所以啊,”朱标接着说道,“另一派便极力反对。他们认为高丽本就是大元的驸马国,与你们蒙古人血脉相连。 如今虽然表面臣服,实则首鼠两端,一直在大明与北元之间摇摆。 若是让他们出兵,保不齐就是假途灭虢,反咬一口。” 这番话,说得王保保心里颇为受用。 看来这大明朝堂上,也不全是傻子,还是有人能看清那帮高丽棒子的真面目的。 “那……”王保保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那位皇帝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既然两派争执不下,那最终拍板的,只能是朱元璋。 朱标脸上的笑容不变,但他并没有开口。 他只是转过头,再一次,将目光落在了徐景曜的脸上。 徐景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朱标在问他? 这分明就是老朱在问他! 这道题,朱标之前没答上来,老朱让他回来多跟徐家小子聊聊。 现在朱标把这道题原封不动地抛到了他面前。 一是为了在王保保面前给他抬轿子,显摆一下我大明人才济济。 二来,也是真想听听他到底能有什么解法。 徐景曜叹了口气,从水里坐直了身子。 既然躲不过,那就……装个大的吧。 这题,对别人来说是超纲,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那简直就是送分题! 高丽?朝鲜?李成桂? 这剧本,他熟啊! 熟得都能背下来了! “王将军,”徐景曜清了清嗓子,“既然太子殿下让小子说,那小子就斗胆,给您……算上一卦。” “算卦?”王保保一愣。 “对,算一算这高丽的国运。”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书写着什么天机。 “将军可知,这次来的高丽使臣金涛,他背后的主子是谁?” 王保保皱眉:“不就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高丽王王颛吗?” “非也。”徐景曜摇了摇头,“王颛,不过是个守户之犬。真正掌控高丽局势,甚至……即将吞噬高丽这条巨蟒的,另有其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吐出了三个字: “李,成,桂。” 王保保当然知道李成桂,那个背叛了元朝,夺了双城总管府投靠高丽的叛徒之子! “此人,鹰视狼顾,脑后有反骨。”徐景曜开始了他的剧透分析。 “他父亲李子春,本是北元的达鲁花赤,却在关键时刻卖主求荣。李成桂继承了他爹的狠辣,更青出于蓝。” “将军信不信。”徐景曜盯着王保保的眼睛,“不出二十年,这高丽的天,就要变了。” “变天?” “对。”徐景曜笃定地说道,“李成桂此人,正如当年的宋太祖赵匡胤。他手握重兵,威望日隆,而高丽王室暗弱,权臣当道。这就好比是……干柴遇烈火,只差一点火星。” 徐景曜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著名的历史节点。 威化岛回军。 那是公元1388年,大明洪武二十一年。 那是高丽王朝的丧钟,也是李氏朝鲜的开端。 “将军看,”徐景曜用手比划了一个反转的手势,“如今高丽请战,看似是讨好大明。但若是李成桂领兵出征,大军行至鸭绿江畔,若是……他突然不想打了呢?” “若是他觉得,此时进攻大明,或者北元,不如……回过头来,把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国王给废了,更划算呢?” “这……”王保保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翻版啊! “他会怎么做?”徐景曜继续说道,仿佛他亲眼见过一般,“他会找个借口,比如上国不可犯,比如粮草不济,然后大军回师,直扑高丽都城!” “到时候,他想废谁就废谁,想立谁就立谁。甚至自己坐上那张龙椅!”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知道徐景曜能扯,但也没想到他能扯得这么远。 这哪里是分析局势,这简直就是在讲故事! 王保保更是被震住了。 他虽然是个武将,但也懂政治。 徐景曜说的这套权臣篡位的流程,实在是太经典,太符合李成桂那个二五仔的人设了! “所以,”徐景曜看着王保保,给出了最后的结论,“对于这样一个即将内部乱成一锅粥的国家。我们大明,为什么要跟他们结盟?” “跟一个死人结盟,有意义吗?” “我们只需要静静看着他们狗咬狗。” “等李成桂咬死了高丽王,为了寻求大明的册封,为了坐稳那个位置,他会比现在,更听话,更像一条……好狗。” “这,才是我大明,真正的上策!” 朱标看着徐景曜,眼中满是赞赏。 这,才是父皇想要的答案! 不是简单的拒绝,也不是盲目的答应。 “王将军,”朱标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景曜的话,虽是推测,却也不无道理。高丽,不足为信。” “但你不同。” 朱标看着王保保,诚恳地说道: “你是英雄。大明,敬重英雄。” “高丽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我们只会利用。但对将军你……我们是真心想要,引为……兄弟。” “如今,高丽使臣就在驿馆。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以按照景曜之前的法子,去试他一试。” “看看那李成桂的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王保保坐在水里,久久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 突然觉得,在这群玩心眼的汉人面前,他那点纵横漠北的本事,实在是不够看啊。 “呼……” 王保保从水里站了起来,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好!” “这身衣服……” “我穿了!” 第128章 结账 这一刻,王保保身上的那股颓丧与纠结,一同被冲刷进了下水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果决凌厉。 既然决定了要穿那身朝服,既然决定了要为了“看高丽狗咬狗”而活下去,那他王保保,就不会再做那扭扭捏捏的小儿女姿态。 拿得起,放得下。 这就是天下奇男子。 “来人!”他赤着脚站在池边,声音洪亮,“给老子……更衣!” 几个早已候在门外的技师,连忙低着头走了进来。 片刻之后。 当那个身穿大红麒麟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的男人,重新站在朱标和徐景曜面前时,两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没有半点违和感。 那种与生俱来的悍勇之气,被这身代表着大明高官的服饰,衬托得更加威严沉稳。 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阶下囚。 他是大明朝新晋的……扩廓帖木儿将军。 “好!”朱标忍不住赞了一声,他也从水里站了起来,披上浴袍,“王将军果然风采依旧。既然将军想通了,那孤这就陪将军一同进宫,去见父皇。有孤在,父皇那边……” “多谢太子,不必了。” 王保保抬起手,打断了朱标的好意。 他的态度,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既没有了之前的桀骜不驯,也没有了刚才的激愤,反而变得平静起来。 “太子殿下,”他看着朱标,“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若是让您陪着进宫,那是那是……那是求情。” “我王保保,虽然败了,虽然降了。但我不想去求情。” “我想……自己去。” “我想自己去见见那位……把我逼到今天这一步的朱皇帝。” “我想看看,那个从乞丐做到天子,能生出你这样仁厚太子,又能重用徐景曜这样……妖孽少年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了更为赞赏的神色。 这才是英雄相惜。 即使投降,也要保留最后的尊严。 “好。”朱标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孤,成全将军。” 他对着门外的锦衣卫千户挥了挥手:“你,带一队人,护送……不,是陪同扩廓将军,即刻进宫面圣!记住,这是贵客,不得有半分无礼!” “遵命!” 千户领命,恭敬地对着王保保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保保迈开大步,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太子殿下。” “将军还有何事?”朱标此时心情大好,正处于一种“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的豪迈状态里,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将军今日肯归顺大明,便是孤的功臣!将军若有何要求,无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府邸美人,只要孤能办到的,必将——有求必应!”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敞亮,那叫一个大气。 徐景曜看着王保保嘴角那略带狡黠的笑容,眼皮子猛跳了两下。 只见王保保转过身,对着朱标,露出了笑容。 “殿下言重了。金银珠宝,我不爱。府邸美人,陛下也肯定会赐。”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将军请讲!”朱标一脸的期待。 王保保指了指这间奢华的天字一号房,又指了指楼下那热闹的大堂,用一种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语气说道: “这几日,我在贵宝地,过得甚是舒坦。” “只不过……我来的时候,身上也没带银子。那管事的说,我这几日的开销……稍微有点大,都挂在账上了。” “既然殿下说有求必应……” 王保保搓了搓手,笑得像个刚占了便宜的老农。 “……那能不能劳烦殿下,替我把这几天的账……给结一下?” “……” 朱标愣住了。 徐景曜捂住了脸。 就这? 堂堂天下奇男子,临了临了,提的要求竟然是……帮他买单? “哈哈哈!”朱标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放声大笑,“孤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好说!好说!” 他指着王保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将军真是个……妙人啊!行!这账,孤认了!将军只管进宫去,这区区酒水钱,孤替你付了便是!” “多谢殿下!” 王保保心满意足地拱了拱手,然后大袖一挥,带着那股子吃大户得逞后的快意,潇洒地转身离去。 看着王保保远去的背影,朱标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 “这王保保,倒也没那么难相处嘛。”朱标感慨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徐景曜,一边系着浴袍的带子,一边随口吩咐道。 “景曜啊,既然将军都开口了,那这账,你就去柜上销了吧。” “孤出来的急,没带银子。” “这钱……”朱标想了想,十分大度地说道,“……就从你这个月的分红里扣吧。反正你也是这儿的东家之一。” 说完,这位太子爷整了整衣冠,迈步就要往外走。 “回宫!孤要去看看父皇见到王保保时的表情!” 然而。 他刚迈出一只脚。 一只手,却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那力道之大,差点把毫无防备的太子殿下给拽了个趔趄。 “殿下!且慢!” 朱标回头,只见徐景曜正用一种“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完了”的悲愤眼神盯着他。 “怎么了?”朱标不解,“不就是一点酒钱吗?你徐四公子还缺这点银子?至于这么小气吗?大不了下个月孤补给你……” “不是一点!殿下!那不是一点啊!” 徐景曜都要哭出来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让他看了都觉得心惊肉跳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递到了朱标的面前。 “殿下……您……您先看看这个……” 朱标疑惑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 这位大明朝的储君,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嘶——!” “五……五千八百两?!” “这……这是几天的账?!他……他在里面吃金子了吗?!” 朱标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数字。 五千八百两! 这是什么概念? 这王保保,是在这里住了几天,还是把整个水云间给买下来了?! “殿下……”徐景曜一脸的生无可恋,“您是不知道啊……那天池雪水,那是从长白山运来的,一桶就得十两银子,他一天换三回,一泡就是一个池子……” “那玫瑰精油,一钱就要五两金子,他……他拿来当沐浴露用……” “还有那羊羔……那酒……” 徐景曜掰着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王保保的罪行。 “殿下,我这个月的分红……满打满算,也就……也就五百两。” “剩下的那五千三百两……” 徐景曜抬起头,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朱标。 “……您看,是把把我卖了呢?还是……” 朱标拿着账本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个数字,又想起了自己刚才那句豪气干云的“有求必应”。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疼。 这哪里是“酒水钱”啊! 这分明是王保保那个老小子,在临走前,狠狠宰了他这个大明太子一刀啊! 这笔钱,要是真从东宫的账上走,那他这个月的小金库,不仅要见底,还得倒贴进去一大截! 搞不好,还得去跟母后借钱! “这……这……” 朱标结巴了半天,最后,看着徐景曜,露出了一抹笑容。 “景曜啊……那个……” “孤突然想起来……父皇……父皇还在等孤呢……” “这事儿……咱们……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说完,这位太子爷,一甩袖子,挣脱了徐景曜的手,脚底抹油,溜得比刚才的王保保还要快! “殿下!殿下您别走啊!” “殿下!这账不能赖啊!” “殿下!那可是五千两啊!我真的赔不起啊!” “殿下——!” 徐景曜站在空荡荡的天字一号房门口,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回应他的,只有楼下管事那更加绝望的声音: “公子爷……这账……到底算谁的啊?” 第129章 明使自缢? 奉天殿西偏殿。 这里的气氛,不如大朝会庄严,却更加沉重。 因为能坐在这里议事的,都是大明朝真正跺跺脚就能让地抖三抖的人物。 朱元璋手里攥着一卷奏折,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在他的下首,左丞相徐达、右丞相汪广洋、曹国公李文忠、中书左丞胡惟庸,四尊大佛分列两旁。 他们正在讨论的,依旧是那个让人头疼的高丽请战之事。 “陛下,”汪广洋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徐达,率先开口,“臣还是那个意思。高丽不可信。他们此时请战,名为助剿,实则所图甚大。若我大明贸然准许,恐生变故。” “汪丞相此言差矣,”胡惟庸现在主打一个和稀泥,“人家都把国书递上来了,咱们要是直接回绝,岂不是显得咱们大明小家子气?再说了,辽东战事吃紧,多一份力也是好的嘛。” 李文忠作为武将,更关注实际操作:“陛下,高丽若真肯出兵,能不能打是一回事,但这态度得肯定。哪怕让他们去运个粮草呢?” 徐达则是一副不太了解情况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 就在几人争论不休,朱元璋听得有些心烦意乱之时。 殿外太监的通传声穿了进来。 “报——陛下!” “扩廓帖木儿!身着麒麟服,在殿外求见!说是……说是来向陛下,请罪,谢恩!” 几位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王保保? 那个硬骨头? 他……真的穿上了官服?真的来请罪了? “好!好啊!”汪广洋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拱手道贺,“陛下天威浩荡,德被四海!连那王保保都被陛下慑服,甘愿归降!此乃大明之福,万世之基啊!” 胡惟庸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毕竟他又少了个攻击徐达的理由,但也只能跟着附和:“陛下圣明!王保保归降,北元最后一口气算是断了!” 就连徐达,那双半眯着的眼睛也猛地睁开,闪过精光。 他想起了自家那个整天神神叨叨的四儿子。 这小子……还真让他给办成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上虽然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帝王相,但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了。 这哪里是他的天威慑服的?分明是徐景曜那小子,连哄带骗,硬生生把这块石头给捂热了! “宣!”朱元璋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片刻之后。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王保保。 他一身崭新的大红麒麟服,腰束玉带,虽然没了草原上的那股子狂野,却多了一份属于大明臣子的沉稳。 他走到大殿中央,没有丝毫犹豫,推金山倒玉柱,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罪臣扩廓帖木儿,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罪臣不识天数,抗拒王师,罪该万死!蒙陛下不杀之恩,赐以厚待,更全我兄妹之情。罪臣……愿降!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结结实实,震得地砖都嗡嗡作响。 这一幕,看得在场的几位国公丞相,都是心中一凛。 这可是王保保啊! 那个曾经让他们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佩服的对手。 如今,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大明皇帝的脚下。 朱元璋看着底下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心中那份征服感,简直比打下了十座城池还要强烈。 他正准备开口,说几句“爱卿平身”、“既往不咎”的场面话,顺便再给王保保封个官,把这出“君臣相得”的大戏唱圆满了。 可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手中那份一直攥着的最新急奏。 朱元璋漫不经心地展开奏折,目光随意地扫了上去。 然而。 只一眼。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紧接着,一股暴戾之气,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 王保保刚磕完头,直起上半身,正准备开口,将徐景曜教给他的那些关于高丽的坏话,一股脑地倒出来,好纳上这份投名状。 “陛下,罪臣有一言,关于高……” “啪!!!”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一方上好的端砚,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王保保的耳朵飞过,狠狠砸在了他身后的金砖地上,摔得粉碎! 墨汁飞溅,差点溅了王保保一身。 “!!!” 王保保整个人都懵了。 徐达懵了。 胡惟庸和汪广洋也懵了。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难道是王保保刚才哪个头磕得不对? 还是他左脚先迈进的大殿? “陛下息怒!”众臣吓得连忙跪地。 “息怒?!” “你们让咱怎么息怒?!” “看看!你们都给咱看看!” “这就是你们嘴里那个恭顺的高丽!这就是那个要帮咱们打仗的藩属!” 他手一扬,将那份奏折,狠狠地甩在了胡惟庸的脸上。 “念!给咱大声地念!” 胡惟庸哆哆嗦嗦地捡起奏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唰地一下白了。 “……礼部急奏……我大明遣高丽宣谕使,孙内史,于本月初三……” “……被发现身亡于高丽庆州佛国寺厢房之内……” “……高丽官方称,孙内史因水土不服,神志不清,系……系……” 胡惟庸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自缢!” 如果说刚才王保保的投降是喜讯,那这个消息,就是打在整个大明朝脸上的一个大耳光! 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 如今大明与高丽,名义上还是宗藩关系。 大明的天使,代表着皇帝的脸面,竟然死在了高丽的国土上? 还死因是自缢? 这理由,骗鬼呢?! 一个好端端的朝廷命官,跑到你高丽去,好日子不过,非要在庙里上吊? 这分明就是……谋杀! 是挑衅! 是对大明国威的公然践踏! 王保保跪在地上,听着这道奏折,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暴怒的皇帝。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高丽使臣金涛,敢在他面前那么嚣张。 原来…… 高丽那边,早就已经动手了! 这分明就是图穷匕见! 第130章 荒唐的半岛 夜色深沉。 高丽王宫,益妃寝殿的偏门,被轻轻推开了条缝。 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男子,从里面闪身而出。 他穿着一身锦袍,那料子是上好的丝绸。 他叫洪伦。 高丽子弟卫的核心成员,也是如今高丽王恭愍王最为宠信的近臣之一。 此刻,他正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淫词艳曲,一边漫不经心地系着腰间那条腰带。 脸上挂着尚未褪去的潮红,嘴角那丝淫邪的笑意格外刺眼。 “滋味……果然是极好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场荒唐的云雨。 那是益妃。 是高丽王的女人。 放在大明,或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王朝,敢染指后宫嫔妃,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被千刀万剐的。 可在这里,在如今这个疯狂的高丽朝廷里,这似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特权。 “哟,洪大护卫,这是……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洪伦也不惊慌,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只见阴影中,走出了另一个同样俊美的男子。 他抱着一把长剑,靠在宫墙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嫉妒,也带着几分嘲弄。 “韩安?”洪伦整理好衣冠,嗤笑一声,“怎么?今晚轮到你值夜?还是说……你也想去益妃娘娘那里,讨杯茶喝?” “我可没你那么大的胆子,也没你那么好的腰力。”那个叫韩安的子弟卫耸了耸肩,走上前来。 “不过,你也悠着点。那位……虽然现在有些疯疯癫癫的,但毕竟还是大王。要是让他撞见了……” “撞见?” 洪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凑到韩安耳边说道: “韩兄,你还是太谨慎了。” “你以为,咱们那位大王,真的不知道吗?” “他不仅知道……甚至……”洪伦的眼中闪过变态的快意,“……这本就是他默许的,甚至是……他所期待的。” 韩安闻言,虽已不是第一次听说,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高丽的天,是真的疯了。 一切的根源,都要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恭愍王王颛说起。 这位曾经也被视为“中兴之主”的君王,自从他那深爱的蒙古王后鲁国大长公主去世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变得性情大变,乖戾无常。 去年,也就是洪武五年。 恭愍王终于下定决心,用雷霆手段,除掉了那个权倾朝野的辛旽。 辛旽一死,朝纲看似清明了,可恭愍王的心病,却更重了。 他变得极度多疑,看谁都像是要害他的逆臣。 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老将,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这叫杯弓蛇影。 辛旽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都能反噬他。 那其他人呢? 可现在的局势,又逼得他不得不倚重武人。 南边,倭寇如附骨之蛆,年年骚扰沿海,烧杀抢掠,让他焦头烂额。 北边,北元虽然被明军打得节节败退,但毕竟余威尚在,隔三差五还要派个使者来问候一下这位曾经的驸马。 而西边,那个刚刚崛起的大明朝,更是如同一头苏醒的巨龙,正用注视着这个首鼠两端的藩属国。 三重压力之下,恭愍王的精神,彻底崩断了。 他不敢信老臣,也不敢信武将。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法子。 创立“子弟卫”。 他下令,选拔那些出身名门贵族、且年少貌美、身材健硕的青年男子,入宫充当他的贴身侍卫。 这,便是子弟卫的由来。 恭愍王给他们高官厚禄,给他们无上的荣宠。 在朝堂上,子弟卫的权势,甚至已经隐隐超过了当年的辛旽。 他们可以随意出入宫禁,可以干预朝政,甚至……可以染指后宫。 这就是洪伦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 “疯子……都是疯子……”韩安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复杂,“这高丽的江山,怕是迟早要毁在这些人手里。” “毁了便毁了。”洪伦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咱们现在快活似神仙。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韩兄。”洪伦收起了脸上的淫笑,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听说……那个大明派来的宣谕使,那个叫孙内史的……死了?” 韩安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死了。”他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死在庆州的佛国寺里。对外说是自缢,其实……” 他冷笑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是被人给做了。” “啧啧啧。”洪伦咋舌道,“这可是大明的天使啊!咱们那位大王,前脚刚派了金涛去金陵请战,后脚大明的使者就死在了咱们地界上。这……这不是把脸伸过去给人家打吗?” “你说……”洪伦凑近了些,“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 “我猜……”他压低声音,吐出了一个名字,“……是李成桂那个老狐狸吧?” 在洪伦看来,这太合理了。 李成桂,那个出身蒙元达鲁花赤世家的叛将,如今手握重兵,野心勃勃。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高丽与大明真正结盟。 因为一旦结盟,大明的势力介入,他这个土皇帝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所以,杀了明使,嫁祸给朝廷,挑起大明皇帝的怒火,借刀杀人,搞乱局势,然后浑水摸鱼。 这简直就是为李成桂量身定做的剧本! “李成桂?”韩安却摇了摇头。 “洪兄,你虽然在女人身上有一套,但这看局势的眼光……还是差了点。” “哦?”洪伦挑眉,“韩兄有何高见?” “李成桂那个人,我是知道的。”韩安分析道,“他虽然有野心,但他更爱惜羽毛,也更谨慎。他现在的名声,是靠着抗击倭寇和收复双城打下来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谋杀天使,一旦败露,那就是千古罪人,会失去民心。” “他不会冒这么大的险。或者说,他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险。他只需要静静地看着,等着朝廷自己犯错就行了。” “那……”洪伦更不解了,“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难道是北元的刺客?” “不。” “我觉得……” “……是咱们那位大王,自己干的。” “什么?!” 洪伦差点叫出声来,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大王他为什么要杀明使?他不是刚派人去请战吗?这不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矛盾?”韩安冷笑,“在一个疯子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你想想,大王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是怕……怕控制不住局面。”洪伦下意识地回答。 “对!”韩安点头,“他怕李成桂做大,怕朝中那些亲元的老臣复辟,更怕……大明真的把他当成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去的狗!” “他派金涛去请战,是为了试探大明的态度,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靠山。” “但他又怕大明的手伸得太长,直接干预高丽的内政,甚至……废了他这个王,另立新君!” “那个孙内史,来了之后,并不安分。他四处联络朝臣,甚至私下里见过李成桂。在咱们那位多疑的大王眼里,这……就是大明要对他下手的信号!” “所以……”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韩安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杀了孙内史,用的是自缢这种拙劣的借口。” “他在赌。” “赌大明现在正忙着北伐,腾不出手来收拾他。赌朱元璋为了辽东的大局,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反而会为了安抚他,给出更多的许诺!” “这叫……以退为进,险中求胜!” “这……” 洪伦听得目瞪口呆,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这简直是在玩火啊!” “是啊,是在玩火。”韩安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了。 夜风更冷了。 洪伦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锦袍。 “韩兄,”许久,洪伦才问道,“那……那咱们怎么办?” “若是大明真的发怒了,若是李成桂真的反了……咱们这些子弟卫,岂不是……要成为第一批炮灰?” 韩安没有回答。 第131章 魏国公府的密谈 魏国公府的晚宴上。 这几日,随着徐达凯旋,再加上徐景曜大病初愈后地位的飙升,饭桌上的气氛比以往松快了不少。 徐增寿一边扒着饭,一边眼珠子乱转。 他心里早就长了草,恨不得这就插上翅膀飞到水云间去。听说今晚那里新排了一出好戏,正好去凑个热闹,顺便看看能不能蹭点好酒喝。 他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拉着徐景曜一起溜出去,主位上的徐达,却突然放下了筷子。 “允恭,景曜。”徐达擦了擦嘴,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吃完饭,到书房来。我有话问你们。” 徐增寿刚夹起的一块肉,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僵在了半空。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又指了指自己,那眼神分明在说:“爹?那我呢?我呢?” 然而,徐达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二儿子似的,径直站起身,背着手迈着方步,向书房走去。 徐增寿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那块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油星。 这就是身为老二的悲哀。 上头,有个身为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的大哥徐允恭。 那是家族的希望,是父亲重点培养的接班人,什么军国大事,家族机密,都要让他旁听,让他历练。 下头,有个脑子好使,最近更是成了皇上跟前红人的四弟徐景曜。 那是全家的宝贝,是父亲眼里的麒麟儿。 只有他,徐增寿。 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既不需要承担继承家业的重担,也没有惊才绝艳的脑子。 在徐达眼里,他大概除了“能吃”、“能闹”、“能花钱”之外,就只剩下身体好这一个优点了。 所以,这种书房密谈的高端局,从来就没有他的份儿。 “唉……”徐增寿长长地叹了口气,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扒了两口白饭。 徐景曜坐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二哥那副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表情,心中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 他知道,二哥其实并不笨,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能在靖难之役中起到那么关键的作用,足见其胆识和能力。 只是现在,他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 徐景曜站起身,路过徐增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徐增寿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 “二哥,别郁闷了。” “今晚水云间,天字号房随便开,酒水点心管够。” “记我的账。” 徐增寿抬起头,眼里迸发出了两道精光! “真的?!” “比真金还真。”徐景曜眨了眨眼,“就当是……犒劳二哥这些天陪我练马的辛苦。” “好兄弟!”徐增寿感动得热泪盈眶,要不是徐允恭还在旁边瞪着,他恨不得抱着徐景曜亲一口。 “那哥就不客气了!你们聊着,我……我去替你们巡视产业!” 说完,这位刚才还一脸颓丧的二公子,瞬间满血复活,把碗一推,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饭厅。 徐允恭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走吧。”他对徐景曜说道,“别让父亲等急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 徐达坐在书案前,面前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 见两个儿子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今日在殿上,王保保那一跪,给足了陛下面子。”徐达开门见山,目光直视徐景曜,“咱虽然知道是你小子在背后捣鼓,但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你还没跟我细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 徐达很好奇。 他跟王保保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那是块多硬的骨头。 别说他是被俘,就算是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可能轻易低头。 徐景曜也不隐瞒,将那日在水云间里,如何利用高丽请战的消息,如何剖析李成桂的野心,以及如何用不想让高丽小人得志来刺激王保保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当然,他略去了自己那个剧透的环节,只说是根据局势推演出来的。 “原来如此……”徐达听完,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叹,“攻心为上。你这是抓住了他身为大元忠臣最后的痛脚啊。” “高丽反水,他若不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高丽坐大,看着昔日的属国骑在主子头上拉屎。他降了大明,反倒有机会借大明之手,去收拾那帮高丽棒子。” “这一招驱虎吞狼,用得妙!” 徐允恭在一旁听着,也是频频点头。 “不过,”徐达话锋一转,“今日叫你们来,不光是为了这事。” “还有一桩大事,今日在朝堂上,炸了锅。” 他看着两个儿子,沉声说道: “我大明遣高丽的宣谕使,孙内史,死了。” “死在了高丽的佛国寺,高丽人说是……自缢。” 徐允恭闻言,脸色骤变:“自缢?这怎么可能!如今高丽名义上还是藩属,竟敢谋杀天使?这是要造反吗?!” “父亲!”徐允恭霍然起身,“高丽如此欺人太甚,辱我国威!陛下是否已下旨问罪?或是……要发兵征讨?”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 大明刚灭了北元主力,正是兵锋最盛的时候,岂能容忍一个小小的藩属国如此挑衅? 徐达没有回答长子的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徐景曜。 “景曜,你怎么看?” 徐景曜脑海里,早已浮现出了那位洪武大帝在得知此消息时,可能会有的反应。 那个从底层杀出来的皇帝,虽然脾气暴躁,虽然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更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大哥,”徐景曜放下茶杯,看着义愤填膺的徐允恭,缓缓摇了摇头。 “你错了。” “陛下……绝不会发兵。” “甚至,他连这一口气,都会硬生生地……咽下去。” “什么?!”徐允恭看着他,“咽下去?那可是天使被杀!大明颜面何在?陛下性格刚烈,怎会受此屈辱?” “因为,大局。”徐景曜冷静地分析道。 “大哥你想,如今北伐虽然大胜,但那是惨胜。中路军虽破和林,但也是强弩之末。东路、西路大军,也都人困马乏,粮草耗尽。” “现在的大明,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是消化胜利果实,而不是再开一条新的战线。” “高丽虽然可恨,但它毕竟隔着鸭绿江,山高路远。若是此时发兵征讨,不仅要耗费无数钱粮,更会逼得高丽彻底倒向北元残部,甚至可能与辽东的纳哈出联手。” “到时候,辽东局势糜烂,北元死灰复燃,这刚刚到手的胜利,可能就要打水漂了。” “况且就算去打了,又能如何呢?那地方贫困的要命,打下来最多就让高丽换个国王,肯定是不会纳入我大明疆域的。”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北方。 “陛下要的,是这天下彻底的安稳,而不是一时的意气之争。” “孙内史的死,虽然是个耳光,但跟大明的国运比起来……” “……不值一提。” “所以,”徐景曜断言道,“陛下不仅不会发兵,甚至……可能还会捏着鼻子,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徐达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这个四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这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看透迷雾直指核心的大局观。 才是真正的宰辅之才啊。 “说得好。” 徐达拍了一下桌子,一锤定音。 “景曜猜得没错。” “陛下今日在宫里,虽暴怒摔了砚台,但最后……还是压下了所有主战的奏折。” “陛下说了,此事……暂且记下。” 第132章 大明朝的隐形金库 “忍。” 徐达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虽然坚定,但眉宇间的无奈,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爹,大哥。”徐景曜又解释道。 “陛下之所以要忍,不光是为了大局,更因为一个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 “——钱。” “钱?”徐允恭一愣,“咱们这次北伐,不是缴获了不少牛羊辎重吗?而且国库……” “国库?”徐景曜嗤笑一声,“大哥,你太高看咱们的国库了。” “这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十五万大军出征一年,人吃马嚼,箭矢火药,抚恤赏赐……那花出去的银子,海了去了!” “咱们大明才立国几年?!”徐景曜掰着手指头算,“这六年里,又要平定四方,又要修缮黄河,还要赈济灾民。陛下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这次北伐,已经是掏空了家底了。” “现在,要是再跟高丽开战,哪怕只是两三万人的规模,这粮草从哪里出?这军饷从哪里调?” “户部那老头,现在看见咱爹都绕道走,生怕又要钱。陛下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徐允恭默然。 他虽然不管家里的账,但也知道如今朝廷确实是紧巴巴的。 “可是……”徐允恭皱着眉头,问出了那个困扰了无数人的问题。 “这天下,既然已经太平了,那这钱……到底都去哪儿了?” “咱们徐家虽然不说特别富裕,但也算过得去。可这天下这么大,总不能全是被战火烧没了吧?” “问得好。” 徐景曜打了个响指,眼中闪烁着看透迷雾的光芒。 “钱,自然是有的。而且,是海量的钱。” 他伸出手,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个最富庶、水网最密集的区域。 江南,东南沿海。 “就在这儿。” “在那些……东南士阀,豪门大户的地窖里。” “砰!” 徐达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景曜,这话不对吧。” 徐达虽然是武将,但对江南的情况并不陌生。 “当年张士诚那厮,盘踞苏州,依靠的就是那帮东南士绅的支持。后来陛下灭了张士诚,可是狠狠地收拾了那帮人一顿!” “那一拨洪武赶散,把多少沈万三那种级别的巨富,都给抄了家,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剩下的,陛下也给他们定下了极重的赋税,是别处的几倍!” 徐达沉声道:“被这么犁了一遍,他们还能有余粮?还能藏得住钱?” 在徐达看来,那帮人现在能喘口气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海量的钱”。 徐景曜听完,却笑了。 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爹,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陛下是收拾了他们,是抄了不少浮财,也定了重税。但那不过是……割了一茬韭菜罢了。” “韭菜?”徐达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说,”徐景曜解释道,“您只看到了他们这一百年里,在元朝统治下积累的财富。觉得抄了家,就没了。” “但您没看到,他们这一百年,究竟是靠什么积累的财富!” 徐景曜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爹,大哥,你们觉得前朝蒙元,为何短命?” “残暴不仁?”徐允恭试探道。 “那只是表象。”徐景曜摇了摇头,“根本原因在于,元朝的朝廷,太懒了。” “懒?” “对,懒政。”徐景曜缓缓吐出了那个在经济史上臭名昭著,却又让无数中间商赚得盆满钵满的制度。 “包税制。” “元朝的统治者,不善理财,也不愿意去费那个心力,去建立一套从上到下的,严密的税务体系。他们想了个最省事,也最愚蠢的法子。” “他们把一个地方,比如苏州府的税收,直接包给当地的豪强、色目商人,或者是士阀大户。” “朝廷定个数,比如今年苏州要交一百万两。那些大户,先把这一百万两垫付给朝廷。然后……” 徐景曜冷笑一声。 “……然后,这一年里,他们在苏州地界上,想怎么收,就怎么收!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朝廷拿了钱,就不管了。剩下的,全是那些包税人的!” 这包税制起源于古罗马,就是私人通过竞标获得征税权,向政府缴纳固定税额,剩余税款归己。 中国的这玩意儿最早在五代后唐的时候,宋代也有,不过叫做买扑。 但是元朝时候,这东西算是扩了不知多少,酒税、河泊、桥梁、渡口等税项都在其中,甚至在元太宗十年,还有人说要用一百万两换全国的盐税! 这包税制,其实说到底只是为了降低征税成本发明的办法,但很可惜,到了元朝已经演变成了盘剥百姓的制度。 “这……”徐允恭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 “太黑了是吧?”徐景曜接着说道,“这帮人,那就是合法的强盗!他们拿着朝廷的鸡毛令箭,层层加码。收上来的钱,可能是一千万两,交给朝廷的,只有一百万两。剩下的九百万两,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而且,这一搞,就是几十年,上百年!” 徐景曜看着徐达,认真地说道: “爹,您想想。这种制度下,那些东南士阀,积累了多少财富?那是天文数字!” “陛下抄家,抄走的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金银、田产。可那些深埋在地下的、通过海贸转移出去的、还有那些早就变成了古玩字画、珍珠玛瑙的隐形财富……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抄干净的?” “更可怕的是,”徐景曜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种包税的习惯,虽然大明立国了,虽然制度废除了。但在那些士阀的心里,这根贪婪的根,还没断。” “他们依然在用各种手段,隐匿田产,逃避赋税,兼并土地。” “他们表面上哭穷,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吃着咸菜。可实际上,他们比国库,要有钱得多了去了!” “所以,”徐景曜总结道,“大明现在不是没钱。而是钱……都在这帮人的肚子里。” “陛下不动手,是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他需要稳定,需要休养生息。” “但这并不代表,这笔账,就算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徐达和徐允恭,都被这番话给说不会了。 作为武将,他们想的是攻城略地,是杀敌报国。 他们从未想过,这看似繁华的江南烟雨下,竟然还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经济黑洞。 “包税制……”徐达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这帮蛀虫……当真该杀!” “是该杀。”徐景曜点了点头,“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边忍着,一边想办法,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钱,一点点吐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开那个水云间的原因之一。” “既然他们有钱没处花,只能藏在地窖里发霉。那我就……给他们造一个,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把钱掏出来的销金窟!” “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劫富济贫吧?” 第143章 徐达,又称大明第一漏勺 不知不觉,徐景曜来到这个大明朝,已经整整两年了。 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足够让一只雏鸟学会飞行,也足够让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彻底融入这个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时代。 他习惯了这里的饮食,习惯了繁复的礼节,更习惯了魏国公府这个虽然规矩森严,却充满了另类温情的小家。 尤其是经历了被绑架这生死与共的大事之后,他对徐达、谢氏,还有那几个性格迥异的兄弟姐妹,早已没了最初的隔阂与防备。 在他心里,这就是他的家。 在家人面前,他觉得是安全的,是可以卸下防备畅所欲言的。 所以,昨晚在书房,面对父亲徐达和大哥徐允恭,他才会那么放心地,将自己关于东南士阀和包税制的言论,和盘托出。 他以为,那只是父子,兄弟间的私房话。 他以为,这番话顶多就是让老爹和大哥对江南局势有个新的认知,以后行事方便些。 然而。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年轻了。 或者说,他太低估了徐达对朱元璋那份感天动地的忠诚度了。 次日,大本堂。 散学的钟声刚刚敲响,徐景曜正收拾着,准备去水云间看看新排练的曲目,顺便查查有没有人(特指某位新入明的将军)又在记账白嫖。 “景曜。” 朱标温润的声音,准时在耳边响起。 徐景曜一抬头,就看到太子殿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殿下,今日又有什么功课要单独辅导吗?”徐景曜试探着问道。 “不是孤。”朱标摇了摇头,指了指皇宫深处,“是父皇。父皇口谕,让你散学后,即刻去见驾。” “又见驾?”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满脸的懵逼。 最近也没出什么大事啊? 牛痘接种很顺利,第一批志愿者都活蹦乱跳的。 王保保也投降了,现在正跟在徐达屁股后面当参谋呢。 水云间的生意更是红红火火,日进斗金。 老朱这时候找他干嘛? 难道是……嫌分红少了? 怀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和忐忑,徐景曜跟在朱标身后,再一次踏入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谨身殿内,朱元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奏折。 “儿臣(小子)叩见父皇(陛下)!” “来了?”朱元璋转过身。 他走到徐景曜面前,甚至没让他平身,直接就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句: “小子,昨晚你说的那话,有点意思。”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那你就给咱说说……” 朱元璋弯下腰,那张大脸几乎要贴到徐景曜的鼻尖上: “……你准备怎么帮咱,把那些东南士阀肚子里的油水,给咱……刮下来?” 徐景曜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在心头奔腾而过。 昨晚? 东南士阀? 刮油水? 这……这特么不是他昨晚在自家书房里,关起门来,跟他爹和大哥说的私房话吗?!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六个时辰! 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 这话,怎么就原封不动地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徐景曜抬起头,看着朱元璋那副“咱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也没办法”的朱标。 他悟了。 他彻底悟了。 破案了! 这就没有别的嫌疑人! 唯一的“泄密者”,只能是那个昨晚还一脸震惊,跟他感叹“这帮蛀虫该杀”的亲爹。 徐达! 好家伙! 真是好家伙! 徐景曜在心里,对他那位大明战神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恨得牙根痒痒。 亲爹啊! 您这嘴,是棉裤腰吗? 怎么这么松啊! 我前脚刚给您透个底,您后脚连夜就进宫给卖了? 您这不仅是卖儿子,您这是批发加零售,一点儿库存都不留啊! 徐景曜看着朱元璋那双眼睛,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他以前总觉得奇怪,朱元璋这么多疑的一个人,设立了锦衣卫监察百官,为什么唯独对魏国公府,似乎从不设防? 别的大臣家里,今天晚上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哪怕是小妾穿了什么颜色的肚兜,第二天早上都能摆在朱元璋的案头。 可魏国公府,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锦衣卫的暗桩。 现在,他明白了。 为什么要派锦衣卫? 完全没有必要啊! 派锦衣卫去,那还得花钱发俸禄,还得费心思去渗透。 可徐达呢? 这老头子,那就是个人形自走窃听器!是个自带干粮的皇家密探! 他在家里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甚至儿子跟他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根本不用别人问,自己就会屁颠屁颠地跑进宫,竹筒倒豆子一样,全给朱元璋倒出来! 不仅倒出来,还得加上一句:“上位(皇上),您看我家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歪才?您给把把关?” 这叫什么? 这叫坦诚!这叫忠心! 在这位把猜忌刻进骨子里的皇帝面前,徐达这种“我连内裤底色都告诉你”的做法,恰恰是最高级的生存智慧! 这就是为什么徐达能善终(没被明正典刑),而蓝玉那帮人会被剥皮实草的原因! 徐景曜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股子被出卖的郁闷,也就消散了大半。 爹啊爹,您这大智若愚,玩得可真溜。 就是苦了我这个当儿子的,一点隐私都没有了! “怎么?吓傻了?” 朱元璋看着徐景曜那一脸呆滞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崩了个脑瓜崩。 “别在心里骂你爹了。他那是对咱忠心!” “再说了,要不是你爹昨晚连夜进宫跟咱说了这事儿,咱还真不知道,原来这前朝的烂账里,还藏着这么大的猫腻!” 朱元璋直起腰,走回龙椅坐下。 “包税制……哼,这帮蛀虫!” “你小子说得对,现在动刀子,容易伤了元气。大明刚立国,还得靠他们种地、纳粮、安抚地方。” “但是!” “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吃进去的民脂民膏,就这么藏在地窖里发霉!” “你那个水云间,是个好法子。但那只是给勋贵们开的,那帮江南的土财主,未必敢来,也未必进得来。” “你给咱想个辙。” 朱元璋指着徐景曜,下达了最新的任务。 “怎么能让那帮江南的士绅、富户,也乖乖地把钱掏出来?而且,还得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来!” “这事儿办好了,咱记你一大功!” 徐景曜揉了揉被崩红的脑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 要把那帮守财奴口袋里的钱掏出来,还不能硬抢? 这题…… 虽然难。 但对于一个见识过后世消费主义陷阱,奢侈品营销和房地产预售的穿越者来说……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解法? 第144章 阳谋:给肥羊立座碑 “陛下,”徐景曜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这事儿……其实也不难。” “只要您……肯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面子。” “咱们,可以卖皇家的面子!” 朱标一脸茫然,显然还没跟上徐景曜跳跃的思维。 “卖面子?”朱标皱眉道,“景曜,朝廷的脸面乃是国体,岂能如商贾般拿去叫卖?这……这成何体统?” “殿下,非也。” 徐景曜摇了摇头,嘴角那奸商般的笑容愈发浓郁。 “小子所说的卖面子,并非是让朝廷丢脸,恰恰相反,是让朝廷给足那些士阀脸面,然后……让他们乖乖地,把里子掏出来。” “陛下,殿下。您二位觉得,这江南的士阀豪强,现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缺德。”朱元璋冷哼一声,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 “……” 徐景曜噎了一下,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陛下圣明!他们确实缺德。正因为缺德,正因为他们的钱来路不正,正因为他们那是前朝的脏钱,所以……” 徐景曜的声音沉了下来,直指人心: “……所以,他们现在最缺的,是名!是护身符!是能让他们在这个新朝雅政下,洗白上岸,挺直腰杆做人的名声!” “他们怕啊!怕陛下您哪天心情不好,又想起他们当年的烂账,再来一次洪武赶散。所以他们把钱埋在地窖里,穿破衣,吃咸菜,装穷卖惨。” “可若是……” “若是我们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用钱,换来大善人名头,换来乡贤美誉,甚至换来朝廷嘉奖的机会呢?” 朱标若有所思:“你是说……” “第一步,”徐景曜竖起一根手指,“把水云间,开到苏州去,开到杭州去!开遍整个江南!” “不仅要开,还要大张旗鼓地开!要挂上京师同款的招牌!要放出风去,就说这里面的浴池样式、茶叶品种、甚至是搓背的手法,那都是秦王、晋王,乃至……咳咳,乃至陛下都赞不绝口的!”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那些士阀土财主,平日里那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他们没进京城的水云间,那在自家门口,若是能享受到和国公爷、和王爷们一样的待遇,那是何等的荣耀?” “他们会蜂拥而至!他们会把在里面请客吃饭、洗澡按摩,当成一种身份的象征!谁要是不去,谁就是土鳖,谁就是没跟上皇家风尚!” “这叫,消费升级,也是……身份认同!” 徐景曜越说越兴奋:“只要他们进去了,那银子,还能跑得了吗?咱们的定价,可以比京城再高三成!美其名曰运输损耗!” 朱标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在抢钱啊! 而且还是让人家排着队送钱! “但这,只是小头。” 徐景曜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吃喝玩乐,顶多能刮掉他们一层油皮。要想让他们伤筋动骨,把囤积了几辈子的钱掏出来,还得用第二招。” “什么招?”朱元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基建。”徐景曜吐出了两个字。 “陛下,如今江南虽然富庶,但经历战乱,许多河道淤塞,桥梁坍塌,官道破损。朝廷想修,但国库空虚,有心无力。” “既然如此,何不……把这个机会,让给那些士阀呢?” “让给他们?”朱标忍不住插嘴道,“景曜,你太高看那些人了。他们一个个视财如命,拔一毛而利天下都不肯,怎么可能主动出钱去修桥铺路?” “殿下,您错了。” 徐景曜摇了摇头。 “他们不肯出钱,是因为没好处。或者说,好处不够大。” “如果,我们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好处呢?” 徐景曜走到御案前,比划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 “比如……署名权。” “署名权?” “对!修桥,咱不让朝廷出钱。让张家出!这座桥修好了,就叫张家桥!咱们再请当地的知府,甚至是请朝中的大员,给他们题个字,刻块碑,立在桥头!上面写上:义民张某,毁家纾难,造福桑梓,功德无量!” “修路,让李家出!这路就叫李家大道!每隔十里,给他立个功德亭,把他们全家老小的名字都刻上去!” “疏通河道,更是大功德!谁出钱,咱们就给他立功德碑,甚至……可以许诺,给他家子弟,发一块义民的牌坊,挂在祠堂门口!” 徐景曜看着朱标,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殿下,您想啊。这帮士阀,最看重什么?是宗族!是光宗耀祖!是流芳百世!” “以前他们干了脏事(包税),心里有鬼,名声臭了。现在,只要花银子,就能把这脏名洗成善名,就能让名字刻在石头上,供后人瞻仰,还能得到官府的认证,成了义民……” “这笔买卖,在他们看来,划算不划算?” 朱标愣住了。 他代入了一下那些土财主的心态。 如果他是那个土财主,手里攥着几百万两见不得光的银子,整天提心吊胆怕被查。 现在突然有个机会,花个十万两,就能修座桥,还能让县太爷亲自给我立碑,夸我是大善人,甚至这桥以后几百年都跟我姓…… 我会出钱吗? 我会! 我肯定会!而且是抢着出! “不仅如此。” “这还是个阳谋。” “咱们不用强逼。咱们就发个榜,说某某县要修桥,招募义民。若是那张家出钱了,立了碑,风光无限。而隔壁同样有钱的王家,却一毛不拔……” “您猜,那王家在乡里乡亲面前,还抬得起头吗?他的族人,会不会戳他的脊梁骨?说他为富不仁,丢了祖宗的脸?” “这就是……道德绑架!也是……攀比!” “到时候,恐怕不用官府催,他们自己就得为了争那个冠名权,为了争那个第一善人的名头,把狗脑子都打出来!” “而朝廷呢?” 徐景曜两手一摊。 “朝廷一文钱没花。路也修了,桥也通了,河道也清了。百姓有了便利,干活的民夫(穷苦百姓)赚到了工钱。士阀们得到了名声(虽然是虚的),心满意足。” “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 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二人,如同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狠。 太狠了。 这简直就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这哪里是卖面子? 这分明就是用几个不值钱的破名字,几块烂石头,把那些守财奴几辈子攒下来的家底,给心甘情愿地掏空啊! 而且,这还是阳谋。 你知道这是坑,你还得跳。 因为你不跳,你的邻居跳了,你就输了。 “哈哈哈哈!” 良久,朱元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力拍着龙椅的扶手。 “好!好一个署名权!好一个功德碑!” “徐达那个闷葫芦,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这么个活宝!” 朱元璋指着徐景曜,眼中的欣赏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这法子,绝了!咱喜欢!太对咱的胃口了!” 他转头看向朱标,大声说道: “标儿!听见没?这就叫……借力打力!这就叫……杀人不见血!” “那些士阀,不是喜欢名声吗?给他们!都给他们!” “咱不仅给他们立碑,咱还可以规定,捐得多的,咱还可以给他们……发个官位!” “只要他们肯掏钱,把这江南的水利、道路给咱修好了。给他们点虚名,又何妨?” 朱元璋站起身,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事儿,准了!” “景曜,你回去,给咱拟个详细的章程!怎么定级,怎么立碑,多少钱换多大的字,都给咱算清楚了!” “咱要让这帮江南的铁公鸡,这一次,把毛都给咱拔干净了!” 徐景曜躬身行礼,嘴角含笑。 “臣,遵旨。” 那些曾经靠着包税制吸血的士阀们,很快就会发现。 他们手里那点引以为傲的财富,在基建这个吞金兽面前。 根本就不够看。 第145章 谁敢杀皇帝? 宫道漫长。 朱标背着手,走得很慢。 他虽然接受了徐景曜那套温水煮青蛙的阳谋,但心里那股子属于朱家人的狠劲,却始终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景曜,”朱标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边的少年,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 “既然这帮江南士阀如此贪婪,又身怀巨富,且那钱财多是不义之财……” 朱标的眼中闪过厉色,那是他在朱元璋身边耳濡目染学来的杀伐决断。 “……为何父皇不能直接派兵,将他们屠上一遍?就像对付那些贪官一样,杀一批,抄一批,国库不就立刻充盈了吗?何必费这么大劲,还要给他们立碑,还要哄着他们?” 徐景曜闻言,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这位太子爷,终究还是那个屠夫皇帝的儿子,骨子里还是信奉暴力美学的。 “殿下,”徐景曜苦笑道,“杀人,是最简单的。但杀人之后呢?” “他们有钱,所以他们的势力,也强得可怕。” “您以为他们只是一个个孤立的地主老财吗?不,他们是网。他们的族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遍布地方。他们掌握着乡里的舆论,控制着粮食的流通,甚至控制着地方的治安。” “陛下若是毫无理由地举起屠刀,杀得太狠,那是要出大乱子的。到时候,人人自危,必定会激起民变,甚至会让整个江南,再次陷入动荡。” “为了几两银子,动摇大明的根基,不值当。” 朱标点了点头,似乎是听进去了,但他眼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再有钱,再有势,也不过是臣民。难道……他们还敢因为这点利益,就对皇权动手不成?” 敢不敢? 徐景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何止是敢啊,他们那是太敢了!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那个大明朝历史上最耻辱,也最诡异的转折点。 土木堡之变。 那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惨败,那根本就是文官集团和江南士阀,为了自家的利益,联手给皇帝挖的一个天坑! 他们借着瓦剌人的手,想要废掉那个不听话的皇帝,想要重新洗牌朝堂的权力格局。 不过现在嘛... 那位亲历者,大明战神堡宗朱祁镇的曾祖父燕王朱棣,此刻还在大本堂里,拿着把小木刀,跟那群孩子玩过家家呢。 更何况,那个时候的士阀之所以敢那么猖狂,是因为“海贸”和“白银”的流入,让他们拥有了富可敌国的资本。 正所谓“得白银者得天下”,现在的江南士阀,虽然有钱,但还没到那个膨胀到可以随意动皇权的地步。 这个例子,太超前,没法讲。 徐景曜收回思绪,看着朱标那双求知的眼睛,决定给他讲一个,更近,也更露骨的例子。 “殿下,您觉得,前朝北宋,是如何亡的?” “靖康之耻,金兵南下。”朱标答道。 “那您可知,靖康之变,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宣和七年,也就是公元1125年九月。金军分两路南下。” “当时的北宋,虽然有些腐朽,但毕竟立国百年,城池坚固,兵多将广。可结果呢?”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金军就打穿了整个河北,兵临开封城下!” “为什么会这么快?” 徐景曜看着朱标,讲出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因为有人投降了。” “那个驻守燕山的郭药师,他手里握着大宋倾尽国力打造的,整整七万精锐常胜军!而城外的金军,不过才五万人!” “七万打五万,据城而守,优势在我。” “可他却在金军刚到的时候,二话不说,直接带着这七万人,投降了!反过头来,给金军带路,去打自己的皇帝!” 朱标听得眉头紧锁:“这是武将贪生怕死,与士阀何干?” “殿下,您还没看透吗?”徐景曜摇了摇头,“郭药师为什么敢降?因为他看透了大宋的本质。” “宋朝,号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听起来好听,实则就是皇权与士族、豪强的一种妥协与分赃。” “当皇帝想要变法,想要从这些士阀手里抠出点钱来充实国库、整顿军备的时候,比如当年的王安石变法。您看看,那些士大夫们,是什么反应?” “他们不仅疯狂反对,甚至不惜勾结外敌,不惜搞垮国家的经济,也要把变法给搅黄了!” “在他们眼里,自家的利益,高于国家,更高于皇帝!” “到了靖康二年,金军第二次南下,来了十万人。 这一次,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把徽、钦二帝,像赶羊一样,给掳到了北边。” “偌大一个大宋,亿万子民,百万大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被抓走,却无一人能救驾。” “为什么?” “因为那些掌握着钱粮、掌握着舆论、掌握着地方实权的士阀们,他们……不’救。” “对他们来说,换个皇帝,或许……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只要不动他们的地,不动他们的钱。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重要吗?” “殿下,”徐景曜盯着朱标说道,“北宋历史无数次证明,一旦皇帝想要动这些人的根本利益,想要搞什么伤筋动骨的大变革。” “那么,这位皇帝,往往就会变成……短命皇帝。” “或者是,落水而亡,或者是,误食仙丹,又或者是……莫名其妙地,就在深宫里病了。” “而徽宗呢?到了五国城,活了五十多,还生了一堆孩子...” 一阵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朱标站在红墙之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久久不语。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解读过那些史书上的文字。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句曾经被无数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名言,此刻在朱标的耳中,却变成了一句最露骨的威胁。 原来,那看似温顺恭良的士阀面具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张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第146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爹,对不住了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徐景曜坐在马车上,心情倒是颇为轻松。 他之所以敢跟朱标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把那血淋淋的历史给剖开,就是因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位太子爷,是个心里能藏住事儿的主。 朱标可不是他那个漏勺爹。 跟徐达说点什么,那是前脚刚说完,后脚老朱就知道了,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差的。 可跟朱标说,那就是烂在肚子里的秘密,是君臣之间最隐秘的默契。 “唉,有个太忠心的爹,也是种负担啊。” 徐景曜感慨着,马车已经缓缓驶入了魏国公府所在的巷子。 大明初立,虽说民间和官场已经逐渐普及了一日三餐制,但晚饭的时间,大多还是定在戌时(晚上7点到9点)。 此时刚过酉时,正是府里备饭,主人们陆续归家的时候。 徐景曜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二门处,手里拿着一本红彤彤的礼单,眉头紧锁,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 是母亲谢氏。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就要转身往回溜。 这几天,他简直是把“躲猫猫”的技能点满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让他头大的“大婚”。 虽然婚期定在下月,但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走下来,那叫一个繁琐。 谢夫人最近那是劲头十足,天天追着他问喜欢什么样的屏风,甚至连将来孩子的小名叫什么都要开始想了。 徐景曜一个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现代灵魂,面对这种催婚攻势,唯一的办法就是。 逃。 可惜,今天他运气不好。 “曜儿?” 谢夫人的眼睛那是雪亮的,徐景曜刚想转身,就被她一声叫住。 “你还要往哪儿跑?”谢夫人合上礼单,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这都几天了?娘想跟你商量商量给赵敏姑娘下聘的单子,你不是去大本堂,就是去宫里,要么就钻进那牛棚里不出来!你心里还有没有这桩婚事了?” “娘……冤枉啊!” 徐景曜转过身,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瓜脸,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不是孩儿不想陪您商量,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今儿个散了学,孩儿本来想立刻回家孝敬您的。可……可陛下又把孩儿给召进去了!这一聊就是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上,孩儿这也刚回来啊。” “陛下又召你?”谢夫人愣了一下,眼中的责备变成了担忧。 “最近怎么老召你进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唉,还不都是因为……” 徐景曜正想找个借口,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游廊柱子后面,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试图贴着墙根溜过去。 看那身形,看那步伐。 不是他那个平日里稳重端方的大哥徐允恭,还能是谁? 徐景曜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转移母亲大人的火力,只能委屈一下家里的男人们了。 “大哥!” 徐景曜突然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那声音,中气十足,吓得正贴墙根走的徐允恭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个趔趄。 “……四弟?”徐允恭尴尬地从柱子后面转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鸟笼子,显然是刚从外面溜鸟回来,不想被母亲抓住训话。 “你怎么在这儿?” “大哥你来得正好!”徐景曜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徐允恭的袖子,把他拖到了谢夫人面前。 “娘,您不是问我为什么总被陛下召见吗?这事儿,大哥也知道!” “啊?”徐允恭一脸懵逼,“我知道什么?” “大哥,你就别替爹瞒着了!”徐景曜一脸悲愤,看着谢夫人告起了黑状。 “娘,您是不知道啊!昨儿个晚上,咱们爷仨在书房聊天。我好心好意,跟爹分析了一下江南士阀的情况,想给咱们家留条后路。结果呢?” “结果爹他老人家,转头就把我给卖了!” “他连夜进宫,把我说的那些话,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改的,全都告诉了陛下!害得陛下今天把我拎过去,好一通盘问!差点就给我治个妄议朝政的罪名!” “什么?!” 谢夫人的柳眉,瞬间倒竖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徐允恭,语气严厉:“允恭,你四弟说的,可是真的?你爹他……真的又去告密了?” 徐允恭看着四弟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又看着母亲那即将喷发的怒火。 他是个老实人,不会撒谎。 “这……”徐允恭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昨夜……父亲确实是……连夜进宫了。” 实锤了。 “徐!天!德!” 谢夫人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自家老爷的名字。 “好啊!真是好啊!” “为了他那点愚忠,连亲儿子都卖!曜儿身子骨才好几天?就让他这么折腾!万一要是把陛下惹恼了,那是掉脑袋的事!他就不替儿子想想?!” 谢夫人越说越气,手中的礼单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看着徐景曜,眼中的怒火瞬间化为了怜爱。 “我的儿,让你受委屈了。”她摸了摸徐景曜的头。 “既然累了一天了,那婚事咱们明天再说。你快回屋歇着去,等会儿吃饭娘让人给你送过去。” “谢谢娘!”徐景曜如蒙大赦。 “不过,”谢夫人话锋一转,“吃完饭,不许乱跑!老实待在屋里!” “是是是!孩儿遵命!” 徐景曜拉着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大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临走前,他还在心里默默地给即将归家的老爹,点了一根蜡。 爹,对不住了。 儿子的幸福,就靠您来扛雷了! 一炷香后。 魏国公府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徐达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家丁。 他今天心情不错,跟冯胜、邓愈几个老兄弟在“水云间”泡了个舒坦,又喝了几杯陈年花雕,此刻正是浑身暖洋洋,脚下轻飘飘。 “舒坦!真舒坦!” 徐达哼着小曲儿,迈着八字步,跨进了大门。 他想着,今儿个回来得早,正好可以跟夫人显摆显摆自己在水云间听来的新曲子,顺便再让她给做碗醒酒汤。 然而。 当他绕过影壁,走到前厅的院子里时。 他那敏锐的战场直觉,突然让他感到了一股杀气。 一股比漠北寒风还要刺骨的杀气! 只见正厅门口,谢夫人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本被攥皱了的礼单,面若寒霜。 “夫……夫人?” 徐达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连个能求救的儿子都没有。 “这是……谁又惹你生气了?”徐达赔着笑脸凑了过去,“是增寿那小子又闯祸了?还是允恭办事不力?” 谢夫人缓缓抬起头盯着徐达。 “徐天德。” “你今儿个,去哪儿了?” “我……我去跟老冯他们……谈事儿去了啊。”徐达心虚地说道。 “谈事儿?”谢夫人冷笑一声,“是去谈怎么卖儿子吧?” “啊?”徐达懵了。 “你还有脸啊?”谢夫人站起身。 “昨晚曜儿跟你说的体己话,你转头就卖给皇上!害得孩子今天被吓得半死!你这个当爹的,心是被狗吃了吗?!” “今儿个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你就别想进这个屋!” “哎!夫人!你听我解释!那是君臣大义……哎哟!别打脸!明天还要上朝呢!哎哟——!” 这一夜,魏国公府的正院里,鸡飞狗跳。 而躲在偏院里吃着肉的徐景曜,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心满意足地多吃了一碗饭。 这,大概就是…… 家的味道吧。 第147章 寒门学子的酒杯 大本堂的休沐日,对于徐景曜来说,那就是法定赖床日。 此时,日上三竿,徐景曜还裹着那床锦被,正做着个美梦,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然而,美梦总是脆弱的。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紧接着,两张放大的脸,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出现在了他的床头。 “嘿!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徐景曜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差点跟凑过来的那张大脸撞上。 定睛一看,好家伙。 左边那个一脸坏笑的,是秦王朱樉。 右边那个穿着一身骚包的银白劲装的,是曹国公世子李景隆。 “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徐景曜抓紧被子,一脸惊恐,“这是私闯民宅!还有王法吗?!” “王法?”朱樉指了指自己,“我就是王法!” 他一把掀开徐景曜的被子,根本不管这位四公子只穿着中衣的狼狈样。 “快起来!别磨蹭!母后说了,你这身子骨太虚,要是到时候洞房花烛夜,还得让人家新娘子反过来照顾你,那丢的可是咱们大明男人的脸!” “噗……”一旁的李景隆没忍住,笑出了声,“徐兄,我爹也说了。再过一阵子你就要大婚了,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必须得练!狠狠地练!” 徐景曜听得是一脸黑线。 什么叫身子骨虚? 他最近天天喝人参鸡汤,顿顿吃肉,没事还扎两个时辰马步,那肱二头肌虽然没练出来,但好歹也不再是那个走两步就喘的病秧子了吧? “二位哥哥,”徐景曜试图讲道理,“我最近挺好的,真的。昨儿个我还跟江宠练了半个时辰的摔跤……” “少废话!”朱樉不由分说,让带来的内侍直接上手,像伺候(绑架)大爷一样,硬生生给徐景曜套上了骑装。 “今天,咱们去钟山马场!不跑废三匹马,谁也不许回来!” …… 这一天,对徐景曜来说,简直就是地狱一日”。 虽然他的骑术在二哥徐增寿的调教下已经算是入了门,但跟这两位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顶级勋贵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 朱樉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带着他在山林里狂奔。 李景隆则在一旁不停地进行技术指导(虽然大部分都是废话)。 等到夕阳西下,三人终于从马背上下来时,徐景曜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两条腿走路都直打晃。 “爽!真他娘的爽!” 朱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把马鞭丢给随从,大手一挥。 “走!回城!今儿个我做东!咱们去……去哪儿吃来着?” 他转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摇着那把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来的折扇,一脸矜持地说道:“自然是去醉仙楼。那里的八宝鸭和水晶肘子乃是一绝。而且雅间清静,正如我等身份。” “不去。” 还没等朱樉点头,瘫在旁边石头上的徐景曜,有气无力地举起了手。 “不去醉仙楼。也不去……水云间。” “啊?”李景隆一愣,“那去哪儿?” “随便找个地儿……”徐景曜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胃里有点反酸,“最近好东西吃多了,腻得慌。我想吃点……接地气的。比如……面条?” 朱樉和李景隆面面相觑。 堂堂亲王和国公世子,去吃面条? 这传出去…… “行!”朱樉倒是想得开,“既然这准新郎官发话了,那就听他的!走,咱们这就进城,随便找一家看着顺眼的,吃饱拉倒!” …… 最终,三人选了一家看起来生意颇为红火的中档酒楼。 聚贤庄。 这名字听着雅致,其实就是个大杂烩。 一进门,热浪和喧闹声扑面而来。 “哟!几位爷!实在对不住!”店小二甩着毛巾迎了上来,一脸的歉意,“今儿个客满!楼上的雅间,早就定出去了。您几位看……要不,在大堂里凑合凑合?” 李景隆眉头一皱,刚想发作,亮出身份把那个敢占了雅间的人给轰出去。 徐景曜却拉住了他。 “就在这儿吧。”徐景曜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热闹,挺好。” 他实在是太累了,现在只想坐下,不想再折腾。 朱樉也无所谓,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坐下:“行!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什么红烧狮子头、酱肘子、还有好酒,都给爷端上来!” 三人落座。 周围,全是划拳行令的食客,还有不少穿着青衫的读书人。 徐景曜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感觉魂魄归了位。 他本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可隔壁桌的一阵叹息声,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几个年轻的书生,桌上只摆着几碟花生米和两壶浊酒,看起来颇为寒酸。 “唉……” 其中一个面容消瘦的书生,眼眶发红。 “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张兄,慎言!”旁边的同伴连忙拉了他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慎言?我还慎什么言?!”那个姓张的书生悲愤地说道,“朝廷的诏令都下来了!科举停了!” “什么?!” 正在啃鸡腿的朱樉和李景隆没反应,徐景曜的手,却是一抖。 停科举? 没错!洪武六年(1373年),也就是今年! 朱元璋下令,暂停科举考试! 这一停,就是整整十年!直到洪武十七年才恢复! “十年寒窗苦读啊!”那个张书生痛哭流涕。 “我变卖家产,背井离乡,来到这金陵城,就是为了今秋的大比!结果呢?陛下一道圣旨,说科举取士,所取之人多不务实,只会空谈!以后要改用荐举!” “荐举?那是咱们寒门子弟能沾边的吗?”另一个书生也红了眼,“那都是给那些当官的、有门路的留着的!咱们这些没背景的,这辈子……算是完了!” “是啊……这圣贤书,读了还有什么用?”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一桌子的书生,哭成了一团,那股子绝望的气息,让周围原本热闹的食客们,都渐渐安静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李景隆咬了一口肘子,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切,不就是个考试吗?至于吗?不想考就不考呗,回家种地也饿不死。”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这辈子都不用为前程发愁,自然理解不了这些底层学子的痛苦。 朱樉也没当回事,只顾着跟盘子里的鸡腿较劲。 唯独徐景曜,放下了筷子,看着那几个痛哭流涕的书生。 他心里清楚。 这几个书生,确实很惨。 但朱元璋这一手停科举,看起来残忍,甚至有些倒行逆施,实则……却是为了大明朝的长治久安,不得不走出的一步险棋! 为什么? 因为刚被收复的燕云十六州。 那里,是整整三四百年,都没有接受过汉家王朝统治的土地! 自打后晋石敬瑭那个儿皇帝,把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之后,那片土地,先后经历了辽、金、元三个异族王朝的统治。 那是三百多年啊! 那里的汉人,虽然还说着汉话,但他们的习俗、他们的思想,甚至他们读的书、学的文章,早就跟南方的汉人不一样了! 南方的士子,这几百年来,虽然也经历了战乱,但文脉没断。 程朱理学,诗词歌赋,那是玩出了花儿来。 可北方的士子呢? 他们在异族的铁蹄下,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 哪里比得过南方那些经过几代人积累,专门研究怎么考试的江南才子? 如果现在,朱元璋继续开科举。 那结果只有一个。 考上来的状元、榜眼、探花,甚至进士榜上的前一百名,绝对,清一色,全是南方人! 北方人,一个都考不上! 那这就不仅仅是考试的问题了。 这是政治问题! 这意味着,大明的朝堂,将完全被南方人把持。 而刚刚收复的北方,那些北方的百姓和士子,将在这个新朝廷里,找不到任何归属感和话语权! 长此以往,南北对立,甚至是分裂,就在眼前! 后来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时候朱元璋杀了那么多考官,硬生生把榜单撕了重排,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北方人一口饭吃,为了让这大明朝,真正成为南北一家的大明吗? 所以。 现在的停科举,虽然残酷,虽然断送了一代读书人的前程。 但它却是为了给北方,争取一个追赶的时间。 也是为了让朝廷,有时间去通过荐举,特意提拔一批北方的官员,来平衡这严重倾斜的政治天平。 “唉……” 徐景曜看着那些还在哭泣的书生,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时代的灰尘。 落在每个人头上,那就是一座山。 “景曜兄,你想什么呢?”李景隆见他发呆,推了他一把,“菜都凉了!快吃啊!这肘子真不错!” 徐景曜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满桌的酒肉,又看了看隔壁那只有花生米的桌子。 他突然觉得,这肘子,有点咽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掏出一些银子,拍在了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 “那桌书生,他们的酒钱,我付了。” “再给他们……每人上一斤酱牛肉,两壶好酒。” “就说……是有人请他们的。” 说完,他也不等掌柜的反应,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走吧。”他对朱樉和李景隆说道。 “啊?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徐景曜拿起自己的外袍,披在身上。 “突然觉得...有点饱了。” 他走出酒楼,外面的夜风一吹,酒气散去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这大明朝的月亮,虽然圆。 但照在每个人身上的光,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第148章 李祺 朱元璋是个急性子。 这种急,不是毛躁,而是一种只争朝夕的雷厉风行。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仇要当场报,钱要马上赚。 前脚徐景曜刚在谨身殿给他画完那张掏空东南士阀的大饼,后脚老朱的口谕就飞出了宫墙。 他没找户部,也没找工部。 他找来了一个人,直接把人打包塞进了水云间,指名道姓让徐景曜给这位好好上上课,学学怎么把这套组合拳,打到苏州、杭州去。 徐景曜本以为,老朱派来的,大概率是某个精明的内务府太监,或者是户部哪个擅长算账的主事。 可当他推开水云间账房的大门,看到那个端坐在案前,正翻看着流水账簿的青年人时,还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那青年二十出头,一身儒衫,眉宇间透着股子书卷气。 他不像是在看一本澡堂子的账本,倒像是在审阅国家的赋税钱粮。 这人,徐景曜认识。 或者说,这金陵城里,没几个人不认识。 他是开国第一文臣,韩国公李善长的长子。 也是当今陛下的大女婿,临安长公主的准驸马。 李祺。 “徐公子。” 见徐景曜进来,李祺放下账本,起身行了一礼。 既没有勋贵子弟的骄纵,也没有文官清流的酸腐。 “李兄?”徐景曜连忙回礼,“怎么是你?陛下派来的人……是你?” “正是。”李祺微微一笑,“陛下说,此事关乎国计民生,需得是个细心、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去办。家父赋闲在家,陛下便想起了我这闲人,让我来向徐公子取取经。”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老朱这选人,眼光是真的毒。 李祺此人,史书评价极高。 他虽是李善长的儿子,却并不像他爹那样热衷于权谋争斗。 他是个实干家,是个难得的实用之才。 历史上,老朱确实经常派他去各地赈济水旱灾荒,每一次,他都能办得妥妥当当,百姓称颂。 让他去江南搞分店,去跟那些士阀豪强打交道,那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论身份,他是国公长子,皇家驸马,谁敢不给面子? 论能力,他精明强干,谁也别想在他面前耍花招。 可是…… 徐景曜看着李祺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血淋淋的未来。 洪武二十三年。 也就是十几年后。 李善长被牵连进胡惟庸案(虽然那是胡死后十年的旧账重算),朱元璋雷霆震怒,将李家满门抄斩,诛灭三族! 那时候,李家上下七十余口,血流成河。 唯一活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个李祺。 因为他是驸马,因为临安公主跪在殿前苦苦哀求,朱元璋才免了他一死,将他流放圈禁起来。 那是何等的惨剧? 眼看着父亲、兄弟、族人尽数被杀,自己却因为皇亲的身份苟活于世。 那种痛苦,恐怕比死还要难受。 而更让人唏嘘的是,后来朱允炆登基,大赦天下,恢复了他的爵位。 可当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大军攻破江浦时。 这个背负着家族血海深仇的男人,却并没有选择投降朱棣。 他选择了投水自尽,以身殉国! 为那个杀了他全家的皇帝的孙子,守住了最后的气节! 这是一条真正的汉子。 也是一个,被时代车轮无情碾碎的悲剧英雄。 “徐公子?徐公子?” 李祺的声音,将徐景曜从沉思中唤醒。 “啊……抱歉,走神了。”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沉重的历史画面强行压在心底。 他看着李祺,眼神中多了一份敬重。 “既然是陛下所托,又是李兄亲自前来,那景曜自当知无不言。” 徐景曜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江南分店布局图。 “李兄,你去江南,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开店,也不是急着赚钱。” “那是什么?”李祺虚心求教。 “造势。”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 “你要让苏州、杭州所有的豪门大户都知道,这水云间,不是普通的澡堂子。这是京师的风尚,是皇家的体面!” “你要放出风去,就说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是从应天府运过去的,这里的每一个技师,都是在宫里培训过的!” “我们要卖的,不是洗澡水。”徐景曜看着李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卖的,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入场券。” “让他们觉得,只要进了这个门,他们就不再是满身铜臭的土财主,而是跟京城的国公、王爷们一样的……上流人物。” 李祺听得极其认真,甚至还拿出了个小本子,一一记录下来。 “还有,”徐景曜指了指图纸上的另一块区域,“关于修桥铺路立碑的事……” “这个我懂。”李祺抬起头,“家父曾教导过,对于士绅,利诱不如名诱。给他们立碑,让他们光宗耀祖,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掏钱。” “不错!”徐景曜赞叹道,“李兄果然通透。” “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 徐景曜压低了声音,露出了一丝坏笑。 “李兄在江南,若是遇到了那些实在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该如何?” “那就……给他送一块碑。” “送碑?”李祺不解。 “对。”徐景曜眨了眨眼,“咱们可以先给那个县里捐钱最多的首善立一块大碑,敲锣打鼓,风光大办!” “然后在旁边,留一块空地。” “咱们也不说那是给谁留的。咱们就让人在坊间传,说那是给某某家留的,可惜啊,某某家虽然有钱,但却……不屑于做这等善事。” “捧杀。” “到时候,不用官府出面,那些乡里的舆论,就能把他那张老脸给扒下来!为了不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他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这块碑给补上!” 李祺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好几岁的少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手段……这人心…… “徐公子……”李祺合上本子,由衷地拱了拱手,“受教了。这一趟,李祺算是没白来。” “李兄客气。”徐景曜回礼。 送走李祺时,徐景曜站在水云间的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只蝴蝶,能不能扇动翅膀,改变这个男人的命运。 但他希望。 至少,在这里,这位未来的殉国者,能过得稍微轻松一点吧。 第149章 结婚前的准备 送走了李祺,徐景曜哼着小曲儿,心情颇为舒畅地回到了魏国公府。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太能干了。 左手搞定王保保,完成了老朱的政治任务,右手指点李祺,即将把水云间的旗帜插遍江南,完成经济掠夺。 这也就是没个系统给他发奖状,否则怎么着也得是个大明杰出青年。 然而,这种飘飘然的感觉,在他刚刚跨过二门,看到那个端坐在正厅的身影时,瞬间烟消云散。 是母亲谢氏。 而且,看那架势,明显是在守株待兔。 “娘……”徐景曜心里一哆嗦,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了讨好的模式,“您……您在这儿赏月呢?今儿个月色真不……” “赏月?”谢夫人冷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还没落山的太阳,“徐景曜,你是不是觉得你娘老眼昏花了?” “孩儿不敢!”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谢夫人站起身,手里的藤条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徐景曜差点原地立正。 “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啊?离下月初八的大婚,还有几天?” “你自己算算,最近你着过家吗?不是去大本堂,就是去那什么水云间,要么就往宫里跑!家里这一摊子事儿,纳采的礼单、纳征的聘礼、请期的帖子……哪一样不要你这个新郎官过目?你倒好,当起甩手掌柜来了?!” 谢夫人越说越气,指着徐景曜的鼻子下了最后通牒: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到大婚那天为止,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大本堂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跟宋先生告了假了!你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槛半步……” 她晃了晃手里的藤条。 “……我就让你爹,打断你的腿!” 徐景曜:“……” 得。 刚搞定外面的硬仗,家里的后院起火了。 于是,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徐景曜开始了悲惨的禁足生涯。 被关在家里试衣服的日子,让徐景曜深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大明朝,当个有钱有势的勋贵,有时候还真不如当个普通老百姓来得痛快。 尤其是在结婚这事儿上。 朱元璋,是个真正的明白人,也是个从底层泥坑里爬出来的皇帝。 他太清楚老百姓过日子的难处了。 就在去年,洪武五年。 朱元璋专门下了一道圣旨,以此来整顿民间那股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奢靡婚俗。 圣旨上规定得清清楚楚:庶民百姓结婚,聘礼不得超过五十两银子(若是穷人家,几匹布也行),宴席不得铺张浪费,甚至连鼓乐都给禁了,不许吹吹打打,扰民伤财。 老朱的意思很直白:有那闲钱,多买两亩地,多生几个娃,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给谁看? 这政策,简直就是德政啊! 要是徐景曜只是个普通地主家的傻儿子,他现在只需要备上银子,两坛好酒,再把新娘子往驴车上一拉,这婚就算结了。 省时,省力,还省钱。 可偏偏,他不行。 他是魏国公徐达的儿子。 他娶的,是北元王保保的妹妹。 这是一场两国瞩目的政治联姻! 所以,他的婚礼,绝对不能省,不仅不能省,还得往死里折腾! 必须严格遵循古礼,也就是传说中的六礼。 一曰纳采。 说白了就是提亲。 按理说,这婚是皇帝赐的,提亲这步就是个过场。 可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徐景曜得准备一只活的大雁(代表忠贞),让媒人抱去送给女方。 可这大冬天的,上哪儿抓大雁去? 最后只能用一只木雁代替,还要给它系上大红花,看着跟个傻鸟似的。 徐景曜被迫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跟个傻子一样,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下,对着皇宫的方向(因为赵敏住在宫里)行礼。 第二关,问名。 就是问女方的生辰八字,拿回来算卦。 这一步更扯淡。 赵敏的生辰八字,老朱那边早就有了,刘伯温那个神棍估计都算过八百回了。 可徐景曜还是得装模作样地写帖子,派人去宫里问。 问完了还得再拿去太庙,装模作样地卜个吉凶。 第三关,纳吉。 也就是告诉女方:“哎呀,我们算过了,咱俩八字特别合,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纯粹就是废话。 皇帝赐婚,八字能不合吗? 不合也得合! 第四关,纳征。 这才是重头戏,送聘礼。 谢夫人为了这个,那是把魏国公府的库房都给搬空了一半。 光是黄金就备了足足千两,白银万两,还有各色绸缎、玉器、古玩、首饰,装了整整六十四抬! 送聘礼那天,队伍从魏国公府一直排到了皇城根底下,那叫一个十里红妆,把金陵城的百姓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徐景曜看着那流水一样的银子往外淌,心都在滴血。 第五关,请期。 就是定结婚日子。 这日子也是老朱早就定好的,下月初八。 可还得走个过场,徐家派人去宫里请示,宫里再恩准。 这来来回回的折腾,徐景曜感觉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摆弄来摆弄去。 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试衣服。 礼服、常服、祭祖的衣服、敬酒的衣服……那一层层繁复的衣料,穿在身上重得像盔甲。 试完衣服还要学规矩。 宫里派来的老嬷嬷和礼部的官员,天天围着他转。 “公子,这作揖的手势不对,要再高一点!” “公子,这步子迈得太大了,要有威仪!” 徐景曜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无数次想冲进宫去,跟老朱说:“陛下,要不咱这婚……咱们能从简吗?就按您给老百姓定的那个标准,五十两银子,一顿饭,把人领回来得了!” 但他不敢。 他怕老朱一个不高兴,把他也给从简了。 所以,他只能乖乖地待在府里,当他的新郎官。 这日,徐景曜正生无可恋地任由裁缝在他身上比划着尺寸,门外突然传来了徐增寿幸灾乐祸的声音。 “哎哟,四弟,忙着呢?” 徐增寿嘴里叼着个梨,倚在门口,一脸的坏笑。 “二哥……”徐景曜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那哪能啊!”徐增寿咬了一口梨,含糊不清地说道,“哥是来告诉你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是不是婚期推迟了?”徐景曜眼睛一亮。 “想得美!”徐增寿翻了个白眼,“我是说,宫里传来消息,你那个大舅哥王保保,为了给妹妹撑场面,特意向陛下请旨,要亲自送嫁!” “而且……”徐增寿嘿嘿一笑,“他还说,要按照他们蒙古人的规矩,在迎亲那天,给你设几道关卡,考考你这个妹夫的本事!” “什么?!” 徐景曜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六礼还不够? 还要加上蒙古人的野蛮关卡? 第150章 嫁妆不够,爵位来凑 前一日。 金陵城的春风,吹绿了秦淮河两岸的柳树,也吹进了那座刚刚赐下的宅子。 王保保站在庭院中,负手而立。 他身上那件麒麟服已经穿习惯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觉得浑身长刺。 只是,每当他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了大元兵马大元帅的金印,也没有了齐王的腰牌。 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块大明武官的牙牌。 二品,不低了。 放在朝堂上,那是尚书级别的。 但在王保保心里,这就是个笑话。 他是谁? 他是扩廓帖木儿! 是曾经手握百万大军,跟徐达、常遇春这些顶级名将扳手腕的人! 如今降了大明,虽然朱元璋给了他宅子,给了他俸禄,甚至把他的妻儿老小都接来了,让他享受着荣华富贵。 可是,独独没有给他封爵。 王保保是个明白人。 他在官场和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这其中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为什么不封爵? 因为他只是被俘,是被迫投降。 他到现在为止,除了那日在奉天殿磕了三个头,骂了几句高丽人之外,还没有为大明立过寸功! 尤其是,他还没有做出那个最关键的动作。 切割。 他还没有亲手把刀,捅向他曾经效忠的北元朝廷。 在朱元璋那个老狐狸眼里,不见血的投名状,那都不叫投名状。 “大帅……” 管家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的烫金帖子。 “徐家那边……把迎亲的流程单子送来了。说是让您过目,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王保保接过单子,随意扫了一眼。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繁琐的礼节。 纳采、问名……一直到最后的亲迎。 每一个环节,都透着魏国公府的排场和体面。 看着看着,王保保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在那张单子的最下方,看到了一个日期。 洪武六年,三月初八。 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了。 也就是说,满打满算,离大婚之日,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这哪里是娶亲? 这简直就是抢亲! 按照常理,国公府办喜事,光是筹备就得大半年。 这徐达家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个徐景曜,之前不是挺稳当的吗? 怎么突然猴急成这样? 王保保拿着帖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不是傻子。 当不封爵和急婚期这两件事,同时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瞬间就嗅到了股算计的味道。 朱元璋,这是在逼他啊! 他是在用这场婚事,做最后的通牒!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这是在问我:是要让我妹妹,以一个降将之妹、罪臣家属的身份,灰溜溜地嫁进国公府,受人白眼,低人一头?” “还是要让她,以大明勋贵、公侯千金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十里红妆的出嫁?” 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 这是里子问题! 这是赵敏以后在徐家、在整个金陵贵妇圈子里,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的根本问题! 魏国公府是什么门第? 那是大明第一豪门! 徐允恭是世子,徐增寿也是个混世魔王。 如果赵敏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娘家撑腰,没有一个拥有爵位的哥哥站在身后。 哪怕徐景曜对她再好,她在这个家里,也终究是个外人,是个高攀的蛮夷女子! 王保保这一生,虽然败了,虽然降了。 但他不能容忍,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因为他的无能,而在婆家受哪怕半点委屈! 嫁妆? 他被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在魏国公府眼里,不过是俗物。 况且也不多... 水云间还欠账没给呢.... 真正的嫁妆,是他王保保的地位! 王保保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从他穿上那身麒麟服开始,他就已经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他曾经守护的一切。 “来人!” “备马!” “我要进宫!”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手边放着一杯热茶。 当太监通报说“扩廓帖木儿求见”的时候,老朱连头都没抬,只是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让他进来。” 王保保大步走入御书房。 这一次,他显得很平静。 “臣,扩廓帖木儿,参见陛下。” “平身吧。”朱元璋放下朱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不在家好好准备嫁妆,跑到咱这儿来干什么?” 王保保站直了身子,没有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地图,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一份嫁妆,想献给陛下。” “哦?”朱元璋给旁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将地图呈上来,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朱元璋只看了一眼,眼神便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普通的地图。 那是辽东布防图! 而且,是包含了纳哈出部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的绝密布防图! 这图,全天下,除了纳哈出本人,恐怕只有当过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王保保,才能画得出来! “这是……”朱元璋抬起头看着王保保。 “这是臣,送给陛下,也是送给舍妹的嫁妆。” “臣知道,陛下对高丽之事,虽引而不发,但心中必有定计。” “高丽不可信,纳哈出却是实打实的威胁。” “若想解决辽东之患,若想让那李成桂不敢轻举妄动,最好的办法,不是等着他们狗咬狗,而是……” 王保保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点在了地图上金山那个位置。 “……由我大明,先发制人!” “只要拿下了纳哈出,辽东便尽归大明!到时候,高丽便是瓮中之鳖,无论他李成桂怎么跳,都跳不出陛下的手掌心!” “臣,不才。” 王保保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响彻御书房。 “愿为前部先锋!或为招降使!” “臣愿凭这一张旧脸,去辽东,替陛下劝降纳哈出!” “若他不降,臣愿亲手,取其首级!” 这,就是他的投名状。 也是他的切割。 为了妹妹的婚礼,为了那份能让她在夫家挺直腰杆的荣耀。 他王保保,愿意亲手,将北元在辽东的最后一点基业,连根拔起! 朱元璋看着跪在底下的王保保,看着那张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布防图。 他笑了。 笑得无比畅快。 “好!好一个扩廓帖木儿!” “好一份嫁妆!” 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亲自走到王保保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既然你都有这份心了。” “那咱,也不能太小气。” 朱元璋拍了拍王保保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帝王的豪气。 “传旨!” “封,扩廓帖木儿,为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 “海西侯!” “食禄二千五百石!世袭罔替!” “待你辽东事成之日……” 朱元璋看着他,许下了一个更重的承诺。 “……朕,再给你换个公爵的牌子!” “现在,”老朱指了指门外。 “拿着你的印信,回去给你妹妹……撑腰去吧!” 第151章 吃饱了骂厨子,这事儿不地道 海西侯府,张灯结彩。 红绸挂满了廊柱,大红的双喜字贴满了窗户,来来往往的仆役手里捧着的,尽是魏国公府送来的聘礼。 然而,在这满堂的喜气洋洋中,作为大舅哥的王保保,脸色却有些阴晴不定。 他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看着正坐在对面,安静地绣着一方手帕的妹妹。 “敏儿。” 王保保突然开口。 赵敏(观音奴)抬起头,眸子里倒映着兄长纠结的面容:“哥,怎么了?可是辽东的事,还有变数?” “不是辽东的事。”王保保摆了摆手,他站起身,走到赵敏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妹妹齐平。 “哥问你一句真心话。” “这桩婚事……你,真的愿意吗?” 赵敏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哥,这是陛下赐婚,圣旨已下……” “别跟我提圣旨!”王保保粗打断了她,那股子草原雄狮的桀骜劲儿又上来了。 “以前那是没办法!那时候我是阶下囚,你是人质,咱们那是案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为了保住我的命,为了招降我,他们才把你许给了徐景曜!”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保保站起身,拍了拍胸口。 “现在,我是大明的海西侯!是特进荣禄大夫!我献了辽东布防图,我还要去帮他们招降纳哈出!这功劳,这诚意,难道还不够吗?!” “既然我已经投了,也拿出了投名状。那你……”王保保指着赵敏。 “……你就不需要再牺牲了!” “只要你说一句不愿意,哥这就进宫!哪怕是拼着这侯爷不当了,拼着这颗脑袋不要了,我也要去求陛下收回成命!大不了,咱们兄妹俩回漠北放羊去!” 王保保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这就是典型的吃饱了骂厨子,念完经打和尚。 在他看来,徐景曜那就是个趁火打劫的小人。 当初是为了救命才答应的婚事,现在命保住了,地位也有了,那这强买强卖的婚事,自然也就该作废了! 而且,他怎么看徐景曜怎么不顺眼。 那小子,除了脑子好使点,嘴皮子利索点,还有啥?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骑个马都能把大腿磨破皮。 这种汉人书生,哪里配得上他那如花似玉,能骑善射的妹妹? “敏儿,你说话啊!”王保保催促道,“只要你点头,哥这就去把那徐家小子的聘礼给退了!” 然而。 面对兄长这番豪言壮语,赵敏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激动,更没有像王保保预想的那样,扑进他怀里哭着说哥带我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保保,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哥,你错了。” 赵敏放下了手中的针线。 “徐景曜,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王保保瞪眼,“那小子除了会耍嘴皮子,还会干啥?他能拉几石的弓?能降几烈的马?” “他是拉不开强弓,也降不住烈马。”赵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回忆,也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在前几日,为了练好骑术,在大冷天里,被秦王和李景隆拖着,在钟山马场跑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路都走不动了,却还让人瞒着我,怕我笑话他。” “他确实没有武力。”赵敏看着王保保,“但他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敢去算计皇帝,敢去得罪权相,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哥,你觉得,这样的男人,真的是一无是处吗?” 王保保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他王保保也是男人,他当然知道,有些勇气,并不在于肌肉和刀剑。 那种在绝境中谈笑风生,那种为了守护而不顾一切的狠劲儿。 说实话,跟当年的他,还真有点像。 而且…… 王保保偷偷瞥了一眼妹妹。 他发现,当赵敏提起徐景曜这三个字的时候,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清冷和忧郁的眼睛里,竟然……有光。 那种光,他在草原上见过。 那是牧羊女看到心爱的情郎骑马归来时,才会有的光。 “这……” 王保保心里那个酸啊,简直比喝了十坛子老陈醋还要酸。 自家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开始替猪说话了? “敏儿,你……”王保保有点不甘心,“你不会是……真的看上那小子了吧?他长得……也就那样吧?还没我壮实呢!” “噗嗤。” 赵敏没忍住,笑出了声。 “哥,你胡说什么呢。”她嗔怪地白了王保保一眼,“那是俊秀,是大明公认的翩翩公子。哪像你,满脸胡子拉碴的。” “我这叫威武!”王保保不服气。 “行了行了,威武的大将军。” 赵敏站起身,走到衣架旁,伸手抚摸着那件刚刚送来的嫁衣。 那红,红得耀眼,红得热烈。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从最初的抗拒、仇恨,到后来的好奇、感激,再到现在的……期待。 徐景曜用他的智慧,包容,还有那股子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深情厚谊的劲头,一点一点敲开了她的心。 她不想走了。 也不想回漠北了。 她想留在这个有着那个少年的金陵城,去看看他口中那个更有趣的世界,去看看那个水云间,去看看那些被种了牛痘而活下来的百姓。 “哥,”赵敏转过身,拿起那件嫁衣,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她的脸颊微红,眼波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你别再去闹了。徐家是个好去处。” “你只告诉我……” 她看着那个已经彻底没脾气了的哥哥,轻声问道: “……这件嫁衣,我穿上,好看吗?” 王保保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嫁作人妇的妹妹。 他那颗老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半晌。 他才叹了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好看。” “……真他娘的好看。” “便宜徐老三那个王八蛋了!” 第152章 救我出去啊! 魏国公府。 徐景曜觉得自己快长蘑菇了。 自从被母亲谢氏下了禁足令,这小小的院子就成了世界上最坚固的牢笼。 门口那几个家丁,跟门神似的,两班倒,十二个时辰不眨眼地盯着。 “唉……” 徐景曜坐在凳子上上,第一百零八次叹气。 前几日,太子朱标确实够义气,特意派了贴身太监来传话,说是东宫有点急事,想召徐景曜进宫商议。 结果呢? 谢夫人直接把太监堵在了二门外。 她既没发火,也没抗旨,只是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大婚在即,新郎官不可冲撞了贵气。太子殿下若有急事,不如让国公(徐达)去办?若是国公办不了,那就是天大的事,我家这不成器的老四去了也没用。为了皇家的体面,也为了徐家的规矩,还是让他老实待着吧。”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那是把礼法二字搬出来压人。 朱标虽然是太子,但毕竟是晚辈,又是极其讲究孝道礼法的人。 一听这话,哪还好意思强行要人? 只能灰溜溜地把太监撤了回去。 连太子爷的面子都不好使,徐景曜算是彻底绝望了。 想出门? 除非朱元璋亲自下圣旨,派锦衣卫来抢人。 可老朱现在正忙着跟大臣们扯皮高丽的事儿,哪有闲工夫管他这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徐景曜站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正在角落的江宠身上。 “江宠。” “在。”江宠转头看来。 “你能不能……翻墙出去?” 可怜江宠,莫名就被牵连的一起被关在国公府。 “能。”江宠看了一眼那两丈高的围墙,“你想让我去买酱牛肉?”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徐景曜恨铁不成钢,“我是让你去送信!送救命的信!” “送给谁?太子?” “太子不行,他太讲道理了。”徐景曜摇了摇头,“咱们得找个不讲道理,或者说,让我娘没法讲道理的人。” 江宠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徐景曜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你去一趟海西侯府。” “找王保保?” “不,找赵敏。”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塞进江宠手里。 “你把这个给她。就说我想她了。不对,太肉麻了。” 徐景曜改口道:“就说,我在府里备了一桌好酒,关于辽东那边的局势,还有几句要紧的话,想跟她哥哥也就是咱们的海西侯,当面聊聊。” “一定要暗示她,”徐景曜眨了眨眼,“我现在被关着,出不去。让她务必把她哥给弄过来,把我给捞出去!” 江宠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徐景曜。 “你是想利用赵姑娘,去支使王保保?” “什么叫利用?这叫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徐景曜理直气壮,“快去!别让人发现了!” “……好。” 江宠把纸条往怀里一揣,身形一晃,翻上了墙头消失不见。 海西侯府。 赵敏坐在窗前,看着手里那张字迹有些潦草的纸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纸条上没什么辽东局势,也没什么要紧话。 只有一首歪歪扭扭的打油诗: 笼中鸟儿想飞天,奈何门神把路拦。 若是大舅肯赏脸,救我出狱去成仙。 “噗嗤。” 赵敏没忍住,笑出了声。 “姑娘,这是……”旁边的侍女好奇地探头。 “没什么。”赵敏收起纸条,眼波流转。 现在,轮到她来“救”他了。 “来人,”赵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去请侯爷过来。” 片刻后,王保保大步走了进来。 “敏敏,找我何事?” “哥,”赵敏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那个徐公子,刚才派人送了信来。” “徐老三?他想干嘛?”王保保一听这名字就皱眉。 “他说……他在府里,关于咱们去辽东的事,还有些细节没交代清楚。”赵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可是你也知道,魏国公府规矩大,他现在被谢夫人禁足备婚,出不来。” “所以?” “所以他想请哥哥你,去一趟魏国公府。” “我去?”王保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干嘛?看他笑话?” “不是,”赵敏走过去,拉着王保保的袖子晃了晃。 “你就去跟谢夫人说,你要带他去挑几匹好马,算作聘礼,反正找个由头,把他带出来透透气嘛。” “哥~”赵敏难得地撒起了娇,“你就帮帮他嘛。他在府里都要憋坏了。” 王保保看着妹妹这副样子,只觉得牙酸。 心已经偏到胳膊肘外面去了!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王保保无奈地摆了摆手。 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想再见见徐景曜。 毕竟辽东那边,纳哈出是个老狐狸,光靠武力未必能行,还得听听那小子的鬼主意。 “不过,”王保保哼了一声,“我这可不是为了救他,我是为了……为了辽东的大局!” 半个时辰后。 魏国公府的大门外。 “去通报!”王保保的大嗓门震得门房耳朵嗡嗡响,“海西侯扩廓帖木儿求见!” 片刻之后,谢夫人带着管家迎了出来。 虽然她是长辈,也是未来的亲家母。 但王保保现在是侯爵,又是带着公事来的,她也不好怠慢。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谢氏客气地行礼。 “夫人客气。”王保保拱了拱手,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本侯今日来,是想借四公子一用。” “借?”谢氏一愣,“这……曜儿正在备婚,怕是不便……” “哎,夫人此言差矣。”王保保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陛下命我去辽东招降纳哈出,此事关系重大。四公子足智多谋,本侯有些军机大事,需跟他参详参详。” 谢氏心里那个气啊。 这借口找的,也太烂了! 什么军机大事非得出去参详?在书房不能说吗? 但这王保保是赵敏的亲哥哥,这面子,她可以给。 “既然是公事……” “那自然是以国事为重。” “来人!去把四公子叫出来!” 没过多久,徐景曜就一路小跑地冲了出来。 “哎呀!侯爷!大舅……咳咳,侯爷您可算来了!” 徐景曜冲上去,一把抓住王保保的手,那是真情流露啊。 “走走走!军情紧急!咱们这就走!” 他生怕谢氏反悔,拉着王保保就往外跑,连头都不敢回。 “娘!孩儿去办正事了!晚饭就不回来吃了!” 看着那两人飞身上马,绝尘而去的背影。 谢氏站在门口,气得直磨牙。 “好你个徐景曜!还学会搬救兵了!” “等你回来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而在飞驰的马背上,徐景曜感受着久违的自由的风,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爽!” 旁边的王保保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笑什么笑?还没过门呢就指使我妹妹,你小子皮痒了是吧?” “哪能啊!”徐景曜厚着脸皮凑过去,“这不是……想您了吗?” “滚!” “好嘞!咱们去哪儿?水云间?” “不去!去……去最好的酒楼!今天,你请客!必须得把那天的账给平了!” “没问题!管够!” 第153章 家贼 金陵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太白楼的雅间内。 桌上杯盘狼藉,尤其是王保保面前,堆满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 这位新晋的海西侯,虽然穿上了大明的官服,但这吃饭的架势,依旧保留着漠北草原的豪迈。 或者说是凶残。 “嗝——” 王保保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随手抓过一条巾帛擦了擦嘴上的油光,然后那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徐景曜。 “那个……大侄子啊。” 徐景曜嘴角一抽:“侯爷,这称呼是不是乱了?按理说,您是我大舅哥。” “那不重要!”王保保大手一挥。 “我听说,你在那个水云间里,搞了个什么……至尊金卡?”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那是他为了圈那些顶级勋贵的钱,特意推出的会员制。 持有此卡者,不仅可以走专用通道,不用排队,还能享受全单八折,甚至有专属的更衣室和技师。 全金陵城,一共就发了十张。 “呃……是有这么个玩意儿。”徐景曜含糊其辞,“不过那是为了回笼资金,早就卖完了。” “卖完了?”王保保眉毛一竖,“少废话!我知道你手里肯定还有私货!给我弄一张!” “侯爷,您这就……” “我怎么了?”王保保理直气壮。 “我是你大舅哥!是你未来的亲戚!再说了,我为了你们大明,连脸都不要了,去跟那帮高丽棒子演戏,现在还得去辽东卖命!我要张卡过分吗?” “不过分,但是……”徐景曜一脸肉疼,“那卡……一张得预存五千两银子啊!” “谈钱伤感情!”王保保一拍桌子,“记账!都记在……记在太子的账上!” 徐景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招记账大法,他是跟谁学的? 太子要是知道这事儿,估计能当场把东宫给拆了。 “侯爷,这事儿咱们好商量,好商量……” 徐景曜感觉自己再待下去,非得被这老流氓给敲诈得底裤都不剩。 他眼珠子一转,捂住了肚子,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哎哟……哎哟……” “怎么了?”王保保皱眉。 “可能是刚才那菜太寒了。”徐景曜龇牙咧嘴,“不行,我得去趟茅房!憋不住了!” “侯爷您先喝着,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不等王保保反应,脚底抹油,拉开门就溜了出去。 身后传来王保保不屑的嘲笑:“切,汉人的身子骨,就是虚!这都能肚子!” 出了雅间,徐景曜长舒了一口气。 酒楼的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此时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但这二楼的雅间区,却相对安静。 徐景曜其实并没有多急,他就是想出来透透气,顺便想想怎么把那张至尊金卡给赖掉。 他慢悠悠地顺着走廊往茅房的方向走。 路过隔壁一间名为听雨轩的雅间时,房门并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里面传来了推杯换盏的声音,还有一个让徐景曜觉得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声音。 “……福寿啊,这事儿你办得不错。来,这杯酒,爷赏你的!” 一个透着股傲慢劲儿的声音说道。 紧接着,那个让徐景曜觉得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 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卑微和讨好,还有几分喝多了之后的含糊。 “谢……谢爷赏!小的……小的哪敢居功啊。只要爷高兴,以后……以后有什么消息,小的……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徐景曜原本都要走过去了,听到这就话,脚步一顿。 福寿?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 魏国公府! 大门口那个看门的老苍头,因为腿脚不好退下去了,接替他的那个三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门房管事…… 不就叫福寿吗?! 徐景曜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一个国公府的门房,虽然也是个管事,但说到底就是个下人! 他怎么可能有钱,来这太白楼的雅间里吃饭? 这里一顿饭,少说也得好几两银子,够他福寿全家吃半年的! 而且,听那话里的意思…… “以后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这是在……卖情报?! 徐景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凑到了那道门缝边,竖起了耳朵。 雅间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诱导。 “最近……你家那位四公子,好像挺忙啊?听说,还经常往城外跑?” “是……是挺忙。”福寿的声音带着醉意。 “四公子他……他在城南的庄子上,好像养了头牛……还整天带着个叫江宠的小子,神神秘秘的……” “养牛?”尖细声音嗤笑了一声。“除此之外呢?比如……太子殿下,是不是经常去府上?” “去!常去!”福寿为了讨好对方,竹筒倒豆子一般。 “前儿个晚上,太子殿下的贴身太监还来过,虽然没进门就被夫人挡回去了……但小的看得真真的,那是东宫的腰牌!” “还有……还有老爷和几位公子,最近常在书房议事,一聊就是半宿,还不许旁人靠近……” 徐景曜在门外听得是心惊肉跳,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家贼难防! 这福寿,竟然是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作为门房,他虽然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他掌握着魏国公府的人员进出、社交往来,甚至能通过谁来了,待了多久,推测出很多关键的信息! 这些信息若是落到了有心人手里…… 比如胡惟庸,比如那些想找徐家麻烦的言官。 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尖细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徐景曜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往里看去。 只可惜,角度太偏,他只能看到一个背对着门口的背影,看身形有些瘦削,不像是武将。 而福寿那个狗奴才,正满脸通红地抱着个酒壶,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银票。 “行了。” 那个背影似乎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站起身来。 “这些银子你拿好。记住,嘴巴严点。要是让你家国公知道了……” “晓得!晓得!”福寿点头如捣蒜。 “借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小的这就回府,今晚正好轮到小的当值……” 徐景曜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 再听下去,万一对方出来撞个正着,打草惊蛇不说,自己这小身板也未必是对手。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轻手轻脚地退后了几步。 然后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装作刚从茅房回来的样子,大声咳嗽了两声,朝着王保保所在的雅间走去。 “咳咳!这菜真邪性啊。”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推开了自己雅间的门。 屋内,王保保正拿着一根剔牙棒,优哉游哉地剔着牙。 “哟,拉完了?”王保保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 徐景曜关上门,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侯爷。” 徐景曜放下酒杯,看着王保保,声音低沉。 “这顿饭,咱们可能……吃不太安稳了。” “怎么?”王保保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有人找茬?” “不是找茬。” “是家里……进耗子了。” “而且,这只耗子,正在隔壁……偷吃呢。” 王保保闻言,放下了剔牙棒,手按在了桌子上。 “需要我……帮忙抓耗子吗?” “不急。”徐景曜摇了摇头,“抓耗子容易,但这耗子背后的主人,才是大鱼。” 他凑到王保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保保听完咧开嘴。 “有点意思。” “行,这活儿,我接了。” “就当是……抵了那张至尊金卡的钱了!” 第154章 猎人与猎物 徐景曜端起酒壶,给对面的王保保满满斟上了一杯。 酒液清冽。 “侯爷,那咱们可就说定了。”徐景曜压低声音。 “只要您帮我把这出戏唱圆了,那至尊金卡,回头我就让人送到府上。以后您去水云间,那就是回自己家,想怎么泡就怎么泡,想点几号技师就点几号技师!” “成交!” 王保保也不含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地抹了把嘴。 “你小子放心去吧。抓耗子这种事,我在草原上那是童子功。只不过以前抓的是偷羊的狼,现在嘛……抓的是偷腥的狗。” “得嘞,那我就不打扰侯爷雅兴了。” 徐景曜拱了拱手,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太白楼的后楼梯,悄无声息地溜了。 他不能在场。 若是让福寿那个狗奴才看见他在场,这戏就不好往下演了。 有些事,还得借这位凶神恶煞的海西侯之手,才能把那背后的牛鬼蛇神,给吓出原形来。 …… 徐景曜走后,雅间里只剩下了王保保一人。 他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重新拿了个干净杯子,自斟自饮起来。 那双耳朵竖了起来,死死地锁定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的动静并不大。 显然,那是两个心里有鬼的人,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分赃和叮嘱。 “……回去小心点,别让人看见银票。” “是是是,小的明白……”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吱呀——” 隔壁的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响。 王保保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是一前一后,正往楼梯口走去。 “来了。” 王保保将杯中残酒泼在地上,祭奠了一下即将倒霉的某些人。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威风凛凛的麒麟服,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屏息凝神,算准了那脚步声经过自己门口的一瞬间。 “砰!” 王保保猛地推开房门,身躯不管不顾地往外一撞! “哎哟!” 走廊里,顿时传来一声惨叫。 那个走在前面的瘦削身影,猝不及防之下,被王保保这一撞,直接给撞飞了出去,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后背狠狠地磕在了走廊的栏杆上,疼得龇牙咧嘴。 “混账!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撞本公子?!” 那个被撞飞的瘦削男子,还没看清来人是谁,那股子纨绔子弟的嚣张劲儿就先上来了。 他捂着被撞疼的肩膀,跳着脚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吗?!你知道我是谁吗?!在这金陵城里,还没人敢这么走路不长眼!信不信我让你……” 他的骂声,在抬起头,看清眼前这尊塔的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他面前,站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要命的是…… 这大汉身上穿的,是一袭绣着麒麟图案的武官服! 麒麟服! 那是公侯伯爵,或者二品以上大员才能穿的赐服! 在这金陵城里,能穿这身皮的,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就能震塌半边天的狠角色? 那瘦削男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他不是傻子。 他爹教过他,在京城混,最要紧的就是招子放亮点,有些人,是他爹都惹不起的。 “大……大人……” 男子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谄媚。 他连忙躬身行礼。 “晚辈……晚辈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晚辈该死!该死!” 王保保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倨后恭的小白脸,心里一阵腻歪。 这就是大明的文官子弟? 软骨头。 “你是哪家的?”王保保问道。 “晚……晚辈……”那男子咽了口唾沫,赶紧搬出自家老爹来当挡箭牌,“家父……家父乃是御史中丞,涂节。” “涂节?” 王保保眯了眯眼睛。 这个涂节,他有印象。 御史中丞,正二品,是御史台的二把手(一把手御史大夫空缺)。 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此人是胡惟庸的铁杆心腹,是淮西党在言官系统里的头号打手! 好啊。 徐景曜那小子猜得没错。 这耗子背后的主人,果然是冲着魏国公府来的,而且来头不小! “原来是涂中丞的公子。”王保保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怎么?涂公子这大晚上的,不在家读书,跑到这酒楼里来……私会?” “不不不!不是私会!”涂公子吓得连连摆手。 “晚辈……晚辈只是来……来见个朋友,喝杯水酒,喝杯水酒……”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给缩在角落里的福寿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躲起来。 可惜,已经晚了。 王保保的眼睛,早就越过了涂公子,锁定了那个想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门房管事。 “朋友?” 王保保迈开大步,直接绕过涂公子,走到了福寿面前。 福寿此刻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喘。 “抬起头来!” 一声暴喝,吓得福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当他对上王保保那张满是胡茬脸时,整个人都绝望了。 他认识这个人! 怎么可能不认识? 就在前几天,这位爷还一身囚服地被押进金陵城。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海西侯,还成了自家四公子的座上宾! 这是……王保保啊! 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啊! “哎哟?这不是……魏国公府的门房,福寿吗?” 王保保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伸出一只大手,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福寿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今儿个我去魏国公府的时候,还是你给我开的门吧?” “是……是小的……叩见侯爷……”福寿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就奇了怪了。” 王保保转过头,看了一眼涂公子,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福寿,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阴森。 “一个御史中丞的公子。” “一个魏国公府的看门奴才。” “你们俩……是怎么成朋友的?” “还在这么高档的酒楼里,躲在雅间里喝酒?” 王保保凑近福寿的脸,浓烈的酒气喷在福寿脸上,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福寿啊。” “你一个月的月钱,够在这儿买壶酒吗?” “你能不能告诉本侯……” “……你到底是发了什么横财?还是说……” “……你这狗奴才,偷了主家的东西,出来……销赃了? 第155章 这一巴掌,打给皇帝看 王保保那一双大手,死死掐着福寿的后脖颈,把他提溜得脚尖都离了地。 而另一边,那位涂公子涂大少爷,虽然被撞得七荤八素,但此刻稍微缓过神来,脑子里那根名为官二代的筋,又开始不对劲地跳动了。 他看着王保保,心里盘算着。 这位虽说是海西侯,但毕竟是刚投降过来的外人。 而自己的父亲涂节,那是御史中丞,是胡惟庸胡相的左膀右臂,是这大明朝堂上正儿八经的自己人。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想到这儿,涂公子强撑起一丝笑容,拱了拱手,试图用一种场面人的口吻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侯爷,您看这事儿闹的。不过是个下人不懂规矩,私拿了主家的东西出来变卖,算不得什么大事。既然侯爷抓住了,那是魏国公府的家务事,晚辈也不便多嘴。” 他顿了顿,试图把自己摘干净: “晚辈与这奴才,也不过是恰巧碰上,喝了两杯酒。看在家父御史中丞涂节的薄面上,侯爷不如……行个方便?日后家父在朝堂之上,也好……”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甩了锅,又搬出了老爹,还给了王保保面子。 按理说,只要是在官场混的人,多半也就借坡下驴了。 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看门的奴才,去死磕一位御史中丞呢? 这官职的职责可是纠劾百官,肃整纲纪的。 可惜。 他遇到的是王保保。 更可惜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本就是徐景曜精心为他布下的局。 徐景曜那小子临走前说得很清楚:“侯爷,这事儿,必须闹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把金陵城的天都给捅个窟窿!” 为什么? 因为徐达是大明第一武将,在军中的威望那是顶天的。 除了不要命的,没哪个武将敢偷偷摸摸地去收买魏国公府的下人。 这要是被发现了,那是犯忌讳,是要被军法从事的! 所以,敢干这事儿的,只能是文官。 而自古以来,皇帝最想看到的局面是什么? 是文武和睦吗? 屁! 是文武不和!是互相制衡!是狗咬狗! 尤其是像王保保这种刚投降的前朝大鳄,如果这时候跟文官集团打得火热,那朱元璋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吗? 反之,如果王保保一上来就得罪了文官集团,而且是往死里得罪。 那朱元璋反而会觉得:哎,这小子懂事,这小子孤立无援,只能依靠朕,这小子……安全! 这就是徐景曜给王保保指的生存之道。 融入武将阵营,不仅要靠打仗,更要靠得罪文官! 王保保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企图用官场那一套来压他的涂公子,冷笑起来。 “看在你爹的面子上?” 王保保松开了拎着福寿的手,转而一步步逼近涂公子。 “你爹是个什么东西?” 涂公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啪!!!” 一声响亮到震耳欲聋的耳光声,在走廊里轰然炸响! 这一巴掌,王保保可是没怎么收力。 只见涂公子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半,然后噗通一声,脸朝下,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混着口水,直接飞了出去。 “啊——!” 涂公子捂着瞬间肿起半高的脸,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满嘴是血,惊恐万状地看着王保保:“你……你敢打我?!我爹是御史中丞!是朝廷命官!你一个降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从小到大,他爹都没舍得这么打过他! “降将?” 王保保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将他剩下的话硬生生踩回了肚子里。 他俯下身,恶狠狠的看着涂公子。 “小子,你给我听清楚了。” “老子在北元的时候,是齐王!是太傅!是中书右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老子统领大军,纵横天下的时候,你爹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王保保的声音,霸道无匹。 “老子如今虽然降了大明,但那是降的皇帝!降的是徐天德!” “我对徐景曜那小子有说有笑,那是因为他是徐达的儿子,是我未来的妹夫!那是自家人!” “你?” 王保保轻蔑地啐了一口唾沫在涂公子脸上。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拿你那个御史中丞的爹,来压老子?!” “别说是你爹,就是胡惟庸亲自站在这儿,老子想抽他,也就抽了!” “我王保保的面子,也是你能给的?!” 这一番话,骂得是酣畅淋漓,霸气侧漏。 周围雅间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的食客们,一个个看得是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天下奇男子的威风吗? 太凶残了!太霸道了! 但也……太解气了! 涂公子此刻已经被彻底吓傻了。 他从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气,直接让他尿了裤子。 一股骚臭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真他娘的晦气!” 王保保嫌弃地收回脚,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的福寿。 “来人!” 他一声暴喝。 几个一直守在楼下,听到动静冲上来的王府亲兵(其实是朱元璋派给他的监视),立刻抱拳应命:“侯爷!” “把这两个东西,给老子捆了!” 王保保大袖一挥,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一个吃里扒外的家贼,一个私通权贵,刺探军情的奸细!” “给老子大张旗鼓地,押送到……魏国公府!” “不,先去魏国公府,把徐大将军请出来。然后……” “一起把这两个货,送到陛下的御书房去!” “这天大的冤屈,老子要是不找皇帝评评理,今晚这觉,我是睡不踏实了!” 涂公子听到这话,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完了。 这次不光是他完了。 他爹涂节,甚至他爹背后的胡惟庸…… 恐怕都要因为这一巴掌,被狠狠震上一震了! 王保保看着地上这两滩烂泥,心中却是无比畅快。 这一巴掌,打得爽! 不仅出了气,更是向满朝文武、向朱元璋表明了他的立场。 我,王保保,是武将!是勋贵! 跟那帮文绉绉,满肚子坏水的文官势不两立! 第156章 蝴蝶效应 夜风如刀,顺着马车的缝隙钻了进来,吹得徐景曜打了个激灵。 这一激灵,倒把他在太白楼喝的那几杯酒给吹醒了不少,也让他那颗有些发热的大脑,冷却了下来。 “福寿……” 徐景曜靠在车壁上,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刚才只顾着抓现行,这会儿被冷风一激,他那属于前世的历史记忆,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就说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这剧情怎么这么眼熟! 福寿。 魏国公府的门房。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再配上胡惟庸这三个字,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那是一桩未遂的构陷案。 史书记得明白:那时的胡惟庸,已经是中书左丞相,位极人臣,膨胀到了极点。 军政要务,他一把抓,生杀大权,他一言决。 内外的奏章,都得先送到他那里。 凡是那些弹劾他的,对他不利的,他看都不给朱元璋看,直接扣下,甚至是私自处理。 朝中的文武百官,见他势大,一个个趋炎附势,送去的金银珠宝、名马字画,那是数都数不清。 而徐达,最是看不惯这种奸佞当道。 他看不惯胡惟庸的专权跋扈,屡次向朱元璋进言,说胡惟庸这人不可重用,迟早要出乱子。 胡惟庸那是恨得牙痒痒,却又动不了徐达这尊大佛。 于是便想了个损招。 收买魏国公府的守门人,也就是这个福寿,想要探听情报,甚至伺机加害徐达! 当然,历史上那次也是事情败露,没能得逞。 可现在…… 现在才洪武六年啊! 胡惟庸虽然已经是左丞,但离那个独揽大权、只手遮天的宰相,还有一段距离。 他现在怎么敢? “没想到啊……”徐景曜摇了摇头,感叹着历史强大的惯性。 “这辈子,有了我这个变数,胡惟庸还没当上丞相呢,这手就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是因为变数。 是因为他徐景曜这个穿越者。 这让胡惟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急了。 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就会犯错。 回到魏国公府时,府里静悄悄的。 徐景曜没走正门(怕撞见还没睡的爹),也没走侧门(怕撞见还在生气的娘),而是熟门熟路地从西角门溜了进去。 刚转过回廊,就看到偏厅里还亮着灯。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灯花。 “四哥?”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抬起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是徐妙云。 “四哥?”徐妙云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了小鼻子,凑过来闻了闻。 “一身的酒气!你又跑出去喝酒了?娘不是禁你的足吗?” “嘘。”徐景曜连忙竖起手指。 “我的好妹妹,你可别嚷嚷。四哥这是办正事去了!” 徐妙云眨了眨大眼睛,一脸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吧,娘已经睡下了。爹……爹还在书房里生闷气呢,听说今晚没吃几口饭。” 徐景曜心里一阵好笑,看来老爹这次被娘收拾得不轻。 “那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呀。”徐妙云跳下椅子,“二哥说了,你今天肯定又去干大事了。我等着听故事呢。”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听什么故事。” 徐景曜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坐了下来,只觉得肚子有点饿。 “既然没睡,那就让小厨房弄点吃的?”他试探着问道。 “早就备好了!” 徐妙云得意地拍了拍手。 不一会儿,贴身丫鬟便端上来两个炖盅。 揭开盖子,热气腾腾,是一道极其讲究的冰糖雪梨银耳羹。 晶莹剔透,甜香扑鼻。 “还是妹子疼我。” 徐景曜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 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抚平了那丝紧张。 “四哥,”徐妙云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好奇地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又去算计谁了?” “瞎说。”徐景曜白了她一眼,“你四哥我是那种人吗?我那是……助人为乐。” “切。”徐妙云显然不信,“我看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跟只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 徐景曜不得不感叹,这女诸生小时候就这么敏锐了吗?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里估算着时间。 从太白楼到这里,算上王保保“发飙”、捆人、还有那一路上故意造势的时间…… 应该,差不多了。 徐景曜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银耳羹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咽下。 “嗝——” 他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放下了空碗。 “妹啊。” “嗯?” “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就在屋里待着。” “为什……” 徐妙云的“么”字还没问出口。 府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嗓门,瞬间穿透了魏国公府的层层院墙,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之中! “徐达!徐天德!” “给老子开门!” “看看老子给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砰!砰!砰!” 那砸门声,大得简直像是在攻城。 徐妙云手里的小勺子“当啷”一声掉在了碗里,吓得小脸一白。 “这……这是谁啊?敢直呼爹的大名?还敢砸咱们家的门?” 徐景曜却是稳如泰山。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这就是那个……” “……帮你四哥背锅,顺便帮咱爹锄奸的大恩人啊。” 魏国公府的大门口,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值夜的家丁们一个个如临大敌,手里的棍棒都举起来了,可当他们透过门缝,看清外面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门神时,一时谁也不敢开门。 那是王保保啊! 虽然降了,但那股子杀神的威压,还是让人望而生畏。 王保保冷笑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俩被五花大绑的粽子。 一个是已经吓晕过去的涂公子,一个是还在瑟瑟发抖的福寿。 “吱呀。” 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徐达。 大明魏国公。 他披着一件单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就这么一个人站在了门口。 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昔日对手,现在的亲家。 “大半夜的,”徐达问道,“扩廓,你发什么疯?” “发疯?” 王保保看到正主出来了,也不下马,反而是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徐天德!我这是在帮你清理门户!” 他手一指,指向身后那辆马车。 “你自己去看看!” “看看那个,是你家的什么人!再看看那个,又是哪家的公子哥!” 徐达眉头微皱,提着灯笼走了过去。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先是看到了那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涂公子。 他不认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穿着魏国公府管事服饰的人身上。 “福寿?” 福寿一看到徐达,那是真的魂飞魄散了,他拼了命地在车板上磕头,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求饶声。 “这……是怎么回事?”徐达抬起头,看向王保保。 “怎么回事?” 王保保翻身下马,走到徐达面前说道: “你家这个狗奴才,在太白楼的雅间里,收了那小子的银票,正在把你家今晚吃了什么、太子什么时候来的、你儿子在干什么……一股脑地往外卖呢!” “徐天德,”王保保拍了拍徐达的肩膀,一脸的幸灾乐祸。 “你这家里,漏风漏得……挺厉害啊?” 徐达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一股滔天怒火升起。 他徐达一生最恨的,就是背叛! 就是家贼! “那小子是谁?”徐达指着涂公子问道。 “御史中丞,涂节的儿子。”王保保咧嘴一笑,“胡惟庸的……干侄子。” 徐达懂了。 全都懂了。 “好。” 徐达深吸一口气,对着王保保拱了拱手。 “这份情,我徐达,领了。” “不用领情。”王保保摆了摆手,“我就是看那小子不顺眼,顺手帮你收拾了。现在……” 王保保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人证物证俱在。徐大将军,咱们是不是该去陛下那里,讨个说法了?” 徐达看着那个吓得半死的福寿,又看了一眼那个昏迷不醒的涂公子。 “备马!” 徐达一声怒吼。 “进宫!” 第157章 送上门的办法 徐达骑在马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一路走来,他和王保保竟然难得地保持了沉默,谁也没说话。 王保保不说话,是因为他正忙着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见了皇帝怎么告状,怎么把这口恶气出得更狠一点。 而徐达不说话,纯粹是因为他心情不好。 非常不好。 这几日,徐达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 自从那晚他把四儿子徐景曜关于“东南士阀”的那些话,连夜进宫倒给了朱元璋之后,他就彻底上了自家夫人的黑名单。 谢氏虽然平日里温婉,但那是没触碰到她的底线。 她的底线就是孩子。 徐达这一手“卖子求荣”(虽然是为了尽忠),直接导致徐景曜被皇帝拎过去“审”了一下午。 谢夫人心疼儿子,转头就把徐达赶出了正房,勒令他在书房睡,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堂堂魏国公,大明第一战将武官,回家连个热乎被窝都没有,这找谁说理去? 徐达心里憋屈啊。 可这憋屈,又不能跟皇上说,更不能跟同僚说。 正愁没处发泄呢,王保保这个愣头青,大半夜的带着涂节的儿子和家里的叛徒撞上门来了。 徐达回头,冷冷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 车上,福寿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已经吓瘫了,而那个涂公子,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哼哼唧唧地昏迷着。 “哼。” 徐达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好啊。 御史中丞涂节的儿子? 胡惟庸的党羽? 敢把手伸到我魏国公府里来? 敢收买我的门房刺探? 徐达正愁这一肚子火没地儿撒,这不现成的出气筒就送上门了吗? 今晚,这事儿要是不闹个天翻地覆,不让那个涂节脱层皮,他徐达以后还怎么统领三军! 与此同时,皇宫,谨身殿。 夜深了,但朱元璋也没睡。 他也愁。 而且,他的愁,比徐达还要高一个层级。 徐达愁的是家事,老朱愁的,那是国事,更是赏罚二字。 御案上,摆着一份早就拟好的封赏名单。 李文忠、冯胜,乃至底下的蓝玉、傅友德,该升官的升官,该赏赐的赏赐,都已经定得七七八八了。 唯独在那份名单的最顶端,那个名字后面,是一片空白。 魏国公,徐达。 朱元璋手里攥着朱笔,悬在这个名字上面,迟迟落不下去。 “唉……” 老朱叹了口气,把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让咱怎么赏?” 徐达这次的功劳,太大了。 生擒王保保,攻破和林,彻底打断了北元的脊梁骨。 这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那都是不世之功。 可问题是,徐达现在的官职和爵位,已经封顶了啊! 他是开国第一公爵,魏国公。 他是中书左丞相,文官之首。 他是征虏大将军,武将之魁。 文武双极,位极人臣。 这要是再赏,还能赏什么? 赏钱?那是侮辱他。 加官进爵?上面已经没爵位了! 除非……封王。 可朱元璋早就定下了祖训:非朱氏不得封王! 异姓封王,那是取乱之道!他绝不可能开这个口子。 “难不成……给他那几个儿子封爵?” 朱元璋琢磨着。 老大徐允恭,那是世子,将来要袭爵的,不用封。 老二徐增寿,虽然是个混不吝,但好歹也有些勇力,以后在军中混个前程不难。 剩下的……就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老四,徐景曜。 “那小子……”朱元璋想起徐景曜,不自觉笑了一下。 功劳是有。 出主意抓王保保,搞牛痘,弄水云间,甚至连怎么对付高丽和士阀都想好了。 按理说,封个侯爵都绰绰有余。 可坏就坏在……他太小了! 才十五岁! 十五岁就封爵,那以后还得了? 再说了,徐家一门两公(如果封了徐景曜),那势力也太大了。 那小子本来就一肚子鬼主意,要是再让他飘了,以后谁还治得住他? 这也是朱元璋不愿意看到的。 “赏无可赏,封无可封……” 朱元璋心里那叫一个烦躁。 这就是当皇帝的难处。 手底下人太能干了,也是个麻烦事。 “难啊!当皇帝难,当个赏罚分明的皇帝,更难啊!” 朱元璋长叹一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只觉得这龙椅坐得屁股生疼。 就在这时。 殿外的王大监急匆匆跑了进来。 “皇爷!皇爷!” “喊什么喊?天塌了?”朱元璋没好气地骂道。 “不是天塌了,是……是徐达徐大将军,还有那个海西侯王保保,两人……两人押着一辆马车,在宫门口求见!” “嗯?”朱元璋一愣,“大半夜的,他们俩凑一块儿干什么?押着马车?车上是什么?” “回皇爷,”王大监咽了口唾沫道。 “车上……捆着两个人。一个是魏国公府的门房管事,另一个……另一个好像是御史中丞涂节的儿子!” “涂节的儿子?” 朱元璋眉头一皱。 “那涂家小子……怎么了?” “被打成了猪头!”王大监比划了一下。 “脸肿得老高,牙都掉了好几颗,昏迷不醒呢!听说是……是被海西侯给揍的,徐大将军也是一脸的杀气,说是要找皇爷您……评理!” “评理?” 朱元璋愣了一下,紧接着,嘴角开始上扬。 他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开心,那叫一个舒畅。 “哈哈哈哈!好!好啊!” 朱元璋一拍大腿,原本那股子愁云惨雾瞬间烟消云散。 “这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 他正愁没法给徐达封赏呢! 这不,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徐达这是什么行为? 带着降将,大半夜的,把朝廷二品大员的儿子给揍了个半死,还捆到了皇宫门口! 这叫什么? 往小了说,这叫私设公堂,殴打官眷! 往大了说,这叫居功自傲,跋扈嚣张,藐视朝廷法度! 要是放在平时,这绝对是要被御史台弹劾到死的罪过。 但是现在…… 在朱元璋眼里,这哪里是罪过? 这分明就是徐达送给他的一把梯子啊! 有了这个过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那份没法封的功劳给抵消了! 你看,你徐达虽然立了大功,但你也闯了大祸,打了朝廷命官的脸。 朕不仅不罚你,还帮你把这事儿给压下去,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这,算不算是一种皇恩浩荡? 这,算不算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如此一来,功过相抵(或者说功劳的大头被抵消了),剩下的那点赏赐,就好办多了! “妙!实在是妙!” 朱元璋心情大好,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威严的表情。 “宣!” “让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给咱滚进来!” “咱倒要看看,他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王大监看着皇帝陛下这瞬间变脸的绝活,心里暗暗佩服,连忙高声唱喏: “宣——魏国公徐达、海西侯扩廓帖木儿,觐见——!” 第158章 打啊! 夜色已深,徐景曜正蹲在房檐下。 手里拿着一根杨柳枝,沾着青盐,一脸痛苦地在嘴里捣鼓着。 “呸!” 他吐出一口带着苦涩咸味的漱口水,看着手里那根已经被嚼烂了头的柳枝,忍不住仰天长叹。 “造孽啊……” 作为一个精致的现代灵魂,来到大明朝两年了,他什么都能忍,唯独这刷牙的事儿,实在是忍不了。 没有牙刷,只能用手指或者柳枝,没有牙膏,只能用盐或者药粉。 每次刷牙都像是在给牙龈上刑。 “这日子,没法过了!”他愤愤不平地嘟囔着。 “堂堂穿越者,连把牙刷都没有!还得等到一百多年后那个朱佑樘出生,才有人发明猪鬃牙刷?不行,明儿个我就得让江宠去抓头野猪,把那鬃毛给拔了!” 他一边吐槽,一边正准备洗把脸睡觉,院门外,管家那焦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四公子!四公子!快别睡了!” “又怎么了?”徐景曜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满脸的无奈。“这回又是谁?要是邓镇那胖子来喊我吃宵夜,就说我睡死了!” “不是邓公子!”管家隔着门喊道,“是宫里!宫里来人了!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 “……” 徐景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这都快三更天了吧? 这老朱家的人,是不是都不睡觉的啊? “知道了。”徐景曜叹了口气,认命地换好衣服。 他心里也在纳闷:这事儿不都明摆着了吗? 人证物证俱在,涂家那小子和福寿那个家贼都被抓现行了,老朱直接下旨判刑不就完事了? 怎么还得把他这个受害者家属给叫过去? …… 半个时辰后。 谨身殿。 当徐景曜迈过那道门槛,看清殿内的情形时,他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气氛,非常诡异。 这哪里是审案? 这简直就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大殿中央,那个脸肿成猪头的涂公子还昏迷着,像摊烂肉一样扔在地上。 御史中丞涂节,正跪在一旁,摘了乌纱帽,额头贴着地,浑身发抖,显然是已经认罪求饶过了。 而徐达和王保保,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最上面,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方镇纸,眼神阴晴不定。 “来了?” 朱元璋看到徐景曜,也没让他行礼,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涂节。 “徐家小子,你来得正好。这事儿是你挑的头,你也来听听。” “涂节刚才说了,他儿子年少无知,酒后失德,误信了刁奴的谗言,这才冒犯了魏国公府。他愿意罚俸三年,降级留用,再让那逆子去魏国公府磕头赔罪。” 朱元璋说完,看向涂节:“涂爱卿,朕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是是是!”涂节连忙磕头,“罪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多谢陛下开恩!多谢陛下开恩!罪臣这就带那个逆子回去,严加管教……” 说着,涂节就要爬起来去拖他儿子。 “慢着。” 朱元璋突然开口。 “朕让你走了吗?” 涂节身子一僵,还没站直的膝盖又软了下去:“陛……陛下?”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徐达。 “徐达啊,这涂节的处置,你也听到了。按大明律,刺探情报虽有嫌疑,但毕竟未造成实质恶果,且那是他儿子的醉话……这罚俸降级,也算是顶格处罚了。” “你……意下如何啊?” 徐达没说话。 他只是眼皮微微一抬,看了一眼地上的涂节。 然后又垂下眼帘,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是一动没动。 那意思很明显:我不满意。我不走。 徐景曜站在后面,看着这僵持的一幕,脑子转了两圈,瞬间就品出味儿来了。 这事儿,卡住了。 为什么卡住? 因为这看似公正的判决,其实双方都不买账! 首先是徐达。 他为什么不满意? 因为他太清楚涂节背后是谁了。 是胡惟庸! 涂节让儿子收买福寿,那是简单的“酒后失德”吗? 那是简单的“刺探情报”吗? 那是为了找黑料!那是为了找把柄! 那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他徐达乃至整个徐家,来一记背刺! 这是政治斗争! 是你死我活! 现在事情败露了,想用轻飘飘的罚俸三年就揭过去? 做梦! 徐达要的,是让涂节伤筋动骨,甚至是……借此机会,狠狠地敲打一下胡惟庸那帮人! 其次,是朱元璋。 老朱为什么也不满意? 按理说,徐达有理,涂节理亏,这案子判了也就判了。 可问题在于,老朱手里还压着徐达那份泼天功劳没封赏呢! 在老朱的算盘里,今晚这事儿,就是用来抵债的! 他的逻辑是:徐达,你立了大功,我封无可封。 正好,你现在受了委屈(被涂节欺负),我有求于你(不想封王)。 那咱们能不能做个交换? 我朱元璋,不按律法办事了,我为了你徐达,当一次暴君,狠狠收拾涂节,甚至把他流放、充军、乃至砍了! 给你出这一口恶气!给足你面子! 但是! 作为交换,你那份“擒获王保保、平定漠北”的功劳,咱们就稍微打个折? 或者干脆,就当是这次皇恩浩荡的代价,给抵消了? 这才是老朱的如意算盘! 可现在的问题是。 涂节这罪名,定得太轻了! 仅仅是“酒后失德”,就算朱元璋想重判,也没法判得太狠。 判不狠,这人情就不够大。 人情不够大,怎么好意思开口让徐达放弃功劳? 所以,老朱也不让涂节走。 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能把涂节往死里整,却又显得是他朱元璋冲冠一怒为功臣的理由! 徐景曜看着龙椅上那个眼神闪烁的老朱,又看着旁边那个一脸“我很生气,但我不好意思说”的老爹。 他叹了口气。 得。 他必须得给这堆即将熄灭的柴火,再添上一把油。 把这火,烧得更旺一点! “涂中丞,”徐景曜突然开口,“您刚才说,令郎只是……酒后失德?” 涂节一愣,转头看向徐景曜:“正是。” “所以好奇我家吃什么?好奇太子什么时候来?”徐景曜笑了,笑得很冷。 “这种好奇,在咱们大明律里,好像叫……窥伺亲藩,意图不轨吧?” “你……你血口喷人!”涂节大怒。 “我喷人?” 徐景曜突然脸色一变,那副温润公子的模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讲道理的纨绔劲儿。 他冲上前去,二话不说,抬起脚,对着那个昏迷不醒的涂公子的屁股,狠狠就是一脚! “砰!” 这一脚踹得结实,本来还在昏迷的涂公子,竟然“嗷”的一声,疼醒了过来。 “啊——!” “竖子!你敢!”涂节目眦欲裂。 徐景曜却根本不理他,他一边踹,一边回头,对着那个还在发愣的徐达,大吼了一声: “爹!还愣着干什么?!” “打啊!” 第159章 只有涂家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这孙子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您还能忍?!” “管他什么御史中丞!” “今儿个要是不把他打服了,咱们魏国公府以后还怎么在金陵城混?!” 这一嗓子,瞬间劈开了徐达脑子里的那道枷锁。 徐达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又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正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的朱元璋。 老朱的眼神就一个意思。 “搞快点” 徐达瞬间懂了! 去他娘的御前失仪! 去他娘的功高震主! 老子今天,就是要当一回跋扈将军! “好小子!说得对!” 徐达一声暴喝。 他撸起袖子,一把揪住涂节的衣领狠狠一下! “砰!” “啊——!” 惨叫声响彻御书房。 “住手!徐达!你敢御前行凶!我要参你!我要……”涂节疯了似的说道。 “滚开!” 徐达一肩膀将涂节撞翻在地,然后对着他就是一顿老拳。 “好奇是吧?!窥伺是吧?!想整老子是吧?!” “老子让你好奇!老子让你整!” “砰!砰!砰!” 拳拳到肉,酣畅淋漓。 徐景曜也没闲着,他在旁边抽冷子补脚,嘴里还喊着:“爹!打左边!哎对!那边还没肿!” 王保保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哈哈大笑,竟然也有些跃跃欲试。 而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 他捧着茶杯,看着这乱成一团的斗殴现场。 他没有喊停。 甚至漏出了满意的微笑。 打吧。 狠狠打。 徐达越是跋扈,越是无法无天,这事儿就越好办。 等到徐达把气出完了,把人打残了。 那他这个皇帝,就可以板起脸来,治徐达一个“御前失仪、殴打朝臣”的大罪。 然后…… 用那份没法封的北伐大功,来抵了这个大罪。 功过相抵,两不相欠。 徐达出了气,保住了平安。 涂家父子受了皮肉之苦,付出了代价。 而他朱元璋,既不用封异姓王,又安抚了功臣,还顺手敲打了文官集团。 这,才是完美的结局啊! “哎呀呀……别打了,别打了……” 朱元璋看火候差不多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这才慢悠悠放下了茶杯,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嗓子。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来人!把这两个疯子,给咱拉开!” 御书房内的惨叫声终于停歇了。 涂公子此刻已经彻底看不出人样了,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面的紫馒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还往外冒着血沫子。 他爹涂节也没好到哪去,官帽歪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横流,正抱着儿子,瑟瑟发抖地跪在角落里。 “呼……呼……” 徐达喘着粗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到底是年纪大了,这一顿老拳下来,虽然心里痛快了,但这胳膊肘子还真有点酸。 徐景曜则是极其乖巧地退到了一边,顺手理了理自己刚才踹人时弄乱的衣摆,一副“我是好孩子,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模样。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地鸡毛。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火候到了。 “徐达!” 朱元璋一拍御案,发出一声怒吼。 “你个老杀才!你疯了吗?!” “这里是御书房!是咱办公的地方!不是你的校场!更不是菜市口!” “当着朕的面,把朝廷大员打成这样!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王法?!” 徐达也是个戏精,听到这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梗着脖子,一副“我错了但我还要说”的倔强模样。 “陛下!臣知罪!” “但臣那是气不过!这姓涂的欺人太甚!把手伸到臣的家里,收买家奴,刺探军情!臣若是忍了这口气,以后还怎么带兵?怎么服众?!” “放屁!”朱元璋骂道,“他有罪自有国法处置,轮得到你动私刑?还敢在御前动手?这是大不敬!按律当斩!” 听到当斩二字,角落里的涂节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补刀:“陛下圣明!徐达恃宠而骄,目无法纪,当……” “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随手抓起一本奏折,精准砸在了涂节的脑门上,把他刚抬起来的头又砸了回去。 然后,朱元璋转过头盯着徐达,叹了口气,一副“我很为难”的样子。 “徐天德啊徐天德,你真是给咱出了个难题。” “按理说,你这次北伐,擒获王保保,收复岭北,乃是不世之功。咱本来打算给你加官进爵,甚至赐你殊荣。” “可是!” “你今日御前失仪,殴打重臣,这也是滔天大罪!若是不罚你,咱怎么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怎么向涂中丞交代?” 徐达跪在地上,心领神会。 来了! 这才是今晚这出大戏的题眼! “臣……愿受罚!”徐达大声说道。 “好!”朱元璋一锤定音,“既然如此,那就功过相抵吧!” “你擒获王保保的大功,没了!北伐的赏赐,也没了!就当是赔给涂家的医药费了!” “除此之外,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个月!给咱好好反省反省!” “你可服气?” 徐达心中狂喜,脸上却装出一副肉疼的表情,重重地磕了个头: “臣服气!谢过陛下!” 这就叫“皆大欢喜”。 徐达没了功劳,也就没了震主的危险,脑袋保住了,气也出了。 朱元璋没了封赏的难题,既维护了法纪,又保全了老兄弟,还顺手敲打了文官。 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处理完徐达,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涂节身上。 涂节此刻还在发懵。 怎么就……功过相抵了? 那可是擒获王保保的不世之功啊! 就为了打我一顿,就抵消了? 那我这一顿打,岂不是太贵了? 不对! 涂节突然反应过来,徐达是没事了,可自己呢? 自己儿子被打成这样,难道就这么算了? “陛下……”涂节哭丧着脸,“那臣……臣的公道……” “公道?” 朱元璋冷笑一声。 “你还有脸跟咱要公道?” “身为御史中丞,本该风闻言事,纠察百官。可你呢?纵子行凶,行贿勋贵家奴,窥伺亲藩阴私!” “徐达打你,那是私怨。但你做的这些事,那是国法难容!” “咱本来想把你下了诏狱,好好查查你背后还有什么猫腻。但看在你也被打得够惨的份上……” 朱元璋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死罪免了,活罪难逃。” “传旨!御史中丞涂节,教子无方,行事不端,着……降三级!罚俸三年!滚回家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门!” “至于你那个儿子……”朱元璋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猪头,“若是再敢在京城惹事,朕就让人把他扔进秦淮河里喂王八!” “滚!” 涂节只觉得五雷轰顶。 挨了顿毒打,儿子废了半条命,结果不仅没讨回公道,反而官降三级,前途尽毁? 这……这还有天理吗?! 但这天理,就是朱元璋定的。 涂节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能在太监的拖拽下,带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儿子,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被扔出了御书房。 只有涂家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等到碍眼的人都走了。 御书房里,紧绷气氛瞬间消散。 朱元璋重新端起茶杯,看着底下跪着的徐达、徐景曜,还有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王保保。 “行了,都起来吧。” 老朱喝了口茶,没好气地瞪了徐达一眼。 “你个老东西,刚才下手也太黑了。那涂节好歹也是个官,你把他牙都打掉了,明天上朝,你让咱怎么跟百官解释?” “嘿嘿。”徐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副憨厚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陛下,那不是……那不是景曜这小子带的头吗?我这当爹的,总不能看着儿子吃亏吧?” 他又把锅甩给了儿子。 徐景曜:“……” “行了,你也别装了。”朱元璋指了指徐景曜。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刚才那一脚,踹得倒是挺准。” 朱元璋心情大好。 “徐达,虽然功劳给你抵了,但咱心里有数。回头……给那水云间,赐块匾额,算是咱给你的‘医药费’。” “谢陛下!”徐达大喜。 这御赐匾额,那可是比金银财宝还要硬的护身符啊! “还有你,王保保。” 朱元璋看向王保保,语气温和了许多。 “今晚这事儿,你也算是受了牵连。。” “你放心,只要你真心归顺,咱大明绝不负你。” 王保保拱手一礼,神色复杂。 “臣,谢陛下隆恩。” 走出宫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金陵城的晨钟,悠悠敲响。 徐达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畅,连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回头,看着走在身后的徐景曜。 儿子今晚在御书房里,那飞起一脚的风采,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小子。” 徐达伸出大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差点把徐景曜拍个趔趄。 “哎哟,爹,您轻点。”徐景曜揉着肩膀。 “哈哈哈哈!” “好样的!” “不愧是我徐天德的种!” “刚才那一脚……踢得真他娘的解气!” 徐景曜看着老爹那张笑开了花的脸,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 但至少…… 这个家,算是保住了。 而且,还保得……挺风光。 第160章 鳄鱼的眼泪 魏国公府的后门再次被推开。 幸好是南方,天亮的早些。 此时也还不算太晚。 徐达和徐景曜爷俩,像两只偷腥回来的猫,蹑手蹑脚地往院子里钻。 徐达更是做贼心虚,一边走一边给儿子打手势,示意他赶紧溜回自己的偏院。 然而,还没等他们分道扬镳,正厅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灯火通明。 谢夫人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身旁的案几上放着一盏只剩微弱火苗的油灯。 她显然是一夜没睡。 “回来了?” 徐达浑身一僵,刚才在御书房暴打涂节的那股子威风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他挠了挠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夫人……还没睡呢?这天都快亮了……” “你们爷俩在宫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能睡得着吗?” 谢夫人站起身,走到父子俩面前。 她先是狠狠地瞪了徐达一眼:“你也一把年纪了,还是当朝国公,怎么越活越回去?带着儿子在御前打架?你也不怕闪了腰!” 徐达嘿嘿一笑:“那不是……气不过嘛。再说,那姓涂的确实欠揍。” “还有你!”谢夫人转头看向徐景曜,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脑门。 “平日里看着挺稳重,怎么也跟着你爹瞎胡闹?那是御书房!万一陛下要是真动了怒,要打板子,你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徐景曜缩了缩脖子,刚想辩解两句,却见谢夫人的眼圈有些发红。 “行了,别在那儿傻站着了。” 谢夫人叹了口气,对外招了招手。 两个丫鬟立刻端着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里,是两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 “这是用老参和茯然熬了一宿的,最是定惊安神。”谢夫人把碗塞进父子俩手里。 “赶紧喝了!喝完都给我滚去睡觉!谁要是敢剩下一口,就把家法请出来!” 徐达和徐景曜对视一眼,心里都是暖洋洋的。 这就是家。 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风雨,闯了多大的祸,回到这里,总有一盏灯为你留着,总有一碗热汤等着你。 “谢谢娘!” “谢谢夫人!” 爷俩二话不说,仰头“咕咚咕咚”就把汤灌了下去。 …… 这一觉,徐景曜睡得很沉,却并不踏实。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景象。 一会儿是涂公子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一会儿是朱元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会儿又是王保保穿着麒麟服在澡堂子里大杀四方。 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挂到了正当空。 “什么时辰了?” 徐景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床上爬起来。 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昨晚那顿打不是他打别人,而是别人打了他一样。 这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后遗症。 简单洗漱了一番,他来到院子里。 江宠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两菜一汤,手里拿着个馒头,吃得慢条斯理。 “醒了?”江宠抬头看了他一眼,“给你留了饭。” 徐景曜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就吃。 他是真饿了,昨晚晚饭光顾着动心眼和想怎么动手脚了,根本没吃饱。 “府里……有什么动静吗?”徐景曜一边扒饭,一边随口问道。 “有。” 江宠咽下嘴里的馒头说道: “胡惟庸来了。” “噗——咳咳咳!” 徐景曜差点被馒头噎住。 他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江宠:“谁?!你说谁来了?!” “胡惟庸。”江宠重复了一遍,“中书左丞,胡惟庸。带了两大车的礼,说是来……探望国公爷,顺便替他的好友赔罪。” “现在就在前厅,跟你爹喝茶呢。” 徐景曜放下碗筷,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胡惟庸? 赔罪? 这老狐狸,动作够快的啊! 昨晚涂节父子刚被扔出宫,今天中午他就登门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赔罪”。 徐景曜冷笑一声,重新端起碗,这次吃得更香了。 “他不来才奇怪呢。” 徐景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昨晚那一顿打,不仅把涂节给打废了,更是把胡惟庸给打怕了。” “怕?”江宠不解,“他可是左丞,现在的红人。” “正因为是红人,他才怕。”徐景曜解释道。 “你想想,涂节是谁?是他的铁杆心腹,是他在御史台的喉舌!涂节敢让人收买咱们家的门房,敢窥伺国公府,这要是没他胡惟庸的默许,或者是暗示,打死我都不信!” “现在事情败露了,涂家父子栽了。陛下虽然看似只是罚了涂节,但这背后的敲打之意,胡惟庸能听不出来?” 徐景曜用筷子点了点桌子。 “他这是在——切割。” “他必须第一时间跑到咱们家来,表明态度。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宫里的那位:涂节干的蠢事,跟我胡惟庸没关系!我也是受害者!我也是来谴责这种无耻行径的!” “他带重礼来,一是安抚我爹,怕我爹咬住他不放,二是做给陛下看,显示他‘懂规矩’,‘识大体’。” “更重要的是……” 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他是来探底的。” “探底?” “对。”徐景曜点头,“昨晚我爹虽然‘赢’了,但也挨了罚,被削了功劳,还被罚俸闭门思过。胡惟庸这是想来看看,我爹到底是真失宠了,还是……陛下在演戏。” “如果是真失宠,他这礼送完了,回去就要磨刀霍霍了。如果是演戏……那他就得夹起尾巴,继续装他的孙子。” 江宠听得似懂非懂,最后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人,心眼真多。累不累?” “累啊。”徐景曜叹了口气,“可如果不累点,这脑袋……说不定哪天就搬家了。” 他三两口扒完饭,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 “去哪儿?” “去前厅。”徐景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既然人家胡相都带着重礼上门了,我这个当晚辈的,昨晚又‘亲身经历’了那场风波,怎么能不去……见见这位‘好叔叔’呢?” “顺便,也帮我爹收收礼。” 第161章 魏国公府的茶太烫了 穿过魏国公府的回廊,徐景曜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他脑海里关于胡惟庸这个名字的注脚,就加深一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胡惟庸之所以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顶上来,不仅仅是因为他善于钻营。 更是因为朱元璋需要他。 需要他来当那个靶子,也需要他来当那个掘墓人。 这不仅是两个人之间的博弈,这是中国历史上,延续了两千多年的。 名为君权与相权的终极死局。 徐景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复盘着这段漫长而血腥的历史。 早在商周时期,宰相制度刚刚萌芽。 那时候的宰相,如管仲辅佐齐桓公,那是真正的助手,是帮君王分忧的大管家。 君臣相得,传为佳话。 可到了秦朝,味儿就变了。 秦始皇虽猛,但也架不住制度的漏洞。 相权开始膨胀,甚至允许宦官干政。 结果呢? 始皇一死,李斯这个丞相和赵高这个宦官一勾结,这就是标准的矫诏篡改,直接把大秦帝国给玩崩了。 到了汉朝,那就更离谱了。 霍光,一代权臣,那是真的把皇帝当孩子玩。 看刘贺不顺眼?废了! 看宣帝顺眼?立了! 这种废立皇帝的手段,直接给后世那帮野心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后来的董卓、曹操,哪一个不是学着霍光来的? 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把皇帝变成了手里的提线木偶。 这时候的皇帝们也学乖了,既然一个宰相权利太大,那就分权。 到了唐宋,皇帝们吸取教训,开始玩人海战术。 唐朝搞三省六部制,尚书省的左、右仆射,门下省的侍中,中书省的中书令,大家都是宰相,有事一起商量,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宋朝更绝,中书门下的长官是宰相,还得再加几个参知政事(副宰相),甚至枢密使(管军权)和三司使(管财权)都分走了宰相的权力。 这就是稀释。 把相权切成蛋糕,分给好几个人吃。 虽然相权整体依然很强,甚至能跟皇帝叫板(比如宋朝的士大夫集团)。 但至少,很难再出现一个能直接造反的曹操了。 但是。 徐景曜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方天空。 朱元璋,这位洪武大帝,他跟唐宗宋祖都不一样。 他是个乞丐出身的狠人,他的控制欲,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不可能满足于稀释。 他觉得,只要宰相这个职位还在,哪怕权利被分得再散,那也是隔在他和权力之间的一堵墙! 朱元璋要做的,不是修补这堵墙,而是彻底推倒它! 必须要废除丞相制度! 他要让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 他要一个人,兼任皇帝和宰相,独揽乾纲! 而要做到这一点,太难了。 毕竟这是一千多年的祖制。 所以,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天下人闭嘴,能证明宰相制度必须死的理由。 这个理由,就是胡惟庸。 老朱在养蛊。 他要纵容胡惟庸,让他膨胀,让他狂妄,让他集权,让他去触碰皇权的底线。 等到胡惟庸真的变成了那个不可饶恕的奸相时。 朱元璋就会举起屠刀,一刀砍下去! 这一刀,砍掉的不只是胡惟庸的脑袋,更是中国历史上,存在了一千六百年的宰相制度! “可怜啊……” 徐景曜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老胡啊老胡,你以为你在往上爬,殊不知,你只是在替皇帝,磨那把杀你的刀罢了。” 前厅。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徐达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既不喝,也不放下,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首的胡惟庸。 胡惟庸坐在客座上,身后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从长白山的人参到苏杭的丝绸,价值不菲。 “魏国公,”胡惟庸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极其标准。 “昨日之事,实在是下官好友之错。那涂节……唉,也是个糊涂虫,竟然纵子行凶,冲撞了国公府的虎威。” “下官听闻此事,那是夜不能寐,心中惶恐啊。” “所以今日特备薄礼,前来向国公爷赔罪。还望国公爷大人有大量,别跟那帮蠢货一般见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把自己摘了个干净,又给足了徐达面子。 徐达哼了一声,放下茶杯。 “胡左丞客气了。” 徐达是个武人,不爱玩那些弯弯绕。 “昨儿个在御前,该打的我也打了,该罚的我也认了。这事儿,在陛下那儿已经翻篇了。你今天来这一出……是怕我徐达心胸狭窄,以后给你穿小鞋?” “哪里哪里!”胡惟庸连忙摆手,“国公爷乃是大明的柱石,胸怀宽广,下官怎敢如此作想?下官……是真心敬仰国公爷。” 两人正打着太极,门口传来了一声清朗的笑声。 “哟!胡世叔来了?” 徐景曜迈过门槛,一脸阳光灿烂地走了进来。 他直接无视了胡惟庸那僵硬的表情,快步走到徐达身边,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对着胡惟庸深深一揖。 “小侄徐景曜,见过胡世叔。” 这一声“世叔”,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仿佛那天在街上骂“我以为你多大官”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胡惟庸毕竟是老狐狸,脸色瞬间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慈爱。 “哎呀,这就是景曜贤侄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器宇轩昂啊!”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就要往徐景曜手里塞。 “来来来,初次登门,世叔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块玉佩,是前朝的古物,听说能养人。贤侄大病初愈,正好戴着压压惊。” 徐景曜看着那块玉佩,心里冷笑。 压惊? 我看你是想用钱把我的嘴堵上吧? 但他脸上却是笑开了花,双手接过玉佩,一点也不客气。 “长者赐,不敢辞!那就多谢世叔了!” 徐景曜把玉佩往怀里一揣,然后看着胡惟庸,眨了眨眼睛,突然问了一句: “世叔,小侄听说,您最近公务繁忙,连中书省的奏章,都要带回家去批?” 胡惟庸的手,猛地一抖。 这可是他的忌讳! 他是带回家批过,那是为了揽权。 但这事儿,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叫勤政,往大了说那叫僭越! “贤侄说笑了。”胡惟庸干笑两声,“那是……那是偶尔为之,偶尔为之。” “哦——”徐景曜拖长了音调,一脸的“我也想学”。 “小侄还以为,那是世叔在替陛下分忧呢。” “不过世伯啊,这分忧虽好,可也得注意身体。” “毕竟……” 徐景曜指了指头顶。 “……这天底下的事儿,太多了。哪怕是宰相,也不可能……全都抓在手里的。”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胡惟庸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少年,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话里有毒啊! 这小子,是在警告他?还是在暗示他什么? 他突然发现,这个传闻中的纨绔,似乎比他那个爹,还要难对付得多。 “是,是,贤侄……所言极是。” 这魏国公府的茶,怎么这么烫嘴? 第162章 调虎离山 徐景曜看着胡惟庸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也明白,过犹不及。 敲打归敲打,若是真把这位未来的宰相逼急了,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于是,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换上了谦逊。 “当然了,世伯乃是国之栋梁,平日里操劳国事,也是为了大明江山。”徐景曜亲自执壶,给胡惟庸续了一杯热茶。 “小侄刚才那是瞎操心,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侄一般见识。” 胡惟庸闻言,身体微微松弛了下来。 这小子,懂进退,知分寸。 是个难缠的对手,但好在,还没疯到要跟他鱼死网破的地步。 “贤侄客气了。”胡惟庸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中的神色。 “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嘛。” 就在两人准备把这出将相和的戏码演完收场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管家的通报声。 “四公子,海西侯府来人了。” “哦?”徐景曜一愣。 只见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低着头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徐国公,见过胡相,见过四公子。” “你是王保保府上的?”徐景曜问道。 “回四公子,小的正是海西侯府的家丁。”那小厮口齿伶俐,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 “我家侯爷说了,今日春光正好,侯爷想请四公子一同去踏青赏梅,顺便……赵敏姑娘也在。” “踏青?”徐景曜眉头微挑。 按理说,大婚在即,男女双方是不宜见面的,这是汉人的礼法。 但他转念一想,王保保和赵敏那是蒙古人,草原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 “这大舅哥,倒是挺有闲情逸致。”徐景曜心中暗笑,估摸着是王保保觉得上次在小院里欠了他的人情,想借着踏青的机会缓和一下关系。 或者……是赵敏想见他? “行,我知道了。”徐景曜接过帖子,并未多疑。 “回去告诉你家侯爷,我收拾一下,随后就到。” 打发了那小厮,徐景曜转身对徐达和胡惟庸告罪:“爹,胡世叔,您看这……佳人有约,小侄就不奉陪了。” 徐达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拦着:“去吧去吧,带着江宠,别在那儿丢人现眼。” 胡惟庸则是笑眯眯地拱手:“贤侄风流倜傥,好福气啊。” 徐景曜嘿嘿一笑,也不啰嗦,转身回屋换了身利索的衣裳,叫上江宠,便从侧门骑马出城去了。 …… 厅内,只剩下了徐达和胡惟庸。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北伐战功聊到了朝廷用度,虽是客套,却也多了几分作为大明顶层人物的默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胡惟庸见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国公爷了。改日,下官在府中设宴,还望国公爷赏光。” “好说,好说。”徐达起身相送。 “魏国公留步,留步。” 这一趟,虽然送了不少礼,挨了不少软钉子,但好歹是把面子上的裂痕给糊上了。 只要徐家不咬着他不放,陛下那边,应该也能过关了。 “回府。” 胡惟庸刚要钻进轿子。 就在这时,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了一个大嗓门。 “哟!这不是胡左丞吗?这么巧?你也来串门?” 胡惟庸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只见王保保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没穿官服,头发也没束冠,就那么随意披散着,手里还提着两包刚买的点心,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而在他身后,并没有赵敏,也没有什么踏青的车驾,只有两个看起来像是也刚从澡堂子里出来的亲兵。 “海……海西侯?” 胡惟庸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有点转不过弯来。 “您这是……”他下意识地指了指王保保,“……刚从哪儿来啊?” “还能从哪儿来?”王保保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昨儿个在水云间泡美了,一觉睡到大天亮。这不,刚起床,寻思着来找徐天德那老匹夫蹭顿午饭,顺便看看我那个妹夫。” “侯……侯爷……” “您……您没去城外?没去……踏青?” “踏青?”王保保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有病吧?这大冷天的,风跟刀子似的,我去喝西北风啊?我有那闲工夫,多泡会儿澡不香吗?” 不对! 这不对! 半个时辰前,徐景曜明明接到了海西侯府的邀请,说是王保保和赵敏在踏青! 而现在,王保保却刚从澡堂子里出来,根本就没去过城外! 那邀请徐景曜去的人……是谁?! 那把徐景曜从守备森严的魏国公府里调出去的人……又是谁?! “调虎离山!” “这是杀局!” 胡惟庸是个奸臣,是个权相,但他绝对不是个傻子。 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有人要杀徐景曜! 而且,这帮人选择的时间点,简直是毒辣到了极点! 就在他胡惟庸刚刚登门赔罪,刚刚离开魏国公府的前后脚! 如果徐景曜今天真的死在了城外…… 那世人会怎么想?朱元璋会怎么想?徐达会怎么想? 他们一定会认为,这就是他胡惟庸干的! 是他表面赔罪,实则暗下杀手! 是他为了报复昨晚的羞辱,而设下的毒计! 这口黑锅,一旦扣在他头上,那就不是掉乌纱帽的问题了。 那就是抄家灭族! “混账!是谁!是谁要害我?!” 胡惟庸虽然想整徐家,但他还没疯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这是有人在借刀杀人,要拿他胡惟庸的脑袋,去祭徐景曜的命! “胡大人?胡大人?”王保保看着脸色惨白的胡惟庸,“你没事吧?中风了?” “快!” 胡惟庸回过神来,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轿夫,也不管什么仪态了,转身就往魏国公府的大门里冲!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官帽都跑歪了,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徐国公!徐天德!快出来!” “出事了!出大事了!” “你儿子……你儿子被人骗出去了!” 王保保坐在马上,看着那个疯了一样冲进徐府的当朝左丞,手里的点心都掉在了地上。 徐老三,恐怕是又摊上大事了! 第163章 浑水摸鱼 城外二十里,钟山脚下的官道愈发偏僻。 春寒料峭,虽然日头正好,但这荒郊野岭的风吹在脸上,还是有几分痛的。 徐景曜骑在马上,心情倒是颇为放松。 毕竟刚解决了一桩心头大患,又狠狠坑了胡惟庸一把,这会儿去见未婚妻,哪怕是去挨骂,那也是一种别样的情趣。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的江宠,忍不住笑道: “行了,别绷着那张脸了。今儿个是去踏青,又不是去上刑场。” “你也别整天就知道练刀。”徐景曜语重心长地说道。 “那老头儿规矩多,学问深,有你受的。” 江宠手握缰绳,目视前方,冷冷回了一句:“我不怕苦。” “我知道你不怕苦。”徐景曜笑了笑。 “我是说,你要懂得劳逸结合。每天从诚意伯府散了学,别急着回府练刀。没事儿的时候,多去水云间泡泡。” “那里毕竟是咱们自己的产业,我也跟管事的打过招呼了,给你留了个专用的池子。那一身的伤病和戾气,多泡泡热水,也是有好处的。” 江宠似乎想拒绝,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唯唯诺诺跟在马侧,牵着缰绳的海西侯府小厮,突然满脸堆笑地接过了话茬。 “四公子真是体恤下人啊!小的若是能有您这样的主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小厮一边走,一边像是个捧哏似的,顺着话头说道: “不过小的也听说了,咱们这水云间以后可是大买卖。听说……听说还要在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增开好几家分店呢!” 他一脸憧憬地咂了咂嘴: “小的就在想啊,等那分店开多了,这价格是不是也能降降?到时候,像咱们这种下人,攒攒钱,指不定也能进去开开眼,享享那神仙福气……”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是一个底层小人物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小厮笑得很憨厚,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在做着白日梦。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也依旧挂着。 “是啊,”他随口应道,“若是开多了,自然会便宜些……” 话音未落。 徐景曜原本还得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一股寒意,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 不对! 这不对! “水云间”要开分店,要去江南布局,去赚那些士阀的钱。 这个计划,是他才跟老爹徐达和大哥徐允恭说的! 也才跟老朱和朱标敲定! 就连那个负责实施的李祺,也是前天才拿着图纸走的! 满打满算,这天下知道这个计划的,只有六个人:他自己、徐达、徐允恭、朱元璋、朱标、李祺! 这六个人里,谁会把这种商业机密,闲着没事儿讲给一个海西侯府的牵马小厮听?! 王保保更不可能知道! 他这几天光顾着泡澡和生气了,根本没参与这事儿! 那么…… 这个小厮,是从哪儿听说的?! 这根本不是坊间传闻能传出来的东西! 这分明是核心机密的泄露! 这个小厮…… 他在撒谎! 他根本不是王保保的人! 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不仅手眼通天,更是早就把目光盯在了他徐景曜的身上! 他们已经收到了风声,知道有人要在江南搞事情,要挖他们的根! “江宠!” 徐景曜想都没想,几乎是吼了出来。 “拿下他!快!” 这一嗓子,来得太突然,太突兀。 但江宠的反应,却比声音更快。 徐景曜的话音未落,他人已经从马上弹出,手中的短刀直取那小厮的咽喉! “哼!” 那原本一脸谄媚的小厮,在听到徐景曜吼声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求饶。 只见他身形一矮,灵活的避开了江宠的致命一击,顺势在地上一滚,拉开了距离。 紧接着,他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 “嘘——!” 一声尖锐刺耳的口哨声,瞬间划破了荒野的寂静。 “沙沙沙……” 道路两旁的密林和草丛里,瞬间钻出了几十个手持钢刀的蒙面汉子! 他们行动迅速,配合默契,眨眼间就将徐景曜和江宠团团围住。 这是一群亡命徒!是一群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着他徐景曜自投罗网的死士! 那小厮站在包围圈外,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奴颜婢膝? “徐四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小厮阴恻恻地说道: “本来还想着,把你骗得再远点,到了前面再动手,也省得还得费劲埋尸体。” “没想到,你这脑子,还真是好使。” “不过……”他环顾四周,冷笑道,“这地方,也够给你送终了。” 徐景曜坐在马上,看着周围那明晃晃的钢刀,看着那小厮眼中的杀意。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针对他的杀局。 而且,幕后黑手,根本不用猜。 东南士阀。 只有他们,才会有这种渗透力。 能从某种渠道得知“水云间要开满浙江”的消息。 或许是李祺那边泄露了,或许是宫里有眼线。 徐景曜在心里苦笑一声。 大意了! 真的是大意了! 他一直仗着自己是穿越者,仗着对历史的了解,觉得在洪武前期,只要抱紧了朱元璋和朱标的大腿,这天下就没人敢动他。 之前也一直以为,在大明洪武初年,这帮江南士阀是夹着尾巴做人的。 毕竟朱元璋的屠刀还很锋利,太子朱标也还正如日中天。 历史上的那些动乱,什么朱樉等人被毒死,什么蓝玉案,那都是洪武后期的事儿了。 所以他觉得,现在的士阀,顶多就是搞搞非暴力不合作,藏点钱,逃点税。 他们不敢杀人。 尤其是,不敢杀他这个魏国公的儿子,皇帝面前的红人。 可是…… 徐景曜苦涩一笑。 他错了。 他不是皇子。 虽然姓徐,虽然有个厉害的爹,但终究只是个臣子。 在那些士阀眼里,杀一个皇子,那是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可杀一个“想出毒计来挖他们祖坟”的国公少爷…… 只要做得干净点,伪装成山贼剪径,或者是仇家报复。 这风险,他们敢冒! 而且,是非常敢! 尤其是当徐景曜已威胁到了他们的财富根基时。 那就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别说是一个徐景曜。 就是天王老子挡路,他们也敢亮刀子! “上!” 那小厮根本不给徐景曜喘息的机会,手一挥。 “主家有令。” “死的,比活的值钱!” “江宠……”徐景曜深吸一口气,从马鞍旁抽出了佩剑,手心里全是汗。 “看来……咱们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江宠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横刀立马,挡在了徐景曜的身前。 “别废话。” “只要我还没死……” “……谁也别想,碰你一下。” 第164章 见血 徐景曜的脸上满是血,甚至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视线瞬间变得一片血红。 “铛!” 一声脆响,震得徐景曜虎口崩裂。 他手里那把平日里用来装点门面的佩剑,此刻正死死抵住一把劈头盖脸砍下来的朴刀。 还没等他喘口气,另一侧,一杆长枪探出,直刺徐景曜的后心。 “小心!” 江宠那边根本来不及回刀,他只好一侧身,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撞向了那杆长枪。 枪尖入肉,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鲜血瞬间染红了江宠上身,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顺着枪杆削了下去,直接削掉了那偷袭之人的半个手掌。 “啊!”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江宠补上的一脚,连人带枪踹到了一边。 “江宠!” 徐景曜看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眼眶瞬间红了。 “别管我!往后撤!” 江宠一把推开徐景曜,手中的短刀舞成了一团银光,死死挡在徐景曜身前,独自面对着那是七八个围上来的杀手。 徐景曜踉跄着后退,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佩剑。 剑柄湿滑,全是手心的冷汗。 “杀了他!那是徐达的崽子!那颗脑袋值一万两!” 人群中,有人狞笑着大喊。 两个杀手绕过了江宠的防线,一左一右,狞笑着向徐景曜扑来。 在极致的恐惧中,一股名为求生的兽性,从徐景曜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草泥马!” 徐景曜爆出了一句二十一世纪的国骂。 他没有退,反而闭着眼睛,双手握剑,疯了一样地向前挥砍! “噗嗤!” 剑锋入肉的手感,滑腻,恶心,却又真实得可怕。 徐景曜睁开眼,正好看到左边那个杀手不可置信的眼神。 那把并不算锋利的佩剑,运气极好地捅穿了那人的肚子。 “你……”杀手捂着肚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还没等徐景曜把剑拔出来,右边的杀手已经到了,手中的朴刀带着风声,对着徐景曜的脖子就砍了下来。 这一刀要是砍实了,徐景曜绝对身首异处。 “躲开!” 江宠的怒吼声传来,但他被四个人缠住,根本分身乏术。 千钧一发之际,徐景曜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松开了卡在尸体里的剑,顺势往地上一滚。 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对着那个扑空的杀手的脚踝狠狠砸去! “咔嚓!” 骨裂声响起。 那杀手惨叫一声,身形不稳,摔倒在地。 徐景曜扑上去,骑在那人身上,双手举起石头,对着那人的太阳穴,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张脸变得血肉模糊,直到身下的身体不再抽搐。 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徐景曜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杀人了。 两个。 没有时间去恐惧,也没有时间去恶心。 因为更多的杀手,已经围了上来。 “四公子……好身手啊。” 那个领头的,此时正站在一块高石上,看着满脸是血的徐景曜,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但更多的是猫戏老鼠的戏谑。 “可惜,也就是困兽之斗罢了。” 他一挥手。 “都别玩了,并肩子上!速战速决!别让巡防营的人听见动静!” “杀!” “走!往山上退!” 江宠冲过来,一把薅住徐景曜的衣领,将他往身后一推,自己则再次挥刀,迎上了扑上来的三个杀手。 这场伏击,从一开始,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对方人太多了。 三四十个亡命徒。 徐景曜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狱里煎熬。 引以为傲的现代知识,运筹帷幄的计谋。 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原始暴力的修罗场里,都变得一文不值。 在这里,没人听你讲道理,也没人跟你谈利益。 只有刀,只有血。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呃!” 前方传来一声闷哼。 徐景曜看到,一把长柄猎叉狠狠扎进了江宠的左肩! “江宠!” 徐景曜急声道。 江宠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顺势欺身而上,将短刀送进了那个偷袭者的心窝。 但毕竟也是肉体凡胎。 这一击,让他身形一晃,露出了破绽。 “这小子不行了!大家一起上!剁了他!” 五六把刀,同时从不同的角度,向着江宠的后背砍去! 江宠被正面的人缠住,根本无暇回防。 “小心!” “啊!” 徐景曜发出一声吼叫。 也许是壮胆,也许是为了驱动僵硬的身躯。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朝着那个正准备偷袭江宠后腰的杀手冲了过去! “噗!” 随着一声入肉声,徐景曜感到了整把刀传来的奇异感觉。 那是刀锋砍破棉衣,砍破皮肉,最后卡在骨头里的触感。 黏腻,阻涩。 那个杀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江宠,根本没把这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放在眼里。 “你……” 杀手嘴里涌出血沫,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徐景曜因为用力过猛,也被带得摔倒在地。 “徐景曜!” 江宠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睛里满是震动。 “别愣着!还有一个!” 徐景曜从尸体上爬起来,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把斧头。 因为刀拔不出来了。 于是只能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斧头乱砍一气。 虽然毫无章法,虽然姿势难看,但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竟然真的逼退了两个试图靠近的喽啰。 又是一阵混战。 徐景曜也不知道自己又砍中了谁,或者是谁砍中了他。 他只觉得自己手臂发麻,后背火辣辣的疼,肺里像是有火在烧。 直到…… 他们被逼到了一块石壁下。 退无可退。 身前,是呈扇形包围过来的二十来个杀手。 身后,是石壁。 徐景曜靠着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里的斧头,已经满是缺口,上面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肉。 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江宠。 江宠比他惨多了。 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大腿上也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 那只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脱力。 “你怎么样?”徐景曜问道。 “死不了。” 江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依旧凶狠,盯着对面那个头目。 “但我可能护不住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歉意。 “别说傻话。”徐景曜惨笑一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我都杀了好几个了。够本了。” “哟,还挺感人。” 那头目慢悠悠走了过来。 “魏国公府的四公子,居然还是个硬茬子。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你这辈子,也算值了。” “可惜啊,你千算万算,没算到你的命,要短那么一点。” “还有什么遗言吗?” “有。” 徐景曜看着那个小厮,嘲讽的笑了笑。 “我想告诉你背后的主子。” “他今天杀了我,确实是步好棋。” “但是……” “他最好祈祷,我爹,还有太子殿下,查不到他头上。” “否则,我徐景曜在下面……” 徐景曜握紧了手中的斧头,做出了最后的防御姿态。 “……给他留个座!” “动手!” 小厮脸色一变,不再废话,一声令下。 二十几个杀手举起屠刀,向着那两道孤立无援的身影淹没而来! 第165章 救兵 距离钟山三里外的官道小径上。 一行队伍正在缓慢前行。 这支队伍有些奇怪。 周围簇拥着的,是个顶个的彪形大汉,腰悬利刃,眼神警惕,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护卫。 而被护在中间的几个少年,却一个个穿着粗糙的麻布衣裳,脚蹬磨脚的麻鞋,背上还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 若是让不知情的路人看见,还以为这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哥,犯了家法,被发配出来体验生活了。 实际上,这正是大明朝最顶级的二代天团。 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子朱标。 他虽然满头大汗,但步伐依旧稳健,背上的行囊也没压弯他的腰杆。 跟在他后面的,是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 再往后,则是两个稍小些的少年:十一岁的楚王朱桢,和十二岁的靖江王朱守谦。 “哎哟……我的脚……” 朱樉一屁股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把脚上的麻鞋脱了下来,露出了磨出水泡的脚底板。 “大哥,歇会儿吧!真走不动了!”朱樉苦着脸喊道。 “父皇这也太狠了!每年春天都来这么一出,还非得穿这破麻鞋!说是忆苦思甜,可咱们也不是乞丐出身啊!” 朱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弟弟,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二,穿上。”朱标走过去说道。 “父皇说过,咱们虽然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但不能忘了大明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若是连这点路都走不了,将来怎么替父皇分忧,怎么镇守一方?” “我知道,我知道。”朱樉嘟囔着,不情不愿地把鞋套了回去。 “道理我都懂,就是……疼啊。” 后面的朱桢和朱守谦也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两个半大的孩子累得脸通红,却也不敢抱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太子大哥,指望着能多歇一会儿。 朱标见状,心软了软,便挥手示意众人原地休整一刻钟。 护卫们立刻散开警戒,但按照朱元璋的死命令,他们绝不能上前帮皇子们背包,递水,只能在旁边看着。 朱樉喝了一口水囊里的凉水,又来了精神,凑到朱标身边问道: “大哥,我听母后宫里的人说,父皇最近又有新主意了?” “什么主意?”朱标擦了擦汗。 “说是……再过两年,等咱们稍微大点,就要把咱们都撵到中都去。”朱樉指了指北边。 “也就是凤阳老家。说是让咱们在那儿待上一段时间,还要练兵?” 朱标眉头一挑:“你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朱樉得意洋洋。 “我还听说,父皇嫌咱们在京城过得太安逸了,要让咱们去凤阳见识见识真正的军营是个什么样。大哥,你说这是真的吗?凤阳那地界,听说穷得叮当响,咱们去了能干啥?” “少操那些没用的心。”朱标瞪了他一眼。 “父皇自有考量。凤阳是龙兴之地,咱们回去祭祖,历练,那是应有之义。你若是现在连这点路都嫌累,到了凤阳,怕是有你哭的时候。” “切,我才不怕。”朱樉撇了撇嘴,“我就是觉得,父皇最近是不是太闲了?一会儿折腾徐景曜,一会儿折腾咱们……” “二哥,你就少说两句吧。”十一岁的楚王朱桢虽然年纪小,却比朱樉还能忍,他擦了擦汗,小声说道。 “要是让父皇知道了,又要罚你了。” “他罚我罚得还少吗?”朱樉翻了个白眼。 “住口!”朱标低声呵斥,“父皇也是你能编排的?” 朱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一旁的晋王朱棡,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道:“二哥,你要是有那个闲工夫琢磨父皇的心思,不如多练练你的刀法。省得到时候去了凤阳,连个小兵都打不过,丢了亲王的脸。” “朱老三!你想打架是不是?!”朱樉一听就炸了。 就在兄弟几人斗嘴,朱桢和朱守谦在一旁看热闹的时候。 突然。 一阵异响,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叮叮当当……” 那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是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声音不大,显然距离还有些远。 但在这种荒郊野外,却显得格外刺耳。 “嗯?”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了。 负责护卫的锦衣卫百户,更是第一时间抽出了刀,护在了皇子们的身前,神色紧张:“殿下!有情况!听声音……人数不少!” “打架?”朱樉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他一把抓起放在地上的刀。 “这可是天子脚下!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这儿动刀兵?难道是山贼?” “不对。”朱棡皱着眉,侧耳倾听,“山贼剪径,求的是财,这听着像是死斗。是奔着杀人去的。” “去看看!”朱标对着身后的护卫首领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手矫健的东宫卫率,窜进了前面的树林。 这群皇子,虽然是在受罪,但安全保卫工作那是顶级的。 毕竟,大明朝未来的半壁江山都在这儿了。 片刻之后。 一名卫率冲了回来。 “殿……殿下!不好了!” “慌什么!”朱标皱眉喝道,“前面是谁?山贼剪径吗?” “不……不是山贼!” 那卫率喘着粗气,指着前方: “是……是魏国公府的四公子!徐景曜!” “还有那个……那个叫江宠的护卫!” “他们……他们被几十个拿着凶器的亡命徒给围了!已经被逼到绝壁底下了!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徐景曜? 浑身是血? 撑不住了?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一向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彻底失控了。 那是徐景曜啊!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谁敢杀他?! “混账!” 朱标发出一声暴喝,平日里的仁厚与斯文,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砰!” 他抬起脚,狠狠踹在了那个回来报信的卫率胸口上! 这一脚,踹得极重,直接把那个汉子踹翻在地。 “既然看见了,你不去救人,你跑回来干什么?!” 朱标一把拔出了腰间的宝剑。 他只穿着那身粗布衣,踩着麻鞋,提着剑。 就像一个为了兄弟去拼命的江湖游侠。 “跟孤来!” “杀过去!!” 朱樉和朱棡都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大哥发这么大的火,也没见过大哥跑得这么快! “哎哟我去!大哥等等我!” 朱樉反应过来,也是怪叫一声,拔出佩刀就追了上去,“敢动我兄弟?!老子活劈了他们!” 那些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拔出兵刃,跟在几位皇子身后狂奔而去。 “护驾!快护驾!” 风声呼啸。 朱标跑在最前面,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颊也毫无知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景曜,撑住! 第166章 这一命,卖给你朱家了 绝望。 这是徐景曜此时此刻唯一的感受。 就像是大冬天的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透心凉。 手里的斧头卷了刃,跟个锯条似的。 虎口早就震裂了,血顺着手腕子往下淌,黏糊糊的难受。 旁边的江宠更惨,整个人跟个血葫芦似的,靠在石壁上,全凭一口气撑着没倒下去。 他那把短刀都砍缺了,但眼神还是凶得像狼。 对面,那个杀手头子,正提着剑,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们。 “徐公子,别挣扎了。” 小厮甩了甩剑上的血珠子。 “下辈子投胎,记得招子放亮点。有些话能说,有些话……那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蹦的。” “上!送四公子上路!” 随着他一声令下,剩下那二十来个杀手,嗷嗷叫着就扑了上来。 完了。 徐景曜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穿越一回,本来想搞个工业革命,当个大明首富,顺便拯救一下世界。 结果呢? 这才刚开头,就要在这荒郊野岭被一群不知名的烂仔给剁了。 这穿越体验,极差! 就在那把朴刀距离徐景曜的脑门只有半尺远的时候。 徐景曜都能闻到那杀手嘴里的大蒜味儿 “谁敢动他!!!” 一声暴喝在徐景曜的耳边炸响! 紧接着。 “砰!” 一声闷响。 徐景曜只觉得脸上一热,那把原本要砍死他的朴刀,连同握着刀的那只手,突然就歪到了一边。 那个杀手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了一样,整个人横着就飞了出去。 狠狠砸在旁边的树干上,一口血喷出来,当场就晕死过去了。 徐景曜睁开眼。 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一个并不算宽厚,甚至有些消瘦的背影。 那人手里提着一把剑,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挡在徐景曜面前,就像是一座山。 “大……大哥?!” 徐景曜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回过头。 正是大明太子,朱标! “景曜!没事吧?!” 朱标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我……我没事……”徐景曜整个人都傻了。 “殿下……您……您怎么……” 还没等他说完,树林子里又窜出来几道人影。 “哇呀呀呀!敢动我兄弟!老子劈了你们!” 秦王朱樉像一头疯牛一样冲了出来,手里的大刀舞得跟风车似的,上来就砍翻了两个愣神的杀手。 后面跟着晋王朱棡,还有那个手里拿着石头也在那儿瞎比划的楚王朱桢。 “这……” 对面的杀手头子也懵了。 这特么是哪儿冒出来的一群人?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脚上还穿着麻鞋,可那气质,那手里的家伙什,还有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啊! “你们是什么人?!”杀手头子厉声喝道,“敢管闲事?活腻歪了?!” “闲事?!” 朱标冷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手中长剑直指那个杀手头子。 “我是他大哥!” “想杀他?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那就是找死!”杀手头子也是个亡命徒,一看对方就这几个人,心一横。 “兄弟们!一起上!把这几个管闲事的也剁了!一个不留!” “我看谁敢!!!” 就在杀手们准备发动第二波冲锋的时候。 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 “唰!唰!唰!” 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便服,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制式的军刀,动作干练,瞬间就反包围了那群杀手。 是东宫卫率! “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卫率统领一声令下,这群刚刚还嚣张跋扈的杀手,瞬间就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碾压。 皇家卫率打这群只会好勇斗狠的江湖混混,那就跟打孙子一样。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除了那个领头的小厮被特意留了活口,剩下的,全都躺在地上了。 直到这时,徐景曜的神经才终于崩的一声断了。 他腿一软,顺着石壁就滑了下去。 “景曜!” 朱标眼疾手快,一把丢掉手里的剑,冲过来扶住了他。 “伤哪儿了?快让孤看看!太医!随行的太医呢?!” 朱标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跪坐在泥地里,那双平日里只拿朱笔批奏折的手,此刻正在徐景曜身上摸索着,生怕哪里有个窟窿。 他是真的急了。 徐景曜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酸得厉害。 他是个穿越者,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观察者,是玩家。 他对朱元璋,是敬畏,对徐达,是亲情,对朱标,之前更多的是投资。 他觉得朱标是个好老板,是个值得辅佐的明君,所以他才费尽心机去帮他,想着以后去救他。 但他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 这位大明朝的储君,这位未来的皇帝。 会为了他,不顾千金之躯,像个愣头青一样,冲进这必死的杀局里来救他! 这剧本不对啊! 向来都是臣子为了救驾,挡刀挡枪,那是忠义,那是本分。 可今天…… 这特么是驾来救臣啊! 这比救驾还要难得一万倍啊! “殿……殿下……”徐景曜嗓子哑得厉害,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别说话!”朱标眼圈也是红的。 “省点力气!没事了!大哥来了!没事了!” “我……我真没事……”徐景曜吸了吸鼻子,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就是……就是累的软了……” “哎哟我去!吓死老子了!” 这时候,朱樉也凑了过来,他身上还溅了几滴血,一脸的后怕。 “景曜啊,你小子命真大!要是咱们晚来一步,你这就得变成刺猬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踹了一脚旁边那个被捆成粽子的杀手头子。 “王八蛋!连我兄弟都敢动!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还特么想把我们也剁了?” “我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这时候,那个杀手头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他还在那儿硬撑着: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坏了……坏了那位爷的好事……” “那位爷?” 朱标把徐景曜交给朱樉,慢慢地站起身。 此时的朱标,虽然衣衫褴褛,虽然脚踩麻鞋。 但他身上的那股气势,那股属于大明储君的的威压依旧还在。 “你问我是谁?” 朱标淡淡开口。 “孤,是大明皇太子,朱标。” 那个杀手头子,听到这几个字,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带走。” “孤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位,借了他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动孤的人!” 处理完凶手,朱标又立马转身,回到了徐景曜身边。 “还能走吗?”他关切地问道。 “能……”徐景曜刚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行了,别逞强了。” 朱标叹了口气,也不嫌弃徐景曜身上又是血又是灰的。 他直接转过身,半蹲在徐景曜面前。 “上来。” “啊?”徐景曜愣住了。 “孤背你。”朱标回过头,“咱们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有马车的地方。” “使不得!使不得啊殿下!”徐景曜挥了挥手道。“这这这……这就折煞小子了!让护卫背就行……” “少废话!”朱标不由分说,一把拉过徐景曜的胳膊,往自己背上一搭,然后双手一托,直接把他给背了起来! “护卫背那是差事,大哥背那是情分!” 朱标背着徐景曜,稳稳站了起来,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抓紧了,别掉下来。” 徐景曜趴在朱标的背上。 那背不算宽厚,甚至有些硌人,衣服上还有一股子汗酸味。 可这一刻。 徐景曜却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他把头埋在朱标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忍不住,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把朱标那件本来就脏的粗布衣裳,哭湿了一大片。 他知道。 从今天起。 从这一刻起。 他徐景曜这条命,这百八十斤,这脑子里的那点东西…… 算是彻底,卖给老朱家了。 “殿下……” 徐景曜喊了一声。 “嗯?”朱标应着,脚步不停。 “您这背还挺舒服。” “臭小子。”朱标笑了,“舒服就眯会儿。等到家了,孤叫你。” 夕阳下。 一行人慢慢地走远。 第167章 谁管他呢? 徐景曜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梦里一会儿是刀光剑影,一会儿是朱标那硌人的脊梁骨,一会儿又是漫天飞舞的奏折和老朱那张似笑非笑的大脸。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皮时,入目是木质屋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醒了?” 徐景曜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床榻边,赵敏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或者是熬了一宿没睡。 “敏……敏敏?”徐景曜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一开口,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别乱动。” 赵敏连忙放下药碗,扶着他微微坐起,又在他身后塞了个软枕,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个漠北长大的女子,倒像是个江南水乡的温婉闺秀。 她端来一碗温水,喂到徐景曜嘴边。 “慢点喝。” 徐景曜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这才感觉喉咙里的那团火稍微熄灭了一些。 “我……这是在哪儿?”他有些断片。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他趴在朱标的背上,听着那位太子爷沉稳的心跳声,然后……然后眼皮子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你自己家,魏国公府。” 赵敏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把命给丢了?” “嘿嘿……”徐景曜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这不是……没丢成嘛。对了,殿下呢?还有江宠,他怎么样?” “太子殿下回宫了。”赵敏叹了口气,开始给他补课。 “昨晚,太子救下你们没多久,就碰上了带着亲兵火急火燎赶来的魏国公,还有……我哥。” 说到“我哥”这两个字时,赵敏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带着几分尴尬和无奈。 徐景曜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边是衣衫褴褛却背着他的当朝太子。 一边是杀气腾腾却晚来一步的大明战神和海西侯。 那场面,估计王保保当时的冷汗能把盔甲都给湿透了。 “然后呢?” “然后,魏国公就把你接上了车,一路狂奔回了府。” 赵敏指了指外面的院子。 “紧接着,宫里的圣旨就到了。” “陛下听闻你遇刺,雷霆震怒。他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除了留下两个值守的,剩下的一股脑全给轰到魏国公府来了。” “昨晚魏国公府门口,那场面比菜市口还热闹。太医们排着队进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亲王得了急症。” 徐景曜听得咋舌。 老朱这手笔,够大的啊。 这也从侧面说明,他这条命,在老朱心里,现在的分量那是相当的重。 “那我……伤得重吗?”徐景曜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除了有些酸痛和皮外伤的刺痛外,好像也没缺胳膊少腿。 “你那是累脱力了,再加上惊吓过度。”赵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身上也就是几处擦伤和划伤,养几天就好了。” “呼……那就好,那就好。”徐景曜松了口气。 “可是……” 赵敏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江宠,伤得很重。” 徐景曜的心一揪:“他怎么了?!” “他替你挡了太多刀。”赵敏轻声说道。 “背上三刀,深可见骨。左肩被猎叉贯穿,失血过多……昨晚,太医院的院判带着五六个太医,就在偏房里,整整抢救了两个时辰,才把他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现在人虽然还没醒,但太医说,命算是保住了。只要不发热,过几天就能缓过来。” 听到这儿,徐景曜才感觉自己那颗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这傻小子……”他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热。“命真硬。” 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对了,”徐景曜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娘呢?这么大的动静,没吓着她吧?我记得昨天出门前,特意跟福伯交代了,若是回来晚了,就说我去了宋大人府上温书,别让她知道……” “瞒?” 赵敏苦笑一声,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觉得,这满城的锦衣卫,加上太医院倾巢出动,这么大的阵仗,能瞒得住谁?” “更何况……” 她无奈地指了指窗外。 “……你们徐家,有个亲戚,嘴巴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 “亲戚?”徐景曜一愣,“谁?” “靖江王,朱守谦。” “哈?!”徐景曜傻眼了。 朱守谦,那是朱元璋亲哥哥朱兴隆的孙子,朱文正的儿子。 论辈分,是朱元璋的侄孙,也封了王。 这小子今年才十二岁,昨天也跟着那帮皇子去拉练了。 “这小子……他说啥了?” “他一回家,就把昨天的事儿,当成评书一样,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娘听了。”赵敏扶额。 “说什么四表哥血战群匪,太子大伯神兵天降……” “而他娘……” 徐景曜嘴角抽搐:“……是我娘的亲妹妹。” “对。”赵敏点头。 “所以,昨天晚上,你还没进门,姨母(朱守谦之母)的马车就已经到了,把你遇刺这事儿,添油加醋地跟夫人说了一遍。” 完了。 徐景曜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这下彻底完了。 他娘谢氏,那可是个护犊子的主儿。 平日里他少吃一口饭都要心疼半天,现在听说宝贝儿子差点被人剁成肉泥,那还不得把天给掀翻了? “那我娘……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气坏了?”徐景曜问道。 “气坏了?”赵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夫人昨晚,那是……雷霆大怒。” “她不仅骂了魏国公护子不力,连带着……把你那个大舅哥,也就是我哥,也给恨上了。” “啊?关王保保什么事?”徐景曜不解,“他又没去砍我。”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赵敏戳了戳他的脑门,“昨天把你骗出城的那个小厮,打的是谁的旗号?是不是海西侯府?” “是啊,可那是假的啊!” “夫人不管真假!”赵敏叹气道。 “在她看来,就是因为我哥,才把你引到了死路上!而且,那小厮能冒充得那么像,保不齐就是海西侯府治家不严,被人钻了空子!” “所以……” 赵敏指了指魏国公府大门的方向。 “……我哥,从昨晚跟着魏国公把你送回来之后,就被夫人下令挡在了大门外。” “现在,我哥正提着两大盒补品,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蹲在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呢。” “哈哈哈哈!” 徐景曜捂着伤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该!真该!” “让他在酒楼里吃我的、喝我的、还讹我的卡!” 赵敏看着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虽然嘴上嗔怪,但心里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还能笑,说明人是真的没事了。 “行了,别笑了。”赵敏帮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语气温柔。 “既然醒了,就好好养着。外面的事,有魏国公和太子殿下撑着,轮不到你操心。” “至于我哥……” “……就让他在门口多蹲会儿吧。反正他皮糙肉厚,冻不坏。” “正好,也让他长长记性,以后对你好点。” 窗外,阳光正好。 屋内,岁月静好。 至于门外那个蹲在石狮子旁边的倒霉侯爷。 谁管他呢? 第168章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金陵城,城南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 这里看似是个堆放布匹的库房,实则内有乾坤。 一堵青砖墙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密室内,檀香袅袅。 摆设的每一件器物,若是拿出去,都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 宋代的定窑白瓷茶盏,元代的青花缠枝莲纹瓶,还有那墙上挂着的。 竟是苏东坡的真迹。 两名老者,正相对而坐,品着今年第一茬的龙井。 坐在左侧的,身穿暗紫色团花衣,眼神阴鸷。 他便是如今江浙钱氏的话事人,钱宗佑。 而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个身材微胖的老者。 他是福建陈氏的族长,陈文贽。 “败了。” 陈文贽放下茶盏。 “那帮废物,收了老夫那么多银子的安家费,说是万无一失。结果呢?几十号人,连两个毛头小子都收拾不下来!最后还让人给一锅端了!” 钱宗佑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接话道: “不是他们太废,是变数太大。” “谁能想到,堂堂大明太子,还有那三个亲王,会像市井游侠儿一样,穿着麻鞋跑到那种荒郊野岭去?” 说到这里,钱宗佑的脸上,闪过了忌惮的神色。 “文贽兄,这次……咱们可是踢到铁板了。” “铁板?”陈文贽冷笑一声,那是源自家族几百年积淀下来的狂妄与傲慢。 “钱兄,你我也不是被吓大的。” “想当年,你钱家老祖宗,吴越王钱镠,那是何等的人物?镇海军节度使!那是正儿八经的东南土皇帝!这江浙的富庶,这东南的文脉,哪一样不是你钱家打下的底子?” “后来赵宋得天下,你钱家纳土归宋,那赵官家为了笼络你们,那是世代联姻,把你钱家供起来养着!南宋迁都临安(杭州),若没有你们钱家在背后的支持,那赵构小儿能坐得稳江山?” 陈文贽越说越激动,仿佛那些辉煌就在昨日。 “再说我陈家!”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满是自豪。 “我陈家始祖,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那是大宋的岐国公!从那时候起,这福建路,这海上的买卖,就是我陈家说了算!” “宋元更迭,朝代变幻。蒙古人来了又怎么样? 他们要在泉州搞市舶司,要搞海贸,还得求着我们陈家! 没我们点头,他们的船连港口都出不去!” “这几百年来,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像是走马灯似的。 可咱们这东南的世家大族,什么时候倒过?” 陈文贽一拍桌子,震得茶水四溅。 “他朱元璋算个什么东西?!” “几十年前,不过就是个找我们要饭都不给开门的乞丐!一个泥腿子!” “现在穿上了龙袍,就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就想动我们的根基?想让我们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做梦!” 这一番话,充满了对皇权的蔑视,以及对自身底蕴的绝对自信。 这就是门阀。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在他们眼里,朱元璋这种草莽皇帝,不过是靠着运气和蛮力上台的暴发户。 论底蕴,论对地方的掌控力,论钱粮人脉,哪里比得过他们这些树大根深的千年老树? “文贽兄,慎言。” 钱宗佑虽然嘴上劝着,但眼底那抹不屑,却也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朱元璋虽然出身低微,但他手里的刀,那是真的快。” “这次那个叫徐景曜的小子,出的招……太阴损了。” 钱宗佑叹了口气,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只是那个什么水云间,哪怕他开到杭州去,老夫也不怕。大不了咱们也开几个,跟他打擂台,或者暗地里使绊子,让他开不下去。” “但这小子……他搞了个立碑。” 说到“立碑”二字,钱宗佑的神色变了变。 “这才是要命的!” “他这是在诛心啊!用虚名,来绑架我们出实利! 如果我们不掏钱修桥铺路,那我们在乡梓间的名望,就会受损。 如果我们掏了,那就是个无底洞!” “而且,他还把这事儿跟洗白挂上了钩。” “这简直就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逼着咱们割肉!” 陈文贽也是一脸的阴沉:“是啊。这徐家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子却坏得流脓。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所以,他必须死。” 陈文贽的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这次没弄死他,算他命大。但也给他提了个醒。这江南的水,深得很。不是他一个黄口小儿,随便扔块石头,就能听个响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钱宗佑问道,“太子已经介入了,这事儿现在成了行刺储君的惊天大案。毛骧那条疯狗,肯定会闻着味儿咬过来。” “怕什么?” 陈文贽冷笑一声,恢复了那种老谋深算的从容。 “那些动手的死士,都是从海上找来的黑户,家里人都拿了安家费送去南洋了。死无对证。” “就算锦衣卫查,最多也就查到那个冒充的小厮身上。那小厮是临时买通的,线索早就断了。” “只要咱们不乱,他朱元璋能奈我何?” “难不成,他还能把整个东南的士族,全都杀光了不成?” 陈文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金陵城。 “钱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个字——忍。” “暂且收敛锋芒,把尾巴藏好。那个水云间要开,就让他开。那个立碑要搞,咱们就象征性地捐点,花钱买平安。” “但是……” “……只要这大明朝还在,只要他朱家还需要钱,需要粮,需要海贸。” “他们,就离不开咱们。” “等着吧。” “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犯错的皇帝。” “那徐家小子,现在跳得欢。等过个几年,等老朱死了,或者等朝局变了……” “咱们有的是机会,跟他慢慢算这笔账!” 钱宗佑听着这番话,微微点了点头。 “也是。” “咱们这种人家,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唐亡了,我们还在。宋亡了,我们还在。元亡了,我们依然在。” “这明……” “……且看他,能狂到几时吧。” 屋内,茶香依旧。 两个掌控着东南半壁江山财富的老人,在这里定下了家族发展的基调。 他们自信,他们傲慢。 因为历史给了他们太多的经验。 皇权是一时的,世家才是永恒的。 第169章 杀不尽的世家,洗不净的血 徐景曜这会儿正躺在躺椅上,看着不远处正在艰难挪步的江宠。 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哥们儿,此刻浑身上下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个鼻孔。 他左肩的伤口最重,整个左臂都被吊在胸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像个成精的蚕蛹。 每走一步,那姿势都透着股滑稽,但他依旧坚持着,手里还紧紧攥着把刀。 “我说……”徐景曜叹了口气,“太医都说了让你静养,你这才刚能下地,瞎折腾什么呢?” “躺着,难受。” 徐景曜又说道:“你现在这样子,连只鸡都杀不死,还是老实歇着吧。” 江宠停下脚步,闷声闷气地回道:“太医说了,多动动,伤口长得快。” 徐景曜扶额道:“太医是让你散步,没让你练刀!”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没有通报,没有仪仗。 太子朱标走了进来。 “殿下。”徐景曜想要起身。 “躺着吧。”朱标摆了摆手。 太子今个儿身后没带太多随从,只跟了那个贴身的大太监。 他走到江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赞许。 “伤成这样还能想着练刀,是个硬骨头。” 江宠想要行礼,却被身上的绷带扯得龇牙咧嘴。 “行了,你也坐下吧。”朱标摆了摆手,示意太监搬来锦墩,自己就在徐景曜身边坐了下来。 “殿下,”徐景曜看着朱标略显疲惫的神色,“可是……查出什么了?” 朱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查得怎么样了?”徐景曜开门见山。 “断了。” “断了?” “那个把你骗出城的小厮,”朱标解释道。 “锦衣卫把他的祖宗八代都翻出来了。三代贫农,家世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他爹是老实巴交的佃户,他娘给人家缝补衣服过活。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死士。” “可他偏偏就是。”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士阀的手段。他们养死士,不看出身,只看怎么用。或许是从小收养,或许是……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那……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徐景曜追问。 “水云间开分店到浙江这事儿,可是绝密。除了咱们几个人,就只有……” “李祺。”朱标吐出了这个名字。 “对,李祺!”徐景曜眼睛一亮,“他刚领了差事,这消息就漏了。是不是他那边……” “不是他。” 朱标摇了摇头,打断了徐景曜的猜测。 “孤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甚至父皇都动了杀心,想把李善长叫进宫敲打敲打。可是……” 朱标抛出了一个让徐景曜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消息。 “就在你遇刺的那天下午,也就是李祺准备动身去苏州的前一天。” “李府,也遭了刺客。” “什么?!”徐景曜大惊失色。 “李祺被人在书房里捅了一刀,正中心窝,差一点点就没命了。” 朱标沉声道。 “现在,他还在床上躺着,昏迷不醒。太医说,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徐景曜彻底沉默了。 这是一招完美的苦肉计。 虽然这苦肉计大概率不是李家自己演的,而是对手为了切断线索,顺便把水搅浑而下的毒手。 “够狠……”徐景曜喃喃自语。 对方这是在告诉他们:别查了,查也没用。我们不仅敢动徐家,连李善长家我们也敢动! “好一个东南士阀。” 徐景曜咬着牙,冷笑道。 “他们这是在向陛下示威啊。他们在说:这江南,是他们的地盘,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父皇震怒。” 朱标揉了揉眉心,“锦衣卫已经抓了几百人,但……抓不到正主。” “那些动手的,都是黑户,死无对证。背后的金主,藏得比狐狸还深。咱们都知道肯定是那几家干的。可是……” 朱标抬起头,看着徐景曜,眼中满是无奈: “……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动他们。他们不是普通的土匪,他们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他们的子弟遍布朝野,他们的名望响彻江南。若是没有铁证就大开杀戒,只会让天下士子寒心,让江南动荡。” “总不能……真的把他们全杀光吧?” 朱标这句反问,透露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无力感。 徐景曜沉默了。 是啊,杀不光的。 唐末,黄巢起义。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库烧为锦绣灰。 黄巢那帮人,是真的杀红了眼。 他们把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门阀世家。 什么五姓七望,什么清河崔氏、陇西李氏,统统从肉体上消灭了。 他们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扔进了滚滚的黄河里,把他们的豪宅烧成了灰烬。 那一顿杀,直接改变了华夏千年的历史基调。 从此以后,那种能够左右皇权,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的门阀政治,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取而代之的,是科举取士,是流水的官僚。 但是…… 徐景曜闭上了眼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门阀虽然没了,但士绅,宗族这种新的怪物,却又在废墟上长了出来。 他们虽然没有了千年的底蕴,但那种抱团取暖,对抗皇权,吸食民脂民膏的本性,却是一脉相承的。 从台前退到了幕后。 他们不再追求九品中正制那种赤裸裸的权力垄断,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垄断土地,垄断教育,垄断商业(比如海贸),垄断地方话语权。 虽然明面上没有了私兵,但手里握着的,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武器。 银子和笔杆子。 大明朝刚立国,朱元璋虽然杀伐果断,但他杀的,大多是那些跳得太高,手里有兵权的显性敌人。 而像东南士阀这种,盘根错节,深埋在地下的隐性庞然大物,即便是洪武大帝,在这个百废待兴的节骨眼上,也感到了一丝棘手。 杀一个容易,杀两个也容易。 可杀了之后呢? 谁来帮朝廷收税? 谁来维持地方的安稳? 谁来通过海贸给大明输血? 想要彻底铲除他们,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殿下,”徐景曜深吸一口气。 “既然查不到,那就不查了。” “来日方长。他们既然出了招,我接着便是。” “放心,”朱标拍了拍他的手背。 “父皇说了,这笔账,先记着。早晚有一天,连本带利跟他们算清楚!” “不过……” 朱标话锋一转又说道。 “父皇也觉得,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差点丢了命,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嗯?”徐景曜一愣,“面子?” “是啊。”朱标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父皇的原话是:咱大明的功臣之子,在他徐达的眼皮子底下,在咱的京城门口,被人像兔子一样撵得到处跑?这传出去,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徐景曜:“……” 这关注点,果然很老朱。 “所以,父皇给你备了一份压惊礼。” 朱标拍了拍手。 院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十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院子里站成了一排。 “这是……”徐景曜傻眼了。 “这是一旗锦衣卫。”朱标解释道。 “都是父皇从亲军都尉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从今天起,他们就是你的贴身护卫。” “父皇说了,以后你出门,要是再少于十个人跟着,腿给你打断!” 徐景曜看着那十个门神一样的锦衣卫,只觉得压力山大。 这以后还怎么溜出去玩? “还有。” 朱标转过头,看向那个还把自己包成粽子的江宠。 “江宠,接令。” 江宠一愣,费力地想要跪下。 “行了,有伤在身,免礼吧。”朱标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扔到了江宠怀里。 江宠接住一看,那是一块纯铜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锦衣卫。 背面,还刻着两个小字。 小旗。 “江宠护主有功,身中数刀而不退,忠勇可嘉。”朱标正色道,“特赐锦衣卫世袭小旗之职!领一旗十人,专职护卫徐景曜安全!” 这意味着江宠从此不再是那个有着逆属案底的黑户,也不再是魏国公府的一个普通家丁。 他是官!是天子亲军!是吃皇粮的! 而且,让他作为小旗,专门带着十个锦衣卫来保护徐景曜…… 这是老朱把自己的私兵,送给了徐家啊! 第170章 宫中家宴 此时的徐景曜,双正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虽然身上挂了彩,但也正是因为这点伤,让他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待遇。 不用去大本堂听宋濂念经,不用去水云间查账,更不用操心那个把自己关在家里生闷气的王保保。 他只需要躺在软塌上,张张嘴,赵敏就把剥好的葡萄送进嘴里。 “甜吗?”赵敏手里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他嘴角的汁水。 “甜,真甜。”徐景曜惬意地眯起眼睛,“这葡萄甜,人更甜。” 赵敏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把手抽回来。 然而,就在这小两口在家里甜甜蜜蜜的时候。 皇宫,坤宁宫的偏殿里。 一场饭局,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这是一场标准的家宴。 没有外臣,只有皇帝朱元璋、马皇后,以及作为客人的魏国公徐达和夫人谢氏。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御酒。 “妹子,徐兄弟。”马皇后亲自执壶,给谢氏和徐达满上。 “这第一杯酒,我得敬你们。” 谢氏连忙起身:“娘娘折煞臣妇了,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马皇后按住她的手,眼圈有些发红。 “景曜那孩子,是在咱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又是被骗出城,又是遭了埋伏。咱这心里……愧得慌啊!是咱没护好这孩子,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了。” “哎呀嫂子,您这话说的。”徐达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那是那小子自己命不好!再说了,男孩子嘛,受点伤算什么?想当年我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哪天身上不带点彩?” “你闭嘴!”谢氏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徐达一脚。 徐达:“……” 谢氏转过头,对着马皇后眼眶一红,拿着帕子沾了沾眼角:“娘娘言重了。这也是曜儿的一劫。只要人没事,臣妇就谢天谢地了。只是……那幕后的黑手……” “查出来了。” 一直在旁边闷头喝酒的朱元璋,突然放下了酒杯。 “就是东南那帮不知死活的士阀。” “他们是怕了。怕景曜那个水云间开过去,怕那个阳谋把他们的家底掏空。所以,才想出了这招狗急跳墙。” 朱元璋冷笑一声。 “他们以为做得干净,找了死士,就能瞒天过海?哼!他们忘了,这天下,是咱的天下!” “这笔账,咱记下了。” 老朱看着徐达夫妇,给出了一个承诺。 “你们放心。咱已经让人去敲打他们了。不用动刀兵,咱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给景曜那孩子出气!” 有了皇帝这句准话,谢氏的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徐达喝得有点高了,脸上满是兴奋,正跟朱元璋划拳行令,回忆当年的峥嵘岁月。 朱元璋看时机差不多了,突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唉……” “上位,您这是咋了?”徐达大着舌头问道。 “刚才不还高兴着吗?” “高兴是高兴。”朱元璋摇了摇头。 “可咱这心里,还是有桩事儿,放不下啊。” “啥事儿?您说!只要臣能办到的,绝无二话!”徐达拍着胸脯。 “就是那个……经略江南的事儿。” 朱元璋看了徐达一眼,慢悠悠地说道: “本来呢,咱是打算让李善长家那个大小子,李祺,去办这差事的。这孩子稳重,又能干,去苏州把那个水云间的分店开起来,再把那个立碑的事儿推下去,正好合适。” “可是……” 朱元璋一脸的惋惜。 “……你也知道,李府遭了刺客。李祺那孩子,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呢。太医说了,这一刀伤了元气,就算醒了,没个一年半载,也下不了床。” “这差事……就没人办了啊。” 老朱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瞟着徐达。 “这江南的事儿,那是打击士阀的关键,是给国库搞钱的大计。这一拖,咱怕是要夜长梦多啊。” “唉,咱要是再有一个像李祺那样,既懂这行当,又有身份镇得住场子的年轻人,就好了……” 这话一出,坐在旁边的谢氏,手里的筷子一顿。 作为女人的第六感,让她瞬间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懂行当? 有身份? 年轻人? 这满朝文武的二代里,除了李祺,还有谁比这水云间的创始人。 也就是她儿子徐景曜更懂行? 还有谁比魏国公的儿子更有身份? 皇帝这是……在钓鱼啊! 谢氏心头警铃大作。 不行! 绝对不行! 曜儿刚死里逃生,还没好利索呢! 这要是被派去江南那个龙潭虎穴,面对那群刚刚刺杀过他的士阀,那不是把羊往狼群里送吗? 谢氏想都没想,手就在桌布的掩护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向了徐达的大腿内侧! 她要提醒这个憨货! 千万别接茬! 然而。 她还是慢了一步。 或者说,徐达喝得实在是太多了,反应神经已经被酒精给麻痹了。 听到朱元璋的感叹,徐达那股子为君分忧的豪气,那是压都压不住,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嗨!上位!您这愁什么呀!” 徐达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李祺那小子不行了,这不还有我家老四吗?!” “嘶——!!!” 话音刚落,徐达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瞬间扭曲成了包子褶。 大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谢氏的那只手,正死死地掐着他大腿上的一块肉,还顺时针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你怎么了?”朱元璋故作不知地问道。 “没……没……没什么……”徐达疼得冷汗都下来了,但话已经说出口了,覆水难收啊! 他只能硬着头皮,顶着谢氏那杀人般的目光,哆哆嗦嗦地把话补全: “臣……臣是说……景曜那小子……那个……水云间本来就是他搞出来的……他熟……” “而且……而且他受的都是皮外伤……不……不碍事……” 徐达每说一个字,谢氏的手劲就大一分。 “好!” 朱元璋大喜过望,根本不给徐达反悔的机会,一拍大腿。 “既然天德你都这么说了,那咱就不客气了!” “这差事,就交给景曜了!” “等他……” “陛下!慢着!” 一直没说话的谢氏,终于忍不住了。 她松开掐着徐达的手,徐达如释重负,差点瘫倒。 “娘娘。” 谢氏没有直接跟皇帝顶嘴,那是大不敬。 她走的是夫人外交的路线。 “臣妇这相公,喝多了,说话不经脑子。” “曜儿是能去。可是……您也知道,他和赵敏姑娘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初八。这可是陛下亲赐的婚事,关系到北元的大局。” “若是这时候让他下江南,那这婚……还结不结了?”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 马皇后闻言,立刻心领神会。 她嗔怪地看了朱元璋一眼,然后拉过谢氏的手,笑着说道: “妹子说得对。这天大地大,成亲最大。况且这婚事,还是陛下自己定的,哪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她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陛下,江南的事儿虽然急,但也不差这一两个月。让景曜那孩子,先把婚结了,把身子彻底养好了,再去也不迟。” 朱元璋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虽然在笑但眼神坚定的谢氏,最后看了一眼正揉着大腿龇牙咧嘴的徐达。 他心里也清楚,逼得太紧不好。 “行行行!” 朱元璋借坡下驴,摆了摆手。 “既然皇后都发话了,那就依你们!” “让那小子安心备婚!等把王保保的妹妹娶进门。” “再去江南,替咱办差!” 谢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拉着还要说话的徐达,赶紧谢恩。 …… 半个时辰后。 宫宴散场。 除了徐达的大腿,可谓是宾主尽欢。 皇宫的玄武门外,负责值守的禁军校尉,正笔直地站岗。 远远地,他们看到魏国公夫妇走了出来。 谢夫人走在前面,步履轻盈,虽然面带笑容,但浑身散发着一种老娘很不爽,回家要算账的气场。 而跟在后面的魏国公徐达…… 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将军,此刻却走得有些奇怪。 一瘸一拐的。 每走一步,嘴角还要抽搐一下。 “哎?”一个年轻的校尉小声嘀咕。 “头儿,您看魏国公那是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复发了?这腿脚……怎么不利索了?” 校尉统领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闭嘴!少打听!” 第171章 备倭?是收士族来了! 次日清晨。 伤口愈合的身体,让徐景曜这一觉睡得有些昏沉。 等到解语服侍着他洗漱完毕,扶着他走出房门准备去正厅用早饭时,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公子,您慢点,脚下留神。”解语小心地搀着他。 刚转过书房的回廊,迎面就撞上了一个身影。 “爹?” 徐景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只见徐达正背着手,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听到儿子的声音,徐达条件反射的抬起头。 这一抬头不要紧,徐景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只见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将军,左眼眶上一片乌青,肿得老高,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熊猫。 “咳!” 徐达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形象问题,眼神一阵慌乱,也没搭理儿子的问候,把头往旁边一扭,装作没看见。 脚下生风,嗖地一下就擦身而过了。 徐景曜站在原地,看着老爹那略显狼狈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老爹被娘收拾得这么惨,肯定是因为……他又干了什么亏心事! 结合昨晚二人是去参加宫宴的情况,徐景曜不用脑子想都知道。 自己肯定又被这亲爹给卖了! “而且……” 徐景曜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有些同情。 “老爹现在这一身邪火没处发,在娘面前又不敢炸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解语吩咐道: “解语,你别扶我了。快!赶紧去二公子的院子!” “啊?公子,去做什么?” “去告诉二哥!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千万千万别来正厅吃早饭!不管找什么借口,装病也好,没醒也罢,总之别露面!有多远躲多远!” “是!”解语虽不明所以,但看公子说得严重,也不敢耽搁,提着裙摆就跑了。 徐景曜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向正厅走去。 二哥啊,弟弟能帮你的,也就到这儿了。 …… 正厅内,气氛令人窒息。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小米粥熬出了油,包子热气腾腾。 但桌边坐着的人,却一个个噤若寒蝉。 谢夫人端坐在主位,面无表情,手里拿着调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大哥徐允恭坐在下首,埋头苦吃,头都不敢抬,咸菜都不敢叨,仿佛那碗里的粥是世间绝味。 而那位顶着熊猫眼的魏国公徐达,此刻正一脸讨好地坐在夫人身边,手里剥着一个鸡蛋,剥得那是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一点蛋白。 “夫人,吃个蛋,补补。”徐达把鸡蛋放进谢夫人碗里,声音温柔得有些渗人。 谢夫人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那个鸡蛋夹起来,扔进了徐景曜的碗里。 “曜儿正是养伤的时候,给他吃。” “哎!是是是!”徐达连忙点头,转头看向徐景曜,那眼神瞬间从温柔变成了严厉。 “还不快谢谢你娘!” 徐景曜:“……” 他默默夹起鸡蛋,感觉这哪里是鸡蛋,这分明是老爹的怨气。 “娘,小妹呢?”徐景曜为了缓解尴尬,随口问道。 “哦,妙云那丫头,”徐允恭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饭,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嘴。 “她说妙锦昨晚有些哭闹,她不放心,端着碗去后院陪小妹吃了。” 徐景曜暗暗点头。 聪明啊!不愧是女诸生! 这眼力见儿,一看苗头不对,立马撤退,连个借口都找得这么完美。 姐妹情深,谁能挑理? 现在,桌上就剩下了四个大人。 徐达的目光,开始在桌上巡梭。 左看,右看。 没人了? 不对! “老二呢?” 徐达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头倒竖,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这都什么时辰了?日上三竿了!这混账东西怎么还没来?”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连早饭都敢不来吃?这是不把我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吗?!” 徐景曜心里暗叫不好,刚想开口替二哥打圆场,说他身体不适。 徐达却根本不给他机会,霍然起身撸起袖子。 “好啊!反了他了!” “老子这就去看看,他是不是还要让人把饭喂到嘴里!” 说完,徐达气冲冲地冲了出去,直奔徐增寿的院子。 那架势,不像去看儿子,倒像是去抓逃兵。 徐景曜只好在心中默默道。 二哥,看来你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老 爹这是铁了心要找个出气筒,你自求多福吧。 …… 等到徐达那咋咋呼呼的身影彻底消失。 正厅里的低气压,瞬间消散。 徐允恭舒了一口气,放下碗筷:“娘,我也吃饱了,还有事,我就先……” “去吧。”谢夫人挥了挥手。 等大哥也溜了,谢夫人这才转过头,看着徐景曜,脸上的冰霜融化,露出了无奈又心疼的神色。 “曜儿。” “娘。”徐景曜放下筷子。 “昨晚的事……你爹那个没脑子的,又把你给卖了。”谢夫人叹了口气。 “陛下想让你去江南,去收拾那帮士阀。” “孩儿……猜到了。”徐景曜苦笑。 “不过你放心,”谢夫人拍了拍他的手。 “娘已经跟皇后娘娘求了情。这差事,得等你大婚之后,把身子彻底养好了再去。” “而且……” “昨晚娘娘私下里给娘透了个底。” “这次去江南,陛下可是下了血本的。” “除了那一旗专门保护你的锦衣卫之外。”谢夫人压低了声音。 “陛下还给五军都督府下了密旨。” “派了前军都督府的贺都督同知!” “同知?”徐景曜一惊。 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那是一品的高官! 是有实打实的兵权的! “对!带了整整三千精锐兵马!”谢夫人冷笑一声,“陛下给的名义是备倭。” “说是防备东南沿海的倭寇骚扰,实则……就是给你撑腰去的!” “那帮士阀要是敢跟你玩阴的,你就让那三千兵马,去他们家门口剿匪!” “有这尊大佛跟着,再加上锦衣卫,娘倒要看看,这江南地界上,还有谁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 第172章 不必留情面 闲来无事,徐景曜躺在躺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大明律》看,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感慨的啧啧声。 这本书,是老朱当吴王那年,也就是吴元年(1367年)就开始让人编修的。 那时候天下还没定,老朱就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用律法来管这帮骄兵悍将了。 而据徐景曜脑子里的历史知识,就在今年,洪武六年,这位精力过剩的洪武大帝,又要对这就部律法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装修。 “悬啊……真是悬。” 徐景曜把书往脸上一盖。 要是这婚期再晚几个月,哪怕是晚到年底,等老朱那个新修的大明律颁布下来,他这婚,怕是就结不成了。 因为在那版新法里,老朱硬性规定了男子的结婚年龄。 男十六,女十四。 而他徐景曜,现在的身体年龄,满打满算也就是十五岁刚出头。 这要是赶上新法,那就是未成年早婚。 “还得是老朱疼我啊……”徐景曜没羞没躁地想着。 “特意把婚期定在八月,这就是为了给我留个钻空子的时间窗口啊!” 正美滋滋地想着,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揭开了他脸上的书。 “一个人在这儿傻笑什么呢?” 徐景曜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双澄澈的眸子。 是赵敏。 她今天没穿那种汉家宫装,而是换了身利落的紫色窄袖骑装,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支徐景曜送的碧玉簪子。 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却又透着几分即将嫁作人妇的娇羞。 “没笑什么。”徐景曜坐直了身子,顺手接过她递来的水果。 “就是在想,我要是再晚生一年,这漂亮媳妇儿,说不定就飞了。” “贫嘴。” 赵敏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在他身旁的石墩上坐下。 这段日子,赵敏几乎是天天往魏国公府跑。 名义上是探望伤员,实际上…… 连赵敏自己也说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对这个少年动了心的。 或许是在钟山马场,看着他骑在马上拼命练习的时候? 又或许…… 赵敏看着眼前这个正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橘子的少年。 是那一天。 他冒着风险,不仅说服了太子,还将她哥哥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一刻。 这个少年,有一颗,比任何人都通透也都更护短的心。 只要被他划进了那个圈子,他就会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是坑蒙拐骗,也要护你周全。 “发什么呆呢?”徐景曜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 “尝尝,这是贡品,甜着呢。” 赵敏回过神来,看着那瓣橘子,脸颊微微一红,却还是张开嘴,轻轻咬住。 那一瞬间指尖的触碰,让两人都像是触电一般,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咳咳!” 就在这旖旎的气氛即将升级的时候,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在院门口响了起来。 “那个……四公子,赵姑娘。” 管家站在门口,老脸笑成了一朵花,却又带着几分尴尬。 “老奴也不想打扰二位,实在是……前厅来了贵客。” “谁啊?”徐景曜有些不满地问道。 “是五军都督府的……贺同知,贺大人。”福伯压低声音。 “他是来拜访老爷的,不过……他说,他还想见见您。” “贺同知?” 徐景曜眼神一凝。 “知道了。”徐景曜站起身,,对着赵敏歉意一笑。 “敏敏,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赵敏倒是大方,点了点头:“正事要紧,你去吧。” …… 前厅。 徐达正坐在主位上,跟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喝茶。 此人名叫贺金博,也是淮西老弟兄的孩子,跟着徐达打过仗,是个出了名的猛将。 “大帅!”见徐景曜进来,贺金博连忙放下茶杯,起身行礼。 不过他这礼是对着徐达行的,对徐景曜,只是微微抱了抱拳。 “这位,想必就是四公子了吧?” 贺金博上下打量着徐景曜。 他是个粗人,这辈子只信奉刀枪。 前几天接到密旨,让他堂堂一个都督同知,带着三千精锐,去给一个毛头小子当保镖,还要听这小子的调遣去江南备倭。 贺金博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要不是看在徐达的面子上,他早就去御前嚷嚷了。 “晚辈徐景曜,见过贺兄。”徐景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 “不敢当,不敢当。”贺金博摆了摆手,嗓门洪亮。 “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四公子,咱就直说了吧。” “陛下让咱带三千弟兄,跟着你去江南。说是备倭,其实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就是给你撑腰去的。” “咱贺金博这辈子,只服能打仗的英雄。四公子虽然是读书人,但咱听说,你在北边出了不少主意,连王保保都被你给忽悠瘸了?” 徐景曜汗颜:“那是家父神威,我不过是……” “行了,别谦虚了。”贺金博一挥手,“咱就是想问一句。” “到了江南,若是真动起手来。” “四公子,是打算让咱这三千弟兄,去吓唬吓唬人呢?” “还是……” 贺金博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真刀真枪地,干他娘的一场?” 这个问题,很刁钻。 若是只吓唬人,那他这个同知去就太跌份了。 若是真干,那可就是要在江南掀起腥风血雨了。 徐达也放下了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子。 徐景曜微微一笑。 “贺兄。” “咱们这次去,是去讲道理的。” “讲道理?”贺金博一愣,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那有个屁的意思……” “但是,”徐景曜话锋一转。 “有些人,耳朵不好使,听不懂人话。” “这时候,就需要你的刀,放在桌子上。” “咱们不砍人。” “咱们只负责帮他们把耳朵,给通开。” “若是还不通。” “那就把桌子给掀了,不必留情面。” 贺金博愣了半晌,随后大声笑道。 “哈哈哈哈!” “好!痛快!” 贺金博站起身,对着徐景曜拱了拱手。 “四公子,这趟差事,咱接了!” “到了那边,您指哪儿,咱就打哪儿!” 第173章 凤冠霞帔 洪武六年的八月,金陵城的暑气席卷而来。 此刻,整个魏国公府里,最聒噪的却不是蝉,而是徐家二公子徐增寿的抱怨声。 “我不写了!打死也不写了!” 书房内,徐增寿把那一支狼毫笔往桌上一扔,墨汁溅得满桌都是。 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右手抽搐着,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哪里是写请柬?这分明就是酷刑!” 徐增寿举着那只跟黑猪蹄似的手嚎叫着: “老子这双手,是用来握刀把子,开硬弓的!不是用来拿这劳什子毛笔的!三百份啊!整整三百份!大哥,你要是想杀我就直说,何必用这种软刀子磨我?” 坐在他对面,正核对宾客名单的世子徐允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写。” 徐允恭整个人都透着股长兄如父的威严。 “这是四弟的大婚。请的都是朝中的公侯伯爵,还有六部尚书、侍郎。这些帖子,必须要咱们自家兄弟亲笔写,才显得有诚意。” “我写得丑啊!”徐增寿试图挣扎。 “你看我这字,跟鸡爪子挠的似的,送出去那不是丢咱们徐家的脸吗?让先生写不行吗?” “不行。”徐允恭淡淡说道。 “字丑不要紧,心诚就好。再说了,爹说了,这也是磨磨你的性子。写不完这最后五十份,今晚不许吃饭。” “啊——!” 徐增寿发出一声哀嚎,只能认命地重新捡起笔,咬牙切齿地在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诚邀二字。 徐景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冰镇的梨子,一边啃一边看着这一幕,笑得没心没肺。 “二哥,辛苦了啊。回头那水云间的贵宾卡,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滚!”徐增寿头也不抬地骂道。 “你小子就是来气我的!赶紧滚去试你的喜服去!” 徐景曜嘿嘿一笑,转身溜达出了书房。 看着满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每一根廊柱,就连门口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都被系上了大红花,看着跟个媒婆似的。 徐景曜的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子恍如隔世的感觉。 要大婚了。 满打满算,离八月初八的正日子,也就不到八天了。 这场婚礼的规格,说实话,把徐景曜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按理说,大明初立,朱元璋是个讲究节俭的皇帝。 哪怕是皇子大婚,那也是有定数的,不能铺张浪费。 至于国公之子,那更得夹着尾巴做人。 可这次,不一样。 老朱那是真的下了血本,也给足了面子。 他在奉天殿上直接发了话:“徐家老四这婚事,不必拘泥于常礼。一应仪仗、鼓乐、宴席,皆按亲王之制操办!” 亲王制! 这可是僭越啊! 但在场的文武百官,谁也没敢放个屁。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这是对徐达北伐大功的补偿。 是对王保保归降的安抚。 更是对徐景曜这个差点被弄死的小功臣的甜头。 老朱这是在告诉全天下:徐景曜这小子,咱罩着呢!谁敢在婚礼上找不痛快,那就是跟咱过不去! 所以,这次的请柬,那是真的发遍了朝堂。 只要是在金陵城里排得上号的官员,就没有不想来凑这个热闹的。 “四公子。” 正溜达着,管家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喜气。 “赵姑娘……哦不,准少夫人来了。” “敏敏?”徐景曜一愣。“这时候她怎么来了?不是说到了八月,婚前不能再见面吗?” “嗨,那是汉人的规矩。”管家笑道。 “再说了,是皇后娘娘派人送她来的,说是送嫁衣过来,哪怕不合规矩,谁敢拦?” 徐景曜大喜,把手里的梨核一扔:“在哪儿呢?” “在后院,跟夫人说话呢。” …… 后院,正房。 徐景曜刚迈进门槛,就觉得眼前一亮。 屋子里,摆着一个檀木衣架。 衣架上,挂着一套流光溢彩的凤冠霞帔。 那霞帔是用最好的苏绣绣着凤凰,每一根羽毛都用金线勾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凤冠更是精美绝伦,点翠、珍珠、宝石,堆叠在一起,却不显庸俗,只觉得气度逼人。 赵敏正站在衣架前,用手轻轻抚摸着那件嫁衣,眼神有些发直。 “这也太贵重了。” 她喃喃自语。 虽然是王保保的妹妹,见过大世面。 但她出生之时,元朝颓势已显,对于江南的掌控力基本没有。 哪还能看到这般精细到极致的汉家手艺? “喜欢吗?” 徐景曜走到她身后,轻声问道。 赵敏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徐景曜,脸颊微微一红,却也没有躲闪。 “喜欢是喜欢……”她有些犹豫。 “可是这凤冠霞帔,乃是命妇之服。我虽然会封诰命,但……但这上面的凤凰,是不是逾制了?” 在古代,等级森严。 什么身份穿什么衣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凤凰,那是只有皇后和太子妃才能用的图案。 寻常命妇,顶多用翟鸟。 “逾制?” 徐景曜笑了笑。 “放心吧。这是皇后娘娘特赐的。” “而且……” 赵敏抬起头,眼中带着崇敬之色。 “皇后娘娘跟我说了。她说……女子出嫁,乃是一生中最大的事。在那一天,新娘子最大,大过天,大过地,甚至大过礼法。” “娘娘说,她准备跟陛下进言,下一道懿旨。” “从今往后,我大明朝的女子,无论贫富贵贱,无论是不是官宦人家。只要是身家清白、明媒正娶的出阁之日……” “……皆可穿红裙,戴凤冠,披霞帔!” “在那一天,她们就是自己的皇后!” 徐景曜听到这话,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心中也涌起了一股敬意。 这就是那位被后世称为千古贤后的马皇后! 她不仅仅是在安抚赵敏,也不仅仅是在给徐家面子。 她是在用自己皇后的尊荣,去体恤天下所有的女子! 这等胸襟,这等气度…… 怪不得朱元璋一辈子都对这个结发妻子敬重有加,言听计从。 “娘娘……真是慈悲心肠。”徐景曜由衷地感叹道。 “是啊。”赵敏眼眶微红。 “我本是异族女子,又是降将之妹。娘娘却待我如亲女,还让我享此殊荣……这份恩情,我赵敏,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不用还。” 徐景曜握住了她的手,感觉那手心里全是汗,显然也是紧张的。 “咱们只要把日子过好了,和和美美的,就是对娘娘、对陛下,最好的报答。” 他看着赵敏,眼神温柔。 “敏敏,还有八天。” “八天后,这顶凤冠,就要戴在你的头上了。” “你准备好了吗?” 第174章 迎亲 洪武六年,八月初八。 金陵城,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这一天,整个应天府仿佛都沸腾了。 魏国公府所在的巷道,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鲜红的绸缎从街头挂到了巷尾,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寅时就开始响,震得树上的鸟儿都没处落脚。 魏国公府正厅内,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各路侯爵伯爵,平日里在朝堂上为了几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的大佬们。 此刻都穿着喜庆的吉服,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手里捧着贺礼,规规矩矩地排着队。 为什么这么规矩? 因为坐在主位上,负责收礼单,替徐家招呼客人的那位主婚人,身份实在是太吓人了。 太子朱标! “哎哟,胡左丞来了?”朱标看着满头大汗挤进来的胡惟庸,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厚的礼?孤替景曜收下了。来人,给胡左丞看座!” 胡惟庸只觉得腿肚子转筋,连忙躬身行礼:“殿下折煞微臣了!四公子大婚,臣哪怕是爬,也得爬来沾沾喜气啊!” 他擦了擦汗,乖乖地坐到了下首。 看着这一屋子的权贵,胡惟庸心里也不禁感叹。 这徐家,当真是圣眷通天啊! 太子亲自坐镇收礼,这面子,大明朝独一份! …… 与此同时,府门外。 迎亲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徐景曜身穿大红蟒袍,腰束玉带,胸前戴着一朵硕大的红花,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之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的他,显得格外俊朗挺拔,引得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阵尖叫。 但更让人尖叫的,是他身后那堪称大明最强天团的傧相队伍。 左边第一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却笑得像朵花似的,是秦王朱樉。 右边第一位,不怒自威,那是晋王朱棡。 紧挨着晋王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英气勃勃,腰间挎着一把镶金佩刀,正是未来的永乐大帝、如今的燕王朱棣! 除了这三位亲王,后面还跟着咋咋呼呼的卫国公世子邓镇,以及穿着一身骚包衣裳,手里还要摇着折扇的曹国公世子李景隆。 这阵容,别说是去迎亲了,就是去灭国都够用了! “老弟!”秦王朱樉大嗓门一吼。 “吉时到了!咱们出发!今儿个不管海西侯府设了什么关卡,二哥都替你平了!” “就是!”燕王朱棣也兴奋地摸着刀柄。“四哥,要是那王保保敢拦门,我就带人冲进去!” 徐景曜哭笑不得:“几位殿下,咱们是去接亲,不是去抢亲,斯文点,斯文点。” 他刚准备挥手出发,目光却落在了队伍的末尾。 江宠。 他身上还缠着绷带,左手拄着一根拐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却强撑着穿了一身崭新的飞鱼服。 “江宠?”徐景曜眉头一皱,策马走了过去。 “不是让你在府里歇着吗?你这伤还没好利索,跟着折腾什么?” “我不累。” 江宠抬起头。 “公子大婚,我要跟着。” “我是你的护卫小旗。你去哪儿,我在哪儿。” “哪怕是瘸着腿。” 徐景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又是一阵感动。 “行。” 徐景曜不再劝阻,转头对旁边的护卫吩咐道:“给江小旗备一匹最稳的马!让他跟在我旁边!” “是!” 随着一声炮响,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 十里长街,红妆铺地。 金陵城的百姓们夹道欢呼,争相目睹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快看!那是秦王!” “那是燕王殿下!好英俊的小郎君!” “哎哟,那个新郎官就是徐四公子啊?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能娶到海西侯的妹妹!” 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了海西侯府的大门前。 此时,侯府大门紧闭。 王保保穿着一身便服,带着十几个五大三粗的亲兵,正抱着胳膊,跟个门神似的堵在门口。 “停!” 王保保一声大喝,声若洪钟。 “想娶我妹妹?没那么容易!” 徐景曜勒住马,拱手笑道:“大舅哥,吉时已到,还请高抬贵手,让小弟进去接新娘子吧。” “高抬贵手?”王保保冷笑一声。 “想进这个门,得先过我这一关!文的武的,随你挑!赢了我,我就开门!” 这就是在大明也流行的拦门习俗。 徐景曜还没说话,旁边的秦王朱樉不干了。 “哎?我说海西侯!”朱樉策马上前,大咧咧地指着王保保。 “你这是要练练?” “行啊!本王来陪你过两招!” 王保保一看是秦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打肯定打得过,年龄差在这放着呢。 这可是亲王,打坏了赔不起啊! “咳咳……秦王殿下说笑了。”王保保尴尬地咳嗽两声。 “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动刀动枪的不吉利。” “那来文的?”李景隆摇着折扇凑了上来。 “作诗?对对子?本世子奉陪到底!” 王保保脸一黑。 跟他这个蒙古人比作诗?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哼!也不比文的!” 王保保眼珠子一转,指着身后那一排排的大酒坛子。 “咱们比喝酒!” “这里有十八坛烈酒!那是漠北的!你们这帮迎亲的,只要能把这些酒喝光了还没趴下,我就开门!” “好!” 燕王朱棣大笑一声,虽然年纪小,豪气却冲天。 “不就是喝酒吗?兄弟们!上!” 于是,在海西侯府的大门口,上演了一场拼酒大战。 秦王、晋王、邓镇、李景隆,甚至是带伤的江宠都跃跃欲试,好在被徐景曜拦住了,只让他抿了一口。 其他众人则是轮番上阵。 徐景曜虽然酒量一般,但也硬着头皮干了一些。 最后,反倒是那个出题的王保保,被这一群如狼似虎的皇二代和官二代给灌懵了。 “开……开门!” 王保保大着舌头,满脸通红地挥了挥手。 “这帮小子……真能喝……嗝!” 大门洞开。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欢呼声中。 徐景曜翻身下马,整理好衣冠,大步走进了侯府的内院。 正堂之上。 赵敏一身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面容,端坐在那里,如同玄女下凡。 王保保虽然喝多了,但此刻却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走到妹妹面前,按照汉人的规矩,弯下腰,背起了赵敏。 “哥……” 红盖头下,传来赵敏带着哭腔的声音。 “别哭。” 王保保背着妹妹,一步步走向门口的花轿。 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红了。 “嫁过去了,别受委屈。” “要是徐老三敢欺负你,你就回来。” “哥虽然打不过他们那一群王爷,但拼了这条命,也能给你讨个公道!” 走到花轿前,王保保小心将赵敏放下。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的徐景曜。 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喊徐老三。 他使劲儿拍了拍徐景曜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徐景曜拍进土里。 “妹夫。” 王保保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 “我把漠北最珍贵的明珠……交给你了。” “你要是敢让她掉一滴眼泪……” “我王保保,做鬼也不放过你!” 徐景曜忍着肩膀的剧痛,收敛了笑容,对着王保保深深一揖,一字一顿地承诺道: “大舅哥放心。” “此生,定不负卿。” “起轿——!” 随着喜娘的一声高唱。 八抬大轿稳稳升起。 徐景曜翻身上马,在一片锣鼓喧天中,带着他心爱的姑娘,向家的方向昂首而去。 第175章 醉卧流霞 魏国公府。 如果说迎亲是一场展示皇家恩宠与家族威仪的盛大游行。 那么此刻,这魏国公府内的婚宴,便是一场真正属于大明朝顶级权贵们的狂欢派对。 流水般的席面从正厅一直摆到了外院的演武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正厅主桌之上,气氛更是热烈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有些失控。 “喝!老徐!你别给我装怂!” 曹国公李文忠,这位长生天最慈祥的父亲,此刻也是喝红了脸,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端着个海碗,正死死地勒着徐达的脖子。 “今儿个是你儿子大喜的日子!咱们这帮老兄弟,那是看着景曜长大的!这杯酒,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李文忠!” 徐达苦着一张脸,顶着那只还没消肿的熊猫眼,求救似的看向旁边的信国公汤和。 “老汤,你帮我挡……” “挡个屁!”汤和嘿嘿一笑,非但没帮忙,反而又给徐达满上了一碗。 “天德啊,今儿个没人能救你!陛下不在,皇后娘娘也不在,你家那……咳咳,嫂夫人正在后院呢。你就老实从了吧!” “就是!”卫国公邓愈和宋国公冯胜也跟着起哄。 “咱们几个轮流来,今晚要是让你徐天德竖着走出这正厅,那就是我们哥几个没本事!” 在这帮开国武将的围攻下,徐达只能发出一声哀叹,然后豪气顿生,端起酒碗:“好!喝就喝!老子怕你们不成!” …… 而在大厅的另一侧,画风则显得有些滑稽。 “来来来!诸位同僚!且听老夫一言!” 平日里最是方正古板、讲究礼仪的大儒宋濂,此刻官帽都戴歪了,老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手里摇晃着酒杯,另一只手死死地拽着一身大红喜服的新郎官徐景曜,就像拽着什么稀世珍宝。 “宋夫子……您慢点,慢点……”徐景曜一脸哭笑不得,生怕这老头儿摔着。 “我不慢!”宋濂大着舌头,指着徐景曜,对着周围一圈翰林学士和文官大声嚷嚷。 “你们都以为……这小子是粗人?错!大错特错!” “这小子的文采……那见识……那是随了老夫啊!” 宋濂打了个酒嗝,拍着徐景曜的肩膀,语出惊人: “景曜啊!虽然咱俩年纪差了点……但在文这一道上,咱们就是……就是那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噗——!” 旁边正在喝酒的几个官员直接喷了出来。 跟在后面的宋濂之子宋璲,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拼命地去拉自家老爹的袖子:“爹!爹!您喝多了!那是魏国公的公子,差着辈分呢!您别乱认兄弟啊!” “去去去!你懂什么!”宋濂一把甩开儿子,继续拉着徐景曜。 “贤弟啊!改天……改天咱们一定要……斩鸡头,烧黄纸……” 徐景曜无奈地看着这位可爱的醉老头,只能顺着他的话哄:“是是是,宋公说得对,改天一定斩鸡头。” 他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能让宋濂这种泰斗级人物喝成这样还对他推崇备至,这也算是他在大明文坛站稳脚跟了。 …… 角落里,相对安静的一桌。 诚意伯刘伯温,正端着一杯清茶,笑眯眯地看着坐在他旁边的江宠。 江宠身上带着伤,自然不能喝酒,只能默默地吃菜。 他有些不自在,因为这位号称神机妙算的老人家,已经盯着他看了半个时辰了。 “徒儿啊,”刘伯温放下茶杯,语气慈祥得像个邻家老爷爷,“伤口还疼吗?” “回师父,不疼了。”江宠惜字如金。 “嗯,是个硬汉子。”刘伯温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赏。 “老夫听说了,你为了护主,那是把命都豁出去了。这等忠义,这等身手,以后前途无量啊。” 江宠低头:“职责所在。” “哎,别这么拘谨。”刘伯温突然凑近了一些。 “之前家里给你定亲了没有啊?” 江宠一愣,摇了摇头:“未曾定亲。” “哦——”刘伯温拖长了音调,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就好,那就好。” “师父家里有个孙女,年方二八,那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最是敬重英雄好汉。 改日……你去听课,老夫让她给你端杯茶?” 江宠:“……” 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难得地出现了红晕和不知所措。 这算什么? 相亲? 远处,徐景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给刘伯温竖了个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啊! …… 而在宴席的边缘,还有两个身影,显得有些落寞,却又充满了官场的温情。 中书右丞相汪广洋,端着酒杯,看着主位上那个正在接受众人朝拜、风光无限的主婚人太子朱标,眼神里满是幽怨。 “唉……”汪广洋叹了口气,把酒一饮而尽。 “本以为,凭老夫这丞相的身份,怎么着也能混个主婚人当当。没想到……陛下竟然让太子殿下来了。” 他倒不是嫉妒太子,他是觉得自己这个丞相,存在感越来越低了。 “汪相,何必介怀呢?”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胡惟庸手里拿着酒壶,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太子殿下那是君,咱们是臣。君代臣劳,那是给徐家天大的面子。咱们应该高兴才是。” 胡惟庸给汪广洋满上酒: “再说了,这主婚人是个虚名,又累还要赔笑脸。哪像咱们兄弟,坐在这儿喝喝酒,聊聊天,看着这满堂的热闹,岂不快哉?” “汪相啊,您是老成谋国之人,这朝堂上的担子,还得您来挑。至于这种出风头的事儿……就让给年轻人吧。” 汪广洋听着这话,心里舒服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胡惟庸,觉得这个下属虽然平日里有些圆滑,但关键时刻还是挺懂事的。 “惟庸啊,还是你懂我。”汪广洋拍了拍胡惟庸的手。 “来,喝!”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景曜终于摆脱了宋濂的纠缠,也躲过了武将们的灌酒。 他站在回廊下,看着这满堂的宾客,看着那些或是真心、或是假意、或是烂醉如泥的大明权贵们。 朱标正坐在高处,含笑看着这一切,眼神清明。 老爹徐达已经被灌到了桌子底下,正在跟冯胜划拳。 王保保正抱着个酒坛子,跟燕王朱棣称兄道弟。 徐景曜吐出一口酒气,嘴角挂着笑。 这一刻。 他是大明最风光的新郎官。 他有最硬的后台,最强的兄弟,最美的妻子。 “这穿越……” 徐景曜抬头看着那轮明月。 “……值了。” 第176章 洞房花烛夜 宴席的喧嚣渐散,前院宾客大多已离去,只剩几个烂醉老将趴桌说胡话,被亲兵踉跄扶走。 管家正指挥仆从轻手收拾残席,空气中还飘着淡淡酒香。 徐景曜正准备送走最后一位贵客,朱标。 三位亲王也被随从准备接走。 他站在府门前,看着渐稀的灯火舒了口气。 这一天,真比打仗还累。 “公子,该回房了。”管家笑呵呵提醒,眼里满是慈爱。 “新夫人候着呢。” 徐景曜点头,转身穿过廊庑。 突然,暗处窜出三条黑影! “嘿!新郎官哪儿跑!” 徐景曜一惊,定睛一看。 朱樉、朱棡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朱棣笑嘻嘻堵在前头,三人脸上都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殿下?”徐景曜愣了,“你们不是回府了吗?” “回府?”朱樉咧嘴,满身酒气。 “闹洞房这等大事还没办,怎么能回?” 朱棡点头:“就是,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想偷偷溜去洞房,把哥哥们撇下?” 朱棣年纪最小却最兴奋:“景曜哥,我们连闹洞房的词儿都想好了!保准让你和新娘子终身难忘!” 徐景曜头皮发麻。 这三位爷闹起来,新房怕是要拆了! “几位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吧?”他试图挣扎。 “规矩?”朱樉瞪眼,“在咱们兄弟这儿,热闹就是规矩!走!” 三人不由分说,架着徐景曜就往里拖。 徐景曜欲哭无泪。 这仨可都是亲王,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跟醉鬼讲道理? 眼看快到新房小院,徐景曜急中生智:“等等!太子殿下方才交代我有事……” “少来!”朱樉不上当,“大哥刚回宫了,我亲眼瞧见的!” 完蛋。 就在此时,门外处传来一声轻咳。 四人齐齐转头。 只见太子朱标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负手站在门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这边。 空气突然安静。 朱樉酒醒了一半,讪讪放开徐景曜的胳膊:“大、大哥?您怎么……” 朱标缓缓走过来,他在四人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三个弟弟,最后落在徐景曜身上。 “景曜,累了一天,该歇着了。”朱标温声道。 徐景曜如蒙大赦:“是,殿下。” 朱樉不死心:“大哥,这闹洞房是习俗……” “习俗?”朱标转头看他,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带着老三老四,三个亲王,去闹臣子的洞房?这传出去,皇家脸面还要不要?” 朱棡缩了缩脖子。 朱棣小声嘀咕:“我们就是玩玩……” 朱标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燕王立刻闭嘴。 “玩玩?” “景曜今日大婚,白日迎亲你们闹过了,宴席上你们也闹过了。怎么,非要闹到人家夫妻的私房时刻才尽兴?” 他往前走一步,朱樉下意识后退。 “老二,”朱标盯着朱樉。 “你是兄长,该有兄长的样子。带着弟弟胡闹,像什么话?” 朱樉讪笑:“我这不是替景曜高兴嘛……” “高兴有很多方式。”朱标说着,突然抬手。 只见朱标右手一伸,精准揪住朱樉的左耳,左手同时抓住朱棡的后领,右脚闪电般轻踢在朱棣屁股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俨然是常年管教弟弟练出的身手。 “哎哟!” “大哥轻点!” “我错了!” 三声哀嚎几乎同时响起。 朱标面不改色,揪着朱樉耳朵往院外带:“都给我回去醒酒。明日大本堂若敢迟到,自己到奉天殿跪着。” 朱樉被揪得歪着头,嘴里还嚷嚷:“我就听个墙根儿!就听一炷香——嗷!” 朱标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松开朱棡,食指中指并拢,在朱樉脑门上咚地弹了个清脆的脑瓜崩。 那声音,徐景曜隔三步远都听得清楚。 朱樉瞬间闭嘴,眼神从浑浊迷茫到痛苦清明,最后变得无比清澈。 是真被弹清醒了。 “大哥我错了!” 这次认错又快又真诚。 朱标这才松手,掸了掸衣袖:“滚。” 三兄弟如获大赦,灰溜溜跑了。 跑出十几步,朱棣还回头冲徐景曜做了个自求多福的鬼脸。 徐景曜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朱标转身看他,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笑意:“这几个浑小子,不收拾不行。没吓着吧?” “没有没有,”徐景曜连忙拱手。 “多谢殿下解围。” 朱标拍拍他肩膀,温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去吧。好好待敏敏。” “是。” 看着朱标离去的背影,徐景曜心中暖流涌动。 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把温柔和威严拿捏得恰到好处。 屋外静悄悄,只有解语在。 徐景曜的婚礼并未带上赵敏的丫鬟。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还是接受不了陪嫁丫鬟的设定。 见徐景曜来了,解语躬身行礼,抿嘴偷笑。 方才那场闹剧,她显然听见了。 “少爷。” “夫人可安好?” “夫人一切都好,只是……”解语看了眼院内,压低声音。 “方才外头动静,夫人问怎么了,我们说秦王殿下想闹洞房,被太子殿下揪耳朵拎走了。夫人笑了一阵呢。” 徐景曜也笑,挥手让她退下休息。 站在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红烛高烧,暖光朦胧。 赵敏端坐床沿,盖头未掀,坐姿端庄,但徐景曜看见她交叠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是笑的。 “还笑?”徐景曜关上门,故意板着脸。 盖头下传来闷闷的笑声:“秦王殿下……真被太子揪耳朵了?” “何止,脑门还被弹了个响亮的瓜崩。”徐景曜拿起秤杆,走到她面前。 “你没听见那声咚?我都怕他脑门起包。” 赵敏笑得肩膀轻颤。 徐景曜用秤杆轻轻挑起红盖头。 烛光映亮她的面容。 凤冠珠翠轻摇,妆容精致,而最动人的是她眼里的笑意。 清亮如泉。 “你这新娘子,不紧张,反倒听起热闹来了?”徐景曜在她身边坐下。 “本来紧张的,”赵敏老实说。 “可听到外头你们拉扯,秦王殿下嚷嚷要听墙根儿,太子殿下揪他耳朵……就只想笑了。” 她抬眼看他,眼里星光点点:“大明皇家兄弟感情真好。” 徐景曜心头一软:“都是些浑人。幸亏太子在。” 他帮她卸下繁重的凤冠霞帔,两人都换上中衣,这才觉得真正松快下来。 合卺酒、子孙饺……仪式一一完成。 红烛燃至过半,帷帐放下。 赵敏躺在里侧,忽然轻声说:“其实……刚才秦王他们若真闯进来闹,我也有准备。” “嗯?”徐景曜侧身看她。 “我让解语在门后准备了两桶水。”赵敏狡黠一笑。 “谁第一个闯进来,就泼谁。” 徐景曜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不愧是你!可惜了,没让二哥尝尝这惊喜。” 赵敏也笑,笑着笑着,眼里泛起温柔水光:“景曜。” “嗯?” “今天真好。”她轻声说。 “所有人都为我们高兴,连闹洞房都这么有趣。” 徐景曜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以后每天都会很好。” 红帐内,细语渐悄。 烛影摇动,映着帐上交缠的身影。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静洒。 远处的皇宫内,朱樉摸着还有点红的耳朵,嘟囔:“大哥下手真狠……” 隔壁屋的朱棡闷声传来:“活该。早说了别闹太过。” 更远的燕王房中,朱棣趴在床上揉屁股,却嘿嘿直笑。 而徐景曜屋中,红烛静静燃烧。 徐景曜拥着怀中熟睡的赵敏,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嘴角笑意未散。 这一夜,有笑有闹,有温情有欢趣。 而往后余生,皆如今夕。 第177章 晨谒宗祠 晨光熹微时,徐景曜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管家隔着门轻声唤醒的。 按规矩,新婚次日要早起祭祖,向祖宗禀告家族添了新妇。 身边,赵敏还在熟睡,徐景曜轻手轻脚起身,却还是惊醒了她。 “什么时辰了?”赵敏迷迷糊糊问,声音带着睡意。 “还早,你再睡会儿。”徐景曜帮她掖好被角。 “我先去准备祭祖的事。” 赵敏却摇头坐起:“我也该起了。祭祖是大事,新妇更要郑重。” 见她坚持,徐景曜也不再劝。 两人梳洗更衣,换上一身衣裳。 赵敏是一身海棠红配月白长裙,徐景曜则是深蓝直裰,只在腰间系了根玉带。 推开房门,秋日晨风清凉。 府中仆从早已开始洒扫,见新人出来,纷纷行礼道贺。 前院正厅已摆好香案,徐达和谢夫人端坐主位,世子徐允恭、二公子徐增寿都已到齐。 徐增寿眼下乌青,显然前几日写请柬的后遗症还没消,正偷偷揉着右手腕。 “来了?”徐达见儿子儿媳进来,难得正经地点点头。 “先去祠堂。” 徐家祠堂在后院东侧,是座独立的院落,白墙青瓦。 祠堂内光线略显昏暗,正中是一排排乌木神龛,牌位林立,最上方悬挂着徐氏宗祠的匾额。 香案上供着时鲜瓜果,三足铜香炉中青烟袅袅。 徐景曜站在门槛外,心中莫名升起奇异的感觉。 前世民众普遍对祖宗,家族没什么概念。 穿越后虽然成了徐达之子,但灵魂终究隔着一层,对这些牌位上的名字,并无多少真情实感的敬畏。 “愣着做什么?”徐达在他肩上轻拍一下。 “进来,给祖宗磕头。” 众人按长幼顺序入内。 徐达亲自点燃线香,分发给家人。 赵敏作为新妇,被谢夫人引着站在徐景曜身侧稍后的位置。 “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徐达,率妻谢氏,子允恭、增寿、景曜,暨新妇赵氏,谨以香烛清酌,禀告祖宗:今四子景曜已成家室,娶海西侯妹赵氏敏为妻,门户有继,香火得续。伏祈祖宗庇佑,夫妇和睦,家宅安宁。” 说罢,徐达率先跪拜叩首。 徐景曜跟着跪下,额头触地时,冰冷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身旁赵敏的紧张。 她跪得笔直,行礼一丝不苟,显然之前被马皇后仔细教导过。 三拜之后,众人起身。 徐达走到神龛前,开始一一介绍牌位。 从徐家定居濠州后的先祖,到曾祖、祖父…… “这位,”徐达停在一个较旧的牌位前,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是你的高祖父,徐韬公。” 徐景曜抬眼看去,牌位上刻着“唐故御史中丞徐公讳韬之神位”。 “唐宣宗年间,徐韬公官至御史中丞。”徐达缓缓道。 “那时徐家还在洛阳,算是书香门第。后黄巢乱起,举家南迁,辗转到了濠州。” 徐景曜心中一动。 唐末乱世,一个御史家族从洛阳南迁至濠州。 这中间有多少颠沛流离,不足为外人道。 徐达继续往上指:“再往上,这位。” 牌位更古旧些,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认出:“汉故处士徐公讳稺字孺子之神位”。 徐孺子! 那个徐孺下陈蕃之榻的徐孺子! 东汉著名高士,名垂青史的人物! 古往今来,华夏千年历史,得位的皇帝都会给自己找个祖先。 用来证明自己得位之正。 李世民追李广、李隆基攀老子,赵匡胤找伯益,刘邦认刘清…… 皇帝都需要显赫祖先来装点门面,何况世家大族。 “这位孺子公,是咱们徐家可考最早、也最显赫的先祖。”徐达的声音里带着自豪。 “《后汉书》有载,陈蕃为豫章太守,不接宾客,唯稺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这是何等清誉!” 赵敏也听得入神。 她在漠北时读过汉家典籍,知道这个典故,轻声接道:“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王勃《滕王阁序》里的句子。” 徐达赞许地看她一眼:“正是。孺子公一生不仕,却名动天下,靠的是德行学问。咱们徐家后来虽武勋起家,但这家风,不能忘。” 徐景曜看着那个牌位,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以来,他虽是历史专业,但也从未认真研究过徐家的来历。 在他印象里,徐达就是大明开国名将,徐家就是新兴勋贵。 却不知,这家族竟能上溯至东汉名士,中间历经唐末五代、宋元变迁,香火未绝。 乱世浮沉,一个家族能存续数百年,何等不易。 “爹,”徐景曜忽然开口,“咱们徐家一直有修谱吗?” 徐达点头:“有。战乱时遗失了些,但我尽力补全了。从孺子公到韬公,再到濠州一脉,谱系还算清楚。” 他顿了顿,又笑道:“说起来,当年陛下登基后,有文臣建议追尊前代名人为朱氏先祖,以显正统。有人提议朱熹朱文公,毕竟同姓。陛下却说:吾本淮右布衣,起于微末,何须攀附古人?” 徐景曜知道这段历史。 朱元璋此举,其实透着难得的自信。 老子得天下靠的是刀枪拳头,不是靠祖宗名声。 “但咱们武将世家不同。”徐达话锋一转。 “勋贵之家,若没有渊源,容易被人视为暴发门户。有孺子公这样的先祖,朝中文臣说起来,也能少些武夫粗鄙的闲话。” 这话说得实在。 祭拜完毕,众人退出祠堂。 赵敏轻轻拉了下徐景曜的衣袖,低声道:“没想到徐家渊源如此久远。” “我也没想到。”徐景曜实话实说。 “以前没细问过。” 走在前面的徐增寿回头,嘿嘿一笑:“景曜是不是以为咱家就是从爹这代开始的武夫门户?” 徐景曜失笑:“二哥说得我好像多没见识似的。” “你有见识,就是不太关心这些祖宗八代的事。”徐增寿凑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些先祖里,我最佩服的还是孺子公,不靠当官,光靠学问德行就能名留青史,多潇洒!” 徐达在前面听见,回头瞪他一眼:“潇洒?你倒是学学孺子公的学问!写个请柬跟鬼画符似的!” 众人哄笑。 徐景曜笑着摇头,心中却还在想祠堂里那些牌位。 从徐孺子到徐韬,再到濠州徐氏,最后出了个徐达。 一条血脉,穿越千年乱世,明明灭灭,却终究没有熄灭。 而他,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此刻竟也站在这条血脉的延长线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 “想什么呢?”赵敏轻声问。 “想……”徐景曜抬头,看向祠堂方向。 “想这些祖宗若知道后世子孙里,出了个娶蒙古郡主的,会作何感想。” 赵敏抿嘴笑:“大概会说:有辱斯文。” 她现如今已然习惯了大明的生活,倒是对自己的蒙古身份也并不在意了。 “也可能说:这小子有本事。”徐景曜也笑。 说笑间,已回到前厅。 早膳早已备好,一家人围坐用饭。 席间不再提祖宗之事,只说些家常闲话。 徐达问赵敏住得可习惯,谢夫人叮嘱这几日不必晨昏定省太勤,先好生休息。 气氛温馨寻常。 饭后,徐达叫住徐景曜:“你随我来书房。” 书房内,徐达从书架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徐景曜。 “这是咱们徐家的家谱副本,你拿去,有空看看。” 徐景曜接过,册子不厚,上书“濠州徐氏宗谱”六个楷字。 翻开内页,蝇头小楷工整记录着世代姓名、生卒、事迹。 从徐稺开始,一代代,绵延不绝。 “看最后几页。”徐达说。 徐景曜翻到最后,愣住了。 最新的一页上,墨迹尚新,工整写着: “第四世孙景曜,娶赵氏,讳敏,海西侯王保保之妹,北元郡主。婚于洪武六年癸丑八月初八。” 下面还空着大片位置,显然是留给记载后世子孙的。 徐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的名字,从此就在这谱上了。将来你的儿女,孙辈,都会续在后面。” 徐景曜过了半晌才低声说:“爹,我有点不真实。” “觉得配不上这些祖宗?”徐达看透他的心思,笑了笑。 “当年我也有过这念头。一个濠州农家子,突然成了国公,名字要和孺子公列在同一本谱上,何德何能?”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祖宗是根,咱们是枝叶。根扎得深,枝叶才能茂盛。可反过来,枝叶若不开花结果,根再深,这棵树也要枯死。” “你娶了敏儿,是枝叶新发。将来你们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徐家才能继续往下传。” 徐达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就是传承,不一定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好好活着,把血脉传下去,把家风传下去,就是对祖宗最好的告慰。” 徐景曜默然点头。 多少显赫家族,起高楼,宴宾客,然后楼塌了,子孙零落,谱系断绝。 能历经无数战乱灾荒,还能一脉不绝的,简直是奇迹。 而这奇迹的背后,是无数平凡又不平凡的人。 “我明白了,爹。” 第178章 福州之行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已是洪武七年的深秋。 闽江之畔。 福州府,马尾港。 一艘挂着“魏国公府”旗号,同时也悬挂着五军都督府令旗的巨大官船,在数十艘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靠岸。 甲板上,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 左边那个,身穿一袭青色锦袍,虽然还是那副书生打扮,但经过这婚后的滋润,眉宇间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沉稳与从容。 正是徐景曜。 右边那个,则是一身戎装的贺金博。 去年老朱本想下旨派贺金博之父贺勇带兵随行,但贺勇那老将觉得跟一群玩心眼的文人和士阀打交道太累,再加上辽东那边纳哈出又不安分,徐达便把贺勇调去了北边。 这下江南的差事,就落到了这位小贺将军头上。 金陵到福州一路车马劳顿,非是战时的话,大量兵马过境容易惊扰百姓,所以二人选择了水路出发。 明初,海军建制就已经颇有规模,此时老朱还未设立卫所,那才是海军真正壮大的缘由。 这一路上,贺金博跟徐景曜那是意气相投。 徐景曜脑子好使,贺金博武力值爆表,两人很快就从公事公办处成了无话不谈的异姓兄弟。 “景曜,你看!” 贺金博指着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船坞说道。 “早就听说福州造船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看那龙骨,看那桅杆!这要是造出来的战船,怕是比咱们在长江里练的水师还要大上一倍不止!” 徐景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巨大的船坞里,工匠如蚁,几艘正在建造的巨舰已初具规模。 那高耸的船楼,巨大的船身,即便是在还在建造中,俨然已经能看到未来征服海洋的气势。 徐景曜微微一笑。 “金博兄,这还只是开始。” “若是咱们这趟差事办好了,将来……这里会造出比这还要大上十倍、百倍的宝船。” 贺金博听得热血沸腾:“真的假的?比这还大十倍?那不得跟座山似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徐景曜拍了拍栏杆。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大半出自福建长乐。 这里的造船技术和航海人才,是大明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他这次来,除了搞钱之外,最想保护和收编的资源。 “行了,别感慨了。” 徐景曜理了理衣襟,看着码头上那一群乌压压的人群。 “那边的几位,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 码头上,锣鼓喧天。 福州府的知府、通判等一众官员,正满头大汗地站在最前面,弓着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而在他们身后,却站着一群气度不凡的乡绅。 他们并没有穿官服,大多是绸缎长衫。 虽然站位在官员之后,但那种我才是这里主人的气场,却根本掩饰不住。 为首的一个微胖老者,正是福建陈氏的族长,陈文贽。 “下官福州知府杨士英,率全城官绅,恭迎徐公子!恭迎贺将军!” 随着徐景曜和贺金博走下跳板,杨知府连忙迎了上来,一个大礼参拜下去。 “杨大人客气了。”徐景曜虚扶了一把,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本公子这次来,不过是领了皇命,是个闲差。各位如此兴师动众,倒是让我惶恐了。” “哪里哪里!公子乃是国公之后,又是陛下亲派的钦差,下官等岂敢怠慢?” 寒暄过后,杨知府侧身一让,露出了身后的陈文贽等人。 “公子,这位是咱们福建陈氏的族长,陈老先生。陈家乃是闽地望族,听说公子要来,特意备下了接风宴。” 陈文贽上前一步,并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那双三角眼在徐景曜身上扫了一圈。 “草民陈文贽,见过徐公子。” “早就听闻徐公子在京城长袖善舞,创立水云间,风靡一时。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气度不凡啊。” 这话里,带着刺。 徐景曜却像是没听懂一样,依旧笑眯眯的:“陈老先生谬赞了。晚辈不过是瞎胡闹,倒是陈家,那是百年的世家,晚辈在京城也是如雷贯耳啊。” …… 接风宴设在福州最豪华的望海楼。 这一顿饭,可以说是极尽奢华。 桌上摆的不是寻常的鸡鸭鱼肉,而是海味珍馐。 手臂粗的龙虾,脸盆大的鲍鱼,还有那据说要熬制三天三夜的类似佛跳墙的玩意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热闹的席间,渐渐安静了下来。 陈文贽放下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徐公子,”陈文贽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草民是个直肠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子。” “老先生请讲。” “公子乃是国公府的金枝玉叶,又刚刚新婚燕尔。放着京城的清福不享,千里迢迢跑到咱们这蛮荒之地来……” 陈文贽的目光,扫过徐景曜身边的贺金博。 “……还带着这么多兵马。” “不知公子此行,究竟是……意欲何为啊?”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士阀豪强,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最怕的,就是徐景曜是来查案的,或者是来搞基建立碑,准备强行摊派的。 徐景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他看着陈文贽,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唉,陈老先生,您以为我想来啊?” 徐景曜长叹一声,一副心里苦的样子。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喜欢做点小生意,赚点零花钱,在温柔乡里过日子。” “可是……” 他指了指身边的贺金博,又指了指北边。 “……陛下不让啊!” “陛下说了,东南沿海,倭寇猖獗,屡屡侵犯我大明海疆。朝廷需要有一支奇兵,主动出击,去备倭!” “备倭?”陈文贽眉头一皱。 “对,就是打海盗,抓倭寇!”徐景曜一脸的正气凛然。 “陛下觉得我年轻,缺乏历练,非要把这苦差事塞给我。还让贺将军看着我,说是不杀够倭寇,就不让我回京城抱媳妇!” “陈老先生,您说说,我冤不冤啊?” “我就是个读书人,哪里会打仗?这不,带了三千人来,就是为了保命的。” “至于什么其他的……” 徐景曜摆了摆手,一脸的不感兴趣。 “……我是真没那闲工夫。我现在的愿望就一个:赶紧抓几个不开眼的倭寇,凑够了数,好回京城去过我的逍遥日子!”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声情并茂,半真半假。 在场的士阀们面面相觑。 备倭? 只是为了打倭寇? 陈文贽盯着徐景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原来如此。” 陈文贽心中冷笑。 信你个鬼! 带着三千精锐,还有锦衣卫,就为了打几个流窜的倭寇? 骗傻子呢? 不过,既然徐景曜不想撕破脸,还找了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他们也只能顺着演。 “哈哈哈哈!” 陈文贽大笑一声,举起酒杯。 “徐公子果然是忠君爱国!既然是为了剿灭倭寇,保一方平安,那便是我福建百姓的恩人!” “公子放心!在这福州地界上,若是有什么需要,不管是粮草还是向导,我陈家一定鼎力相助!” “那就有劳陈老先生了。”徐景曜也举杯回敬。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老一小两只狐狸,都在心里默默地磨着刀。 第179章 闽越三家 福州城毕竟临近海边,夜里比金陵要闷热许多。 陈府的书房里,除了陈文贽,还多了两张新面孔。 坐在左手边的,是一个眼神阴郁的中年人,那是曹家的现任家主,曹秉。 坐在右手边的,则是一个黑脸汉子,他衣襟敞开,露出撮胸毛,手里抓着一只烧鸡正在啃,吃相极不雅观。 这是福建吴家的当家人,吴金得。 这三家,便是如今东南沿海最有势力的三大地头蛇。 “陈老,您这大半夜把咱们叫来,就是为了那个京城来的小子?” 吴金得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用油乎乎的手抹了抹嘴,满脸不屑。 “我也听说了,那是魏国公的儿子,带着什么备倭的旨意来的。依我看,这就是个幌子!他就是来捞钱的!” “捞钱不可怕。”曹秉摇着折扇。 “咱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他肯收钱,那咱们就能把他喂饱了,让他乖乖当咱们的狗。” “怕就怕……”曹秉看了一眼陈文贽,“……他不是来捞钱的,是来要命的。” 陈文贽阴沉着脸,点了点头:“曹贤弟说得对。此子在京城弄出了水云间,又躲过了那场刺杀。这次来,来者不善啊。” “嗨!多大点事儿!” 吴金得一拍大腿,海盗出身的匪气瞬间暴露无遗。 “你们读书人就是想得多!要我说,管他来干什么的!只要他不老实,挡了咱们的财路……” 吴金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中凶光毕露。 “……咱们就像上次那样,找个机会,直接把他给做了!” “到时候,把尸体往海里一扔,再找几艘破船伪装成倭寇的样子,在现场留点倭刀、木屐之类的玩意儿。” “就跟朝廷说,徐公子出海剿匪,不幸遭遇倭寇主力,英勇殉国了!” “反正这海上风浪大,死个人还不跟死只蚂蚁似的?那朱元璋就算再生气,还能把海给填了不成?” 吴金得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两人,觉得自己这招简直是天衣无缝。 然而。 陈文贽和曹秉,两个人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一样盯着吴金得。 那种眼神,充满了关爱智障的悲悯,以及对自己居然跟这种蠢货齐名的羞耻。 “吴兄……” 曹秉合上折扇,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这两天光顾着吃鸡,没出门看过?” “看什么?”吴金得一愣。 “看那徐景曜带了多少人来!”曹秉提高了嗓门。 “三千人!整整三千全副武装的精锐!那是五军都督府的正规军!而且带队的还是贺勇的儿子,贺金博!” “这还不算完!几天之后,又来了一整旗的锦衣卫!那是皇帝的亲军!” “你想杀他?” 曹秉冷笑一声。 “你拿什么杀?拿你家那几百个只会欺负渔民的家丁?还是去海上雇那帮散兵游勇?” “上次在京城,几十个死士之所以能围住他,是因为他身边只有两个人!而且是在荒郊野岭!” “现在呢?他走到哪儿,那锦衣卫贺三千大军就跟到哪儿!把整个福州城翻过来都够了!你想冲进三千人的军阵里去杀主帅?” “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咱们三家死得不够快?!” 陈文贽也忍不住开口了: “吴老弟,时代变了。” “徐景曜在京城被绑了一次,又被刺了一次。那朱元璋现在对他这条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别说咱们伪装成倭寇了。就算是咱们真的跟真倭寇联手,凑个万把人去攻打福州城……你信不信,咱们还没摸到徐景曜的衣角,那贺金博就能把咱们剁成肉泥?” “而且,一旦动手,这就是造反!” “朱元璋正愁没借口收拾咱们呢!你这是把刀把子往人家手里送啊!” 被两人这一通抢白,吴金得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虽然鲁莽,但也知道这俩人说的是实话。 面对正规军团,世家的私兵就是个笑话。 “那……那你们说怎么办?”吴金得憋屈地问道。 “难道就这么看着他在咱们地盘上拉屎撒尿?” “先别急。” 陈文贽摆了摆手。 “这几天,我也派人盯着他呢。” “这小子,除了那天接风宴上说了几句之外,倒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哦?他都干什么了?”曹秉问道。 “也没干啥。”陈文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徐景曜这几日的行踪。 “第一,他在福州城最繁华的八仙街,一口气买下了五家连在一起的大店铺。听工匠说,他要把那几家店全都打通了,好像是要……重新装一遍?” “啊?”曹秉一愣,“他要干嘛?” “估计是要开那个什么水云间吧。”陈文贽嗤笑一声,“这小子,果然是商贾习气。到了这儿,第一件事不是查案,也不是练兵,而是想着怎么开澡堂子捞钱。” “只要他是图钱,那就好办。” “第二呢?”吴金得问。 “第二,他这两天,天天往马尾造船厂跑。”陈文贽指了指码头的方向。 “说是要监工,其实就是在那儿瞎转悠。一会儿嫌船不够大,一会儿嫌木头不够好,还画了些奇奇怪怪的图纸,让工匠们照着做。” “说是要造什么……能抗大风浪的战船,用来打倭寇。” “打倭寇?”曹秉笑了,“就凭他?一个读书人,还要造战船?我看他是想造游船,以后好带着美眷出海游玩吧?”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的警惕之色消退了不少。 在他们看来,徐景曜这几天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贪财好色、不务正业的勋贵子弟人设。 买铺子,是为了赚钱享受。 逛船厂,是为了应付备倭的差事,做做样子给皇帝看。 至于查案?至于针对他们士阀? 完全没动静! “看来……”陈文贽捋了捋胡须。 “这小子是被上次的刺杀给吓破胆了。这次虽然带着兵来,也就是为了保命。” “他根本不敢动咱们。” “既然如此……” “……咱们也不要轻举妄动。就当养了个闲散的钦差。” “他要开店,让他开。他要造船,让他造。只要他不碰咱们的田产,不碰咱们的海贸……” “咱们就陪他,好好演这场戏!” “吴老弟,”陈文贽看向吴金得。 “你把你那些杀心收一收。最近别惹事,要是让他抓住了把柄,那才是真的麻烦。” 吴金得哼了一声。 “行!听你们的!只要他不来惹老子,老子就当他是个屁!” 第180章 小徐很忙 福州马尾造船厂,海风凛冽。 陈文贽那帮老狐狸以为徐景曜是在演戏,是在用买铺子、逛船厂这种行径来麻痹他们。 徐景曜这边,倒不是在玩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障眼法。 实际上,徐景曜是真的没空搭理他们。 他是真的忙。 此刻,他正蹲在一根柚木龙骨旁,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发黄的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公子,您都盯着这木头看了一上午了。” 旁边的贺金博一脸的不解。 “这造船的事儿,交给工匠不就行了吗?您何必亲力亲为?” “金博啊,你不懂。” 徐景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这不仅仅是几条船的事儿。” “这是大明的国运。”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清楚海军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封建王朝,其实拼的就是谁能控制海洋。 想当年,蒙元铁骑横扫欧亚大陆,那是何等的不可一世? 被称为“上帝之鞭”。 可结果呢?两次东征日本,都在海上折戟沉沙。 有人说是台风(神风)救了日本,但在徐景曜看来,那是扯淡。 归根结底,是蒙古人没有一支强大的海军,他们的战船是在高丽和江南赶制的平底河船,根本抗不住海上的风浪。 再往后看几百年。 那个偏居一隅的岛国英国,凭什么能击败不可一世的西班牙无敌舰队,建立起日不落帝国? 靠的就是船坚炮利! 靠的就是对海洋的绝对控制权! “欲得天下,必先得海。” 徐景曜喃喃自语。 大明现在虽然看似强盛,但在海上,其实还是个瘸子。 如果不是郑和下西洋,把这套造船体系和海军战术彻底升级,那大明依然只能是个内陆帝国,早晚会被困死。 举个例子。 明朝末期,抚顺之战,清河之战,萨尔浒之战,开原之战,铁岭之战。 五场大战役,结束都非常之快,然后呢,根据螨清的记载。 抚顺之战的野战战死两人,萨尔浒之战战死两百人。 骗鬼呢? 萨尔浒之战时期,螨清六七万兵,丁口三十万,到了顺治入关的时候就五万多人了。 从努尔哈赤到顺治,中间多一代人,要是按照螨清的记载,这一代人得二十年生两百万才行。 要是说这里没有明奸从南方走水路运兵过去,徐景曜是没法儿信得。 其实老朱在洪武四年颁布的海禁,无非就是禁止平民出海,主要是为了放倭寇,这一招也无可厚非。 到了朱老四上位,一个郑和下西洋已然大大加强了明朝的海上控制。 结果到了朱祁镇上位的时候,不过八岁,内阁的三杨趁皇帝年幼直接把下西洋给停了。 三杨,分别是杨士奇,杨溥,杨荣。 这三位不仅让明朝放弃了奴儿干都司等地,也停了下西洋。 之后西洋的香料和珠宝,日本和美洲的白银,都是由江南士阀控制。 “而且……” 徐景曜心里还有一层隐忧。 明年,也就是洪武八年。 那场震惊朝野的空印案就要爆发了。 虽然因为他的出现,历史的细节可能会有偏差,但他自己肯定是被老朱保护得好好的,牵连不到。 可是,以老朱那个多疑的性格,到时候肯定会把他抓过去问策: “景曜啊,你看这帮贪官污吏拿着盖了章的空印纸造假,咱是不是该把他们都剥皮实草?” 到时候他该怎么回? 现在不赶紧在福州做出点实打实的政绩,比如造出战船,或者搞定海贸税收,到时候拿什么去堵老朱那张要杀人的嘴? “难啊……” 徐景曜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公子!公子!” 徐景曜回头一看,只见江宠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因为伤势未愈,江宠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走,而是晚出发了几日,坐着慢船晃悠过来的。 此刻,这位锦衣卫小旗,脸上的表情却极其古怪。 那是三分无奈,三分好笑,还有四分想死的崩溃。 “怎么了?”徐景曜迎上去。 “伤口疼了?还是陈家那帮人作妖了?” “都不是。” 江宠从怀里掏出两个用火漆封好的信筒,像是烫手山芋一样递给徐景曜。 “是……信。” “信?”徐景曜一愣,“谁的信?” “一封是陛下的。”江宠指了指那个绣着金龙的信筒。 “一封……是太子殿下的。”他又指了指那个绣着蟒纹的信筒。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 这两位爷怎么同时来信了? 难道京城出大事了? 洪武七年,不应该啊! 他连忙接过信筒,先拆开了朱元璋的那封。 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力透纸背,隔着纸都能感受到老朱的气愤: 【景曜小子!你给咱评评理!标儿那个混账东西,读了几本破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孙贵妃走了,咱心里难受,想让他服个齐衰杖期(一年丧期),以表孝心。结果这逆子!跟咱扯什么《礼记》,说什么庶母不能在那啥……反正就是不肯穿! 气死咱了!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爹?!你给咱写封信,好好骂骂他!让他知道什么叫百善孝为先!】 徐景曜:“……” 他又拆开了朱标的那封信。 只见字迹工整,但内容却是满腹委屈: 【景曜吾弟,见字如面。 近日宫中多事,孙贵妃薨逝,父皇悲痛,孤亦感怀。然父皇却强令孤与诸王服重丧。 依古礼,子为父后,不为庶母服。孤乃储君,承宗庙之重,岂可乱了嫡庶尊卑之礼? 若开了此头,日后礼法何存? 父皇因此大怒,已三日不曾理会孤。孤去请安,也被挡在门外。 你在福州,若有闲暇,可否修书一封,劝劝父皇?莫要让他老人家因一时悲痛,而乱了祖宗章法。】 看完这两封信。 徐景曜站在海风中,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里这两封信。 合着…… 这是这对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父子,为了个丧服的问题,吵架了? 而且还吵出了冷战? 老朱嫌儿子不孝顺,太死板。 朱标嫌老爹不讲理,太任性。 两人谁也不理谁,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徐景曜。 “我……”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真的很想把这两封信扔进海里喂鱼。 “公子,”江宠在一旁问道。 “咱们……回吗?” “回!当然得回!” 徐景曜咬牙切齿地收起信。 “不回,这爷俩能一直冷战到过年!” “到时候要是影响了朝政,那才是大麻烦!” 他转头对贺金博说道: “金博,船厂这边你盯着。哪怕是用鞭子抽,也要让那帮工匠把龙骨给我铺好!” “我现在回去……” 徐景曜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的生无可恋。 “……去给那两位爷写劝架书!” “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181章 家庭纠纷调解员徐景曜 “这事儿,说难也难,说容易……其实也就是那层窗户纸。” 徐景曜一边研墨,一边跟旁边一脸好奇的江宠吐槽。 “老朱和太子现在谁也不理谁,看着是原则问题,其实是面子问题。 老朱想让自己最宠爱的孙贵妃走得风光点,想让儿子们尽孝,这没错。 但他也是爹,更是皇帝,他不好意思直接去找马皇后说:妹子啊,我想让咱们的嫡子去给那个死了的小妾穿孝服,你同不同意?” “这话说出来,那就是打皇后的脸。老朱虽然妃子也不少,但对马皇后那是一路走来的真爱,这事儿他张不开口。” “太子呢?太子更难。他是出了名的孝顺,他要是主动去找马皇后说这事儿,那就是怕马皇后伤心,觉得儿子白养了,居然要去给庶母服丧。” “所以……” 徐景曜提笔,在那张准备给马皇后的信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行字。 “……这事儿,只能让马皇后自己出面,给这爷俩个台阶下。” 他先是封好了给老朱的信,信里极尽谄媚之词: 【陛下放心!太子那是读死书读傻了,臣已经去信狠狠地批评了他!让他知道什么叫父为子纲!您再等等,太子马上就服软!】 接着是给朱标的信: 【殿下坚持礼法,乃是国本!臣已经去信劝谏陛下,莫要因为一时悲痛坏了祖宗规矩。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先避避风头,等臣的好消息!】 最后,是那封给马皇后的求救信。 信里没啥废话,就四个字的核心思想。 娘娘救命! “江宠,快马加鞭!”徐景曜把三封信塞进竹筒,“必须赶在老朱真的动手砍人之前送到!” …… 三日后,金陵,坤宁宫。 马皇后坐在凤榻上,手里拿着徐景曜那封信,看着看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猴崽子……” 她摇了摇头。 “在这个节骨眼上,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吭声,也就他敢把这层纸给捅破了,还敢把皮球踢到我这儿来。” 对于孙贵妃,马皇后心里并没有什么嫉妒。 那是十几年前就跟着重八的老人了,虽然比不上她这个结发妻子,但也算是患难与共。 孙贵妃出身官宦世家,长得漂亮,性格贤淑,深得重八喜爱,可惜命不好,只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 如今人走了,重八心里难受,想给死人争点哀荣,这心情她能理解。 “只是……” 马皇后眉头微皱。 “重八这次,确实有些过了。” “让标儿服齐衰杖期,虽然不合古礼,但也勉强说得过去,毕竟是庶母。可是……” “他居然想让老五(周王朱橚)服斩衰(三年)!那是给亲娘才穿的孝啊!这不就等于是在礼法上,把老五过继给孙氏当儿子了吗?” 朱橚也是她马皇后的儿子。 (虽然史学界有争议,但在明朝官方记录和此书设定中,朱橚是嫡子) 这就有点乱套了。 就在马皇后还在琢磨着怎么去跟那个倔老头谈这事儿的时候。 “不好了!娘娘不好了!” 坤宁宫的大太监,此刻却冲了进来,帽子都跑掉了。 “慌什么!”马皇后把信往桌上一拍。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真……真塌了!” 太监哭丧着脸,指着前朝奉天殿的方向: “陛下……陛下拿着剑!正在追砍太子殿下呢!” “什么?!” 马皇后霍然起身,脸色一变。 “父子俩吵起来了?” “何止是吵啊!”太监比划着。 “太子殿下不知怎么的,觉得自己占理了,去跟陛下讲道理,说了句礼不可废。陛下当时就炸了,拔出天子剑就要清理门户!现在两人正在大殿里……一个追一个跑呢!” “这个老东西!” 马皇后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老朱还是骂徐景曜那封信起了反作用。 她二话不说,提起裙摆,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摆驾!去奉天殿!” …… 奉天殿内。 此刻正上演着一出足以载入史册的太子绕柱。 “逆子!你给咱站住!” 朱元璋手提天子剑,剑自然没出鞘,连着鞘拿在手里当棍子使,气得胡子乱飞,满脸通红。 正围着大殿中央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柱子,追着前面的朱标。 “你个读死书的混账!那是你庶母!把你从小抱到大的!现在人没了,让你穿个孝怎么了?让你哭两声怎么了?” “你跟咱讲礼法?咱的话就是礼法!” 前面的朱标,平日里温文尔雅,跑起来却也是脚底生风。 毕竟刚参加过拉练不是? 他一边绕着柱子转圈,一边还没忘了回头辩解: “父皇!儿臣不是不孝!儿臣心里也难受!” “可是子为父后,不为庶母服!这是《礼记》说的!这是孔圣人说的!儿臣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嫡庶不分,宗庙不安啊!” “而且您还要让五弟服斩衰!五弟也是母后生的!您这是要乱了伦常啊!” “你还敢顶嘴?!” 朱元璋一听这话更气了,手里的剑鞘挥得呼呼作响。 “你就是嫌弃孙氏出身低!你就是觉得咱这个当爹的出身低!看不起咱!” “儿臣不敢!儿臣是就事论事!” “你站住!让咱砍你一下!就一下!” “儿臣不傻!站住就没命了!” 两人一个追,一个跑,围着柱子转了十几圈。 旁边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谁也不敢上去拦。 这可是皇帝和太子,谁上去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朱标眼看就要被老朱追上的时候。 “朱重八!你给我住手!!!” 这一生中唯一能镇得住洪武大帝的怒吼,从大殿门口传来。 朱元璋那挥舞到半空中的剑鞘,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停住了。 他回头一看。 只见马皇后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柳眉倒竖。 “妹……妹子……” 朱元璋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手里的剑也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 “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我不来你就要把你儿子给劈了!” 马皇后气冲冲的走过来,一把夺过朱元璋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多大岁数的人了?跟孩子动刀动枪的?也不怕闪了腰!” 她又转头看向那个靠着柱子大喘气,一脸劫后余生的朱标,也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还有你!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爹正在气头上,你就不能顺着他说两句?非得拿那些死书本来气他?” “母后……儿臣……冤枉啊……” 朱标委屈巴巴。 “行了!都别说了!” 马皇后一挥手,直接掌控了全场。 她看着这对父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不就是服丧这点事儿吗?” “重八,你想让孩子们尽孝,这心是好的。标儿,你讲礼法,也没错。” “既然你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听我一句。”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 “孙氏伺候了你一辈子,没功劳也有苦劳。标儿是太子,不能服杖期,那就服齐衰三月,这既全了孝道,也不算太坏了规矩。” “至于老五……” “……老五是我的儿子。但我做主,让他给孙氏服斩衰三年!” “不过,不是以儿子的名义。而是……让老五代临安她们,给孙氏尽孝!” “这样,既全了你的念想,也不至于乱了嫡庶的大防。” “重八,你看……如何?” 朱元璋愣住了。 朱标也愣住了。 这方案…… 虽然有点和稀泥,但确实是目前唯一的解法。 既照顾了老朱的面子,也保住了朱标的里子,更解决了那个最棘手的周王的问题。 “还是妹子你有办法。” 朱元璋哼哼唧唧地摸了摸鼻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行吧,那就……听你的。” 他瞪了一眼朱标。 “还不快滚回去换孝服!三个月!少一天咱打断你的腿!” “儿臣……遵旨!谢父皇!谢母后!” 朱标如蒙大赦,对着马皇后深深一拜,然后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大殿里,只剩下了老两口。 马皇后捡起地上的剑,递给旁边的太监,然后走上前,帮朱元璋理了理跑乱的龙袍。 “以后少听徐家那小子瞎忽悠。”马皇后轻声说道。 “嗯?那小子?” 朱元璋一愣。 “关那小子什么事?” “哼,要不是他写信两头拱火,你能拿着剑追标儿?”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 “不过……” 她看了一眼福州的方向,嘴角微扬。 “……那小子,倒是真懂咱们家的事儿。知道这事儿,最后还是得落在我头上。” 第182章 宝钞 这日,徐景曜刚到造船厂,就有官员送来了应天府来的信。 信是朱元璋亲笔写的。 【好你个徐老四!你是那两条腿的凳子,成精了是吧?咱皇家的家务事,你也敢在那儿指手画脚?标儿那是让你给带坏了!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多嘴,咱把你的皮扒了做鼓!】 虽然满纸都在骂人,但徐景曜太了解老朱了。 这要是真生气,那就是锦衣卫带着廷杖来了,哪还会费这笔墨纸砚跟你写信? 这就是典型的傲娇,心里指不定多美呢。 毕竟家庭矛盾解决了,父慈子孝了,还没丢面子。 “行吧,骂两句就骂两句,又不掉块肉。” 徐景曜随手把信收起来,心情不错。 锦衣卫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老朱对他整天泡在船厂里的行为不仅没生气,反而还挺欣慰,说这小子知道办正事。 “景曜!景曜!” 正想着,贺金博从一边跑了过来,一脸的兴奋。 “京城来人了!说是陛下派来给你送赏赐的!” “赏赐?”徐景曜眼睛一亮。 “快!带我去看看!是不是御酒?还是内库里的珍宝?” 他这段时间在福州可是把家底都快贴进去了,正好回回血。 两人来到前厅。 只见大厅里只站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双手布满老茧,看起来像个老农多过像个官员的中年人。 他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没有堆积如山的箱子,也没有金光闪闪的仪仗。 “这……”徐景曜傻眼了。 “赏赐呢?” 那中年人见到徐景曜,连忙行礼,操着一口带着浓重福建口音的官话说道: “小人林管,乃是金陵龙江造船厂的管事。奉陛下之命,特来投奔徐公子,听候差遣。” “至于赏赐……” 林管弯腰捧起脚边那个小包裹,递到徐景曜面前。 “……都在这儿了。” 徐景曜接过包裹,手感很轻。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印着花纹的……纸。 确切地说,是桑皮纸。 上面印着“大明通行宝钞”六个大字,中间写着“壹贯”,下面还有一行让造假者闻风丧胆的警示语:“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仍给犯人财产。” “宝……宝钞?” 徐景曜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这叠钱给扔了。 他拍了一下脑门。 坏了!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洪武八年,正是朱元璋正式设立宝钞提举司,开始在全国强行推广大明宝钞的元年啊! “陛下说了,”林管在一旁赔笑道。 “这宝钞乃是新发行的国币,一贯可抵铜钱一千文,或者白银一两。这里一共是一万贯,也就是一万两银子。陛下说,公子在福州造船辛苦,这些钱给公子帮衬帮衬。” 一万贯?一万两? 徐景曜看着手里这叠纸,心里那个苦啊,就像是哑巴吃黄连。 老朱啊老朱,你是真抠啊! 这一万两白银要是真金白银地给我,我能乐开花。 可你给我一万贯宝钞? 这玩意儿在洪武初年确实还值点钱,还能当钱用。 但徐景曜太清楚这东西的结局了。 大明朝缺铜,历朝历代都缺铜。 为了省钱,也为了弥补财政赤字,老朱搞出了这个宝钞。 初衷是好的,想让大家出门别背着死沉的铜钱。 但是! 这玩意儿没有准备金啊! 而且老朱还特别喜欢滥发。 一旦遇到赈灾、发军饷这种急需用钱的时候,国库里没铜没银子怎么办? 印! 开始印宝钞! 反正印这玩意儿只需要桑皮纸和墨水,成本低得吓人。 这就导致了一个必然的结果。 通货膨胀。 也就是钱不值钱。 到了明朝中后期,这宝钞基本就成了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徐景曜心中暗叹。 这种通过滥发货币来掠夺民间财富的行为,短期内确实能缓解朝廷的压力,但长期来看,就是自毁长城。 后来到了万历年间,张居正搞一条鞭法,把税收全部改成白银,其实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因为宝钞崩了,铜钱又不够,只能用白银。 可中国又是个贫银国,白银全靠海外流入,主要是美洲和日本。 这就等于把大明的经济命脉,交到了海外贸易的手里。 一旦白银流入减少,比如后来西班牙限制贸易,大明就会出现严重的银荒,最后经济崩溃,崇祯吊死煤山。 这叫什么? 这就叫饮鸩止渴。 “公子?公子?” 林管见徐景曜盯着宝钞发呆,脸色阴晴不定,不由得有些慌,“您不喜欢?” “啊?喜欢!喜欢得紧!” 徐景曜回过神来,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宝钞塞给旁边的贺金博。 “金博,拿去入账。记住,这玩意儿……咱们只收,不存。发工钱、买木料的时候,优先把它花出去!” 贺金博虽然不懂经济学,但看徐景曜这副烫手山芋的样子,也知道这钱大概有点虚,连忙点头收好。 “对了,林管事。” 徐景曜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比起那一万贯宝钞,这个人,可能才是老朱送来的真正的宝贝。 “你说你是龙江船厂的管事?还是福建人?” “正是。”林管躬身道。 “小人祖籍泉州,祖上三代都是造船的。后来被征召入京,在龙江船厂做事,专管海船督造。” “陛下说,公子要在福州造大船,怕这里的工匠手艺不行,特意把小人派来给公子打个下手。” “好!太好了!” 徐景曜一拍大腿。 龙江船厂,那是大明目前最高端的造船基地。 那里出来的管事,绝对是顶级的技术人才。 “林管事,我也不跟你客气。” 徐景曜拉着林管的手,直接往外走。 “你这个人,我必须重用!” “走!去船厂!” “我有几张图纸,关于那种能在大洋深处航行,能抗风浪的设想,但是一直卡在龙骨的拼接技术上。” “你既然是行家,今晚就别睡了,帮我参谋参谋!” “只要船造出来了……” 徐景曜看向东方。 那是日本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银山,叫石见银山。 那里有无数的铜矿。 既然大明缺铜少银,既然宝钞注定要崩。 那我就…… 去抢! 只要能从日本源源不断地运回白银和铜,给大明的货币注入实打实的准备金。 这宝钞,说不定还能救一救! “景曜……你这眼神,怎么跟强盗似的?”贺金博在一旁小声嘀咕。 “瞎说。” 徐景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这叫为国理财。” “大明的银根,可都在那几条破船上了!” 第183章 分裂福建三家 有了林管事这个真正的行家坐镇,马尾船厂那边的摊子,徐景曜算是彻底撒手了。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是徐景曜的信条。 林管事一上手,那些原本还在磨洋工,看笑话的福州本地工匠,立马就被整治得服服帖帖。 毕竟人家是龙江船厂出来的,代表的是大明造船技术的最高水准。 于是,徐景曜终于过上了几天舒坦日子。 每日里在驿馆的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闲书,喝喝闽地的功夫茶,若是忽略掉外面那群时刻盯着他的暗哨,这日子倒也过得惬意。 相比之下,贺金博的日子,过得那是“水深火热”。 这位年轻的右都督同知,自从到了福州,那是深受当地士绅的爱戴。 白天是商会请去喝茶听曲,晚上是世家请去赴宴赏舞。 送进房里的美貌侍女,那是一波接一波,环肥燕瘦,各式各样,简直比选秀还热闹。 陈、曹、吴三家,那是铁了心要用糖衣炮弹把这位手握兵权的年轻将军给腐蚀了。 这一日傍晚。 徐景曜正对着一桌子菜发呆,贺金博一脸疲惫地推门进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头盔往桌上一扔,解开领口的扣子,吐出一口浊气。 “我不行了,真不行了。” 贺金博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景曜,你这日子过得倒是清闲。我这几天,那是腰都要断了。那帮老狐狸,太热情了,热情得让人害怕。” 徐景曜看着他那副像是被掏空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温柔乡里也不是那么好待的?” “屁的温柔乡!那就是盘丝洞!”贺金博骂骂咧咧地坐下。 “今晚又是吴家请客,我实在是推不过,找借口说要来跟你汇报军情,这才溜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豁!这一桌子……全是鱼啊?” 确实全是鱼。 清蒸石斑,红烧黄鱼,还有一盆奶白色的鱼汤。 而在正中间,摆着一大盘酱烧的……鲶鱼。 那鲶鱼头大嘴阔,胡须长长,看着有些狰狞。 “福州靠海,吃鱼那是本分。”徐景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鲶鱼肉放进贺金博碗里。 “尝尝,这东西虽然长得丑,但肉质肥美。” 贺金博也没客气,几口就把鱼肉吞了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神色严肃起来。 “景曜,咱们都在这儿耗了快一个月了。” “船也造了,铺子也买了,戏也演足了。” “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贺金博是挺急,再不动手,估计自己的腰肾先顶不住了。 “那三家现在虽然表面上客气,但暗地里还在搞小动作。咱们手里有三千精锐,还有锦衣卫,直接找个由头,把他们抄了不就完了?何必跟他们虚与委蛇?” 徐景曜闻言,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贺金博,摇了摇头。 “金博兄,你是武将,讲究的是快刀斩乱麻。但治理地方,尤其是这盘根错节的东南,不能这么干。” “为什么?” “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 徐景曜指了指北边。 “士阀这东西,不仅仅是在东南有。江南、甚至京城,到处都是。他们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互相联姻,互相勾结。” “咱们要是没有任何实打实的罪证,就靠着手里的兵权,直接把陈、曹、吴三家给灭了。痛快是痛快了,可后果呢?” “全天下的士绅都会感到唇亡齿寒。他们会觉得,陛下这是要对读书人、对世家大族大开杀戒了。” “到时候,人人自危,甚至可能会激起民变。那时候,动摇的就是大明的国本。” “陛下虽然想收拾他们,但也绝不希望看到局面失控。” 贺金博听得似懂非懂,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等他们老死?” “当然不是。” 徐景曜微微一笑,用筷子指了指盘子中间那条狰狞的鲶鱼。 “金博兄,你知道鲶鱼有什么作用吗?” “啥作用?” “就是在运输姑鱼的时候,为了防止鱼在半路死掉,渔夫会在鱼槽里放一条鲶鱼。” “鲶鱼生性凶猛,进去之后就会到处乱钻,追着姑鱼咬。姑鱼为了活命,就会拼命游动,保持活力。这样到了岸上,鱼就都是活的。” 贺金博皱眉:“你的意思是……咱们当那条鲶鱼?去咬他们?” “不。” “如果咱们当鲶鱼,冲进去乱咬,那陈、曹、吴三家这群姑鱼,就会因为恐惧而抱团,合起伙来对付咱们。” “那是最蠢的办法。” 徐景曜夹起那颗硕大的鲶鱼头,轻轻地放进了旁边的鱼骨碟里。 “我要做的,是把这情况……反过来用。” “反过来?” “对。”徐景曜压低了声音。 “现在的局面是,陈、曹、吴三家,就像是个稳固的鼎,三足鼎立,互相制衡,又互相勾结。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铁盟。” “我们要做的,不是从外面打破这个鼎。” “而是往这个鼎里,扔一块肉。” “一块只有一家能吃得下的肉。” “让他们三家,自己变成鲶鱼,去互相撕咬!” “只要他们开始内斗,那个稳固的鼎,就会出现裂痕。” “到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出了獠牙,谁……就是那个破坏规矩的出头鸟。” “咱们手里的大军,那是为了维稳的,是代表朝廷主持公道的。” “灭一家,那是仗势。但是灭出头鸟,那就是众望所归了。” “剩下两家,那时候已经不会再互相信任,到时候……” 徐景曜做了个抓握的手势。 “……还不是任由咱们揉圆搓扁?” 贺金博听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好兄弟,第一次觉得,读书人的心,那是真的脏啊。 “那……”贺金博咽了口唾沫,“这块肉……是什么?” 徐景曜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嫩白的鱼腹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这块肉啊……” “……就是咱们那个,马上就要开张的水云间。” “还有……未来整个福建海贸的肉。” 第184章 计划开始 几日后,福州望海楼。 又是那个熟悉的包厢,又是那满桌的山珍海味。 只不过这一次,做东的人换成了徐景曜,而赴宴的三家家主,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前些日子,徐景曜一直闷头在造船厂,对他们三家不仅没找茬,反而还主动示好,不仅没要白送的铺子,还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这让陈文贽等人觉得,这小子已经认怂了,准备跟他们同流合污了。 所以今晚,三家来得都很齐,脸上也都挂着轻松的笑。 “徐公子,今儿个怎么有雅兴请我们喝酒啊?”吴金得一屁股坐下。 “是不是那船造腻了,想找咱们哥几个乐呵乐呵?” 徐景曜端坐在主位,贺金博按刀立于身侧。 “吴家主说笑了。”徐景曜端起酒杯,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 “本公子今日请各位来,其实是有桩大买卖,想带着大家一起发财。” “哦?发财?”曹秉眼睛一亮,折扇也不摇了。 “公子请讲。” “我在京城的水云间,诸位想必都听过。”徐景曜不紧不慢地说道。 “如今我买的那五间铺子,就是准备开福州分号的。” “这买卖,一本万利。但我徐某人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所以,我打算拿出四成的干股,分给诸位。” 四成干股!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啊! 谁不知道京城的水云间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公子大气!”吴金得第一个沉不住气了,嚷嚷道,“这股我吴家要了!公子您开个价,我吴金得绝不还口!” “哎?吴老弟,你这就没意思了。”曹秉也急了。 “这种雅致的生意,你们那帮粗人懂什么?还得是我曹家来!公子,我曹家愿出重金……” 眼看着两家就要为了这块肥肉争起来。 “咳咳!” 一直没说话的陈文贽,突然重重咳嗽了两声。 “两位老弟,急什么?” “徐公子既然把咱们都叫来了,自然是有章程的。咱们三家同气连枝,为了点蝇头小利争得面红耳赤,也不怕让公子看笑话?” 陈文贽这话一出,原本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吴金得和曹秉,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没了声。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虽然眼里还有不甘,但也只能讪讪地坐了回去。 “陈老说得是,是我们孟浪了。”曹秉干笑着赔罪。 徐景曜坐在上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 这三家看似平等,实则是以陈家为首。 陈文贽这个老狐狸,积威甚重,一句话就能压住另外两家。 “看来……”徐景曜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在这福州地界上,还是陈老先生说话最管用啊。” “哪里哪里,公子谬赞了。”陈文贽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老朽只是痴长几岁,两家老弟给面子罢了。” 陈家立族百余年,陈文贽更是能从主家拼出来的族长,自然是一眼看透徐景曜的小计谋。 “既然陈老先生这么有威望……” 徐景曜话锋一转,眼睛一眯。 “……那接下来这桩真正的大生意,我就不绕弯子了。” “还有生意?”陈文贽眉头微皱,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安。 “公子请讲。” “是你让我讲的啊,待会儿可别后悔。” 徐景曜笑了笑,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海贸。”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瞬间凝固。 陈文贽的脸色直接变了,曹秉手里的折扇掉在桌上,连吴金得都忘了嚼嘴里的肉。 海贸。 那是他们三家,尤其是陈家的禁脔! 是他们的命根子! “公子……这是何意?”陈文贽的声音冷了下来。“朝廷虽然有市舶司,但这海上的规矩……” “规矩?”徐景曜直接打断了他。 “以前的规矩,那是前朝的规矩。现在是大明,规矩得改改了。” 徐景曜站起身,反正老朱让他便宜行事,借借名头也并无不可。 “陛下有旨。” “为防倭寇,且充实国库。朝廷决定,在福建设立皇商,总揽对日本和南洋的一切海贸事宜!” “也就是说……” 徐景曜环视着三人说道: “以后这海上的生意,朝廷只认这一家皇商的旗号!其他的,一律按通倭论处!杀无赦!” “而这皇商的名额……”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在三人面前晃了晃。 “……只有一家。” “陈老先生,曹家主,吴家主。” “你们三家,谁愿意……接这个大富贵啊?” 陈文贽的那张老脸,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惨绿色。 毒! 太毒了! 这哪里是给生意? 这分明就是把一把刀子,扔到了他们三家中间! 若是以前,海贸是大家一起做,陈家吃肉,曹吴两家喝汤,大家有钱一起赚。 可现在,徐景曜把这碗饭给砸了,换成了一个金饭碗,但规定只能一个人吃! 谁拿到了这个皇商的资格,谁就能独霸海贸,就能把另外两家踩在脚下,甚至吞并! 曹秉和吴金得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刚才他们还对陈文贽唯唯诺诺,可现在? 陈家祖上是宋朝的岐国公,在宋元两代一直把持着海贸组建者的地位,那是无冕之王。 可现在,徐景曜给了他们一个翻身做主,取而代之的机会! 只要拿下这个名额,还要什么陈家? 我曹家(吴家)就是这福建新的土皇帝! “徐……徐公子……” 曹秉咽了口唾沫,也不看陈文贽那杀人般的目光。 “这……是个什么章程?” “简单。”徐景曜重新坐下。 “价高者得。” “当然,这个价,不光是银子。还得看……谁对朝廷最忠心,谁帮朝廷剿倭最卖力。” 陈文贽死死盯着徐景曜,那眼神如果能杀人,徐景曜已经碎尸万段了。 这就是两桃杀三士! 这就是赤裸裸的离间计! 可是…… 看着身边那两个已经蠢蠢欲动的盟友。 陈文贽知道。 这个局,他很难破。 如今的局面,如果硬是打压其余两家,不给他们参与皇商的机会,那三家必然离心离德。 若是给他们机会,那皇商的名头落到这两家,陈家必然没有翻身的可能,他陈文贽愧对列祖列宗啊! 这徐景曜,心思怎得如此歹毒?! 第185章 铁三角就这么碎了? 望海楼的酒局散了。 但这散场的方式,却并没有正常酒局的那种宾主尽欢。 陈文贽到底是执掌福建士阀几十年的老狐狸,在最后关头,硬是用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把已经准备当场开价竞标的曹秉和吴金得给瞪了回去。 “徐公子,此事事关重大,海贸皇商乃是朝廷大计。我等虽然有心报效,但也得回去盘点一下家底,商量个万全之策。” 陈文贽强撑着笑脸,对着徐景曜拱手,“容我们三家回去……合计合计,明日再给公子答复。” 徐景曜也没拦着,依旧懒洋洋往那一做,随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行啊。” 他笑得意味深长。 “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陈老先生既然想合计,那就去合计。不过……” 徐景曜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另外两人。 “……这机会可是稍纵即逝。若是别的商家先拿着诚意来了,到时候名额没了,可别怪本公子没提醒诸位。” “是,是,多谢公子提点。” 陈文贽几乎是拽着曹秉和吴金得的袖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 …… 出了望海楼,被海风一吹,三人的酒劲都醒了大半。 街道上空荡荡的,陈文贽松开手,看着面前这两个眼神闪烁的盟友,只觉得心力交瘁。 “糊涂!你们糊涂啊!” 陈文贽压低声音,痛心疾首地低吼道: “你们看不出来吗?那徐家小子是在使诈!这就是那二桃杀三士的毒计!他就是要让我们为了那个所谓的皇商名额自相残杀!” “一旦我们斗起来,他就可以坐收渔利,把我们各个击破!到时候别说皇商了,咱们三家的家底都得被他给吞了!” 陈文贽苦口婆心,试图唤醒这两人的理智,重新修补这个已经裂开的联盟。 然而。 曹秉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那种对陈文贽的恭敬早已荡然无存。 “陈老,您这话就不对了。” 曹秉淡淡地说道,“计谋是计谋,但这皇商……可是真的。” “徐景曜有皇帝的支持,有兵马,还有锦衣卫。他说只许一家做海贸,那就是只许一家。咱们要是都不接招,难道等着他把这名额给别人?或者是直接查封咱们的船队?” “再说了……” 曹秉瞥了陈文贽一眼,眼中满是戒备。 “……您拦着我们不让报价,是不是想等我们走了,您陈家自己去跟徐公子谈啊?” “你!”陈文贽气结,“老夫岂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一直没说话的吴金得,此刻也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嘴。 “陈老哥,以前海贸都是你们陈家说了算,我们喝点汤也就忍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翻身做主……您就别拦着兄弟们的财路了。” 说完,吴金得也不等陈文贽解释,直接拱了拱手。 “哎哟,今晚这酒喝得有点急,肚子疼。我就不跟两位多聊了,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这黑胖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那个……家里还有点事,我也先走一步。”曹秉也是敷衍了一句,钻进自家的轿子,催促轿夫赶紧起轿。 只剩下陈文贽一个人,站在萧瑟的海风中,看着两家离去的背影,手脚冰凉。 完了。 这铁三角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 陈文贽失魂落魄地回到陈府,刚进书房坐下,屁股还没热,管家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 “又怎么了?”陈文贽现在听不得不好这两个字。 “刚才有人来报……”管家咽了口唾沫,“……曹家和吴家,刚回到家,连门都没关,就各自派了一队车马,往驿馆那边去了。” “他们去见徐景曜了?”陈文贽猛地站起来。 “不……不是。”管家面色古怪,“他们是去了贺金博贺将军住的东院。” “送钱了?” “没送钱。”管家摇了摇头。 “听说徐公子和贺将军都不敢收钱,怕上面的那位怪罪。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曹家和吴家,各送了五名绝色的侍女过去!说是给贺将军……暖床、解乏。” “一共十个大活人,大摇大摆地送进去了!” “嘭!” 陈文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上好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无耻!下流!没脑子!” 陈文贽破口大骂。 但他骂的不是那两家送女人,而是骂他们动作太快了!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徐景曜是钦差,又是国公之子,更是朱元璋盯着的人,他不敢收钱,也不好色,这叫无欲则刚。 但这贺金博不一样啊! 他是武将,是带兵的,只要不贪污军饷,不收受巨额贿赂,玩几个女人怎么了? 那是风流! 曹、吴两家这是在玩美人计,这是在讨好徐景曜手里的刀! 只要把贺金博哄高兴了,那徐景曜那边,自然也就好说话了。 “快!” 陈文贽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吼道: “去后院!把那几个刚调教好的扬州瘦马,挑……挑六个!不,八个!” “给贺将军送去!” “既然要比无耻……老夫还能输给那两个蠢货?!” …… 驿馆,东院。 相比于陈府的气急败坏,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贺金博坐在床上,看着屋子里站得满满当当的十几个美女,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腰隐隐作痛。 “金博兄,艳福不浅啊。” 徐景曜倚在门口,手里拿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热闹,脸上的笑容极其欠揍。 “曹家送了五个,吴家送了五个。刚才我听说,陈家的轿子也在路上了,说是送了八个。” “啧啧啧,十八个啊……” 徐景曜摇了摇头,一脸的同情。 “贺兄,你这身体……吃得消吗?” “徐!景!曜!” 贺金博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脸色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你这是在坑我!这是在要我的命!” “这怎么能叫坑你呢?”徐景曜把瓜子皮一吐,一脸的无辜。 “咱们不收钱,那是为了脑袋。但这美人……你要是不收,那就是不给他们面子,那就是不想跟他们合作。” “为了咱们的大计,为了大明的海权,为了从这帮铁公鸡身上拔毛……” 徐景曜走过去,拍了拍贺金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兄弟,只能委屈你的腰子了。” 贺金博看着满屋子的莺莺燕燕,欲哭无泪。 这就是一场无解的阳谋。 福建三家,哪怕是最没脑子的吴家,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就是徐景曜的离间计。 但是,知道又如何? 在这利益(独家皇商)和恐惧(被另外两家吞并)面前,这杯毒酒,他们不仅要喝,还得抢着喝,还得笑着喝! 而贺金博…… 就是那个负责倒酒的倒霉蛋。 “行了,别愣着了。” 徐景曜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 “今晚我就不打扰贺将军的雅兴了。记得,雨露均沾,别让人家觉得你偏心哪一家,那样他们斗得才更欢实。” 说完,徐景曜贴心地帮他关上了房门。 门外,月色如水。 门内,贺金博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叹息。 “造孽啊……” 第186章 入场费 翌日清晨。 驿馆的东偏厅里,早膳已经摆好。 徐景曜神清气爽地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白煮蛋在桌上轻轻磕着。 “江宠,给贺将军的汤备好了吗?” 徐景曜一边剥着蛋壳,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站在门口的江宠,嘴角抽搐了一下,手里端着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紫砂炖盅,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同情。 “备好了。加了双倍的枸杞,还有鹿茸。” “嗯,不错。”徐景曜满意地点点头。 “咱们贺将军为了大明的海防大业,昨晚那是身先士卒,血战沙场,这后勤保障工作,咱们必须做到位。” 正说着,门帘被人掀开。 一只手扶着门框。 紧接着,贺金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只是,今日这位,看起来着实有些凄惨。 他眼底下的乌青严重,两颊微微凹陷,走路的时候,那两条腿都在打飘,仿佛踩在棉花堆里。 最要命的是,他的一只手,正死死扶着后腰,每走一步,都要龇牙咧嘴地吸一口凉气。 “哟,贺兄起了?” 徐景曜放下手里的鸡蛋,一脸关切地迎了上去,还特意大声喊道: “快!江宠!还不快去扶一把!这可是咱们的大功臣!” “滚……” 贺金博摆手推开江宠,挪到桌边,一屁股坐下。 坐下的瞬间又是一声闷哼,显然是牵动了什么不可描述的肌肉。 “徐景曜……” 贺金博颤抖着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补汤,眼神幽怨得像个深闺怨妇。 “……你这那是离间计啊。” “你这就是要我的命。” “十八个……整整十八个啊!还都会才艺!吹拉弹唱也就算了,那陈家送来的……居然还会柔术!” 贺金博仰头将那碗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重重地把碗磕在桌上。 “我不管了!这差事我不干了!今晚谁爱去谁去!再来一次,老子宁可去北边跟纳哈出拼刀!” 徐景曜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住笑,亲自给他夹了个肉包子。 “贺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昨晚那是最艰难的一战。你顶住了,那就是胜利。” “你看,昨晚那三家送人的时候,还是争先恐后的。今早我听探子报,陈文贽在家里摔了一套茶具,曹秉在书房里骂了一宿的娘,至于那个吴金得……听说已经在偷偷变卖城郊的几处庄园了。” “这就说明,他们急了。” “急了好啊。”徐景曜咬了一口鸡蛋。 “只有急了,才会失去理智。只有失去理智,咱们才能把价码再往上抬一抬。” “还抬?”贺金博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只选一家吗?” “选是一家,但在这之前……”徐景曜指了指桌子。 “……得让他们先把入场的门票钱给交了。” …… 巳时三刻。 驿馆的正厅,陈文贽、曹秉、吴金得,这三位福州的巨头,已然全部到齐。 只不过,往日里见面还要虚与委蛇地寒暄几句的三人,今天就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互相之间隔着老远坐着,连眼神交流都欠奉。 陈文贽昨晚为了凑齐送给贺金博的那八个扬州瘦马,可是下了血本的。 那都是他花重金从小培养,准备用来送给京中大员铺路的,结果全便宜了那个大头兵! 曹秉则是摇着折扇,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内堂的方向,心里盘算着贺金博昨晚到底对哪家的姑娘更满意。 至于吴金得,这黑胖子最沉不住气,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咳咳。” 就在这时,内堂传来了脚步声。 三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只见徐景曜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那个走路姿势依然有些怪异的贺金博。 “哎呀,让三位久等了。” 徐景曜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并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看向了贺金博,笑着问道: “贺将军,昨晚……睡得可好?” 这一问,直接把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贺金博嘴角抽搐了一下,按照之前跟徐景曜对好的台词,板着脸吐出了几个字: “尚可。” “不过……” 贺金博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陈文贽身上。 “……陈家送来的那几个,确实懂规矩。本将军甚慰。” 陈文贽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那是狂喜! 赢了! 昨晚那八个瘦马没白送! 这贺将军果然是识货的! 而曹秉和吴金得的脸色,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该死!让这老狐狸抢了先! 徐景曜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放下了茶杯,轻咳一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好了,闲话少叙。” 徐景曜收起笑容。 “昨晚三位的心意,我和贺将军都看到了。这说明,三位对朝廷,对备倭大计,那是有着赤诚之心的。” “既然如此,那这皇商的竞标,咱们就正式提上日程。” 听到正式二字,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不过嘛……” “……陛下虽然给了我便宜行事的权力,但这皇商毕竟是代表皇家的脸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参一脚的。” “为了防止有人空手套白狼,也为了检验各家的实力。” 徐景曜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想要参与最后的竞标,得先过一道门槛。” “什么门槛?”吴金得急吼吼问道。 “验资。” 徐景曜淡淡吐出两个字。 “三日之后,咱们还在望海楼。届时,哪家能拿出五十万两现银……注意,是现银,不是田产,不是铺子,更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古董字画。” “谁能把五十万两白银摆在桌面上,谁才有资格坐下来,跟本公子谈那皇商的归属!” “五十万两?!” “现银?!” 五十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洪武年间,大明初建,讲究个轻徭薄役,本来税收就低。 到了永乐的时候,朱棣五征漠北,六下西洋,同时还要建设北京,出征安南,还得编永乐大典。 那时候一年明朝多少收入? 只不过约莫1580万两! 这徐景曜张口就是五十万两,还只是个入场券? 这是要抽他们的血啊! “徐公子……”陈文贽声音有些发干。 “这也太急了吧?三日之内筹措五十万两现银,这……” “怎么?陈老先生拿不出来?” 徐景曜挑了挑眉,一脸的遗憾。 “若是拿不出来,那就只能说明陈家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嘛。” “既然没实力,那以后这海上的风浪,我看陈家还是少掺和为妙。免得船翻了,还得朝廷去捞人。” 这就是激将法。 徐景曜很清楚,这三家都拿得出来,他们几百年的积累,地窖里的银子都快发霉了。 但要让他们在三天内把这么多现钱凑齐,那就必须大量抛售资产,或者是动用压箱底的流动资金。 这就等于是在放他们的血,削弱他们对地方的掌控力。 陈文贽死死盯着徐景曜,又看了一眼旁边面露难色但眼神贪婪的曹秉和吴金得。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若是自己说没钱,那曹、吴两家拼了命也会凑出来。 到时候皇商落入旁人之手,陈家就真的完了。 “好!” 陈文贽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三日便三日!” “五十万两现银!我陈家就是砸锅卖铁,也给公子摆在桌面上!” “爽快!” 徐景曜一拍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那就这么定了。” “三日之后,望海楼见。” “这三天,诸位可得抓紧了啊。” 看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贺金博揉着后腰,有些担忧地问道: “景曜,五十万两……你就不怕把他们逼急了?” “逼急了?” “我就是要逼急了他们。” 第187章 两家苟合 两天过去了。 整个福州城的各大当铺、钱庄这两天生意爆满,全是来死当东西的。 陈府那边,大门紧闭,但时不时能看见有一箱箱东西往里抬,那是陈文贽在收拢资金。 作为百年的老地头蛇,陈家的家底确实厚,虽然五十万两现银是割肉,但咬咬牙,陈文贽凑齐了。 可曹家和吴家,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深夜,曹府书房。 “还差多少?”曹秉红着眼珠子问账房先生。 “老爷……”账房哆哆嗦嗦地擦汗。 “把咱们城南的三个庄子,还有码头的两个仓库都低价抵出去了,现在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曹秉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三十万两,连那个门槛都摸不到。 还有一天。 明天要是拿不出五十万两,他曹秉连望海楼的大门都进不去。 到时候,陈文贽拿下了皇商,回头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跟他争过的曹家。 “不能等死。” 曹秉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去吴家!” “啊?”账房愣住了,“老爷,这么晚了去吴家干什么?吴金得那黑胖子现在估计也正愁得跳脚呢。” “就是因为他也愁,我才要去。” 曹秉眼里闪过狠色。 “备轿!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 吴府。 吴金得确实在跳脚。 这黑胖子是个粗人,没有什么古董字画能卖,只能卖地、卖船。 可这一时半会儿,谁拿得出那么多现钱来买他的船? “他娘的徐景曜!这是要把老子逼上绝路啊!” 吴金得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正骂着,手下人来报,说是曹家主来了,就在后门候着。 “曹秉?他来干嘛?来看老子笑话?” 吴金得虽然疑惑,但还是让人把曹秉放了进来。 两个昔日的盟友,如今的难兄难弟,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曹秉沉不住气,把手里的一张银票往桌上一拍。 “老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手里只有三十万两,凑不齐五十万。” 吴金得哼了一声,抓起酒壶灌了一口:“巧了,老子手里也只有二十来万。看来咱哥俩这次是都要栽了,便宜了陈文贽那老王八蛋。” “未必。” 曹秉往前凑了凑。 “咱们两家分开是不行,可要是……合在一块呢?” 吴金得动作一顿,放下酒壶,狐疑地看着他:“合一块?徐景曜不是说了吗,只要一家。” “他说只要一家,又没说这一家姓什么。” 曹秉眼中精光乱冒,开始给吴金得算账。 “老吴,你想想。陈文贽那老东西,仗着祖上的名头,一直压咱们一头。这次要是让他拿了皇商,咱俩还有活路吗?” “没有。”吴金得老实回答,“他肯定会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所以啊!”曹秉一拍大腿,“咱们必须得把他挤下去!我有个法子,咱们两家,对外宣称合并,或者说,咱们联手搞个新的商号。” “你曹家出三十万,我吴家出二十万,这不就五十万了吗?入场券有了!” “然后呢?”吴金得明显是听进去了。 “然后竞标的时候,咱们两家合力出价,肯定比陈文贽那个孤家寡人强!只要拿下了皇商的牌子,咱们再关起门来分账。” 曹秉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老吴,你是海盗出身,海上的事儿你门清,手底下兄弟也猛,但是你不懂怎么跟那些人谈买卖,也不懂怎么把货卖到大明里面去。” “我曹家不一样,我有丝绸、瓷器的货源,我有铺子,我会算账。” “以后这皇商的买卖,海上的事儿,归你管!谁敢不服,你带人去砍他!” “陆上的事儿,进货、出货、算账,归我管!” “赚了银子,咱们……五五分账!” 吴金得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那不太灵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事儿……听着靠谱啊。 他是不懂经营的瘸子,曹秉是没武力的瞎子。 这两个残废凑一块,不就正好凑成个全乎人吗? 而且五五分账……这可比以前跟在陈家屁股后面喝汤强多了! “你……没骗我?”吴金得盯着曹秉,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们读书人心眼多,别到时候把老子卖了。” “我的吴老弟哟!”曹秉急得直跺脚。 “都什么时候了?刀都架脖子上了!我要是骗你,陈文贽能放过我?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再说了,海上的船都在你手里,我要是敢坑你,你直接把我的货扣了,把我的人扔海里喂鱼,我不也就完了?” 这话说到吴金得心坎里去了。 只要手里有人有船,他就不怕曹秉搞鬼。 “行!” 吴金得一拍桌子,那张黑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 “干了!” “咱们就跟陈文贽那个老东西拼一把!” “不过……”吴金得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曹秉的鼻子。 “……丑话说在前头。这商号的名字,得把我的姓带上。” “那是自然!”曹秉大喜过望,“就叫……曹吴记?或者吴曹记?都行!听你的!” 这一刻,那个被徐景曜用两桃杀三士之计拆散的铁三角,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新的变化。 虽然这个新联盟依然脆弱,依然各怀鬼胎。 但至少,他们有了跟陈家叫板的底气。 曹秉走出吴府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府那高大的门楼,嘴角勾起冷笑。 五五分账? 哼。 等拿到了皇商的牌子,把你那些船队慢慢吞并了,到时候……你也得给老子滚蛋。 而屋里,吴金得也在磨刀。 他看着桌上的那把刀,嘿嘿冷笑。 “读书人……哼。” “等到了海上,那就是老子的天下了。到时候把你往海里一踹……这买卖,不就全是老子的了吗?”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就这样为了同一个目标,暂时走到了一起。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一切,都在那个此时正睡得香甜的徐景曜的算计之中。 他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三败俱伤! 第188章 最简单的计谋往往最有效 驿馆的东院内,灯火通明。 数十名锦衣卫校尉已经换上了便于夜行的黑色短打,绣春刀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徐景曜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精致的手铳。 这是今年,工部火器局新研发的小玩意儿。 相较于前几年的元人做的手铳,这把更短些,也更轻些,便于携带。 虽然射程不远,但在近距离防身却是一把利器。 “公子。” 江宠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话。 “怎么?有话就说,跟我还吞吞吐吐的?” 徐景曜吹了吹枪管上的浮尘。 “我不明白。”(非奉化口音。) 江宠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探子回报,今晚是曹家做东,请陈家和吴家去赴宴,名义上是商讨皇商竞标之事,力求三家和解。” “这种鬼话,连我都听得出来有诈。那陈文贽可是掌管福建几十年的老狐狸,吃过的盐比咱们吃过的米都多。他……真会去赴这个鸿门宴?” 在江宠看来,这简直是侮辱陈文贽的智商。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既然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还去吃什么饭? 这时候不是应该深沟高垒,防备暗杀吗? 徐景曜放下了手铳,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越来越有样子的年轻小旗,笑了笑。 “江宠啊,你最近跟诚意伯(刘伯温)学习学得挺勤快啊,看来是学了不少兵法韬略。” 江宠脸一红:“伯爷教导,不敢不用心。” “嗯,学兵法是好事。但是……”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曹府方向隐隐透出的红光。 “……你要记住一点。这世上最有效的计谋,往往不是什么连环计、反间计,也不是什么让人眼花缭乱的奇谋。” “最有效的,往往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甚至看起来最蠢的办法。” “比如开会,和请客。” 江宠一愣:“请客?” “对,请客。” 徐景曜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 “你想想,东汉末年的大将军何进,手握天下兵马,那是何等的权势?哪怕是把持朝政的十常侍都要怕他三分。结果呢?十常侍假传太后下诏让他进宫开会,他就去了。去了之后,脑袋就没了。” “再看南北朝时的尔朱荣。那可是个猛人,要是没死,说不定能统一北方。手下出了高欢,宇文泰,杨忠,李虎四个太祖,结果呢?元子攸问清楚温子昇董卓的死法,转手就请尔朱荣去喝酒,被皇帝请去喝酒,那是天子赐宴啊,多大的面子?喝着喝着,刀斧手就出来了,一代枭雄,死在了酒桌上。” “还有北周的宇文护。连杀三个皇帝的权臣!够狠了吧?够精了吧?结果呢?新皇帝说让他进宫帮忙读篇诰文,就在他念稿子的时候,背后一记闷棍,紧接着就是乱刀分尸。” “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是老狐狸?他们为什么会死在这种看起来如此拙劣的陷阱里?” 江宠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傲慢,因为贪婪,更因为侥幸。” 徐景曜冷笑一声。 “陈文贽现在就是这个心态。” “在他眼里,曹秉是没种的书生,吴金得是有勇无谋的海盗。这两个人加起来,也是被他陈家压了几十年的废柴。” “今晚曹家请客,给出的理由肯定是我们两家凑不齐钱,愿意奉陈老为尊,只求分一杯羹。” “这种话,若是平时,陈文贽可能不信。但现在,五十万两的压力就在那儿摆着,皇商的诱惑就在那儿挂着。他太希望这是真的了。” “他太想兵不血刃地拿下另外两家了。” “而且他肯定会想:我有几百家丁护卫,曹家就在城里,虽说是晚上,但也是朗朗乾坤,何况我们还在,难道他们敢动手杀人?” “所以,他一定会去。” “而曹家和吴家……” 徐景曜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们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的疯狗。疯狗咬人,是不讲道理,也不讲后果的。” “他们知道,论钱,拼不过陈家。论名望,比不过陈家。唯一的活路,就是。” 徐景曜做了一个狠狠下劈的手势。 “掀桌子。” “把桌子掀了,把人杀了。陈家群龙无首,自然就退出了。” “这,就是最简单的计谋。” 江宠听得后背发凉。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 “我们去当那个黄雀。” 徐景曜重新拿起手铳,别在腰间。 “陈文贽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今晚。” “他要是死了,曹吴两家做大,咱们还得费劲去收拾他们。我要的,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吓破了胆,只能跪在咱们脚边求活路的陈文贽。” “出发!” 徐景曜一声令下。 “去曹府!救救陈老先生吧!” …… 与此同时,曹府,正厅。 气氛热烈得很。 此次宴会,比以往三家相聚更加奢华。 曹秉作为主人,那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满脸堆笑地给坐在主位上的陈文贽敬酒。 “陈老!哎呀,以前是小弟不懂事,多有得罪!这杯酒,小弟给您赔罪了!” 曹秉一仰脖,干了。 旁边,吴金得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咋咋呼呼,而是老老实实地端着酒杯,一脸的憨厚。 “陈老哥,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反正以后这福建海贸,俺老吴就听您的!您指哪儿,俺的船就打哪儿!您吃肉,给俺留口汤就行!” 陈文贽坐在那儿,坦然收下这俩位的恭维,脸上挂着矜持的笑。 他看着这两个昨日的对手如今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警惕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短短几日,这两家还是得迫于压力求和。 徐景曜说得对,这三家,还是他陈家说了算! “哎,两位老弟言重了。” 陈文贽端起酒杯,一副长者应有的姿态。 “咱们三家,那是上百年的交情了。有些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既然两位老弟看得起老夫,那这皇商的事儿……咱们就好商量。” “只要老夫拿下了牌子,海上的生意,少不了你们一份!” 第189章 计成 “多谢陈老!” “陈老大气!” 三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陈文贽带来的二十名贴身护卫,都被安排在了外厅吃饭。 内厅里,只有他们三人,以及曹家的几个斟酒的哑巴仆人。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和谐。 直到..... 曹秉突然叹了口气,放下了酒杯。 “陈老啊,小弟还有一事,想求您答应。” “哦?何事?”陈文贽心情正好,眯着眼问道。 “就是这皇商的名头……” 曹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他慢慢地把手伸向了桌子底下。 “……能不能,借您的人头用一用?” “什么?!” 陈文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啪!” 一声脆响。 曹秉猛地将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动手!!!” 这一声暴喝,瞬间撕破了伪装。 原本坐在旁边一脸憨厚的吴金得,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红木桌带着满桌的汤汤水水,劈头盖脸地朝陈文贽砸了过去! “老东西!去死吧!” 与此同时,从内厅的屏风后面,瞬间冲出了十几个手持短刀的黑衣壮汉。 那是吴家养的死士,也是最好的刀手。 “杀!”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 这根本不是什么谈判,这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围杀! “你们敢……” 陈文贽大惊失色,想要起身,却被翻倒的桌子压住了腿。 “啊——!” 一名刀手已经冲到了近前,一刀砍在了陈文贽的肩膀上! 鲜血飞溅! 剧痛让这个养尊处优的老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外厅的护卫听到了动静,想要冲进来,却发现大门已经被锁死,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被洒满了火油,几只火把扔了过来,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曹秉!吴金得!你们不得好死!!” 陈文贽捂着肩膀,在地上狼狈地翻滚着,躲避着落下的刀锋。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家伙,竟然真的敢在城里动手杀人! 他们疯了吗?! “哈哈哈哈!老东西!这时候还骂?” 吴金得从腰间抽出一把藏好的短刀,狞笑着逼近。 “杀了你,陈家就是没牙的老虎!这福建海贸,就是我们哥俩的了!” “受死吧!” 刀光一闪,直奔陈文贽的咽喉而去。 陈文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了徐景曜那张笑眯眯的脸,闪过了自己刚才的得意忘形。 傲慢……真的是会死人的啊。 就在那刀锋即将触碰到他的皮肤,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气时。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那扇厚重的大门,瞬间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紧接着。 几道黑色的影子冲了进来。 “绣春刀?!” 吴金得大惊,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救了陈文贽的命。 “叮!” 一根黑色的精铁长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吴金得的刀背上。 巨大的力量震得吴金得虎口崩裂,手里的刀直接飞了出去,插在了房梁上。 “谁?!”吴金得捂着手腕后退几步,惊恐地吼道。 烟尘散去。 一个身穿飞鱼服,左手拄着铁棍,右手握着绣春刀的年轻男子,挡在了满身是血的陈文贽面前。 正是江宠。 而在他身后,数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手里的弩箭早已上弦,对准了屋内的每一个人。 “大明锦衣卫在此!” 江宠的声音冷若冰霜。 “谁敢动?” 曹秉吓得瘫软在椅子上,吴金得则是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怎么可能? 锦衣卫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这附近不是都被他们的人封锁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哎呀呀,好热闹啊。” 徐景曜背着手,像是个来串门的邻居,慢悠悠地跨过了门槛。 他看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浑身是血的陈文贽,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曹秉和吴金得。 最后,目光落在了陈文贽那张满是惊惧之色的老脸上。 “陈老先生。” 徐景曜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白手帕,帮陈文贽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您看,我就说嘛。” “这海上的风浪大。” “要是没有朝廷的船……” “……是真的会翻的。” 陈文贽颤抖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曹秉,什么吴金得,什么海盗死士。 在这位年轻人的算计面前,统统都是笑话。 真正的猎人,从来不亲自下场。 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然后在猎物即将被咬死的那一刻…… 伸出手,把他拽回来。 然后套上项圈。 “徐……徐公子……” 陈文贽老泪纵横,不顾肩膀上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徐景曜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陈家……就是公子的一条狗!” 徐景曜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站起身,把那块染血的手帕随手扔在地上。 “陈老言重了。” “咱们是合作伙伴。” 徐景曜并没有急着让人把他们拖下去,而是饶有兴致地走到了瘫软在地的曹秉面前。 这位平日里自诩风流儒雅的曹家主,此刻发冠都歪了,看着滑稽至极。 “徐……徐公子!” 曹秉顾不得地上的汤水油污,手脚并用地爬向徐景曜,甚至想去抱他的靴子。 “我是被逼的!都是误会!是吴金得!是这个蛮子逼我动手的啊!” 曹秉指着旁边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按住的吴金得,声嘶力竭地喊道: “徐公子,您是读书人,我也是读书人!咱们才是一路人啊!我有钱!我曹家还有三十万两现银!还有丝绸路子!我都给您!都给您!只求您饶我一条狗命!” 徐景曜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曹秉那双沾满油腻的手。 “曹家主,这话说的就不体面了。” 徐景曜蹲下身,用手铳轻轻拍了拍曹秉的脸颊,冰冷的铳筒触感让曹秉浑身一颤。 “刚才摔杯为号的那一下,可是利索得很呐。那一瞬间的杀气,连我都隔着院墙闻到了。” “您说您是读书人?”徐景曜嗤笑一声。 “读书人讲究仁义礼智信。您这为了点银子,连几十年交情的盟友都能背后捅刀子,还要置人于死地。” “这种读书人,我可不敢用。” 徐景曜站起身,眼神冰冷。 “再说了,把你抄了家,那三十万两银子,不照样是我的吗?我又何必留着你这么个随时会反咬一口的毒蛇呢?” “带走!” 两个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哭嚎不止的曹秉架了起来。 徐景曜转过身,看向另一边的吴金得。 这黑胖子虽然被按在地上,但那股子凶悍劲儿还在,正瞪着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徐景曜。 “姓徐的!你别得意太早!” 吴金得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 “老子是海里长大的!我手底下在海上还有几十条船,几千号兄弟!你要是敢动老子,信不信我的兄弟们把福州沿海闹个天翻地覆!让你片板不得下海!” “威胁我?” 徐景曜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吴家主,看来你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以为我带来的那三千兵马,还有我在马尾船厂造的那些巨舰,是摆着好看的?” “我正愁这备倭的功绩不够,找不到人头来凑数呢。” “你那帮海盗兄弟要是敢来,那正好。我就拿他们祭旗,给我的新战船开开光。” “至于你……” 徐景曜指了指旁边正被紧急包扎的陈文贽。 “……你就祈祷陈老先生能活下来吧。” “他要是死了,你们这就是谋杀朝廷命官,虽未正式任命,但我说是就是,你们是要凌迟的。” “他要是活着,你们或许还能死得痛快点。” 说完,徐景曜再也不看这两人一眼,转身对着江宠挥了挥手。 “全部带走,扔进锦衣卫的大牢。” “告诉贺金博,别审得太快,这种硬骨头,你们多练练手。” 第190章 福州事毕 曹家和吴家,算是彻底倒了。 在这福州城里,动静闹得全城皆知,公然设局围杀朝廷钦定的皇商候选人,还意图袭击锦衣卫。 这罪名,往轻了说是械斗,往重了说那就是谋反。 徐景曜直接把那晚幸存的证人往案前一放,再把那满地的尸体和还在冒烟的曹府一指,铁案如山。 福州府的抄家行动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驿馆的书房里。 贺金博看着手里那份查抄清单,手都在抖。 “乖乖……这帮人是真有钱啊。” 贺金博吞了口唾沫。 “光是曹家地窖里的现银,就有三十万两!吴家虽然现钱少点,只有二十来万,但他名下的船队、码头、还有海外没运回来的货,折算下来……起码也有八十万两!” “再加上两家在福州城里的铺子、城外的几千亩良田……” “景曜,咱们发财了啊!这加起来得有快两百万两了!” 徐景曜正在喝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贺兄,纠正一下。” 徐景曜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是朝廷发财了,不是咱们。” “这笔钱,一分一毫都不能进咱们的口袋。哪怕拿了一两,回到京城,陛下的剥皮刀就在那等着呢。” 贺金博缩了缩脖子,干笑道:“我就随口一说。那……这钱怎么处理?全运回京城?” “运回去干嘛?路上还得派兵护送,还得防着损耗。” 徐景曜站起身,大手一挥。 “我做主了。” “这笔钱,分成两份。” “三成,拿出来搞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贺金博一愣。 “对。”徐景曜解释道,“曹吴两家倒了,他们手底下的长工、伙计、船工,还有依附他们生存的几千户百姓,生计都会受影响。若是处理不好,这就是乱源。” “拿这三成银子出来,修桥、铺路、疏浚河道、扩建码头。只要肯干活的,就给工钱,给饭吃。这样既能安抚民心,又能把福州的基础打好。” “那……剩下七成呢?” 徐景曜转过身,指了指窗外马尾港的方向。 “剩下的,全部砸进造船厂!” “林管事不是天天跟我哭穷,说买不到上好的木材,说铸造重炮的铜不够吗?” “告诉他,钱有了!” “让他给老子敞开了造!我要那种能装六十门火炮、能跑去把日本海都给犁一遍的战船!” “一百多万两银子砸下去,我看连龙王爷都得给我让路!” …… 与此同时,陈府。 陈文贽躺在病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 但他心里的寒意,比伤口的疼痛更甚。 “爹……” 大儿子陈良端着一碗药站在床边,脸色难看至极。 “杭州那边……回信了。” “钱家怎么说?”陈文贽挣扎着坐起来,眼中还带着最后的希冀。 那是江浙钱家,是东南士阀的领头羊。 如果钱家肯出面说句话,或者哪怕是给点暗示,他在徐景曜面前,或许还能保留几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陈良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没怎么说。” “他们……连信都没拆。” “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说是……说是钱老爷子去普陀山礼佛了,不在家,家里没人能做主。” “礼佛……呵呵,礼佛……” 陈文贽惨笑两声,身子一软,靠回了迎枕上。 钱家那是千年的世家,最擅长的就是趋利避害。 眼看着曹家吴家被连根拔起,眼看着徐景曜手握大军和圣旨掌控了全局,钱家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盟友”去得罪朝廷的红人? 这就是世家。 利益面前,什么交情都是狗屁。 “爹,咱们……咱们怎么办?”陈良慌了。 “那五十万两银子……咱们还给吗?” “给!当然要给!” 陈文贽睁开眼。 “不仅要给五十万两,还要把咱们陈家在海上的路子、人脉、海图……全都交出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文贽厉声喝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现在的陈家,就是放在徐景曜案板上的一块肉。” “他为什么没动咱们?不是因为咱们有多强,而是因为他刚杀了曹吴两家,需要留一条听话的狗,来帮他稳住局面,帮他把海贸这个摊子给支棱起来!” “如果我们不听话,如果我们还敢有一点点私心……” 陈文贽指了指外面。 “……你信不信,明天徐景曜就能在福州城里随便找个张家、李家,把那皇商的帽子给他们戴上?” “到时候,咱们陈家,就是下一个曹家!” “爹……我懂了。”陈良吓得冷汗直流。 “去。” 陈文贽闭上眼睛。 “备车。我要去驿馆。” “我要去……求徐公子,赏咱们陈家这口饭吃。” …… 半个时辰后。 驿馆,书房。 徐景曜看着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陈文贽,手里轻轻把玩着那块刻着大明皇商四个字的牌子。 “陈老先生,您这是干什么?您还有伤在身,快起来。” 徐景曜嘴上说着客气话,却丝毫没有要去扶的意思。 “草民……不敢。” 陈文贽此刻的形象,颤抖而卑微。 “草民以前糊涂,竟然妄想跟公子讨价还价。经此一劫,草民算是活明白了。” “这五十万两银票,是陈家的投名状。” “另外……” 陈文贽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陈家三代人积累下来的海图,还有在南洋各国的联络人名单、暗号。” “从今往后,陈家愿唯公子马首是瞻。” “公子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公子让我们咬谁,我们就咬谁。” “只求公子……给陈家一条活路。” 徐景曜看着那本册子,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走上前,接过册子,翻看了几页。 详细。 太详细了。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这上百年的海贸网络,那是真金白银都买不来的。 “陈老言重了。” 徐景曜把那块牌子,轻轻放在了陈文贽的手心里。 “我说过,咱们是合作伙伴。” “只要陈家用心给朝廷办事,这皇商的富贵,就是你们的。” “这海上的生意,还是你们陈家做。” “不过嘛……” 徐景曜拍了拍陈文贽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记得,这根绳子,现在牵在陛下手里,也牵在我手里。” “别想着挣脱。” “因为下一次,我可能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陈文贽紧紧攥着那块牌子,这等于是攥着全家老小的性命。 “草民……谨记。” 第191章 西天功德阿难国 洪武八年的冬初,寒风萧瑟。 徐景曜辞别了贺金博,踏上了回应天府的归途。 福州那边,大局已定。 陈家成了听话的皇商,造船厂里叮当乱响,银子跟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虽然曹、吴两家倒了,但保不齐还有什么不知死活的余孽想搞点小动作。 所以贺金博必须留下,带着那三千精锐镇场子。 徐景曜这次回京,也没讲什么排场。 为了路上安生,少惹是非,他和江宠,还有随行的十名锦衣卫,全都换上了便服。 这一路两千里地,那是真难走。 翻山越岭,还要过江。 足足走了三十天。 好在徐景曜这两年身体底子打得不错,再加上前阵子被刺杀后的应激反应,没事儿也在家练两手。 虽然没成高手,但身子骨结实多了,再也不是那个走两步就喘的文弱书生。 “公子,前面就是金陵城了。” 江宠骑在马上,指着远处,那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松快。 “终于到了。”徐景曜伸了个懒腰,听着浑身骨头节嘎巴作响。 “这一路颠得我屁股都要散架了。回去必须得去水云间好好泡个澡。” 一行人混在进城的百姓和商队里,慢悠悠地往城门口晃。 大明初立,万象更新。 这几年,随着北元被打得找不到北,周边的那些小国、部落,还有以前跟着元朝混的小弟们,一看风向不对,纷纷跑来金陵朝贡。 说得好听是万国来朝,说得难听点,就是来认个怂,交点前元给的印信,换大明的一张长期饭票。 城门口人挤人,车马排起了长龙。 徐景曜也不急,骑在马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人间烟火气。 就在这时。 “闪开!都闪开!” “没长眼睛吗?别挡了贵使的路!”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伴随着鞭子抽打地面的脆响。 原本拥挤的人群被硬生生挤开了一条道。 徐景曜回头一看。 只见一队打扮得花里胡哨,极其怪异的队伍,正趾高气昂地走过来。 这帮人,穿着像是僧袍,但颜色却是大红大绿,脖子上挂着硕大的木头佛珠,手里举着各种幡旗,上面写着看不懂的鬼画符。 为首的一人,是个肥头大耳的番僧,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鼻孔朝天,一脸的傲慢。 他身边的随从,手里拿着鞭子,正在驱赶挡路的百姓。 “让开!不想死的都滚开!” 很快,这队人马就冲到了徐景曜他们身后。 因为徐景曜他们骑着马,占的地方大,而且没穿官服,看着就像是一般的富家公子哥带着几个家丁。 “喂!前面的!” 那随从一鞭子抽在徐景曜马匹旁边的空地上,溅起一地灰尘。 “耳聋了吗?赶紧滚一边去!让我们讲主先过!” 江宠眼神一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要徐景曜点个头,这帮人下一秒就能身首异处。 “慢着。” 徐景曜伸手按住了江宠的手背。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骑在马上的肥胖番僧,用一口标准的官话问道: “这位大师,好大的威风啊。” “这是大明的国都,讲究个先来后到。哪怕是朝廷的公侯,到了这城门口,也得按规矩排队。不知大师是哪路神仙?敢在这儿撒野?” 那番僧瞥了徐景曜一眼,见他衣着虽不俗但也没什么官威,便更加轻蔑。 他操着一口生硬别扭的汉话,扬起下巴: “无知小儿!” “本座乃是西天功德阿难国的讲主,必西尼!” “本座是代表我国国主,来向大明皇帝陛下进贡的!本座乃是皇上的座上宾!带有无上的佛法与祥瑞!” “耽误了本座进宫面圣,耽误了国运,你这颗脑袋,赔得起吗?!” “西天功德阿难国?” “必西尼?” 徐景曜愣了一下,随即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名字,太熟了啊! 在他前世看的《明太祖实录》里,这段可是当笑话看的。 洪武年间,因为老朱想招抚四方,所以对来进贡的使团都很大方,基本上是薄来厚往。 这就导致了一大批骗子,随便编个国名,拿着点土特产就来骗吃骗喝骗赏赐。 这什么西天功德阿难国,听着又是佛教又是西天的,其实就是西域或者哪个犄角旮旯跑来的几个江湖骗子。 这帮人,仗着大明官员听不懂外语,也不知道地理,就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哦——” 徐景曜拖长了音调,一脸的恍然大悟。 “原来是必西尼讲主啊,久仰久仰。” “哼!知道怕了就赶紧滚!” 必西尼以为把他吓住了,更加嚣张,骑着马就要往徐景曜身上撞。 “我怕?”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一路舟车劳顿,他本来就累得心烦。 现在到了家门口,还要被这么个载入史册的骗子骑在头上拉屎? 他徐景曜要是能忍,那这两年的魏国公府算是白待了! “我怕你大爷!” 徐景曜突然暴起。 他根本没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直接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在必西尼惊恐的目光中。 “砰!” 徐景曜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肥胖番僧的胸口上! 这一脚,带着他这几年练出来的力气。 “啊——!” 必西尼一声惨叫,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直接从马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尘土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原本光鲜亮丽的僧袍瞬间变成了抹布。 “讲主!” “大……大胆!你敢打使节?!” 那些随从都看傻了,反应过来后,嗷嗷叫着就要冲上来。 “锵——!” 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江宠和身后的十名锦衣卫,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虽然没穿飞鱼服,但那股子杀气,整齐划一的动作,瞬间就把这群乌合之众给镇住了。 “我看谁敢动?” 江宠冷冷吐出几个字。 徐景曜落到地上,拍了拍靴子上的灰。 他走到那个还躺在地上哼哼的必西尼面前看着他。 “座上宾?” “祥瑞?” 徐景曜嗤笑一声,一脚踩在必西尼那肥大的肚子上。 “记住了。” “在大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是骗子……” “……你就给老子缩着!” “带走!” 徐景曜对着守城的士兵挥了挥手。 那些士兵早就认出了这位爷是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刚才的斗殴。 “把这群货,给礼部送过去。” “顺便告诉礼部的人,让他好好查查这什么阿难国的地图。” “别他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皇上面前领!” 第192章 归家 徐景曜将话说完,正准备离开。 旁边负责守城的兵士长一路小跑过来,擦着汗,一脸的便秘表情。 “徐四公子……那个……” “又怎么了?”徐景曜脚下还踩着那团软肉,有些不耐烦。 兵士长指了指后面那队乱哄哄的队伍里,缩在角落里的另一个打扮得更加奇形怪状的家伙。 “跟这个必西尼一块儿来的,还有个自称是和林国的讲主,叫什么……汝奴汪叔。” “刚才他说……他说他和必西尼是师兄弟,也是来进贡祥瑞的。问能不能……能不能先让他过?” “和林国?” 徐景曜听得直乐。 和林是什么地方? 那是前元的老巢哈拉和林! 是前年大明北伐军早就犁过一遍的废墟!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打着前元老巢的旗号,跑到大明的南京城来装大尾巴狼? 这骗术都不带更新版本的吗? “还师兄弟?我看得是狱友了。” 徐景曜大手一挥,像是赶苍蝇一样。 “什么汝奴汪叔,听着就不像好人。告诉礼部,不用查地图了,这两个肯定是一伙的江湖骗子。” “把他也绑了!跟这个必西尼一块儿打包带走!” “让去好好审审,这帮人到底是真傻,还是那是北元派来的探子,来这儿碰瓷来了。” “是!” 有了徐景曜的发话,兵士们顿时有了底气,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把那两个还在叫嚣着自己是使节的骗子像捆猪一样捆了起来,直接拖走。 …… 处理完门口的烂摊子,徐景曜整理了一下衣冠,也没回府,直接带着江宠进了皇宫。 虽然他想回家抱媳妇,但规矩不能废。 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得先去跟老板销假。 谨身殿。 徐景曜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想着老朱肯定会逮着他问那五十万两银子的去向,或者问福建海防的具体布置,甚至可能还要骂他在福州搞那个反向鲶鱼的阴招。 结果,他一进门,就傻眼了。 只见朱元璋没批奏折,也没跟朝臣议事。 这位洪武大帝,正盘腿坐在床上,周围堆满了各种版本的古籍,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在那儿摇头晃脑。 “道可道,非常道……” 朱元璋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紧锁,手里的朱笔时不时在书上重重地画上一道。 “陛下?”徐景曜小心喊了一声。 “嗯?回来了?” 朱元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也没让他站着,随手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坐。” “谢陛下。”徐景曜刚坐下,正准备掏出袖子里的那份关于福建海贸的详细折子。 “陛下,臣此次幸不辱命,福建那边……” “哎,那个先放放。” 朱元璋摆了摆手,把手里的书递给徐景曜。 “你小子读书多,脑子活。你给咱看看,这句治大国若烹小鲜,咱这么注解,对不对?” 徐景曜接过书一看,封皮上写着三个大字。 《道德经》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老朱的批注。 徐景曜这才想起来,历史记载,洪武七年,朱元璋确实突然迷上了老子的《道德经》,还亲自操刀进行了大规模的删减和注解。 他的核心思想就一个:君臣和一。 老朱觉得现在的文官太难管,想用道来给他们洗洗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顺应天命,也就是听皇帝的话,什么叫无为而治,也就是别给皇帝添乱。 “陛下这注解……”徐景曜扫了一眼,立马开启了马屁模式。 “……简直是振聋发聩!直指大道本源啊!” “这烹小鲜,文人们都说是要少折腾。但陛下这注的是火候!是掌控!这才是帝王之道啊!” “哈哈哈!算你小子识货!” 朱元璋乐了,把书拿回去,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 “咱最近看这书,越看越觉得有道理。这治理天下,跟这书里说的一样,得讲究个阴阳调和,君臣一心。” “你在福建那事儿,锦衣卫都跟咱说了。办得不错,特别是那个,让那三家自己斗的法子,有点道的意思。” 朱元璋心情大好,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哲学家的角色里,对那些俗务暂时失去了兴趣。 “行了,你也累了一路了。” 老朱挥了挥手,一副朕很忙的样子。 “福建的具体事宜,你回去写个折子递上来就行。这两天没什么急事,不用急着进宫,在家歇歇吧。” “对了,回去代咱问候一下你爹,让他那腿脚没事多动动,别老在家躺着。” “臣遵旨!” 徐景曜大喜过望。 这就过关了? 不用挨骂,不用汇报工作,还能休假。 看来老朱这《道德经》没白看啊,脾气都好了不少! …… 出了皇宫,天色已晚。 徐景曜骑着马,一路哼着小曲儿回到了魏国公府。 刚进西偏院的门,一股子甜腻腻的奶香味就扑鼻而来。 院子里,灯火通明。 赵敏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脸上沾着点面粉,正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从小厨房里走出来。 本来魏国公府也就一个厨房,还是之前徐景曜的身子不好,所以谢夫人特例给他在院子里单开了一个小厨房。 看到风尘仆仆的徐景曜站在门口,赵敏愣了一下。 然后,那双英气的眸子,瞬间弯成了月牙。 “回来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拥抱,也没有哭哭啼啼的诉说思念。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徐景曜这一路上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嗯,回来了。” 徐景曜走过去,也不管旁边还有解语看着,直接伸手把她脸上那点面粉擦掉,然后顺势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是做什么呢?这么香?” “上次听你说,想吃北边的奶酥,但又嫌太腻。” 赵敏献宝似的把盘子举到他面前。 “我试着改了改方子。没用羊奶,换了牛奶,还加了点你也喜欢的花茶粉进去解腻。” “刚才试了一炉,味道还成。” “你尝尝?” 徐景曜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外皮酥脆,内馅软糯,奶香中夹杂着淡淡的茶香,确实一点都不腻,反而透着一股子清甜。 “好吃。” 徐景曜由衷地赞叹道。 “比宫里的御厨做得都好。” “就你会哄人。” 赵敏脸一红,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快进屋吧,水都给你烧好了。洗个澡,去去乏。” 徐景曜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道: “敏敏啊。” “嗯?” “我今儿进城的时候,还揍了几个骗子使节。” “揍就揍了呗,你揍的人还少吗?” “也是。不过陛下今天心情好,没罚我,还让我多歇几天。” 徐景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正在帮他解披风的赵敏。 “这几天,我哪儿都不去。” “就在家,专门吃酥。” 赵敏动作一顿,听出了他话里的那一语双关,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她狠狠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吃点心还堵不住你的嘴!” “赶紧去洗澡!臭死了!” 第193章 海禁之策的优劣 洪武八年的冬天,对于大本堂的学子来说,简直就是提前过年了。 往日里那可谓是闻鸡起舞,天还没亮就得爬起来去听老夫子们念经。 可最近这阵子,大本堂却直接停摆了。 原因无他,几位重量级的老师,宋濂、李叔允、乐韶凤,全都被朱元璋给抓了壮丁。 老朱是个完美主义者,他觉得现在的韵书太乱,南腔北调的统一不起来,非要编一本属于大明朝自己的官方字典,也就是后来的《洪武正韵》。 这可是个浩大的工程,这几位老夫子忙得胡子都要揪秃了,哪还有空去管那群皮猴子? 至于朱标、朱樉他们,也没闲着。 明年就要去凤阳老家忆苦思甜了,这哥几个现在天天泡在校场上用亲兵练手,也没工夫来找徐景曜玩。 于是乎,徐景曜就成了那个唯一的闲人。 魏国公府,西偏院。 徐景曜正瘫在摇椅上,手里捧着本闲书,旁边放着赵敏刚做好的点心,那叫一个惬意。 “你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一道倩影挡住了阳光。 赵敏手里拿着把鸡毛掸子,正柳眉倒竖地看着他。 “敏敏啊,这大冬天的,不躺着干嘛?”徐景曜翻了个身,“再说了,我是奉旨休息。” “休息个头!” 赵敏没好气地用鸡毛掸子敲了敲椅背。 “你都在家窝了五天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魏国公府的四公子,自从福建回来之后,就整天沉溺于温柔乡。” “冤枉啊!”徐景曜叫屈,“我这是修身养性!” “我不管!”赵敏直接把他的狐裘大衣扔了过来,“赶紧起来!出去转转!就算是去秦淮河听个曲儿,也好过天天在这儿长蘑菇!” “我不去秦淮河,那地儿费钱还伤腰。”徐景曜嘟囔着爬起来。“行行行,我出门,我出门还不行吗?” 他想了想,这满京城能去的也就那几家。 “江宠!” 徐景曜冲着院外喊了一嗓子。 “备车!咱们去诚意伯府蹭饭去!” …… 诚意伯府,书房。 相比于魏国公府的豪奢,刘伯温的家里显得清贫了许多。 “来了?” 刘伯温正坐在窗前自己跟自己下棋,见到徐景曜带着江宠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 “见过伯爷。” 徐景曜规规矩矩地行礼。 旁边的江宠更是恭敬,直接单膝跪地,行了个弟子的礼节。 “起来吧,都坐。” 刘伯温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江宠。 “你的腿脚利索多了。看来这一趟福建之行,没少历练啊。” “多谢老师挂怀。”江宠起身后,自觉地站到了刘伯温身后,给他添茶倒水。 “景曜啊,”刘伯温落下一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徐景曜。 “听说你在福建,把那三家士阀玩得团团转?这一手漂亮。” “伯爷过奖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徐景曜谦虚道。 “小聪明往往能解大麻烦。” 刘伯温抿了一口茶。 “不过,你在福建大兴造船,还搞了个皇商出来。老夫倒是有一事不明,想听听你的高见。” “伯爷请讲。” “关于这海禁。” 刘伯温放下棋子,盯着徐景曜。 “你也知道,陛下定下片板不得下海的国策,乃是因为方国珍,张士诚的余孽至今还在海上流窜,勾结倭寇,袭扰边疆。” “禁海,是为了困死他们,是为了大明的安宁。” “老夫觉得,此策甚好。你为何要在福建开这个口子?搞什么海贸?” 徐景曜看着刘伯温,瞬间明白过来。 这哪是刘伯温在问啊? 这分明是老朱借着刘伯温的嘴,在考他呢! 老朱虽然同意了他搞皇商,但对于海禁这个根本国策,心里还是有疑虑的。 这是在借机敲打,也是在问策。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晚辈斗胆,有不同意见。” “哦?说来听听。” “晚辈以为,这海禁之策,初衷虽好,但实则是堵不如疏。” 徐景曜伸出一根手指,在棋盘上划了一道线。 “您说禁海是为了困死海盗。可实际上呢?” “海上的利润太大了。只要这利润在,就总有人铤而走险。咱们禁了明面上的船,那些不要命的亡命徒、还有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大族,比如之前的陈、曹、吴,就会在底下搞走私。” “结果就是,朝廷收不到一分钱的税,海盗和世家却赚得盆满钵满,越养越肥。这哪里是困死他们?这分明是在给他们喂饭!” 刘伯温眉头微皱,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徐景曜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咱们大明禁海,把自己关起来了。可周边的那些藩属国呢?日本、高丽、琉球、南洋诸国……” “他们可没禁!” “咱们如果不去占领这片海,不去跟万国做生意。那这海上的财富,技术,就全都被他们拿走了!” “长此以往,咱们大明虽然地大物博,但就像是个关在笼子里的巨人。而外面那些小国,却能靠着海贸吸血,慢慢壮大。” “到时候,彼强我弱,海疆还能安宁吗?” “所以,晚辈以为。与其用堵的笨办法,不如用疏的王道!” “由朝廷组建强大的水师,控制航道。由皇商出面,垄断贸易。” “把海上的银子、铜、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回大明,充实国库。” “同时,用贸易来控制那些小国的命脉。谁听话,就带谁发财,谁不听话,就断了他的货,甚至灭了他的国!” “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之策!” 良久。 “哈哈哈哈!” 刘伯温突然抚须大笑,眼中的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好!好一个堵不如疏!好一个用贸易控制命脉!” “景曜啊,你这番话,若是让那帮只知道读死书的腐儒听见,怕是要骂你离经叛道。” “但是……” 刘伯温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那位,肯定爱听。” 徐景曜松了口气,过关了。 “行了,正事谈完了。” 刘伯温重新拿起棋子。 “对了,还有个趣事,得跟你说说。” “什么?” “你回京那天,在城门口是不是揍了两个外国使节?一个叫什么必西尼,一个叫汝奴汪叔的?” 徐景曜一愣,点了点头:“是有这事儿。那俩是骗子。” “骗子归骗子,但人家打的是使节的旗号。”刘伯温笑道。 “礼部那帮老古板,第二天就写了折子,要参你一本。说你虽有国公之尊,却无大国之礼,殴打友邦使臣,有损国体,等等一大堆。” “啊?那陛下……” “陛下还没看到那折子呢。” 刘伯温摆了摆手。 “那折子,在半道上,被中书省给截下来了。” “胡惟庸?”徐景曜脱口而出。 “没错,就是咱们那位胡丞相。” 刘伯温眯着眼睛,手里把玩着黑子。 “胡惟庸不仅扣下了折子,还把礼部尚书叫去骂了一顿。说徐公子那是为了辨别真伪,是替朝廷除害!你们这帮人连真假都分不清,还敢去告状?” “硬是把这事儿给压下去了。” 徐景曜听得眉头直皱。 胡惟庸? 为什么要帮他? “他这是在卖好?”徐景曜问道。 “是啊,卖好。” 刘伯温叹了口气,把棋子扔回棋罐里。 “他在拉拢你,也在试探你。” “如今李善长虽然退了,但淮西勋贵这股势力还在。胡惟庸想要坐稳丞相的位子,甚至更进一步,他就需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 “你是魏国公的儿子,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他这是想让你欠他一个人情。” “景曜啊,这朝堂上的水,比海上的浪还要深。” “胡惟庸这个人,看着面团团的,心可是黑的。” “这人情好欠,可这债不好还啊。” 第194章 半生帝王师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诚意伯府的后厅,没点太多灯,仅有的几盏烛火跳动着,把屋里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晚饭摆上来了。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也没有什么精致点心。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豆腐炖青菜,旁边是一篮子刚出炉的烧饼,还有一碟子腌萝卜干。 这就是大明开国元勋刘伯温的晚饭。 “嫌寒酸?” 刘伯温拿起一个烧饼,掰开,热气夹杂着面香扑面而来。 他看了一眼正拿着筷子发愣的徐景曜,笑眯眯地问道。 “哪能啊。”徐景曜回过神,夹了一筷子豆腐。 “伯爷这儿的饭,那是全京城最干净的。吃了心里踏实。” “哼,你小子这张嘴,倒是比蜜还甜。” 刘伯温咬了一口烧饼,掉下来的芝麻粒他都舍不得浪费,用手指头蘸着放进嘴里。 “老夫这一辈子,吃过皇宫的大宴,也啃过行军的干粮。到头来才发现,还是这老家青田的豆腐,最养人。”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有些花白且凌乱,脸上布满皱纹。 就像个村口随处可见的倔老头,正眯着眼,享受着那一碗热汤带来的慰藉。 “江宠。” 刘伯温突然开口,看向一直不肯入座的江宠。 “坐下,一起吃。这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 江宠犹豫了一下,看向徐景曜。 “伯爷让你坐你就坐。”徐景曜拉了他一把。 江宠这才半个屁股沾着凳子坐下,拿起一个烧饼,却不动筷子夹菜。 刘伯温笑了笑,亲自盛了一碗豆腐汤,推到江宠面前。 “上次老夫教你的《八阵图》,看得如何了?” 江宠连忙放下烧饼,恭敬答道:“回伯爷,看了。只是其中天覆阵的变化,还有些晦涩,弟子愚钝……” “不急。”刘伯温摆摆手。 “兵法这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锦衣卫,学的是杀人技,讲究的是快、准、狠。但行军打仗不一样,讲究的是势。” “若是只知道按照书本来,岂不是跟宋太宗一样无用了?” 说着,刘伯温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都磨破了,显然是经常翻看。 “这是老夫早年间写的一点心得,关于如何用奇门之术配合战阵的。你拿去,没事的时候多琢磨琢磨。” 江宠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本册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无价的,兵法更是传家宝。 刘伯温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给他了。 “伯爷,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刘伯温叹了口气。 “老夫这一身所学,那两个儿子……唉,他们不是这块料。你是块璞玉,别浪费了。” “以后景曜这小子要是在外面惹了祸,还得靠你护着他周全。” 徐景曜听着这话,心头突然涌起酸涩。 这语气…… 怎么听着像是在交代后事? “伯爷。”徐景曜放下了筷子,也没心思吃那美味的豆腐了,“您最近……身体不舒服?” “老毛病了。” 刘伯温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很深,听得人揪心。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道:“景曜啊。” “刚才跟你说的胡惟庸的事,你要往心里去。” “胡惟庸这个人,才干是有,但心胸太窄,且贪恋权势。陛下现在用他,是因为李善长退了,朝中需要一只狼来制衡各方。” “但狼养大了,是会咬人的。” 徐景曜点了点头:“晚辈明白。晚辈一定会小心应对。” “不,你不明白。” 刘伯温摇了摇头。 “老夫担心的不是你被他咬,老夫担心的是……” 他指了指头顶,那是皇宫的方向。 “……陛下是在养蛊啊。” “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现在纵容胡惟庸,甚至帮他压下弹劾你的折子,不是因为陛下糊涂,而是因为陛下想看看,这只狼,到底能长多大?到底能牵扯出多少人?” “等到那一天……” 刘伯温的手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那就是天翻地覆。” “老夫这把老骨头,挡了胡惟庸的路,也碍了有些人的眼。恐怕是……撑不到那一天了。” “伯爷!”徐景曜大惊,“您别乱说!陛下对您可是……” “陛下对老夫很好。” 刘伯温打断了他,此时的刘伯温,眼中有感激,有恐惧,也有无奈。 “陛下是千古一帝,他给了老夫施展才华的舞台,让老夫能从一个高安县丞,变成这大明的诚意伯。这知遇之恩,老夫万死难报。” “但是,景曜啊。” 刘伯温伸出手,拍了拍徐景曜的手背。 那手很凉,凉得让徐景曜心里发颤。 “伴君如伴虎。” “陛下是龙,龙能行云布雨,泽被苍生;但龙威难测,一怒也会伏尸百万。” “老夫老了,也累了。想回青田老家,再去喝那一口家乡的水,再去听听那山里的风……可是陛下不放啊。” “他说,刘基啊,你就在京城待着,咱看着你,心里踏实。” 刘伯温笑了,笑得眼角泛起了泪花。 “踏实……” “是啊,把我扣在手里,他是踏实了。” “可老夫……” 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仿佛那件宽大的衣袍下,只剩下一具空空的骨架。 江宠连忙上前给他拍背,徐景曜赶紧递水。 好半天,刘伯温才缓过劲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 刘伯温重新拿起那个吃到一半的烧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景曜,你记住老夫一句话。” “你比老夫幸运。你有徐达这个好爹,有马皇后这个靠山,还有那股子不拘一格的机灵劲儿。” “在这大明的棋局里,老夫是颗过河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迟早要被吃掉。” “但你不一样。” “你要当那个……跳出棋盘的人。” “别陷进去。” “千万……别陷进去。” 那一顿饭,吃得徐景曜心里沉沉的。 临走的时候,刘伯温坚持要送到门口。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 徐景曜回过头,看见那个消瘦的老人,提着一盏灯笼,站在诚意伯府那略显破败的大门口。 风吹乱了他的白发,吹动着他的衣摆。 他就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回去吧!” 刘伯温挥了挥手。 “路滑,慢点走。” 徐景曜对着那个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直到上了马车,走出了老远。 第195章 空印案 洪武九年的正月,金陵城冷得邪乎。 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干冷,是带着湿气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街上的行人即使裹着厚棉袄,也被冻得缩手缩脚,只想赶紧找个暖和地方猫着。 要说金陵城哪儿最暖和? 那必须是水云间。 此刻,徐景曜正泡在顶楼的大池子里,热气腾腾的水漫过胸口,旁边漂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壶温好的黄酒和几碟子卤味。 “舒坦……” 徐景曜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这日子,才是人过的。 相比于他在上面惬意地泡澡,楼下的大堂和普通包间,那更是人满为患。 特别是最近这阵子,刚好赶上各地布政司、府、县的官员进京上计。 也就是年度财务审计。 全大明的地方官,带着这一年的账册,千里迢迢跑到户部来报账。 这帮人大多一路风尘仆仆,到了金陵,第一件事就是来水云间洗去一身的泥垢和晦气。 徐景曜虽然不想管事,但架不住这澡堂子的隔音效果那是真的防君子不防小人。 哪怕是在顶楼,顺着那通风的竹管,底下人的抱怨声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 “……他娘的户部!那帮京官就是故意找茬!” 一个操着四川口音的粗嗓门骂骂咧咧的。 “老子从成都走了一个半月才到这儿!结果就因为账面上差了三两银子的损耗,非说老子的账不对,要驳回重造!”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听着像是广东那边口音的人接茬。 “我那更冤!几千石的粮食,路上受潮发霉那是难免的,到了库里少了五石,户部那个主事死活不给盖章!非让我回去核对!” “回去?开什么玩笑!”四川官员把水拍得啪啪响。 “这一来一回就是三个月!等老子回去核对完再来,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误了期限,那是杀头的罪!” “唉,还是老规矩吧。” 这时候,一个稍微年长的人压低了嗓门。 “你们来的时候,主印官没给你们备着那个没字的?” 这没字的三个字一出,底下的抱怨声瞬间小了下去,变成了心照不宣的嘿嘿笑声。 “带了,肯定带了。”四川官员声音里透着股得意。 “大人早就料到了,给了老子一沓盖好章的空白文书。待会儿洗完澡,我就在客栈里把那三两银子的账给平了,填上新数,明天再去户部,保准能过!” “大家都这么干,这是官场上的惯例嘛。” “对对对,为了咱们方便,也为了朝廷省事,变通,变通嘛!” 听着底下的欢声笑语,顶楼的徐景曜,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变通?” 徐景曜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变通。” “这是在找死啊。” 他太清楚,这就是著名的空印案的开端了。 地方官为了省事,带着盖了官印的空白文书来京城,随时修改账目。 在他们看来,这是为了提高效率,是为了不因为一点小误差就跑几千里冤枉路。 这在元朝,都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但是。 他们忘了。 现在的皇帝是朱元璋。 在老朱眼里,印信是皇权的延伸。 你们敢拿着盖了章的空白纸随便填数? 那岂不是说,你们想贪多少就贪多少?想造假就造假? 这是欺君!是谋逆! “江宠。” 徐景曜对着后面喊了一声。 “公子。”江宠走了出来。 “去,给楼下那几位大人,每人送一盘最好的果盘,再加一壶好酒。” “记我账上。” 江宠一愣:“公子认识他们?” “不认识。”徐景曜叹了口气,重新靠回池壁上,闭上了眼睛。 “就当是给他们的断头饭吧。” …… 与此同时,皇宫,谨身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但空气却冷得让人打颤。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 案上堆积如山的不是奏折,而是户部刚刚呈上来的一批地方账册。 老朱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得很慢。 每一页纸都要捻一下。 “户部尚书。” 朱元璋突然开口。 在殿下的户部尚书滕德懋,浑身一激灵,连忙应声:“臣在。” “咱记得,这河南的账册,昨日上午才送到户部吧?” “是。” “昨日送来的时候,因为账目有些出入,被驳回了?” “是……是有几处数目对不上,臣按律驳回,令其核对。” “嗯。” 朱元璋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账册轻轻合上。 “那这就怪了。” “河南到京城,快马也要五六天。这才过了一夜,他们是怎么把这几处错漏给核对清楚,并且重新造册,还盖上了河南行省的大印的?” 滕德懋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滴在了地上。 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都是拿着空印文书在京城的客栈里现填的。 但他敢说吗? “这……这……” 滕德懋支支吾吾,舌头像是打了结。 “你不敢说,咱替你说。” 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手里拎着那本账册,一步步走到滕德懋面前。 “啪!” 账册被狠狠摔在了滕德懋的脸上! “空印!” “你们这帮狗才!胆子比天还大!” “拿着盖了朝廷大印的空白纸,想填什么数就填什么数!那是不是哪天,你们想把国库搬空了,也只要填张纸就行了?!” “是不是哪天想把这大明的江山卖了,也只要填张纸就行了?!” 滕德懋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这……这是前朝留下的惯例啊!是为了方便……” “惯例?!” “元朝就是因为这种狗屁惯例亡的!你们想让咱的大明也跟着亡吗?!” “既然你们觉得印信不重要,觉得那大印可以随便盖……” “那还要这脑袋干什么?!”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已经瘫软如泥的尚书,冷冷挥了挥手。 “传旨。” “查。” “给咱彻查!” “凡是主印官员,凡是这次上计用了空印的,不管官职大小,不管有没有贪墨。” “全部下狱!” “咱要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明的印把子。” “不是谁都能随便把玩的!” 第196章 东宫夜谈 大街上,锦衣卫和刑部的差役像是疯了一样到处抓人。 不仅是各地来上缴税赋的官员,就连那些随行的小吏、负责管账的主事,只要是跟印字沾边的,全都被铁链子锁了,一串串地往大牢里拖。 整个大明官场,哀鸿遍野。 老朱这次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在他的逻辑里,既然你们敢用空印,那就是想欺君,想贪污,那就是把皇权当儿戏。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手里的刀太快。 朝堂上,御史大夫想要劝谏,被当庭仗责,汪广洋和胡惟庸看着风头不对,干脆闭门谢客,装起了缩头乌龟。 至于徐景曜? 他倒是想进宫去劝两句,结果连宫门都没进去。 老朱传下口谕:谁敢来求情,那就跟那帮贪官一起下狱! 没辙,徐景曜只能曲线救国。 …… 东宫,偏殿。 相比于外面的风声鹤唳,这里倒是难得的一片温馨。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家常菜,没有外人,只有太子朱标、太子妃常氏,以及徐景曜和赵敏。 而在赵敏的怀里,正抱着一个才一岁多的小娃娃。 那是朱雄英。 朱标的嫡长子,老朱的心头肉,大明朝的皇太孙。 小家伙刚学会走路不久,正是最可爱的时候,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老虎连体衣,正咿咿呀呀地抓着赵敏头上的步摇玩,口水流了赵敏一身,赵敏却一点也不嫌弃,反而一脸母爱泛滥地拿着手帕给他擦嘴。 “来,雄英,叫婶婶。”赵敏逗着他。 “婶……婶……”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把满屋子人都逗乐了。 朱标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 “还是你们两口子有办法。” “这几天,孤这心里堵得慌。” “殿下是因为空印案?”徐景曜放下筷子,明知故问。 “是啊。”朱标点了点头,“父皇让孤三日后去刑部协助审查。孤看了锦衣卫送来的卷宗,触目惊心啊!” “全天下十三个行省,几百个府县,几乎所有的主印官,都涉嫌用空印!这帮人,平日里满口的圣人教诲,背地里却如此胆大包天!拿着盖了章的白纸随便填数,把朝廷的法度置于何地?” “依孤看,父皇说得对。这股歪风邪气,若是不杀一杀,大明就没有规矩可言了!” 此时的朱标,还是站在老朱这一边的。 毕竟作为储君,他也不能容忍下面的人这样糊弄上面。 徐景曜看着激动的朱标,并没有直接反驳。 他给朱标倒了杯茶,缓缓说道: “殿下,这歪风邪气,确实该杀。但是……” 徐景曜顿了顿,指了指外面的天。 “……这杀人,也得讲究个准字。若是把这全天下的官都杀光了,谁来帮殿下治国?谁来帮雄英守这江山?” “那也不能纵容姑息!”朱标皱眉。 “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用空印?” 徐景曜并没有提什么路途遥远、核对困难。 这种大家都知道,但老朱听不进去。 他换了个角度。 “臣看过一些账册。其实这空印,并非是拿一张全白的纸盖上印,想写什么写什么。” “大部分时候,那是骑缝印。” 徐景曜拿过两张纸,叠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骑缝印,就是文书和账册是连在一起的。 为了防止有人中途换页,必须在两页纸的连接处盖章。 “地方官进京,因为户部的审核极其严苛,哪怕是几个铜板、几斤米的损耗对不上,都要驳回。” “如果不用空印,一旦被驳回,这一整本账册就废了。那上面的骑缝印也就废了。要重新回去盖,这一来一回就是几个月。若是错过了期限,那也是死罪。” “所以,他们带的空印纸,大多是用来修补这些细枝末节的骑缝之处,或者是特定的数字栏。” “这虽然不合规矩,但并不代表他们一定贪污了。” “若是把这些为了办事效率而违规的官员,和那些真正贪污受贿的贪官混为一谈,全部杀了……” 朱标愣住了。 他是个仁厚的人,之前是因为觉得被欺骗才愤怒。 现在听徐景曜这么一解释,从技术层面剖析了空印的局限性,他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 “可是……”朱标犹豫道,“父皇正在气头上。他说这是欺君。” “殿下,您还可以跟陛下算一笔账。” 徐景曜伸出两根手指。 “这第二点,就是人。” “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朝廷培养一个合格的知府、知县,容易吗?” “那得是寒窗苦读十年,从几万人里杀出来的进士!还得在地方上历练几年,懂民生,懂刑名,才能当个好官。” “这一次空印案,牵连的官员少说也有几千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各地的主印官,也就是一把手。” “这就像是地里的庄稼。” 徐景曜指了指赵敏怀里的朱雄英。 “雄英现在还小,还要人抱。那些新科进士就像是嫩苗,顶不上大用。” “若是陛下这一刀下去,把那些成熟的庄稼全给割了。这大明朝的地方治理,瞬间就会瘫痪。” “到时候,谁来收税?谁来断案?谁来安抚百姓?” “这割韭菜还得留个根呢,这要是连根拔起……” “殿下,这代价,太大了。” 朱标沉默了。 他看着怀里正在咯咯笑的儿子,又想到了那些即将人头落地的官员。 徐景曜说得对。 官员不是野草,今年砍了明年就能长出来。 几千个人头落地容易,可要想再补齐这几千个能干活的官,没个一二十年,根本不可能。 “景曜,孤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是想让孤去劝父皇,把违规和贪污分开处理。对于那些只是为了方便而用空印,并未中饱私囊的官员,网开一面,留他们一条命,让他们戴罪立功?” “殿下圣明!” 徐景曜拱手一拜。 他心里其实还藏着两句话没说。 刚才的说辞,其实也不是出自徐景曜之口。 而是历史上空印案之时,有个宁海的叫郑士利的人上书给老朱说的。 不过这人为了这案子还说了两条,具体意思可以简化为二:一是法不责众,二是由来已久,已成惯例。 这两条,徐景曜是打死也不敢让朱标去说的。 跟老朱讲法不责众? 老朱会告诉你:我杀的就是众!人多怎么了?人多我就不敢杀了? 跟老朱讲惯例? 老朱最恨的就是元朝的惯例! 你拿前朝的烂规矩来压本朝的皇帝,那是嫌命长! 所以,徐景曜只谈技术,只谈人才成本。 这才是能打动老朱和朱标的唯一路径。 “行。” 朱标站起身,从赵敏怀里接过朱雄英,在儿子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为了雄英将来接手的江山不至于无人可用……” “孤明日,就去见父皇!” “哪怕是被父皇骂一顿,这几千条命,孤也得试着保一保!” 看着朱标那挺拔的背影,徐景曜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大哥,稳! 第197章 君要臣死 徐景曜坐在自家,听着偶尔传来的哭喊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并没有出门充当什么救世主。 正如他对朱标所言,这空印案,是一个巨大的死结。 这不是写戏文,没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证据,也没有什么青天大老爷能在一夜之间把全大明十几万本账册全部核查清楚。 在没有大数据,甚至连算盘都要打半天的年代。 想要从那几千名官员里,把为了方便而用空印的老实人,和借着空印贪污腐败的硕鼠精准地分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老朱是个实用主义者,也是个狠人。 既然分不清,那就一刀切。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就是帝王的逻辑。 别说是现在大明官员俸禄低,就算是到了几百年后的螨清,搞了养廉银,给官员发几十倍的高薪,那是真金白银地养着,结果呢? 该贪的照样贪,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人性这东西,跟俸禄多少没关系,跟监管手段有关系。 而现在,空印就是那个监管的黑洞。 既然堵不住洞,老朱就只能把站在洞口的人全埋了。 “公子。” 门帘一掀,江宠带着一股子寒气走了进来。 “怎么了?”徐景曜放下茶杯。 “刑部那边审出什么大案了?还是太子殿下跟陛下又吵起来了?” “都不是。” 江宠摇了摇头,走到徐景曜跟前,压低了声音: “是诚意伯。” “伯爷?”徐景曜一愣。 “前两天咱们不是刚去吃过豆腐吗?我看老头精神头还行啊,除了有点咳嗽。” “刚才是伯府的老管家来找我。” “说是伯爷今日突然有些不好,想见您一面。” “不好?” 徐景曜眉头微皱。 刘伯温身体不好是老毛病了,但也不至于突然恶化。 而且以刘伯温的性格,如果只是身体不适,肯定会闭门谢客,怎么会特意叫他过去? “老管家还说了什么?” “他说……” “……说是今儿个一大早,胡惟庸带着御医,去府上探病了。” “刚走。” “谁?!” 徐景曜直接站了起来。 胡惟庸带着御医去了? 熟读明史的人都知道,刘伯温之死,一直是桩悬案。 但史书上有一笔记得很清楚:刘基不豫,胡惟庸携御医探视,饮药后,腹中有物郁结,未几而卒。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是毒杀,但胡惟庸探病送药,绝对是刘伯温人生的转折点。 通向死亡的转折点。 “备车!” 徐景曜把茶杯往桌上一扔,连大氅都来不及系好,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快!去诚意伯府!”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飞驰。 透过车帘的缝隙,能看到街上不时有囚车经过。 囚车里关着的,大多是这次空印案被抓的主印官。 有的披头散发,在那儿大喊冤枉,有的面如死灰,眼神呆滞。 还有的家眷跟在车后面,哭得撕心裂肺。 “爹啊!您这一去,咱们家可怎么活啊!” “冤枉啊!我家老爷只是为了省事,没贪朝廷一分银子啊!” 那哭声惨绝人寰,听得人心里发堵。 若是往常,徐景曜或许会停下来看两眼,感慨几句。 但现在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江宠,再快点!”徐景曜催促道。 “公子,已经是要跑死马的速度了。”江宠在外面挥着鞭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终于,诚意伯府到了。 徐景曜跳下马车,顾不得礼仪,直接推门而入。 刚进院子,一股浓烈的药味就扑鼻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中药味。 寻常的中药,苦是苦,但带着草木的香气。 但这股味道,闻着让人胸口发闷,甚至有点想在那儿作呕。 “徐……徐公子?” 听到动静,老管家从回廊那边颤巍巍地跑了过来,眼圈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伯爷呢?”徐景曜一把抓住老管家的胳膊。 “在……在卧房。”老管家抹了一把眼泪。 “刚喝了御医开的药,说是……说是腹痛难忍。” “该死!” 徐景曜心里暗骂一声,松开老管家,直奔后院卧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阵痛苦的呻吟声。 徐景曜一把推开房门。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关得死死的。 刘伯温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双原本充满智慧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明显在遭受难以承受的苦痛。 床边的案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黑乎乎的药渣,散发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伯爷!” 徐景曜冲到床边,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在跟他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老人,此刻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只觉得悲伤异常。 “景……景曜?” 听到声音,刘伯温艰难地睁开眼,不过视线似乎有些模糊,试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徐景曜脸上。 他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腹部的剧痛让他的五官都扭曲了。 “你……来了……” 刘伯温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游丝。 “胡惟庸……那个药……” 徐景曜抓起那只药碗,闻了闻,又看了看刘伯温那痛苦的样子,心沉到了谷底。 来晚了。 已经喝下去了。 “伯爷,您别说话,我去叫太医!我去找陛下!”徐景曜转身就要走。 “别……别去……”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突然伸出来,死死抓住了徐景曜的衣袖。 “没用的……” 刘伯温喘着粗气,眼神中闪过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这是……命。” “是陛下……默许的……命。” 那一瞬间。 徐景曜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刘伯温,突然明白了这个老人为什么不让他去叫太医,也不让他去告状。 胡惟庸敢带着御医来下药,要是没有老朱的默许,哪怕借他十个胆子,他敢动这位开国元勋? 就算是胡惟庸真的偷了一堆胆,来给刘伯温下药,那不喝也就是了。 为何要明知有问题还要喝下? 只有一个解释 这碗药。 名为胡惟庸送的。 实为…… 君要臣死。 第198章 刘伯温之死 屋里的炭盆熄了一半,剩下的炭火在余烬下闪着,却没什么热度。 “见笑了,服了药后就总感觉身子冷的不行。” 刘伯温松开了抓着徐景曜袖子的手。 他平躺回去,双眼盯着屋顶,呼吸粗重。 眼见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景曜啊。” 刘伯温开口道,只是脸上表情古怪。 似笑非笑。 “你不用去为我鸣不平。老夫自己心里清楚。在陛下眼里,我刘伯温从来就不是什么经世治国的宰辅。” 他扯动嘴角,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就是个……算命的。” 徐景曜坐在床边上,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刘伯温身上的被角掖了掖。 刘伯温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穿透了屋顶,回到了元末之时。 “那年打陈友谅,鄱阳湖的水都是红的。大战前夕,陛下心里没底,把我叫去问吉凶。我夜观天象,见金星在前,火星在后,便说是必胜之兆。” “陛下听了很高兴,赏了我不少东西。” “可转过头……” “他就拿着铜钱,自己又算了一卦。” 徐景曜默然不语。 这事他知道。 前世读史,这不过是一段轶闻,此刻听当事人说出来,却全是寒意。 原来,所谓的运筹帷幄,在朱元璋看来,不过是多加了一道心理保险。 “开国那年的诏书,你也看过吧?” 刘伯温侧过头,瞳孔已然有些涣散。 “看过。”徐景曜低声道。 “于群雄未定之秋,居则匡辅治道,动则仰观天象,察列宿之经纬,验日月之光华发纵……” 刘伯温背诵着那段文字,不用过脑子,每一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 “仰观天象,察列宿之经纬……”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句,眼角滑下滴泪,顺着皱纹流进鬓角的头发里。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到头来,在那位圣君的笔下,不过是个看星星、看月亮的术士。” “术士啊……那就是个玩意儿。” “有用的时候拿来问问吉凶,没用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那碗空了的药碗。 徐景曜沉默着。 他知道刘伯温心里的苦。 作为一个传统的儒家士大夫,最大的抱负是致君尧舜上,是出将入相。 可老朱用那份诏书,直接把刘伯温钉死在了神棍的柱子上。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结。 “还有元顺帝死的那年。”刘伯温的声音越来越低。 “满朝文武都要上表庆贺。陛下却下了一道旨,说凡是在元朝当过官的,都不许贺。” “老夫……是在元朝中过进士的。” “在他心里,我们这些人,不管做了多少事,骨子里都是带着污点的旧臣,是喂不熟的狼。” 一直站在后面的江宠,听得拳头紧握,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伯爷,您别这么想。陛下……陛下不是常说您是当世的诸葛孔明,是王猛吗?这可是极高的评价啊!” 刘伯温听了,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 徐景曜转过头,看着天真的江宠,面无表情地说道: “江宠,你知道吗?” “陛下在诏书里也说,汪广洋是当世诸葛,是张良再世。” 江宠愣住了:“啊?” “在咱们这位陛下那里……” “……诸葛亮和张良,是不值钱的。” “那是江南水田里的稻子。他想把这顶帽子扣给谁,谁就是诸葛亮。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后天可能就是胡惟庸。” “这名头,救不了命。” 床上的刘伯温,听到这话,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徐景曜,眼神里透出感激,还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悲凉。 “你看得……真透啊。” 刘伯温喘息着,突然挣扎着想要起身。 “伯爷!”徐景曜连忙按住他,“您要干什么?” “扶……扶我起来……” 刘伯温执意要起,徐景曜只能搀着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刘伯温靠在那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徐景曜的手腕。 这一次,他抓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握上。 “景曜。” “老夫这一生,算天算地,最后还是没算过这人心。” “当年……你刚醒过来,性格大变的时候,老夫帮你圆过那个命数的谎。虽然是顺水推舟,但也算是结了个善缘吧?” 徐景曜看着他,郑重地点头:“伯爷的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这事儿也算是帮刘伯温续了命。 实际上,洪武八年初,刘伯温就被胡惟庸用药毒死。 徐景曜本以为都到了洪武九年了,这块历史拼图已然被他改变了。 没想到,还是如此。 大概就是因为刘伯温要来看自己的命数,所以老朱允许他多活了一阵子。 福建之行结束,老朱已然信任了自己,所以刘伯温的命自然是有没有都一样了。 “那就好……那就好……” 刘伯温的眼神开始涣散,他只是盯着屋内的某一点,声音哽咽。 “老夫走后,家里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琏儿和璟儿……” “我不求他们大富大贵,也不求他们能当什么大官。两人都是性子太直,怕是难有好下场” “诚意伯这个爵位,不像汪广洋的忠勤伯,它是世袭不了的……” “老夫只求你……” “……看在咱们这一场师徒的情分上,看在老夫帮你遮掩过天机的份上。” “将来若是他们遭了难,若是有人要斩草除根……” “你拉他们一把。” “给刘家……留个后。” 说完这几句话,刘伯温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头歪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徐景曜反手握住那只手。 史书记载,刘伯温死后,刘琏被胡惟庸党扔进井里,伪造成自杀。 刘璟则是在朱棣靖难之后,上书言道:“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个篡字。” 之后在狱中自缢而死。 徐景曜没有发誓,也没有赌咒。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一字一句的说道: “伯爷放心。” “只要徐景曜活着一天,刘家的人,就死不了。” 刘伯温听到了。 眼睛里最后的一点光亮闪了闪,那是释然。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掉入了头边灰色的枕巾上。 窗外,风停了。 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第199章 死因成谜 洪武九年,四月十六。 大明开国谋士,诚意伯刘基,刘伯温,卒。 没有什么举国同悲,也没有什么十里长街送伯温。 刘伯温走得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凄凉。 按照老朱的意思,刘伯温的灵柩即刻启程,送回青田老家安葬。 码头上,风雨飘摇。 只有刘伯温的两个儿子,刘琏和刘璟,披麻戴孝,扶着灵柩哭得甚至不敢太大声。 除了他们,送行的人群里,只有一个外人格外显眼。 那是一个身穿布衣的年轻人。他在灵柩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的血混着雨水流了一脸。 是江宠。 至于徐景曜? 他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就在刘伯温咽气的那天晚上,宫里就传出了口谕:魏国公四子徐景曜,妄议朝政,私交大臣,着即刻起,禁足魏国公府,三日不得出入。 这道旨意下得很微妙。 既没有说具体的罪名,也没有严厉的惩罚,仅仅是禁足三日。 这更像是一个警告:朕知道你去见过他了,朕很不高兴,你给朕老实待着。 …… 魏国公府,西偏院。 徐景曜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那是第一次见刘伯温的时候,从诚意伯府顺回来的。 “不对劲。” 徐景曜喃喃自语。 虽然历史上刘伯温确实是死于这两年,也确实可能死于胡惟庸的那碗药。 但是,他总觉得这次的时间点,卡得太急了。 老朱是个政治生物,他杀人往往是为了铺路或者立威。 现在的朝局,空印案刚过,百官自危。 这时候弄死刘伯温,除了让老臣寒心,似乎并没有太直接的政治收益。 而且,之前老朱对刘伯温虽然冷淡,但也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怎么突然之间,恶意就大到了要派胡惟庸带毒药上门的地步?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也就是那个导火索。 “哎呀!憋死咱了!” 就在徐景曜苦思冥想的时候,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秦王朱樉闯了进来。 手里还提着两坛子酒。 “二哥?你怎么来了?”徐景曜连忙起身。 “别提了!”朱樉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一屁股坐下,气呼呼地说道。 “还不是为了那个空印案!父皇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现在朝廷里缺人缺得厉害,非要让我们这几个要去凤阳的藩王,再去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顶几天差事。” “咱本来都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凤阳潇洒了,结果又被抓了壮丁!这不,心里烦,听说你也让父皇给关禁闭了?正好,咱哥俩喝两杯,发发牢骚!” 徐景曜笑了,这朱樉虽然有时候浑,但对自己人是真不赖。 他让赵敏嘱咐下人弄了几个下酒菜,两人就着菜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徐景曜看着脸色微醺的朱樉,状似无意地问道: “二哥,这几天宫里……是不是不太平啊?” “那肯定的啊!”朱樉啃着蹄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父皇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空印案这火还没消呢。” “那……”徐景曜压低了声音,试探道。 “也就是前几日,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者,陛下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 朱樉停下筷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那天……咱正好去给母后请安,路过谨身殿。” “本来父皇心情还行,正在那儿吃水果呢。后来……” 朱樉想了想,眼睛一亮。 “哦对了!后来吕本进去了!” “吕本?”徐景曜眼神一凝。 吕本,太常寺卿。 当然,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 太子侧妃吕氏的父亲。 也就是后来那个建文帝朱允炆的亲姥爷。 “他去干什么?”徐景曜追问。 “不知道啊。”朱樉耸了耸肩,“反正他神神秘秘的,手里拿着个蓝皮的册子。进去没多久,咱就听见父皇在里面摔了杯子。” “然后吕本前脚刚走,父皇后脚就传旨,把胡惟庸给叫进去了。” “再然后……” “……胡惟庸就带着御医,去了诚意伯府。” 徐景曜心中一定。 找到了。 那个导火索,就是吕本! 或者说,是吕本带进去的那本册子! 可是,吕本一个管祭祀礼乐的太常寺卿,平日里在朝堂上就是个小透明,跟刘伯温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他能拿什么东西,让老朱瞬间对刘伯温起了杀心? 难道是刘伯温的诗文里有反意? 不可能。 刘伯温谨慎了一辈子,这种低级错误不会犯。 那是刘伯温跟空印案有牵连? 更不可能。 刘伯温早就半退休了,根本不碰钱粮。 徐景曜的大脑飞速运转。 吕本……吕氏……朱允炆……太子朱标…… 一条隐晦的线索,在他脑海里慢慢浮现。 吕本肯定算是东宫的人。 他进言,肯定是为了东宫的利益,或者是为了打击东宫潜在的威胁。 刘伯温对东宫有威胁吗? 没有啊,刘伯温是铁杆的太子党,对朱标那是寄予厚望的。 除非…… 那本册子里的内容,不是关于刘伯温谋反,而是关于刘伯温对天命或者是对皇权的某种更深层次的冒犯? “二哥。” 徐景曜给朱樉满上酒。 “那吕本带进去的册子,你后来见过吗?” “没见过。”朱樉摇摇头,“父皇看完了肯定就放起来了,谁敢去看?大哥估计都没看过。” “这样啊……” 徐景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陪着朱樉喝酒。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皇宫大内,谨身殿的东西他是绝对碰不到的。 但是,吕本既然是太子的老丈人,他进献这种东西,大概率会跟太子通气,或者至少会留下什么痕迹。 要想知道刘伯温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要想解开老朱这突然暴涨的杀意之谜。 突破口,不在宫里。 而在东宫。 在那个此刻还被蒙在鼓里的太子朱标身上。 “看来……” 送走醉醺醺的朱樉后,徐景曜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等这三天禁足一解,我得去找这位太子殿下,好好聊聊家常了。” 第200章 借刀杀人 魏国公府里,徐景曜还在数着蚂蚁等禁足令解除。 而坤宁宫内… 太子朱标今日特意告了假,带着太子妃常氏,还有刚学会走路的皇长孙朱雄英,来陪马皇后说话。 “来,皇祖母抱抱。” 马皇后坐在凤榻上,笑得合不拢嘴,一把将扑腾过来的朱雄英搂进怀里。 小家伙今日穿得喜庆,虎头虎脑的,手里抓着块马皇后刚剥好的橘子,吃得满脸汁水。 “娘,您看这孩子,就知道吃。”常氏在一旁笑着递手帕。 “能吃是福!”马皇后慈爱地擦着孙子的嘴角。 “像他皇爷爷,小时候那是没得吃。现在咱大明有了这好日子,还能饿着孩子?” 朱标坐在一旁的锦墩上,看着这幅含饴弄孙的画面,这几日因为空印案积攒的郁气,总算是散了不少。 “标儿啊。”马皇后一边逗孩子,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前几日,因为空印案的事儿,你父皇把你叫去骂了一顿?” “没骂。”朱标苦笑一声,“就是没给好脸色。父皇觉得儿臣心太软,总想着替那帮文官说话。” 正说着,殿门口的太监突然高唱: “陛下驾到——!”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朱标和常氏连忙起身接驾。 门帘掀开,朱元璋背着手走了进来。 “父皇。”朱标行礼。 朱元璋没理他,甚至连平日里最疼爱的孙子朱雄英都没看一眼。 他径直走到马皇后身边,一屁股坐下。 “那帮狗东西。” 朱元璋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马皇后看出他不对劲,给常氏使了个眼色。 常氏是个聪明人,连忙抱起朱雄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偏殿。 屋里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陛下,又怎么了?”马皇后问道,“不是空印案已经处置的差不多了吗,怎么还这么大火气?”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册子,反手扔给了站在一旁的朱标。 “给你。” 朱元璋冷冷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拿回去,好好看看。” “看完之后,去问问你宫里那个吕氏。” “问问她爹吕本,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 吕氏? 吕本? 他捡起那本册子。 这是一本弹劾奏章。 弹劾的对象,是已经死了的诚意伯刘伯温。 但这弹劾的内容,不是贪污,不是结党,而是翻旧账。 册子上,密密麻麻地摘录了刘伯温当年还在元朝当官时的诗文。 那些诗文里,充满了对大元朝廷的忠心耿耿,还有对红巾军的切齿痛恨。 更有甚者,吕本还详细列举了当年刘伯温在浙东一带,如何出谋划策,帮助元军围剿义军,杀了多少“乱党”,平了多少“反贼”。 这些“乱党”、“反贼”里,有很多,其实就是后来投奔朱元璋的淮西老兄弟的旧部,甚至可以说,在那个时间点上,老朱自己也是刘伯温笔下的贼。 而且,老朱本身就对刘伯温这种曾经在元朝当官的臣子没什么好脸色。 诚意伯,诚意诚意。 “这……” 朱标的手心开始冒汗。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那就是千金都不止。 刘伯温当过元朝的官,大家都知道。 但这种事,大家都默契地不提。 可吕本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还把那些杀气腾腾的文字摆在朱元璋面前,这就是在诛心! 这就是在指着朱元璋的鼻子说:陛下,您封的这个伯爵,当年可是想把您和您的兄弟们都给宰了的元朝忠臣啊! 怪不得父皇会默许胡惟庸去送药。 这根刺,扎得太深了。 但是…… “父皇,这……” 朱标合上册子,脸色苍白。 “看明白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 “刘伯温该死,因为他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咱这帮贼。咱杀他,不冤。” “但是!” 朱元璋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咱杀人,那是咱自己的主意!” “他吕本算个什么东西?!” “拿着这本册子递进宫来,借咱的手去杀人?把咱当成他吕家的刀了?!” “他这是在帮你?还是在帮你那个侧妃争宠?还是想把这朝堂的水搅浑了,好让他们吕家上位?!” 老朱是何等精明的人。 吕本这一手借刀杀人,确实借到了。 刘伯温死了。 但老朱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利用。 你吕本居然敢算计到皇帝头上来了? “儿臣……明白。” 朱标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 “儿臣这就回去……给父皇一个交代。” …… 东宫,春和殿。 这里是侧妃吕氏的居所。 相比于太子妃常氏的爽朗大气,吕氏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此时她正坐在窗前,手里绣着一件小衣服,那是给未来孩子做的。 “娘娘,殿下回来了。”贴身宫女急匆匆地跑进来。 “脸色……不太好。” 吕氏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可能是累着了。去,把参汤端上来。” 她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迎接。 “砰!” 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朱标冲了进来,那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怒。 “殿下……” 吕氏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在大殿里骤然炸响。 吕氏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发髻散乱,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看着朱标。 嫁入东宫这么多年,朱标连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今日竟然…… “殿下?”吕氏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妾身做错了什么?” “你还有脸问?” 朱标把那本蓝皮册子狠狠地摔在她的脸上。 “看看你那个好爹干的好事!” “借刀杀人?甚至敢利用父皇?!” 朱标指着吕氏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 “孤平日里敬重你知书达理,不争不抢。没想到,你们吕家的心思,竟然如此歹毒!” “刘伯温是孤的老师!是景曜的老师!你爹把他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置他于死地,是想干什么?” “是想断了孤的臂膀?还是觉得孤这个太子太碍眼了?!”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吕氏看了一眼地上的册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朱标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殿下!妾身不知啊!妾身真的不知啊!” “家父……家父或许是一时糊涂,但他绝不敢有不臣之心啊!” “殿下明鉴!妾身若有半点害殿下之心,天打雷劈!” 朱标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凄惨的女人,眼中的怒火并没有消退。 他一脚踢开吕氏的手说道: “不知?一句不知就完了?” “告诉你爹,把尾巴夹紧了。” “父皇这次没动他,是看在孤的面子上。” “若是再有下次。” “孤,亲自送你们吕家上路。” 第201章 两派相争,国丈得利 徐景曜的禁足令刚解,还没等他想好是先去水云间洗个澡,还是去秦淮河听个曲,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就登了门。 太子朱标,轻车简从,甚至连太子仪仗都没摆,直接进了魏国公府的后院。 书房里,茶香袅袅。 朱标屏退了左右,脸上带着几分愧疚,也带着几分把徐景曜当亲兄弟的坦诚。 “景曜,孤今日来,是不想你心里有疙瘩。” 朱标叹了口气,把那日坤宁宫发生的事,还有吕本递进去的那本蓝皮册子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刘先生之死,虽是父皇默许,但那把刀……是吕本递上去的。” “孤不想让你觉得,是孤这个当学生的,为了什么别的东西,容不下自己的老师。” 徐景曜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这跟他之前推测的八九不离十。 但他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 “殿下。”徐景曜眉头紧锁,“臣信得过殿下。只是……这吕本,图什么?” “您刚才说,吕本是用元朝旧臣、镇压义军这些旧账来攻击诚意伯的。” “可据臣所知,他吕本自己在元朝也是当过官的啊!虽然官职不大,但也算是旧臣。他拿这个理由去搞刘伯温,就不怕引火烧身?就不怕别人反过来咬他一口?” 这就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吕本是个老官僚了,怎么会出这种昏招? 朱标也是一脸茫然:“孤也想不通。孤那天去质问吕氏,吕氏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她爹糊涂了。” 两人对着茶杯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是太子的老丈人,总不能真把他抓进诏狱里上大刑吧? 最后,朱标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聊了聊朱雄英最近又长高了之类的家常,便匆匆回宫了。 徐景曜本来打算说提上一嘴让朱雄英接种牛痘的事,看朱标急着走,也没好开口。 毕竟根据明史记载,朱雄英他天花而死也是洪武十五年左右的事情,此时倒也不急。 …… 晚饭时分。 魏国公府的正厅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老爹徐达今日难得没喝酒,正捧着碗鸭血粉丝汤喝得呼噜作响。 谢夫人不停地给他夹菜,徐允恭则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至于徐增寿? 被赵敏带着和徐妙云一起去海西侯府吃饭去了。 两个宠妹狂魔看来是很有共同语言。 “爹,您慢点喝。”徐景曜扒拉着碗里的饭,随口问道,“最近朝堂上怎么样?诚意伯走了,没人闹腾?” “闹腾个屁。” 徐达放下碗,抹了把嘴。 “现在朝堂上静得跟坟地似的。” “尤其是那帮浙东人。”徐达嗤笑一声。 “刘伯温是浙东派的领头羊,宋濂那老头子又在编书不管事。现在领头羊死了,剩下的那帮浙东文官,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今儿个上朝,平日里最爱挑刺的那几个御史,连个屁都不敢放。生怕被胡惟庸给盯上,步了刘伯温的后尘。” “淮西……浙东……” 徐景曜嚼着嘴里的鸭胗,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突然想到了下午跟朱标聊的那个死结。 吕本为什么要搞死刘伯温? “爹。”徐景曜突然抬头,“那个吕本,是哪儿人啊?” “吕本?”徐达一愣,“太常寺那个老扣儿?不知道啊,平时也没跟他怎么打交道。” (吕本此时应该是北平按察司佥事,洪武十二年才又当上太常司卿,此处为了行文方便更改,别杠。) “是凤阳人。”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大哥徐允恭,突然插了一句嘴。 徐允恭性格沉稳,对朝中官员的履历背得滚瓜烂熟,这点随谢夫人,心细。 “凤阳?”徐景曜眼睛一眯。 “对,凤阳寿州人。”徐允恭解释道,“跟咱们,还有陛下,算是半个老乡。” “那他……算是咱们淮西派吗?”徐景曜追问。 “不算。”徐允恭摇摇头,“淮西派那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像李善长、胡惟庸这种。吕本虽然是老乡,但他投奔得晚,而且是个文官,没军功,所以一直融不进淮西勋贵的圈子。” “至于浙东派,那都是刘伯温、宋濂那种大儒,讲究的是文采风流,更看不上吕本这种搞祭祀礼乐的。” “所以……” 徐允恭总结道: “……他在朝堂上,就是个孤家寡人,哪派都不算。” “啪!” 徐景曜一拍大腿,把桌上的汤碗都震得跳了一下。 “懂了!” “这老小子!好深的心思!好毒的计谋!” 徐达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老四,你发什么疯?懂什么了?” 徐景曜正对上谢氏不善的眼神,连忙擦了擦桌上落出的汤汁,之后解释道。 “爹,大哥,你们看啊。” “现在朝堂上,最大的两股势力,就是咱们的淮西派,和以刘伯温为首的浙东派。” “这两派斗了八九年了,一直是不相伯仲。” “现在,吕本递刀子,借胡惟庸的手,弄死了刘伯温。” “这梁子,可就结死了!” 徐景曜伸出两只手,做了个互搏的手势。 “浙东派虽然领头羊死了,但人还在,根基还在。他们现在是敢怒不敢言,但心里肯定恨透了胡惟庸,恨透了淮西派。” “只要稍微有点火星子……” “两派就会像两只红了眼的斗鸡,往死里啄!” “而吕本呢?” 徐景曜冷笑道。 “他是凤阳人,因为女儿是太子侧妃,天生带着皇亲国戚的光环。但他又不属于这两派。” “等到淮西和浙东斗个两败俱伤,胡惟庸倒台,浙东派元气大伤……” “再过两年,秦王、晋王、燕王他们这些藩王,全都要去封地就藩,离开京城。” “到时候,这京城的朝堂之上,除了陛下和太子……” “……他吕本,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人了吗?!” “他这是在清场啊!” 徐达听得筷子都掉了,张大了嘴巴。 “这……这老扣儿,有这么大的胆子?” “人的野心,那是会长的。” “以前没机会,那是上面有大山压着。” “等到大山倒了。” “这猴子,就想当大王了。” 第202章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徐景曜的一番分析,让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徐达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眉头锁得死紧:“老四,这事儿既然看透了,那就把嘴闭严实了。这吕本现在是拿着刀在钢丝上走,咱们魏国公府家大业大,犯不着去凑这个热闹。” “爹,您放心。”徐景曜给他爹盛了碗汤。 “我现在就是个看戏的。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只要别把血溅到咱们家大门口就行。” “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徐达叹了口气道,“胡惟庸这人,我了解。李善长当年虽然也专权,但那是只老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缩头。胡惟庸……那就是只狼,现在刘伯温死了,没人压着他,这朝堂,怕是要热闹了。” 事实证明,徐达不仅打仗准,看人更准。 胡惟庸此人确实就如红楼梦中贾迎春的判词一版。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随着刘伯温的灵柩远去,应天府的夏天也热了起来,而胡惟庸的气焰,比这天气还要燥热三分。 短短两个月。 借着空印案之后官场大缺员的机会,汪广洋不干事,胡惟庸以右丞相之职,大肆安插亲信。 六部之中,除了兵部和户部因为老朱看得紧插不进手,其余吏、礼、刑、工四部,关键位置上几乎换了一半的胡党。 浙东派的官员们则是个个夹着尾巴做人,连上朝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被这位如日中天的胡丞相找个由头给收拾了。 大明朝堂,仿佛真的成了胡惟庸的一言堂。、 就这还只是右丞呢,徐景曜都不敢想到了明年,汪广洋下台,胡惟庸被老朱提到左丞后会是个什么样儿。 …… 六月初六,天贶节。 这一天,民间讲究晒书晒衣。 老朱建国以后,主打纠正和肃清前元统治下的胡风异俗,所以较为强调中华文化,什么节都过一过。 而胡丞相府上,则是大摆筵席,名为赏荷,实则是为了庆祝他的一位门生刚刚补上了浙江布政使的肥缺。 前不久,老朱下令废除行中书省,这行中书省,隶属中书省,看着名字弯弯绕绕,但说白了,行中书省就是前元行政区的划分,也就是行省制度。 行中书省废除后,也算是老朱收拢了权利,毕竟这等于是削弱了中书省的权利。 取而代之的,也就是布政使司。 徐景曜本来不想去,奈何胡惟庸连发了三道请帖,甚至让管家亲自守在魏国公府门口。 徐景曜想着还得在京城混,伸手不打笑脸人,便带着江宠去了。 丞相府的花园里,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满朝文武,除了那几个硬骨头的老臣,几乎都到了。 “哎呀!四公子!” 胡惟庸红光满面,手里端着玉杯,隔着老远就迎了上来。 “您能来,那是给老夫面子!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现在的胡惟庸,虽然还没到后来那个敢给自己搞祖坟异象的地步,但那股子一人之下的得意劲儿,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丞相客气了。”徐景曜笑着拱手,“丞相相邀,晚辈岂敢不来?再说了,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如今这风景,就数丞相府这边独好啊。” “哈哈哈!四公子这话,老夫爱听!” 胡惟庸大笑,拉着徐景曜的手,一副亲热模样把他引到主桌。 酒过三巡,胡惟庸喝得有些高了。 他指着满座宾客,又指了指东边的那个空位。 那里本该是御史的位置,以前应该是刘伯温坐的,现在空着。 “四公子,你看。” 胡惟庸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中透着狂傲。 “以前刘基那老东西在的时候,整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什么天象示警,说什么君子不党。结果呢?” “他连自己的命都算不准!” “事实证明,陛下还是信得过咱们这些淮西老兄弟的!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酸儒,百无一用!” 徐景曜抿着酒,也不接话。 这人已经飘了。 飘得厉害。 他以为刘伯温的死,是他胡惟庸的胜利,是他赢得了圣眷的证明。 殊不知,那不过是老朱借他的手,拔掉了一根早已不想要的钉子。 “丞相所言极是。” 徐景曜放下酒杯,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不过,丞相也得小心啊。刘伯温虽然走了,但浙东那边还有不少人。而且……我看太常寺的吕本大人,最近似乎也颇为活跃?” 徐景曜这是在试探。 他想看看胡惟庸对这个递刀人是什么态度。 “吕本?” 听到这个名字,胡惟庸只是嗤笑一声。 要是搁平常,这种明显的试探之词,胡惟庸根本不可能接话。 现在是看徐景曜一口一个丞相,只当徐景曜已然有了示弱之心,问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胡惟庸自然也不在乎挑明。 “那个太常寺的?” “四公子,你太高看他了。那就是个墙头草!以前在元朝当个芝麻官,现在靠着闺女进了东宫,也就只能管管祭祀,吹吹唢呐。” “前阵子他虽然给老夫递了点东西,那也不过是为了讨好老夫罢了。” “一条想找主人要骨头吃的狗,有什么好怕的?” 胡惟庸挥了挥手,满脸不屑。 “等老夫把这六部都理顺了,随便给他个闲差把他打发了就是。” 徐景曜看着胡惟庸那满不在乎的表情,心中暗叹。 傲慢。 又是傲慢。 当年的陈文贽也是这么看曹秉和吴金得的,觉得他们是废物,翻不起浪。 结果差点被砍死在酒桌上。 现在的胡惟庸,也觉得吕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幸进之臣。 …… 宴席散去,徐景曜拒绝了胡惟庸留宿听曲的邀请,坐着马车回府。 马车行至半路,经过太常寺卿吕本的府邸。 徐景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吕府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灯笼都没点,黑漆漆的,显得格外低调,都快赶上诚意伯府了。 和刚才丞相府那种鲜花着锦的热闹相比,这里就像是一座死宅。 “公子,看什么呢?”江宠在前面赶车,回头问道。 “没什么。” 徐景曜放下车帘。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小轿子,从街角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停在了吕府的侧门。 徐景曜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是宫里出来的轿子。 轿帘掀开,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递进去一个盒子,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徐景曜立刻叫停了马车。 “江宠,你看清那太监的衣服了吗?” “看清了。”江宠眼神极好。 “是宫里的,” 明朝的太监穿着还是有规矩的,不像后面的清朝,是个官都能穿身蟒,太监也不例外。 此时的太监领子都带有缀扣,只有宫人的脖领才有这玩意儿。 果然。 吕本根本就没有闲着。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消息就在朝堂上传开了,并且迅速传到了徐景曜的耳朵里。 太常寺卿吕本,上奏天子。 奏折的内容不是弹劾,而是请赏。 吕本在奏折里极力称赞右丞相胡惟庸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使得六部运转通畅,建议陛下给予胡丞相加官进爵,甚至提议让胡惟庸升任中书省左丞相,以此来表彰他的功绩。 这奏折一出,满朝哗然。 胡惟庸听了,那是心花怒放,觉得吕本这老头果然识相,是在向自己示好。 只有徐景曜,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更是对这吕老头多了几分怀疑。 “捧杀。” “这是赤裸裸的捧杀啊!” 把胡惟庸捧得越高,让他手里的权力越大,让他越发目中无人。 等到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独揽大权,真的以为自己是大明第一人的时候。 那就是老朱举起屠刀的时候。 吕本这一招,比直接弹劾胡惟庸还要毒上一百倍。 第203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京城里最近清净了不少。 太子朱标带着那一帮已经长成半大小伙子的藩王弟弟们,浩浩荡荡地去了凤阳老家。 老朱美其名曰忆苦思甜,实际上就是让他们去那儿搞军事演习,顺便体验一下老朱当年放牛讨饭的艰苦生活。 就连那个平日里总爱跟徐景曜斗嘴的大舅哥王保保,也被老朱一纸诏书派去了北边。 说是纳哈出那边有了松动的迹象,让这位奇男子去发挥一下余热,看能不能把那位盘踞在辽东的元朝太尉给招降了。 这一来,徐景曜算是彻底闲下来了。 没人找他喝酒,没人找他议事,甚至连找麻烦的人都消停了。 徐景曜的院子里放着几个装满冰块的铜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赵敏正端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摇晃。 她今日只是随意挽了个堕马髻,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动人。 “别动,别动啊。” 徐景曜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螺子黛,身子前倾。 “往左边偏一点……对,就这样。” 他在赵敏的眉梢上轻轻勾勒了一笔,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完美。” “真的?”赵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凑近铜镜照了照。 “怎么感觉……一边高一边低呢?” “那是错觉!”徐景曜直接开始胡说八道。 “这叫远山眉,讲究的就是那种似蹙非蹙,若隐若现的朦胧感。太对称了那就死板了,那是工匠画的,不是夫君画的。” 赵敏噗嗤一笑,用团扇轻轻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 “就你歪理多。也就是我好哄,换了别的姑娘,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别的姑娘?”徐景曜把螺子黛一扔,顺势坐到她旁边,揽住她的纤腰。 “这世上除了我媳妇,谁还有资格让我徐四公子亲自画眉?就算那吐蕃活佛知道我有这手艺,估计都得求我给他画个开光眉。” 两人正腻歪着,享受着这难得的二人世界。 “曜哥!曜哥救命啊!” 一声嚎叫打破了这满院的旖旎。 紧接着,那肉球一般的身影,带着股热浪,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凉亭。 是邓镇,邓小胖。 这家伙自从徐景曜去了福建,好久没露面了。 今日一见,似乎又圆润了一圈。 “哎哟我去!” 徐景曜嫌弃地松开赵敏,往旁边挪了挪。 “我说胖子,你是从油锅里刚捞出来的吗?这一身汗,你是跑着来的?” 邓镇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那是真的坐,石凳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别提了!出大事了!” 邓镇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一脸的苦大仇深。 “我爹……我爹那个老顽固,给我定亲了!” “定亲?” 徐景曜乐了,重新拿起扇子给赵敏扇风。 “这是好事啊!你小子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在外面胡混也不是个事儿。定个亲,收收心,挺好。” “好什么啊!”邓镇急得直拍大腿。 “我还想再玩两年呢!再说了,那姑娘我连面都没见过,虽说是个大家闺秀,规矩特别多。这要是娶进门,我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行了行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徐景曜不以为意,“说吧,哪家的千金?能让你爹卫国公看上的,门第肯定低不了。” 邓镇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是……韩国公府的。” “韩国公?” 徐景曜手里的扇子摇得慢了点。 韩国公只有一个,那就是早已退休,但依然是淮西勋贵领头羊的李善长。 “李善长的外孙女?”徐景曜问。 “对。”邓镇点了点头。 徐景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李善长。 邓愈。 这两家联姻? 历史上,胡惟庸案爆发后,牵连甚广。 虽然现在胡惟庸还只是个丞相,还没造反。 但是几年后,胡惟庸案会升级,最终这把火会烧到退休多年的李善长身上! 李善长一家七十余口被满门抄斩! 虽然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但现在的联姻,就是把邓家绑在了李善长这艘注定要沉的破船上! 而且,邓镇这小子,历史上确实是因为卷入了李善长的案子,最后下场并不好。 “胖子。” 徐景曜抓住邓镇那只肥厚的胳膊。 “这婚事……定死了吗?” “啊?”邓镇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刚……刚换了庚帖,还没过大礼呢。怎么了?” “能退吗?” 徐景曜脱口而出。 “这婚……咱能不能退了?” 邓镇张大了嘴巴,那颗含在嘴里的酸梅核差点咽下去。 “退……退婚?” 邓镇结结巴巴地说道。 “曜哥,你没事吧?那可是韩国公府!是李相国!我爹要是敢去退婚,李善长能把我家祖坟给刨了!而且……而且这不仅是两家的事,陛下那边也是默许的啊!” “我知道!但是……” 徐景曜急了,他想说李善长以后要被灭门,想说你这是往火坑里跳。 但他不能说。 这话说出来,没人信不说,传出去就是诅咒开国元勋,是大不敬。 “但是这……” 徐景曜正要再说什么。 突然,腰间传来一阵剧痛。 “嘶!” 徐景曜倒吸一口凉气,回头一看。 只见赵敏正依然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微笑,但放在桌下的手,却狠狠地掐在他腰间的软肉上,还顺时针拧了一圈。 “夫君。” “邓公子大喜的事情,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 “是不是昨晚酒还没醒?还是被这暑气冲昏了头?” 赵敏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清楚:闭嘴。 徐景曜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 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庚帖都换了,这门亲事就是板上钉钉。 别说他一个国公之子,就算是朱标来了,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拆散这两大勋贵的联姻。 他要是再坚持让邓镇退婚,除了让邓家和李家反目成仇,没有任何用处。 “啊……对,对。” 徐景曜干笑了两声,揉了揉被掐疼的腰,硬着头皮往回圆。 “我是……我是听说,那李家的姑娘,脾气不太好。” “你也知道,李相国那脾气就够大了。他孙女……我怕你以后夫纲不振。”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邓镇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酸梅核吐了出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姑娘长得像钟无艳呢。” “脾气大点怕什么?咱这体格,抗揍!” 邓镇拍了拍自己那一肚子的肥肉,嘿嘿傻笑。 “只要长得好看,其他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看着眼前这个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傻胖子。 徐景曜在心里长叹一声。 忍忍? 兄弟啊。 这以后……恐怕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事儿了。 “行吧。” 徐景曜重新拿起扇子,有些意兴阑珊地给赵敏扇着风。 “既然你都想开了,那到时候喝喜酒,我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必须的!要是红包小了,我就赖在你家蹭饭吃!” 邓镇没心没肺地笑着,又倒了一碗酸梅汤。 徐景曜心中暗叹。 还能怎么办? 自己的兄弟,自己想办法救呗。 第204章 初见李善长 九月,金陵城迎来了一场真正的盛事。 如果说当初徐景曜娶赵敏,是国公府与旧元势力的联姻,热闹里带着点政治博弈的味道。 那么今日这场婚礼,便是纯粹的大明皇室与勋贵的联姻。 新郎官,是韩国公李善长的长子,李祺。 新娘子,是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嫡长女,临安公主。 这也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桩尚主的婚事。 一大早,魏国公府的马车就备好了。 徐达今日腰系玉带,整个人看着精神抖擞。 大哥徐允恭跟在后面,步履沉稳,活脱脱一个小号的徐达。 徐景曜则走在最后,打着哈欠,一脸的没睡醒。 “老四,把腰挺直了!”徐达回头瞪了他一眼。 “今儿个可是韩国公府的大喜事,满朝文武都在,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爹。”徐景曜揉了揉脸,“我这就是昨晚想给您长脸,看书看晚了。” “信你个鬼。”徐达笑骂了一句,钻进马车,“是看赵敏画眉画晚了吧?” …… 韩国公府,张灯结彩。 红绸子从门口铺到了街尾,流水席摆了整整三条街。 来往的宾客,随便拎出一个来,那都是要在史书上留名字的人物。 徐家父子一到,立刻引起了轰动。 “魏国公到——!” 随着门房的一声高唱,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徐达带着两个儿子,一路拱手寒暄,直奔正厅。 正厅里,身为新郎父亲的李善长,正坐在主位上接受众人的道贺。 这位大明开国第一功臣,虽然已经致仕,但那个气场,依旧压得住全场。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邻家爷爷。 “善长兄!恭喜恭喜啊!”徐达大笑着走过去。 “尚了公主,你这就成了皇亲国戚了,以后咱们见面,还得给你行礼咯!” “天德老弟,你又拿老哥寻开心。” 李善长站起身,笑呵呵地拉住徐达的手。 “什么皇亲国戚,咱们这帮老兄弟,那是过命的交情。来来来,坐!” 寒暄过后,李善长的目光,越过徐达,落在了后面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他先是看了一眼徐允恭,满意地点点头:“允恭越来越沉稳了,有大将之风,以后这五军都督府的担子,怕是要落在他肩上了。” 徐允恭连忙行礼:“国公谬赞。” 紧接着,李善长的目光,停在了徐景曜身上。 “这就是那个在福建搞出皇商,又在城门口踹了番邦使节的徐家老四,徐景曜?” 徐景曜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晚辈徐景曜,见过韩国公。” “嗯,不错。” 李善长抚了抚胡须,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夸什么少年英雄,而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是个懂藏的人。” 徐景曜一愣,抬头看向李善长。 李善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待徐景曜坐定,李善长端起茶盏,并没有聊今天的婚事,反而聊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 “景曜啊,老夫听说,你在福建处理那三家士阀的时候,本来有机会把他们全杀了,一了百了。但你最后却只废了那两个闹得欢的,留下了那个藏得深的陈家。不仅没杀,还给了他富贵。” “有人说你是养虎为患,也有人说你是为了牵制。但在老夫看来……” 李善长喝了一口茶道。 “……你这是懂得了治水的道理。” “治水?”徐景曜恭敬地问道,“请韩国公指教。” “年轻人嘛,就像是山洪,刚下山的时候,劲头足,那是遇山开山,遇石碎石。就像那把刚出鞘的刀,恨不得把天下的不平事都给砍了。” 李善长看了一眼大厅外那些热闹的人群,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当年的刘伯温,就是那股子山洪。他太利,太急,总觉得只要道理是对的,就能把这世道给冲刷干净。” “可是啊……” “这世道,不是石头,它是泥沙。” “你越是用力冲,那泥沙就裹得越紧,最后反而把你自己给弄浑了。” “真正的治水,不在于把水给堵死,也不在于把河道挖得有多直。” 李善长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轻轻画了一道线。 “而在于……筑堤。” “知道哪里该留个口子,让水流过去,知道哪里该筑起高坝,把水拦下来蓄着。” “你在福建留了陈家,那就是筑了一道堤。有了这道堤,海上的财路就有了规矩,水就能顺着你想要的方向流,去灌溉庄稼,而不是发大水淹了良田。” “杀人容易,那是堵,用人难,那是导。” 说到这里,李善长看着徐景曜,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你小子,比刘伯温聪明。” “刘伯温总觉得自己是神仙中人,眼睛看的是天。你呢……” 李善长笑了笑,指了指脚下的地砖。 “……你看的是地。你知道这房子要想盖得高,地基得打多深。你也知道,有些脏活累活,得有人去干,不能光想着当清流。” “能在你这个年纪,就把那股子锐气藏起来,不容易。” 徐景曜听着这番话,心里是真有点服气。 不愧是大明第一丞相,这水平,确实比讲大道理的刘伯温要厚重得多。 刘伯温教的是术,是谋略,李善长讲的是道,是为官做人的哲学。 “韩国公教诲,晚辈铭记于心。”徐景曜真心实意地说道,“晚辈不过是些小聪明,跟您比起来,那是萤火之光。” “哎,别这么谦虚。” 李善长摆摆手,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敬酒的儿子李祺,那是今天的男主角,也是大明最风光的驸马爷。 “老夫老了,这以后的朝堂,是你们年轻人的。” “景曜啊,记住老夫一句话。” “这朝堂之上,最锋利的刀,从来都不是拿在手里的。” “而是挂在墙上的。” “挂在墙上,引而不发,那才是威慑。一旦拔出来了,见了血,那这刀也就快要卷刃了。” 徐景曜心头一震。 李善长这是在说谁? 是在说刚刚死去的刘伯温? 还是在说那个现在正不可一世的胡惟庸? 亦或是在说他自己? “多谢国公提点。”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 “行了,去吧。” 李善长恢复了那副慈祥的模样,挥了挥手。 “去找祺儿喝两杯。以后你们多走动走动。” 徐景曜退了出来,走入那喧闹的人群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善长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周围簇拥着无数阿谀奉承的官员。 红烛高照,映得他满面红光,仿佛这座大厦永远不会倾倒。 “挂在墙上的刀……” 徐景曜喃喃自语。 可惜啊,韩国公。 第205章 君臣的默契 秋风扫落叶,金陵城里刚办完喜事的红绸子还没褪色呢,一道圣旨就砸进了韩国公府。 这消息传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徐达正就在后院擦他的那杆铁枪。 眼看徐景曜年纪也不小了,之前不让他练武,是身子太弱吃不住。 现在身子已然好了起来,自然也是要学学的。 要不大明开国第一武将的家里,出了个不会武的崽儿,那也太贻笑大方了。 “一千八百石啊……” 徐达把擦枪布往桌上一扔,将枪放于一旁。 “老四,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韩国公一年的俸禄才四千石,这一刀下去,那是直接砍了快一半!这是割肉啊!” 徐景曜坐在一旁,剥着橘子,一脸的淡定:“爹,您慌什么?砍的是俸禄,又不是脑袋。只要爵位还在,脑袋还在,少吃点肉怎么了?正好让韩国公那一家子减减肥。” “你懂个屁!” 徐达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这哪里是钱的事儿?这是是陛下的态度!” “今儿个早朝,汪广洋和陈宁这两个家伙,那是跟商量好了一样,一唱一和地参李善长。 理由就两条:第一,陛下前阵子龙体违和,偶感风寒,李善长作为老臣,居然一次都没进宫问候。 第二,李祺那小子刚当上驸马都尉,尾巴翘上天了,居然敢连着六天不去朝见!” “这两条罪名,往小了说是失礼,往大了说,那就是大不敬!是恃宠而骄!” 徐达叹了口气。 “李善长这个人,我跟他共事几十年了,太了解了。看着是个弥勒佛,见谁都笑呵呵的,实际上……” 徐达指了指心口窝。 “……这里头,那是针尖大的地儿都容不下。” “也就是我是个武官,跟他不是一条道上的。你看看以前那几个文官,李饮冰、杨希圣,这俩人多老实?就因为在政务上稍微反驳了他两句,李善长转头就上书陛下,硬是把这俩人给黜免了,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给。” “还有刚走的刘伯温。” 徐达摇摇头。 “当年为了大明律法的制定,刘伯温跟李善长那是吵得不可开交。李善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刘伯温骂了个狗血淋头,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这人,那是典型的外宽内忌,嫉妒心极强。” “现在好了,他刚当上皇亲国戚,尾巴刚翘起来,就被汪广洋他们狠狠踩了一脚。陛下还真就顺坡下驴,削了他的俸禄。” “老四啊,爹是觉得,这只是个开始。陛下这是要对咱们这些开国老臣动手了啊……” 徐达是真的有点虚。 毕竟兔死狐悲,李善长那是文官之首,要是他都倒了,徐达这个武官之首能睡得安稳? 徐景曜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老爹,笑了笑。 “爹,您把心放肚子里。” “这刀子,现在还落不到李善长的脖子上。” “为何?”徐达接过橘子,一愣。 “您想啊。”徐景曜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陛下要是真想动他,就不会只削俸禄了。直接查查他以前有没有贪污,有没有结党,哪怕是把当年他排挤刘伯温的旧账翻出来,都能把他送进诏狱。” “可陛下没这么干。” “陛下用的理由是不敬,罚的是钱。这就像是家里的长辈,看见孩子最近有点飘了,不听话了,拿板子打两下手心,扣点零花钱,让他长长记性。” “这是敲打,不是杀头。” 徐景曜心里清楚。 历史上的李善长,那可是真真正正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老朱现在确实看他不顺眼,觉得这老头退休了还不安分,手伸得太长。 再加上李祺尚了公主,李家权势太盛,必须得压一压。 但是,要说杀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要马皇后还在,只要那个胡惟庸还没真的造反,老朱就不会动李善长。 在老朱的心里,李善长就像是当年的萧何,那是大管家,是有大功劳的。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或者是被逼到了墙角,老朱是下不去那个狠手的。 真正让老朱下决心杀李善长的,是十几年后的洪武二十三年。 那是马皇后死了,没人劝得住那个陷入疯狂的老皇帝了。 再加上那时候锦衣卫们为了自保,为了证明锦衣卫的价值,硬是把李善长跟胡惟庸的谋反案扯在了一起,还弄出了什么星变的说法,逼得老朱不得不杀人祭天。 不过这也怪不得锦衣卫,前面刚有毛骧搞出胡惟庸案,自己转手就被老朱推出去一起杀了,用来平息众怒。 后面上任的蒋瓛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锦衣卫存在的道理。 那就是跟勋贵,只能活一个。 所以后面才搞出来牵连十三侯,二伯,连坐族诛达一万五千人的蓝玉案。 说起来朱棣还真得感谢这蒋瓛,要不是他一案将大明的将军杀得差不多了,仅存的武官们也不会不约而同的给他的靖难放水。 那是后话了。 现在的李善长,虽然丢了面子,少了银子,但命还是硬得很。 “再说了。” “爹,您没发现吗?” “这次跳出来咬李善长的,是汪广洋和陈宁。” “这两个人,现在可是跟在谁屁股后面转的?” 徐达想了想:“胡惟庸?” “对啊!”徐景曜一拍手。 “这就是胡惟庸的高明之处,也是他的取死之道。” “刘伯温死了,浙东派废了。现在能压胡惟庸一头的,就剩这个退休的老丞相李善长了。” “胡惟庸这是在清场呢。他想把头上的大山都搬走,自己当那唯一的山峰。” “他借着陛下对李家恃宠而骄的不满,让手下的狗去咬李善长。” “陛下呢,也乐得借力打力,敲打一下李家。” “所以,这是一场君臣之间的默契局。” “李善长虽然肉疼,但伤不到筋骨。真正危险的。” 徐景曜指了指丞相府的方向。 “是那个以为自己赢了的胡惟庸。” “他也不想想,等大山都搬空了,那雷劈下来的时候,谁个子高,谁先死。” 徐达听完这番话,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舒了口气。 “你小子,这脑瓜子是咋长的?” “行,只要不是要杀人,那就随他们斗去吧。” 第206章 催生 魏国公府的日子,最近过得有些鸡飞狗跳。 徐景曜最近很烦。 非常烦。 自从谢夫人听说徐景曜一脚从马上踹翻番邦使节之后,他在谢夫人那里的病号特权就彻底被收回了。 以前他是全家的心头肉,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稍微咳嗽一声全府上下都得跟着抖三抖。 可现在呢? 徐景曜正百无聊赖地蹲在西院的墙根底下,拿着根树枝逗弄着地上的两只胖橘猫。 “唉,真是人嫌狗厌啊……” 他长叹一口气。 因为他和赵敏成婚也有一段时日了。 在老一辈人眼里,身体好了,媳妇娶了,下一步该干嘛? 那必须是造人啊! 徐达现在每次下朝回来,看见徐景曜在那儿闲晃,第一句话准是:“还没动静?” 这要在后世,那是享受二人世界,丁克也没人管。 可放在大明朝,放在徐达这种满脑子多子多福,传宗接代的人里,那就是天大的事。 成婚的时候还给你说了多传承香火,这都多久了没一点儿消息? “老四啊。” 饭桌上,徐达放下筷子,那双虎眼盯着徐景曜平坦的小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徐景曜怀上了。 “你跟敏儿,是不是稍微抓点紧?” “你看隔壁李善长,虽然被削了俸禄,但人家孙子都抱俩了。咱这老脸,往哪儿搁?” 徐景曜正啃着骨头,闻言头都不抬,含糊不清地回道:“爹,这事儿得看缘分。送子观音不来,我也不能去庙里抢一个回来吧?” “嘿!你还有理了?” 徐达眼睛一瞪,刚要发作,旁边的谢夫人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过来。 “行了,你就别催了,越催孩子越紧张。” 谢夫人一脸慈爱地把汤碗放在徐景曜面前。 “老四,来,趁热喝。这是娘特意让人从太医院求来的方子,固本培元,最是滋补。” 徐景曜看着那碗汤,脸都绿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八碗了。 喝得他现在打个嗝都是一股子药味,晚上燥得睡不着觉,只能拉着赵敏折腾到半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俩黑眼圈。 然后谢夫人一看,哎呀更虚了,得加量! 这是个死循环啊! “娘,我真不用……” “喝了!”徐达和谢夫人异口同声。 徐景曜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灌下去。 喝完之后,他抹了把嘴,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旁边正埋头扒饭,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两个哥哥身上。 “爹,娘。”徐景曜放下碗,一脸的语重心长,“其实吧,这开枝散叶,不能光指望我这一棵树。” “你看大哥和老二哥,也不小了。特别是二哥,我看他最近老往城西跑,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既然想抱孙子,那得广撒网啊!赶紧给他们张罗张罗,娶个媳妇进门,那就是双倍,三倍的希望!” 祸水东引。 这一招太损了。 徐达和谢夫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哎?对啊!”谢夫人一拍大腿,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增寿,“老三,你也不小了,是该相看了。明儿个娘就去给你问问……” “景曜!你害我!” 徐增寿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幽怨地瞪着徐景曜。 徐景曜嘿嘿一笑,脚底抹油,溜了。 …… “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徐增寿抱着廊柱,死活不撒手,杀猪般地嚎叫: “娘!您饶了我吧!昨天才见了那个王尚书家的千金,那姑娘……那姑娘壮实得像安禄山!我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啊!” “还有那个赵侍郎家的,说是知书达理,结果一见面就问我《春秋》读了几遍!我是武勋之后啊娘!” 旁边,一向沉稳的大哥徐允恭也是一脸的菜色,虽然没像老三那么丢人,但也苦着脸求情: “娘,最近家里事务繁忙,这相看的事儿……能不能缓缓?” “缓个屁!” 谢夫人手里拿着两张大红庚帖,柳眉倒竖,颇有当年跟着徐达守城的女将风范。 “老四那是成了亲还没动静,那是没办法。你们俩倒好,连个媳妇影儿都没有!想让你爹抱孙子等到猴年马月去?!” “今儿个必须去!不去就把腿打折了抬过去!” 听着前院传来的惨叫声,徐景曜把手里的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行,这地方没法待了。” 再这么待下去,非得被那帮太医开的方子给补死不可。 他站起身,一路小跑进了内室。 赵敏正在收拾冬衣,见他像做贼一样溜进来,不由得好笑:“又怎么了?干什么事被爹娘抓住了?” “快快快!收拾东西!” 徐景曜一边往箱子里塞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咱们得跑路!” “跑路?”赵敏一愣,“去哪儿?福建?” “福建那边刚稳住,没啥好玩的,而且太远。”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江南最富庶的地方,就是苏松常嘉湖杭这六府。” “咱们这次,去度个……咳咳,去巡视一下产业。” 徐景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两个地方。 “先去松江府,再去苏州府。” “去松江干嘛?”赵敏凑过来,“听说那边就是片大滩涂,除了棉花多,没啥好看的。” “那棉花可是宝贝,那是以后大明的衣被天下。”徐景曜神秘一笑。 松江府,也就是后世的上海。 虽然现在还没后来那么繁华,但凭借着黄道婆传下来的纺织技术,松江布也是远销海外,更是被称为衣被天下。 更重要的是,那里靠海,离苏州近,是个绝佳的跳板。 “至于苏州府……” “那是为了江宠。” “江宠?” “嗯。”徐景曜点了点头。 “江宠的老家就在苏州。他父母早逝,一直没机会回去祭拜。这次咱们既然要下江南,正好顺路陪他回去扫扫墓。” “而且苏州那地方,园林景致天下无双,咱们也去透透气,躲躲家里这帮催生的。” 赵敏听得眼睛发亮。 整天闷在这魏国公府里,虽然吃穿不愁,但规矩大,还要应付各路夫人的拜访,她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了。 第207章 蜜月 “好!听你的!” 赵敏也是个行动派,当即就把那几件礼服扔到一边,换上了几套轻便的常服和男装。 “那咱们怎么跟爹娘说?” “就说……” 徐景曜眼珠子一转,坏水直冒。 “……就说我昨晚夜观天象,觉得南方有祥瑞之气,利于……利于求子!” 反正跟刘伯温学了一阵子天象学,不用白不用。 徐达虽说身为国公,但他对天象这东西,还是有着敬畏之心的。 特别是这理由还跟抱孙子挂上了钩,再加上徐景曜搬出了已故的刘伯温这尊大佛,自然也是信了几分。 “南方有祥瑞?利于子嗣?” 正厅里,徐达端着茶碗,狐疑地看着自家老四。 “你小子没骗我?不是为了躲懒?” “爹,这种事我敢骗您吗?”徐景曜一脸的严肃,煞有介事地掐着手指头。 “紫微星动,红鸾星……咳咳,反正就是那边的气场好。您看,李善长家那个孙子,不就是他儿媳妇去苏州烧香回来怀上的吗?” 虽说徐达没听说过这件事,但这一句李善长,还是直接击穿了徐达的心理防线。 “行!” 徐达把茶碗一放,大手一挥。 “去!赶紧去!别说是松江苏州了,只要能给我带个孙子回来,你就是去天涯海角,老子都找人给你批路引!” 谢夫人更是利索,直接让人去提了一堆宝钞,还塞给赵敏一大堆路上吃的补品,生怕这小两口在外面饿着。 洪武这时候,出门离家百里必须得有路引,那手续严格的很。 各关津都有巡查司盘查过往路人,没有路引立即拘留,没有路引客栈也不得留宿。 这就是徐景曜给徐达报备一下的原因,出了应天府可没人认识他徐四公子。 别到时候搞得自己住都没地方住。 ……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徐增寿和徐允恭被谢夫人押着去相亲的空档,徐景曜带着赵敏、江宠,还有队乔装打扮的精锐护卫,坐上了前往松江府的官船。 主要是不这么偷偷走,容易弄的兄弟“反目”啊。 船行江上,两岸青山相对出。 没了家里的催生汤和念叨,徐景曜觉得就连这江风都带着一股子甜味。 “公子。” 甲板上,江宠走过来,递给徐景曜一件披风,眼神有些复杂。 “咱们此行还要去苏州……是为了祭拜我的父母?” 江宠父母早亡,后来又被莫正平带走,就在刀口上舔血,连回老家祭拜的机会都没有。 他没想到,徐景曜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国公少爷,竟然会记得这种小事,还特意绕路去苏州。 “顺路的事儿。” 徐景曜紧了紧披风,没看江宠那感动的眼神,只是看着江水随口说道: “再说了,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你现在可是我徐景曜的人,又是锦衣卫的官儿,回去给你爹娘磕个头,告诉他们你混出息了,他们在下面也能安心。” “别整得这么煽情,本公子最受不了这个。” 江宠没说话,只是默默退到了一边。 有些情分,不需要挂在嘴上。 …… 数日后,松江府。 松江,也就是后世的上海一带。 只不过这个时候,这里还没有外滩的万国建筑博览群,也没有陆家嘴的高楼大厦。 这里有的,是一望无际的棉田。 一下船,徐景曜就感受到了这里的不同。 码头上,扛包的苦力穿的不是粗麻布,而是结实的棉布短打。 “这就是松江啊?” 赵敏一身男装打扮,手持折扇,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此番穿着倒是让徐景曜多看了一会儿,毕竟赵敏,男装,这两个词儿搁一起,没几个男人挡得住。 “看着倒是不如金陵繁华,但……很有生气。” “繁华在骨子里呢。” 徐景曜带着她走进了一家临街的布庄。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三梭布拿出来看看。” 掌柜的一看这两位气度不凡,连忙堆着笑脸,捧出了几匹质地紧密的棉布。 “客官好眼力!咱们松江的布,那是衣被天下!您摸摸这手感,软乎,厚实,吸汗!” 徐景曜伸手摸了摸,确实不错。 洪武年间,因为朱元璋的一手设立江宁织造局,纺织业直接开始大力发展,更别提松江这种纺织业大户地区了。 可怜后世大部分人都只知道曹雪芹家里是江宁制造局的,却没人深究这还是老朱设立的机构。 “敏儿,你看。” 徐景曜指着那匹布,低声说道。 “别看这一匹布不起眼。在北方,在那天寒地冻的边关,这一匹布,就能救一条命。” “丝绸虽好,但太贵,不耐磨。麻布虽便宜,但不保暖。唯有这棉布,才是能让大明百姓和将士们熬过冬天的宝贝。” 赵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这次来,不光是为了躲清静?” “那是自然。” 徐景曜笑了笑。 “水云间现在虽然日进斗金,但那是赚有钱人的钱。我想做的,是把这生意做大。” “我要在松江府,建一个属于咱们的棉纺地。” “收购最好的棉花,用最好的织工,生产出既便宜又耐用的棉布,然后通过咱们在福建的船队,卖到北方,卖到高丽,甚至卖到日本去。” 虽然赵敏不太懂生意,但她看着徐景曜那自信的样子,就知道这家伙又要搞事情了。 “行吧,大掌柜。” 赵敏合上折扇,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天上的祥瑞之气,您看完了吗?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落脚,吃点这松江的特色菜了?” “当然!” 徐景曜大手一挥。 “走!去尝尝正宗的四鳃鲈!” 四腮鲈,除了松江天下无。 这玩意儿徐景曜前世就听说过,不过一直没机会吃,所谓莼鲈之思就是指这四腮鲈。 “顺便……晚上再努力努力,万一真让那祥瑞之气给撞上了呢?” “滚!” 松江府的街头,留下了两人打闹的笑声,和一串轻快的脚步。 这大概是徐景曜来到洪武年间之后,过得最轻松的一个下午。 第208章 满地银子没人捡 松江府的热闹,和金陵那种大明首都的威严感不一样。 这里的空气里全是钱味儿。 徐景曜这两天没干别的,带着赵敏和江宠,像三个无所事事的二流子,天天蹲在黄浦江边的码头上数船。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徐景曜嘴里叼着根草棍,看着那些吃水深得快要把船舷压进水里的大沙船,一艘接一艘地往外运棉布。 “公子,您数这个干嘛?”江宠手里拎着刚买的荷叶鸡,有些不解,“这船多,说明松江府生意好,百姓日子好过啊。” “日子好过?” 徐景曜吐掉嘴里的草棍,冷笑了一声。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远处那一排排正在装货的商队。 “咱们刚才在茶馆里听那个什么张员外吹牛,你听见了吧?他这一船棉布运到北方,甚至运到高丽,这一趟下来,利润是多少?” 江宠想了想:“他说……去掉了人工、路费、打点关卡的钱,一趟能赚五百两。” “对,五百两。” 徐景曜伸出一个巴掌,在江宠面前晃了晃。 “那你知不知道,他这一趟,给朝廷交了多少商税?” 江宠摇摇头。 “很少。”徐景曜比划了个手势,“这还是明面上的。实际上,这帮人精得很,稍微给关卡的税吏塞点银子,或者是把上等棉布报成下等粗布,这税还能再少一半。” “这一船货,朝廷撑死能收到十几两银子的税。” “五百两的利,十几两的税。” 徐景曜背着手,看着这滚滚江水,苦笑一声。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在挖大明的墙角。” 老朱虽然喊着重农抑商的口号,但真没往死里逼这些商人。 现在的商税就已经很低了,等到洪武二十三年更是定位三十税一。 三十税一什么概念? 宋作为最有钱的古代封建王朝,就是因为商税分住税和过税,加起来大概二十税一,除此以外还要交各种什么书税,纸税。 而明朝到了崇祯末年,浙江加云南两省一年一共收了二十三两的茶税。 赵敏在一旁听出了门道,她虽然不大懂治国,但懂账。 “你的意思是,朝廷亏了?” “亏大发了。”徐景曜叹了口气,“敏敏,你想想。我爹,还有那些国公大臣,一年俸禄才多少?咱们大明那些底层的知县,一年俸禄也就几十石米,换成银子才几十两。” “这帮当官的累死累活干一年,还不如这松江府的一个布商跑一趟船赚得多。” “这能不出事吗?” 徐景曜带着两人往回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 街边,一个老农正挑着担子卖菜,因为不小心蹭到了一个穿绸裹缎的商人的衣角,正被那商人指着鼻子骂。 那老农满脸褶子,卑微地弯着腰,不停地作揖赔罪。 徐景曜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 “陛下定下的规矩,重农抑商。可实际上呢?” “这赋税的大头,全压在了这帮种地的老农身上。特别是这苏松地区,因为当年是张士诚的地盘,陛下心里有气,定的田赋那是重得吓人。” “种地的累吐血,交完皇粮连饭都吃不饱。” “做买卖的穿金戴银,富得流油,朝廷却收不上来几个钱。” “这就是个畸形。” 回到客栈,徐景曜让小二送了壶好茶上来,把门一关,脸上的轻松神色彻底没了。 他知道这洪武年间看着虽然是盛世,但底下的隐患有多大。 旱灾、洪灾、蝗灾……洪武年间,老天爷就不打算给面子。 一旦遭了灾,朝廷得赈灾吧? 钱从哪儿来? 国库里那是空的能跑老鼠。 老朱为了省钱,那是从牙缝里抠。 没钱赈灾,百姓就要造反。 让官员去赈灾,官员自己都穷得叮当响,看着那赈灾粮能不眼红?能不伸手? 一伸手,老朱就要杀人。 杀了一批,再换一批,还是穷,还是贪,还是杀。 这就是个死循环。 “那你想怎么办?”赵敏给他倒了杯茶,“你该不会是想,劝陛下给官员涨俸禄吧?” “那我就是嫌命长了。” 徐景曜翻了个白眼。 跟老朱提涨工资? 那是找死。 在老朱眼里,当官就是给百姓当牛做马,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发财? “涨俸禄这路走不通,那就只能换个法子。” “朝廷缺钱,那就得找有钱人要。” “谁有钱?商贾有钱。” “我要写的这本折子,不是劝农,也不是劝廉,而是榷商。” “商税太低了,得提。而且不能是这种简单的三十税一,得分类,得定级。” “像粮食、盐巴这种民生必需品,税可以低,甚至不收,免得苦了百姓。” “但是像这种丝绸、棉布、瓷器、茶叶,特别是这种大宗的长途贩运,那税就得往死里收!” “你赚五百两,怎么也得给朝廷吐出一百两来!” 赵敏有些担忧:“可是你这么搞,会不会让陛下觉得你在与民争利?” “恰恰相反。” 徐景曜笑了。 “如果我跟陛下说:陛下,咱们得发展商业,这样国家才富,陛下肯定把我的折子扔回来,骂我一身铜臭味。” “但如果我说:陛下,这帮奸商太富了!他们富比王侯,却不事生产,这是在吸百姓的血!咱们得狠狠地罚他们,把他们的钱拿过来,充实国库,用来赈灾,用来养兵!” “你说,陛下会是什么反应?” 赵敏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笑。 “你这人……真坏。” “这怎么能叫坏呢?”徐景曜随手抹去嘴上的茶水,“这叫说话的艺术。” “老朱恨贪官,也恨富商。沈万三不就是个例子吗?” “我这是投其所好,顺便给这大明朝的国库开个源。” “只有国库有钱了,遇到灾年才不慌。只有国库有钱了,以后给官员发点养廉银,或者搞点福利,陛下才不会那么心疼。”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繁华的松江夜景。 “这满地的银子,朝廷不捡,那我徐景曜就帮着陛下捡起来。” “不过这事儿不能急。” “直接上书太扎眼,容易被那帮跟商人有勾结的文官喷死。” “得找个机会,找个合适的口子……” “比如,等太子殿下监国的时候,先跟咱那位大哥吹吹风。” 第209章 日河边 在松江府待了小半个月,徐景曜这日子过得是真舒坦。 白天去棉花地里转转,跟老农聊聊收成。晚上就带着赵敏去尝尝松江的叶榭软糕什么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连带着江宠的性格都变了不少,至少开朗了起来。 这一日,天朗气清。 徐景曜听说城外的日河风景不错,两岸有不少文人雅士在那儿以文会友,便动了心思,租了条不大不小的乌篷船,顺流而下。 赵敏坐在船头,手中折扇轻摇,江宠则依旧抱着刀坐在船尾,警惕地看着四周的动静。 其实倒也没必要紧张,这次出来又不是大张旗鼓,没几个人知道他们是谁。 反倒是这个年头能穿成这样,还能有法子搞到路引的年轻人,绝对是没人敢惹的。 毕竟达官显贵四个字等于写脸上了。 “景曜,你看那边。” 赵敏突然用手中的折扇指了指前方。 只见日河边的一处凉亭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时不时还传出一阵叫好声。 “哟,这是有人在卖艺?”徐景曜来了兴致,“走,靠过去瞧瞧。” 船家把船慢慢靠了岸。 三人挤进人群,这才发现,被围在中间的不是什么杂耍艺人,而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书生。 这书生穿得朴素,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还沾着点墨迹。 他正站在一张铺了宣纸的案桌前,手里提着一支狼毫。 “好字!” “这一笔,写得那是四平八稳,端庄大气啊!” 周围的看客们啧啧称奇。 徐景曜踮起脚尖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挑了起来。 这书生写的不是别的,是一篇《岳阳楼记》。 但让徐景曜惊讶的,不是文章,而是这字体。 这年头的文人,大多推崇王羲之,苏东坡那种飘逸灵动的行书、草书,讲究个性灵和风骨。 可眼前这书生写的,却是一种极度工整,甚至可以说刻板的楷书。 每一个字,大小都一样,黑亮黑亮的。 笔画丰满,结构严谨,就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一样。 放在后世的艺术角度看,这叫馆阁体,有人嫌它没个性,像印刷体。 但在大明朝,特别是在官场上,这种字有个更好听的名字。 台阁体。 “这字……” 徐景曜忍不住开口了。 “……看着真舒坦。” 那书生正好写完最后一笔,正准备落款,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他长得白净斯文,眼神清亮。 “这位兄弟,也觉得这字舒坦?”书生似乎有些意外,“平日里,同窗好友都笑话在下,说这字写得死板,像算盘珠子,没半点文人的风流气。” “他们懂个屁。” 徐景曜也不见外,直接挤到桌前,仔细端详着那幅字。 “文人写字那是为了抒情,想怎么飞怎么飞。但这字若是用来写奏折,用来写诏书,甚至是用来刻碑……” 徐景曜指了指那一个个乌黑光亮的字。 “……那就得讲究个正,讲究个稳。” “你看这字,乌黑发亮,圆润饱满。若是呈到御案上,陛下看着不累眼,那心情自然就好。心情一好,这折子批下来的几率不就大了?” “兄台这字,不叫死板。” 徐景曜看着那书生笑了笑。 “这叫富贵气。” 书生愣住了。 他练这笔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富贵气来形容,而且还说到了御案这种高度。 他连忙放下笔,对着徐景曜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恭敬了许多。 “在下沈度,字民则。松江府华亭人。不知仁兄高姓大名?” “沈度?!” 徐景曜脸上僵了一下,心里却是卧槽了一声。 怪不得这字看着眼熟! 沈度啊! 这可是以后永乐皇帝朱棣的心头肉! 历史上,朱棣当了皇帝之后,最喜欢的就是沈度的字,甚至夸他是明朝王羲之。 后来编纂《永乐大典》,乃至朝廷的诏书、制诰,基本都是沈度或者学沈度字的人来写的。 这种台阁体,直接影响了明清两代几百年的官场书写风格。 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日河边,竟然让自己给撞上了这尊还未发迹的大神。 “在下徐景曜。”徐景曜回过神,连忙回礼。 “原来是徐公子。”沈度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毕竟徐景曜在平民百姓眼里并不出名,只当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 当然了,要是松江士阀听到了,免不得回去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沈兄,相请不如偶遇。”徐景曜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摊,“若是不嫌弃,咱们去喝杯茶?在下对书法虽不太擅长,但对沈兄这笔官气十足的字,却是极有兴趣。” 沈度是个老实人,正好也写累了,再加上遇到了知音,便欣然应允。 茶摊上,几碟瓜子,一壶粗茶。 瓜子这玩意儿,实乃消遣的好东西。 说起来,这洪武年间还有位才子,名为龙铎,十二岁时候还做了一篇《赋瓜子皮》 正所谓,玉芽已褪空余壳,纤手初抛乍有声。莫道东陵无托意,中间黑白尽分明。 “徐公子,您真觉得我这字……能行?”沈度还是有点不自信。 “沈兄,信我一句。” 徐景曜磕着瓜子,拍拍胸脯道。 “这天下太平了,狂草那是喝醉了酒发疯用的。真正治国理政,靠的是规矩。” “你这字,就是规矩。” “眼下虽然还没显山露水,但你且练着。千万别听别人的去改什么风格,就练这种方正的字。” 徐景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 “我敢跟你打赌,你这笔字,能让你直入翰林,甚至能让你简在帝心。” 沈度听得一愣一愣的。 直入翰林? 简在帝心? 这也太玄乎了吧? 他现在也就是个在县学里混日子的生员。 “借徐公子吉言了。”沈度虽然不太信,但好话谁不爱听呢? 他端起茶杯敬了徐景曜一杯,“若真有那一日,沈某定不忘今日一茶之谊。” “好说,好说。” 徐景曜笑眯眯地喝着茶,心里盘算着。 这沈度现在还是个穷书生,这时候结个善缘。 而且,他有个弟弟沈粲,也是个书法大家。 这沈家兄弟,那就是大明书坛的双子星。 “沈兄啊。”徐景曜放下茶杯,像是随口一提。 “既然咱们这么投缘,我这儿正好缺个先生。工钱好说,你若是有空,或者有什么同窗好友愿意赚点润笔费的,尽管来找我。” 先把人笼络住再说。 沈度大喜过望:“那感情好!在下最近正愁没银子买纸墨呢!” 这倒是实话,沈家兄弟确实穷的可以。 根据记载,这沈家兄弟因为家贫无纸,只能在墙壁上悬腕练字。 看着沈度那感激涕零的样子,旁边的赵敏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徐景曜一脚。 她虽然不知道沈度是谁,但看自家夫君这副表情,就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水。 徐景曜却不管那一套。 这趟松江,来得值啊。 第210章 有据方有理 沈度是个实在人。 既然答应了徐景曜要来抄写文书,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箱,准时出现在了徐景曜下榻的客栈门口。 “徐公子,我自带了笔墨。” 沈度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几支哪怕是用秃了也舍不得扔的狼毫。 “沈兄客气,进来吧。” 徐景曜正坐在窗边喝粥,赵敏在一旁给他剥咸鸭蛋。 见沈度进来,徐景曜也没让人家站着,直接招呼小二添了一副碗筷。 “吃过没?没吃就一起喝点。这客栈的鸡丝粥熬得不错,火候足。” “吃……吃过了。” 沈度咽了口唾沫,那是真没吃,但他也是读圣贤书的,脸皮薄,不好意思蹭饭。 徐景曜见状只是摇头笑笑,也没拆穿他,直接让江宠把那一锅粥都端到了沈度面前。 “沈兄,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先把肚子填饱了,咱们这活儿可费脑子。” 沈度推辞不过,红着脸喝了两大碗,额头上冒了一层汗,整个人这才活泛了些。 “徐公子,咱们今日抄什么?” 沈度抹了抹嘴,摆开架势,铺好宣纸,一脸的期待。 在他想来,这位徐公子既然能欣赏他的字,那要抄的肯定是些什么孤本古籍,或者是哪位大儒的诗文集注。 结果,徐景曜从袖子里掏出来的,是一叠写得密密麻麻,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就抄这个。” 徐景曜把草稿往沈度面前一推。 沈度定睛一看,傻眼了。 只见那草稿上写的第一行字,既不是子曰,也不是诗云。 而是《论苏松财赋之弊与商税厘金疏》。 再往下看,全是数字。 “松江棉布年产几何……” “苏州丝绸外运几何……” “关卡税银流失几何……” 沈度手里的笔差点没拿稳。 “徐……徐公子?”沈度瞪大了眼睛,“您这是……这是奏折?!” 他虽然只是个秀才,但疏这个字代表什么,他还是懂的。 这是要呈给皇上的东西啊! 而且这内容,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算计那帮富商? “怕了?”徐景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不是怕。”沈度是个老实人,实话实说。 “只是在下平日里只读圣贤书,这商贾之事……乃是末流,而且这其中涉及朝廷大政,在下只是个布衣,这……” “末流?” 徐景曜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 “沈兄,你可知这松江府,有多少读书人像你一样,空有一肚子墨水,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你又可知,这楼下的酒肆里,那些大字不识一筐的商贾,一顿饭能吃掉你十年的嚼用?” “这世道,要是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圣贤书?” 徐景曜回过头,指了指那叠草稿。 “我让你抄的,不是商贾的账,是大明的账。” 沈度愣住了。 “好。” 沈度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蘸墨。 “我抄。” 不得不说,徐景曜的眼光是毒辣的。 沈度这一动笔,那股子官气立马就出来了。 原本徐景曜那狗爬一样的草稿,经过沈度的笔一过,一个个字就像是列队的士兵,乌黑发亮,方正圆润,规矩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其实也不能怪徐景曜,毕竟练字这玩意儿还是得从小就开始。 明明是在谈铜臭味十足的税银,可被这字一写,愣是透出了一股子为国为民、正大光明的浩然之气。 “绝了。” 徐景曜拿起一张刚写好的,忍不住赞叹。 “就这字,哪怕内容是一坨……咳咳,哪怕内容再烂,皇上看了也得先给个好脸色。” 一直忙活到中午,沈度的手腕都酸了。 “走,歇会儿。”徐景曜把稿子一收,“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看看我这折子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 松仙楼,松江府最贵的酒楼。 徐景曜没要包间,特意选了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沈度坐在这种销金窟里,浑身不自在。 毕竟他家的那个条件,再提几个档次也就是到解决温饱的水平。 周围全是穿红着绿的富商,大声划拳行令,满桌的山珍海味堆得跟小山似的。 “听说了吗?昨儿个老钱那批货,又顺顺利利地出去了。” 隔壁桌,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唾沫横飞地吹牛。 “那是,钱爷那是谁啊?跟码头上的税吏那是拜把子兄弟!” 另一个瘦子奉承道:“听说这次报税,五千匹上等棉布,硬是给报成了五百匹粗布?这一下子,得省下多少银子啊!” “嘿嘿,省下的都是赚的!”那胖子得意洋洋,“朝廷那帮当官的都是傻子,给俩钱就能打发了。这松江府,是咱们爷们的天下!” “来来来!喝!今晚再去春风楼找小翠姑娘,钱爷请客!” “钱爷大气!” 沈度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他是个读书人,虽然穷,但心里有杆秤。 他看着那帮人挥金如土,嘴里说着要把朝廷当傻子耍,心里那股子火气就冒出来了。 “这……这成何体统!”沈度压低了声音,气得手都在抖,“这是盗窃国库!这是……这是乱臣贼子!” 徐景曜给他倒了一杯酒,神色平静。 “沈兄,这就是现实。” “你寒窗苦读十年,不如人家给税吏塞的一张银票。” “朝廷没钱修河堤,没钱赈灾,没钱给边关将士发军饷。钱去哪儿了?” 徐景曜指了指隔壁桌。 “都在他们的酒杯里,都在他们怀里的姑娘身上。”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钱,从他们的酒杯里,给抠出来。” “沈兄,现在你觉得,抄那份折子,还是末流吗?” 沈度沉默了。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徐公子。” 沈度放下酒杯,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拘谨,反而多了几分狠劲。 “下午……咱们接着抄。” “还得加几句!” “在下虽然不懂经济,但懂《大明律》。这帮人刚才说的欺瞒官府、偷逃税款,按律当……当重罚!” 徐景曜笑了。 现在的沈度不仅字写得好,这心,也齐了。 “好!” 徐景曜给江宠使了个眼色,江宠立马会意,去柜台结了账。 当然,顺便把隔壁桌那几个吹牛的商人的名字和长相,都给记在了心里。 既然要整顿商税,那就拿这几个钱爷先开刀祭旗吧。 第211章 投石问路 客栈的油灯亮了一宿。 第二天日上三竿,沈度才顶着两个黑眼圈,把那支笔往笔洗里一扔,长出了一口气。 “徐公子,抄好了。” 沈度揉着发酸的手腕,把厚厚一叠文书递给徐景曜。 徐景曜接过来,翻了几页。 “这字,能镇邪。” 徐景曜赞了一句,随手把文书递给一边的江宠。 “收好,回去是要呈给太子的。” 沈度这会儿那股子愤青劲儿还没过,眼睛红红的,那是熬夜熬的,也是气的。 “徐公子,咱们光写这折子有用吗?”沈度有些不甘心,“昨晚那姓钱的胖子,如此嚣张,难道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 “当然不。” 徐景曜走到脸盆架前,把毛巾浸湿,胡乱擦了把脸。 “折子是给上面看的理,要想让上面动刀子,还得有下面的据。” “光凭咱们在酒楼听的那两句醉话,到了公堂上,人家只要说是酒后胡言,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到时候反咬一口,说诬告良民,那才是惹一身骚。” “那……”沈度愣住了,“咱们怎么办?” 徐景曜没说话,只是冲着江宠扬了扬下巴。 “江宠,昨晚让你去遛弯,遛出什么名堂了没?” 江宠从怀里掏出几张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数字。 “那个钱胖子,叫钱德昌。是松江府最大的布商之一,手底下控制着三百多户织工。” “我去他家的账房借阅了一下。” “他有两本账。” “一本是给官府看的,也就是昨晚他吹牛说的那样,五千匹布报成五百匹。另一本是自己看的……” 江宠指了指那几张桑皮纸。 “……这里面记着,他收织工的布,压价压到了市价的三成。织工们没日没夜地干,连饭都吃不饱。如果敢卖给别人,他就让家丁去砸织机,断人手脚。” “嘶——” 沈度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这是吃人啊!” “这还不是最绝的。”江宠接着说,“他在关卡那边打点的银子,每一笔都记着呢。哪个税吏收了多少,什么时候收的,记得清清楚楚。” “这老小子,是留着后手呢。万一哪天出事了,他就能拿着这个账本,把一串官员都拖下水,以此来保命。” 徐景曜拿过那几张纸,看了看后发出声冷笑。 “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要是不记这么清楚,我还真拿他没办法。现在有了这个……” 徐景曜把纸往桌上一拍。 “……这就是他的催命符。” 但是,徐景曜并没有立刻让人去抓钱德昌。 抓人容易,但这松江府的浑水太深。 钱德昌背后牵扯着多少官员? 要是直接动手,恐怕人还没进大牢,那边官员就先来捞人了。 更主要的是,徐景曜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在这地界,危险性会大大增加。 得让他自己乱。 “沈兄。” 徐景曜转头看向沈度。 “还得麻烦你,再动动笔。” “写什么?”沈度现在是一腔热血,只要能惩治奸商,让他写什么都行。 “写个帖子。” 徐景曜从箱子里翻出一张洒金红帖,放到沈度面前。 “就写:故人自京师来,闻君财运亨通,特备薄酒于醉仙楼,邀君一叙。落款别写名字,就画个花押。” 沈度虽然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但他听话。 那个花押,虽然没名没姓,但那个架势,看着就像是某位京城大员的私信。 “好了。” 徐景曜吹干墨迹,满意地弹了弹帖子。 “江宠,找个机灵点的弟兄,换身行头。一定要穿得体面,最好带点京城的口音。” “把这个帖子,送到钱府去。” “送的时候别走正门,就说是……上面有人路过松江,顺道来看看钱老板。” …… 钱府。 钱德昌正在后院抱着小妾听曲儿,昨晚的酒还没完全醒,脑袋晕乎乎的。 “老爷!”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捧着那张洒金帖子,“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京城来的,把这个扔下就走了。” “京城?” 钱德昌心里一哆嗦,酒醒了一半。 他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京城来人。 那是天子脚下,随便掉下来块砖头都能砸死个三品官,更别提他这种商人了。 他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只一眼,钱德昌的腿就软了。 这字! 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常年跟官府打交道,眼力见还是有的。 “故人自京师来……” 钱德昌的手开始哆嗦。 他在京城哪有什么故人? 在京城唯一的故人,就是每年往户部送银子打点的那条线。 难道是……上面那位大人物派人来了? 还是说,自己偷税漏税的事儿,被上面知道了,这是来敲打他的? “那……那人呢?”钱德昌颤声问道。 “走……走了。”管家也是一脸懵,“那人看着气度不凡,穿的靴子都是官靴的样式,小的没敢拦。” “完了完了……” 钱德昌在屋里转起了圈,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这要是来抓人的,直接就是锁链加身了。 现在送个帖子来,还没署名,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私事! 说明还有得谈! 说明只要银子到位,或许还能破财免灾! “快!备轿!去松仙楼!” 钱德昌一把推开那个还在唱曲的小妾,吼道: “去库房拿银子!五千两……不,拿一万两的!给我找车搬过去!” “老爷,那可是咱们半年的利啊……”管家心疼道。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钱德昌一脚踹在管家屁股上。 “这字你看明白了吗?这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字!这人要是得罪了,咱们全家都得去填海!” 半个时辰后。 松仙楼。 钱德昌擦着汗,弯着腰,一脸谄媚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偷眼看了一下坐在主位的年轻人。 年轻,贵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 再看旁边那位书生,也是一脸的严肃,面前铺着纸笔,那架势,像是在准备记录供词。 钱德昌心里更虚了。 “草民钱德昌,见过……见过大人。” 钱德昌二话不说,直接跪下了。 “钱老板客气了。” 徐景曜没让他起来,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那张洒金帖子。 “这字,钱老板觉得写得如何?” 钱德昌看了一眼那个帖子,那是出自旁边那位书生之手,但他不知道啊,他只觉得这就是京城的规矩。 “好!好字!龙飞凤舞……不,端庄大气!一看就是……就是贵人的手笔!” “既然钱老板识货,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江宠昨晚抄来的那几张桑皮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你那本真账的一页。” “上面的数字,挺有意思啊。” 钱德昌直接懵了!那是他的命根子!怎么会在这个人手里?! “大……大人!冤枉啊!这……这是谁陷害草民?!” 钱德昌在那儿磕头如捣蒜。 “冤枉?” 徐景曜抿了一口酒。 “钱德昌,我不是松江知府,我也没兴趣听你喊冤。” “我这次来,是奉了……上面的意思,来查查这江南的税。” 徐景曜并没有说是奉了谁的意思,这留白,才是最吓人的。 “你这本账,要是交到锦衣卫手里,那是剥皮实草。” “要是交到户部手里,那是抄家灭族。” “现在,它在我手里。” 徐景曜看着已经瘫软在地上的钱德昌,笑了笑。 “我想用它,跟你换点东西。” “换……换什么?”钱德昌挣扎起身,准备让楼下的家丁把银子都搬上来。 徐景曜知道他要干什么,直接挥了挥手制止道。 “我不缺钱。” “我要的是……” 徐景曜指了指沈度面前的纸笔。 “……把你这些年,在关卡打点的名单,还有和你一起联手压价,偷税的其他商户的名字。” “一个个,都给我写下来。” “写全了,这本账,我就当没见过。” “若是漏了一个……” “你就去诏狱里,跟锦衣卫慢慢聊吧。” 第212章 寒窗苦读为个啥? 夜深了,松仙楼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更天。 包厢里,蜡烛已经换了三茬。 钱德昌跪在地上,嗓子都哑了,面前的地上扔着十几张写满了字的桑皮纸。 他瘫软在那里,眼神涣散,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沈度手里的笔早就停了,那张写满了名字的桑皮纸,被他捏得皱皱巴巴。 “徐公子……”沈度的声音都在抖,“这……这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松江府上上下下的官员,连同税课司的大使、副使,甚至还有几个守城门的百户……这上面,得有八成的人了吧?” “八成?” 徐景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苦笑了一声。 “我看是九成九。剩下的那点没上榜的,要么是刚上任还没来得及伸手的,要么是位置太偏捞不着油水的。” 这份名单,简直就是一张松江官场的全家福。 钱德昌为了保命,吐得那是真干净。 谁拿了多少,什么节日送的,送的是银子还是古董字画,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该杀!” 沈度把笔往桌上一拍,眼睛通红。 “这帮蛀虫!食君之禄,却在挖大明的根基!徐公子,咱们这就把名单呈给太子,呈给皇上!把他们全剥皮实草了!” 徐景曜没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纸。 “杀了之后呢?” “之后?”沈度一愣,“之后自然是选拔贤能,重整吏治!” “贤能?去哪儿选?” “把这帮人杀了,换一批新的上来。过个三年五载,你信不信,这名单上的名字换一茬,但这贪字,还是刻在骨头里?” “为何?”沈度不解,“难道这世上就没有清官了吗?” “有,海瑞……咳,那是后话。清官有,但那是凤毛麟角,是祥瑞。” 徐景曜转过身,指了指这张名单。 “沈兄,咱们大明的官,俸禄是多少,你心里有数吧?” “那点钱,养活一家老小勉强够。可是,当官的得有师爷吧?得有轿夫吧?得有人情往来吧?迎来送往,上司过寿,同僚升迁,哪样不需要钱?” “陛下定下的这个俸禄标准,是按着老百姓过日子的标准定的。可当官的,那是体面人,这体面,是要用银子堆出来的。” “这是逼良为娼啊。”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老朱是穷苦出身,恨贪官,觉得给口饭吃就行了。 可他忘了,人性是贪婪的。 哪怕是到了后来的清朝,雍正搞了个养廉银,结果呢? 给官员发的钱是俸禄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一个知县一年能拿上千两! 结果呢? 照样贪! 而且贪得更凶!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清朝的贪腐,那是烂到了根子里。 因为人性是贪婪的,欲望是无底洞。 当官的有了钱,就想更有钱,有了大宅子,就想买更多的地,有了三妻四妾,还想再纳个十八房。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 徐景曜看着沈度。 “沈兄,你是读书人。你应该知道,这魏晋南北朝的时候,那是九品中正制。当官的都是世家大族,王家、谢家那些人。” “那些人贪吗?” “也贪权,也贪名,但他们对这点散碎银子,还真看不上。因为人家家里本来就有钱,有地,当官是为了家族荣耀。” “但是他们又基本没什么真才实学,靠着家世就能封官。” “正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现在呢?” 徐景曜指了指沈度,又指了指自己。 “现在是科举。” “那些学子,哪怕是像沈兄这样有才华的,也是寒窗苦读十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十年,家里为了供他们读书,那是砸锅卖铁,甚至欠了一屁股债。” “等到一朝金榜题名,当了官。” “他们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沈度张了张嘴,想说报效朝廷,但看着徐景曜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睛,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回本。” 徐景曜冷冷吐出这三个字。 “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手握大权了,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流过,你让他们忍住不拿?” “那是圣人。” “可惜,这世上,俗人多,圣人少。” “科举出来的官,底子薄,欲望大。他们穷怕了,所以一旦有了权,就会变本加厉地捞。” “而且,这官场就是个大染缸。” “你看这名单上有八成的人都贪。” 徐景曜冷笑一声。 “你不贪,你就是异类。同僚会防着你,上司会嫌弃你,下属会恨你断了他们的财路。” “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一起同流合污。” 屋子里一片死寂。 赵敏坐在一旁,听得也是眉头紧锁。 她虽然出身高贵,但这种直指人心的剖析,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这就好像是一个死局。 给少了,他们要贪,给多了,他们还是要贪。 只要这权力在手,只要这监管有漏洞,这贪字,就永远擦不掉。 “那……咱们就不管了?” 沈度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份名单,像是看着一个巨大的笑话。 “这名单……” 徐景曜走过去,把那张桑皮纸拿起来,慢慢折好塞进怀里。 “……不能交。” “一旦交上去,陛下那个脾气,松江府立马就是血流成河。八成官员被杀,整个松江的政务就瘫痪了。咱们的棉花生意也得黄,没人干活了。” 交上去,按照老朱的性子,那都别活了。 谁来办事?谁来管民生? 难道让朝廷再派一百多个新官来? 新官来了,看着这烂摊子,再看看那点微薄的俸禄,过不了三年,又是一批新的钱德昌、新的贪官。 “那徐公子留着它……” “当把柄。” 徐景曜拍了拍胸口。 “这帮官员,现在都在我手里攥着呢。” “与其换一批不知道底细的新鬼上来吸血,不如用这帮已经被吓破了胆的老鬼。” “只要这把刀悬在他们头顶上一天,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地听咱们的话,给咱们办事。” “我要推行商税改革,要整顿棉纺业,正愁没人干脏活累活呢。” 徐景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好了。” “有一百三十七个免费的劳力,正在排队等着给咱们效力呢。” 第213章 翻五番 三天后的松江府,下了一场小雨。 城南的一处私家园林,名叫怀春轩,这地方平日里不对外开放,是钱德昌用来招待贵客的私产。 今天,这里却热闹得很,也安静得很。 热闹是因为松江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都到了。 知府方良,同知马顺,通判,还有下面几个县的知县,一共十几号人,全都穿着便服,缩着脖子坐在花厅里。 安静是因为没人敢说话。 钱德昌像个孙子一样站在门口,脸色蜡黄,那一身平日里撑得满满当当的肥肉,这几天看着都松垮了不少。 “老钱。”知府方良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这都半个时辰了。那位……到底什么时候来?” 方良心里没底。 三天前,钱德昌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挨家挨户地去拜访,送上一张没署名的帖子,只说有位京城来的大人物,手里拿着点大家伙儿的把柄,想请大家喝杯茶。 本来方良是想发火的,甚至想把钱德昌抓起来打一顿。 可钱德昌只说了一句话:“大人,我那本私账,在那位爷手里。” 就这一句,方良的魂儿都飞了一半。 那本账意味着什么,在座的谁心里没数? “快了,快了。”钱德昌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知府大人稍安勿躁,那位爷……脾气有点怪。” 正说着,花厅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帘子一掀。 徐景曜背着手走了进来。 沈度跟在他身后,抱着那个要命的木匣子,江宠则抱着刀,守在了门口。 “让诸位久等了。” 徐景曜笑着拱了拱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没人敢回礼,甚至没人敢坐着。 方良带头,哗啦啦跪了一地。 “下官……见过大人。” 虽然不知道徐景曜是什么官职,但这时候喊大人准没错。 “都起来吧。” “今儿个没外人,咱们不论官职,只论买卖。” 买卖? 众官员爬起来,一个个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徐景曜给沈度使了个眼色。 沈度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拿出几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方大人。”徐景曜指了指那张纸,“这是洪武七年,你过五十大寿的时候,钱老板送的贺礼单子。一对玉如意,价值八百两,松江棉布五百匹,还有城西的一座三进宅子。” 方良的腿一软,刚站起来的身子又要往下滑。 “别跪。” 徐景曜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笑容不变。 “马同知,这是你去年纳妾的时候,各家商户凑的份子钱。一共三千两。” “还有这位李通判……” 徐景曜像是在报菜名一样,把在座每一个人的老底都揭了一遍。 花厅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 几个胆子小的知县,已经在发抖了。 阎王爷在点名? “诸位。” 徐景曜也没念完,只是把那几张纸往回一收。 “这东西若是送到京城,送到哪位刚正不阿的御史中丞桌上,或者是送到锦衣卫诏狱里。” “咱们这屋里的人,明年清明节,坟头草估计都能长三尺高了。” 扑通! 这次是真的全跪下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方良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下官一时糊涂!下官愿意把吞进去的都吐出来!求大人给条活路!” 徐景曜看着这一地贪官,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他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我要你们的命干什么?” “你们的命不值钱,那点赃款……朝廷虽然缺,但也缺不到非要杀鸡取卵的地步。” “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从今天开始,我要你们好好把这松江府的商税,给我收上来。” “不是那种糊弄鬼的三十税一,也不是那种给点好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要你们去查账。去查那些布庄、粮行、瓷器铺子。” “凡是年利超过一千两的,税额翻倍。” “凡是敢偷税漏税的,给我往死里罚!罚得他倾家荡产!” 方良愣住了,抬起头。 “大人,这……这恐怕……” “恐怕什么?”徐景曜冷笑,“恐怕得罪人?恐怕那些商贾闹事?” “方大人,你搞清楚状况。” 徐景曜指了指桌上的匣子。 “你是怕得罪那些奸商,还是怕掉脑袋?” “以前你们拿了商人的钱,给商人办事,这叫官商勾结。” “现在,我要你们把他们肚子里的油水,都给我咬出来,吐到国库里去!” “今年松江府的商税,若是能比往年翻上五番……” 徐景曜拍了拍那个木匣子。 “……这本账,我就当它从来没存在过。” “若是翻不了……”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请诸位去京城,跟锦衣卫喝茶了。” 话说到这份上,哪怕是傻子也听明白了。 这是投名状。 也是保命符。 要想活命,就得跟以前的金主翻脸,就得比以前更狠、更绝地去刮那帮商人的油水。 这叫什么? 这叫以毒攻毒,恶人还需恶人磨。 方良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横竖是个死,那就死道友不死贫道! 那些商贾平日里也没少在他面前装大爷,现在为了自己的脑袋,只能拿他们开刀了! “大人放心!” 方良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青紫。 “下官这就回去办!” “松江府的税,少一文钱,下官提头来见!” “下官也去!这就去封了那几家最大的粮行查账!” “对!那个赵员外,平日里最不老实,先拿他开刀!” 看着这帮刚才还吓得发抖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变成了要吃人的饿狼,徐景曜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记住,要依法办事,别让人抓了把柄。” “毕竟……” 徐景曜笑了笑,笑得有些冷。 “……咱们现在是替朝廷办事,是正大光明的。” 众官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钱德昌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官员,此刻眼里冒着绿光,商量着怎么收拾商户,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天,变了。 等人走光了,沈度才擦了把头上的汗。 “徐公子,这招……真狠啊。” “让他们去咬以前的盟友,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难受?”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 “沈兄,你要记住。” “这帮人是没有底线的。只要能活命,别说是咬盟友,就是咬亲爹,他们也下得去嘴。” “咱们只要握紧手里的链子就行。” 雨越下越大了。 徐景曜伸了个懒腰,回头看向刚过来的赵敏。 “走吧,媳妇。” “这边的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上场了。” “咱们该去苏州了。” 第214章 文人风骨 松江码头,晨雾稀薄。 乌篷船解了缆绳,随着波浪轻轻晃悠。 徐景曜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个背着书箱,一脸纠结的沈度。 “真不跟我们走?”徐景曜笑着问,“到了苏州,包吃包住,工钱翻倍。” 沈度吞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显然是动摇了。 但他看了看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又想到了圣贤书里的教诲,硬是把脖子一梗。 “徐公子厚爱,在下心领了。” 沈度拱手,腰弯得很深,语气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倔劲儿。 “但在下毕竟是读书人,还是想走正途。若是此时便做了幕僚,虽能解一时之困,却恐……恐损了文人风骨。在下想等明年秋闱,去考个举人,若是侥幸能中,再去京城投奔公子,那时也能为公子做些更有用的事。” 说白了,就是觉得现在身份太低,想考个功名再来,好歹算个门客,而不是账房。 “行。” 徐景曜也没挽留,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轴,随手抛给岸上的沈度。 “既然你要考,那就好好考。这是我闲来无事写的一幅字,虽然不如沈兄的台阁体规矩,但也算是个念想。留着吧。” 说完,徐景曜大手一挥:“开船!” 船家一撑竹篙,乌篷船顺流而下,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江面上。 沈度抱着那个卷轴,站在寒风里,看着远去的船影,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这就……走了? 真就不再劝两句? 万一自己客气一下就答应了呢? …… 回到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相公回来了?” 妻子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沈度回来,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锅里……只有野菜粥了,米缸见底了。” 沈度看着妻子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再看看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刚才在码头上的那股子文人风骨,瞬间就被饥饿感给击碎了。 得,好不容易吃两天好的,现在又回归贫苦了。 “唉!” 沈度一屁股坐在破板凳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沈度啊沈度,你装什么清高呢!” “人家徐公子是国公府的人,那是天上的人物!能看得上你是你的造化!你非要讲什么风骨,现在好了,风骨能当饭吃吗?能让娘子吃顿饱饭吗?” 他越想越懊恼,看着桌上徐景曜留下的那个卷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字?留个字有什么用?能换米吗?” 沈度嘟囔着,随手解开了卷轴的系带。 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想着徐公子那笔字虽然有名头,但总不能给卖到市场上去吧。 然而。 卷轴刚一展开。 “哗啦——” 几张轻飘飘的纸,从卷轴里滑落出来,掉在了桌子上。 沈度定睛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大明宝钞! 而且不是那种一百文的小票,是好多张面额极大的一贯! 加起来,足足有二十两! 在大明洪武年间,二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够他这个小家舒舒服服过上两年,还能让他买最好的纸笔,安心备考! 沈度的手都在抖。 他再看那幅字。 纸上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写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戏谑。 “别饿死了。” 沈度看着这四个字,又看了看那桌上的宝钞,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字啊。 这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脸面。 徐公子早就看穿了他的窘迫,却没当面点破,而是用这种方式,保全了他那可怜又可笑的文人风骨。 “相公,这……”妻子惊呆了。 “娘子,快!去买米!买肉!” 沈度抹了一把脸,朝着这卷轴深深地作了一揖。 “明年……明年我就是爬,也要爬到京城去!” …… 另一边。 徐景曜的船队沿着运河,一路晃晃悠悠,终于进了苏州地界。 相比于松江的忙碌和那一股子海腥味,苏州就要精致得多。 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连空气里都飘着桂花的香气。 “这才是江南啊。” 赵敏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致,心情大好。 “听说苏州的园林是一绝,咱们这次住哪儿?要是住客栈可就没意思了。” “放心,有人给咱们安排好了。” 徐景曜指了指前面的码头。 只见码头上,早就清了场。 一队衙役整整齐齐地站着,中间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哥。那公子哥伸长了脖子往河面上看,一脸的焦急和期待。 船刚一靠岸,那公子哥就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可是魏国公府的徐四公子当面?” 徐景曜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 “在下王景,家父便是这苏州知府王文。” 年轻公子哥那个热情劲儿,就差直接上来帮徐景曜搬行李了。 “家父听说徐公子游历江南,特意命在下在此恭候!已经在城中的沧浪亭旁备下了一处雅致的别院,请公子一定要赏光!” 徐景曜和旁边的江宠对视了一眼。 江宠低声道:“咱们这一路没亮身份,走得也慢。这苏州知府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用问?” 徐景曜一边在王景的搀扶下走下跳板,一边低声回道: “肯定是松江那帮狗,叫唤的声音太大,传过来了。” 方良那帮人被徐景曜逼着咬商户,心里肯定慌得要死。 他们为了自保,也为了给同僚提个醒,肯定会把徐景曜这个煞星的行踪透露给周边的府县。 意思很明确: “那尊瘟神去你们那儿了!不想死的,赶紧把屁股擦干净,把人伺候好了!千万别让他再查账了!” “王公子有心了。” 徐景曜脸上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拍了拍王景的肩膀。 “既然是王知府的一番美意,那本公子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 徐景曜话锋一转,看着王景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 “……我这人有个毛病,到了新地方,不喜欢看景,喜欢看账。” “不知道王公子,给本公子准备的,是美景呢?还是……别的什么?” 王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当……当然是美景!”王景结结巴巴地说道,“当然,若是公子有雅兴……别的……也都备好了。” 徐景曜哈哈大笑,大步上了岸。 第215章 旧相识 苏州这地方,确实是个销金窟,也是个温柔乡。 王知府安排的别院紧挨着沧浪亭,推开窗就是一池碧水,假山怪石嶙峋,确实雅致。 徐景曜本来还在兴头上,正帮着赵敏挑哪个房间看景最好,转头却看见江宠背着那个装刀的长条包袱,站在院子门口,神色有些恍惚。 “怎么?这就想去祭拜?”徐景曜走过去,“今儿天色不早了,而且刚安顿好,还得准备香烛纸钱。明日一早,我和敏儿陪你一起去,风风光光的。” “不用了。” 江宠摇了摇头。 “我想……先自己去个地方。” “那是以前小时候住过的老巷子,脏乱得很,你们是千金之躯,去了不合适。我想一个人去走走,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当年的邻居。” 徐景曜看着江宠那双难得有些躲闪的眼睛,没多问。 每个人心里都有点不想让人碰的旧伤疤和秘密,特别是江宠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行。”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一叠宝钞,塞进江宠手里。 “去了要是遇见熟人,别扣扣索索的,该打点打点,该帮衬帮衬。别让人觉得咱们魏国公府的人小气。” “早去早回。” “谢谢。” 江宠没推辞,收好钱,转身走进了苏州那如迷宫般的巷弄里。 …… 一出了别院的视线,江宠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他并没有去什么老巷子找邻居。 他在苏州城的巷弄里七拐八绕,专门挑那些人少、路窄、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阴沟走。 走一段,停一下,还要回头看看有没有尾巴。 确认安全后,他拐进了一处临河的破败码头。 这里离繁华的市中心很远,河水发黑,漂着烂菜叶子。 岸边是一排摇摇欲坠的吊脚楼,住的都是些下苦力的船工。 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手里拿着根鱼竿,在那儿钓这臭水沟里的鱼。 这男人长得极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但江宠记得这双眼睛。 刚才在官船靠岸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在人群里盯着他,那只手在袖口里比了个隐晦的三,那是他们以前在苏州暗桩的切口。 老地方见。 江宠走到男人身后三步远,停下,手按在刀柄上。 “你来得挺快。” 男人没回头,鱼竿动都没动。 “看来在那个纨绔公子的身边,你的腿脚倒是练利索了。” “找我什么事?”江宠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事就不能找叙叙旧?” 男人收起鱼竿,那钩上根本没饵,就是个直钩。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江宠。 “江宠啊,咱们有五年没见了吧?自从张士诚那把火烧了苏州城,咱们这些孤魂野鬼就散了。” “我现在叫江宠。”江宠冷冷地纠正,“是大明锦衣卫小旗,魏国公府护卫。” “呵,名头倒是挺响。” 男人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把香榧,慢悠悠地拆着壳。 “怎么?真把自己当朝廷的人了?” “别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也别忘了,咱们这帮苏州人,在朱元璋眼里,那都是诚贼的余孽,是二等民。” “我让你来,不是听你发牢骚的。” 江宠上前一步,眼里的杀气如有实质。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也不管你们现在在谋划什么。” “离徐景曜远点。” “他不是你们能动的人,也不是你们能利用的棋子。若是让我发现你们敢把手伸向魏国公府……” “锵!” 江宠手里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我就把这只手剁了。” 男人看着那抹刀光,非但没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哎哟喂,吓死我了。” 男人吐出一颗香榧壳,直接喷在江宠面前的地上。 “江宠,你现在这副护主的模样,真让人感动。” “可是你想过没有?” 男人往前凑了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突然变得有些狰狞。 “你护着他,他把你当什么?” “兄弟?朋友?” “别做梦了。” 男人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戳了戳江宠的胸口。 “在徐景曜眼里,在那个徐达眼里,甚至在那个朱皇帝眼里。” “你就是一条狗。” “咱们这种人,这辈子就是当狗的命。这点我不否认。” “但是,当狗也分三六九等。” “锦衣卫,那是朱元璋的狗。虽然也是狗,但那是天子脚下的恶犬,吃的是皇粮,咬的是宰相,威风八面。” “可你呢?” 男人指着江宠的鼻子,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怜悯。 “你非要去给一个不知所谓的纨绔公子当护卫。” “人家锦衣卫是皇上的狗。” “你算什么?” “你是徐景曜的狗。” “而且还是那种……主人稍微给根骨头,就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傻狗。” 江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闭嘴。” “怎么?戳到痛处了?” 男人冷笑一声,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江宠,回来吧。” “既然都是当狗,不如跟着咱们干。咱们虽然现在躲在阴沟里,但咱们要咬的,是这大明朝的龙!” “这苏州城底下的火还没灭呢。咱们手里有钱,有人,还有……你想象不到的路子。” “跟着徐景曜,你顶多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 “跟着我……” 男人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充满臭味的运河。 “……咱们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江宠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刀推回鞘中。 咔哒一声。 清脆,决绝。 “你说完了?”江宠看着男人。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一句。” 江宠转过身,背对着男人,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繁华城楼。 “我是狗也好,是人也罢。” “至少徐景曜……把我当个人看。” “至于你们……” 江宠回过头,眼神里带着某种怜悯。 “……你们连狗都不如。” “全是疯子。” 说完,江宠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废墟。 身后,那个男人看着他的背影,狠狠地把手里的香榧摔进了臭水沟里。 “不识抬举的东西。” “既然你想当忠犬……” “……那就陪着你的主子,一起死在这江南的烟雨里吧。” 第216章 一念之仁 回到别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别院里点了灯,把那太湖石堆成的假山照得怪模怪样的。 徐景曜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莲蓬,见江宠回来,只是抬眼看了看。 “回来了?” “嗯。” 江宠走到台阶下,尽量让自己脸色看起来好一些。 “遇见熟人了?”徐景曜随口问道,顺手把剥好的莲子扔进嘴里,苦得眉头一皱。 “没有。” 江宠低下头,撒了个谎。 “都是些生面孔。原来的老邻居早就搬走了,或者是死在战乱里了。那巷子现在住的都是些外来的苦力。” 徐景曜看着他,眼神在他那双有些旧的布鞋上停了一瞬。 那上面沾着点黑泥,那是苏州城只有在那几条臭水沟边上才有的淤泥。 但他没戳穿。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江宠既然不想说,那肯定有他的道理。 “行,没遇着就没遇着吧。”徐景曜拍拍手站起来,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那早点歇着,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去城外。” “敏儿给你留了碗热汤面,趁热吃。” 江宠应了一声,退下了。 躺在床上,江宠看着房梁,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没告诉徐景曜那个男人的事。 一来,那是他小时候认识的一个大哥,虽然现在道不同,但他不想真的还要再杀一次旧识。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 江宠觉得,这大明现在的江山,稳得像块铁板。 朱元璋手握百万雄兵,北元都被打得找不到北,徐达、李文忠这些名将都在。 就凭那几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能翻起什么浪? 在他看来,那个男人所谓的捅破天,不过是痴人说梦。 与其告诉徐景曜,让他为了这几个不成气候的疯子费心,不如就当没看见。 放他们一条生路,也算是全了当年的那点情分。 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 那个男人叫钱遵礼。 这个名字在现在的苏州城或许没人知道,但在十几年前,提起他爹钱鹤皋,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也就是大明建立的前四年。 那时候朱元璋还是大宋吴王,正在跟北元封的吴王张士诚死磕。 钱鹤皋在松江府起兵造反,杀了朱元璋任命的同知,那是实打实地捅了老朱一刀。 老朱震怒,派出的讨伐大将,正是徐达。 那一战,徐达没留手。 大军压境,直接把钱鹤皋的叛军碾成了粉末,钱鹤皋兵败被俘,最后被押到老朱面前,明正典刑,全家抄斩。 钱遵礼是那场杀戮中唯一的漏网之鱼。 这笔血债,隔着杀父之仇,隔着国破家亡的恨。 在钱遵礼眼里,徐景曜不仅仅是个纨绔公子,他是仇人徐达的亲儿子,是徐家的血脉。 …… 第二天清晨,细雨蒙蒙。 苏州城外的乱葬岗经过这几年的修整,已经没那么荒凉了。 江宠父母的坟茔是个小土包,但他记得清楚。 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只有徐景曜、赵敏和江宠三人。 江宠在一座长满了杂草的土包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不孝儿回来看你们了。” 声音有些哽咽。 这么多年了,他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能给父母立起来。 “江宠。” 身后传来徐景曜的声音。 江宠回头,徐景曜手里提着香烛贡品,还有一壶好酒。 “这是你爹娘?”徐景曜把东西放下,也没嫌地上的土脏,直接撩起长衫,蹲下身子,把杂草拔了拔。 “是。”江宠眼眶红了。 “那我也得磕个头。” 徐景曜说完,真的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对着那土包拜了三拜。 “徐公子!这使不得!”江宠大惊失色,想要去扶,“您是国公之子,我爹娘只是……” “什么国公不国公的。” 徐景曜推开他的手,把那一壶酒洒在坟前。 “江家叔叔、婶婶。” 徐景曜没有摆国公公子的架子,而是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我是徐景曜。江宠现在跟着我,过得挺好。他是锦衣卫的小旗,也是我徐景曜过命的兄弟。以后只要有我在,就有他一口饭吃,没人敢欺负他。” “你们在天之灵,安心。” 赵敏也在一旁上了三柱香,神色肃穆。 江宠跪在泥地里,听着这些话,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 徐景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既然来了,就把这坟修缮一下。回头我让人运块好石料来,立个碑。” “走吧,回城。” 徐景曜看着远处苏州城的轮廓,伸了个懒腰。 “咱们还得去会会那位消息灵通的王知府,看看他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什么美景。” 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几片纸钱。 …… 而就在他们祭拜的同时。 苏州城南,那条发臭的河沟里,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悄解开了缆绳。 船舱里,光线昏暗。 那个叫钱遵礼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前。 “大哥。” 一个小喽啰钻进船舱,低声说道:“江宠没报官。看来是顾念旧情,放了咱们一马。” “顾念旧情?” 钱遵礼冷笑一声。 “那是他蠢。” “他以为咱们只是为了反明复周?他以为咱们只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 “徐景曜……魏国公徐达的四儿子。” 钱遵礼笑了起来,笑声在船舱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父债子偿。” “徐达现在位高权重,那是国公,身边猛将如云,老子动不了他。” “但他这个宝贝儿子,现在就在苏州,就在老子的地盘上晃荡。” “而且……” “……江宠那个蠢货,竟然没把我的存在告诉徐景曜。” “这就给了咱们机会。” “传令下去。” 钱遵礼站起身。 “把咱们埋在苏州府衙、织造局、甚至漕运上的暗钉子,都给我唤醒。” “这徐家的小崽子不是要在江南整顿商税吗?不是要动那些豪绅的奶酪吗?” “好啊。” “那咱们就帮他一把。” “帮他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旺到把他自己烧成灰!” “我要用徐达儿子的头,来祭奠我爹的在天之灵!” 第217章 风雨欲来 沧浪亭旁的别院里,丝竹声声,酒香四溢。 这顿接风宴,王景办得那是相当用心。 桌上摆的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全是苏州最精致的时令菜: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碧螺虾仁晶莹剔透,就连那一道简简单单的莼菜汤,用的也是太湖里刚捞上来的最嫩的尖儿。 但王景这会儿没心思吃。 他坐在下首,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眼神时不时地往主位上的徐景曜身上瞟。 见徐景曜只顾着给赵敏夹菜,一副我是来旅游的闲散模样,王景心里更没底了。 松江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可是说了:这位爷是笑面虎,吃饭的时候跟你称兄道弟,吃完饭就把账本往你脸上一摔,让你倾家荡产。 “咳咳……” 王景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决定先下手为强。 “徐公子,这苏州的菜,还合胃口?” “不错。”徐景曜尝了一口鱼,赞许地点点头,“比松江那边的吃法精细多了。王公子费心。” “公子满意就好。” 王景赔着笑,把酒杯放下。 “家父说了,松江府那是方良不懂事,还得让公子亲自受累去查账。咱们苏州府不一样。”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徐景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景伸出一个巴掌,五指张开,斩钉截铁地说道: “家父昨晚连夜核对了府库和各大商行的底账。家父承诺,今年苏州府上缴户部的商税,在去年的基础上……” “……翻五番!” “只要公子在苏州玩得开心,这税银的事儿,不用公子操半点心。到时候那一本漂漂亮亮的账册,还有那真金白银的税款,一定准时送到公子的案头!” “五番?” 旁边的赵敏听得筷子都停了,惊讶地看了一眼王景。 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松江府那边是被徐景曜拿着把柄逼出来的,这苏州府怎么这么自觉? 而且一开口就是五倍? 这得多少钱啊? 徐景曜却是一脸的淡定,仿佛早就料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虾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王公子,令尊是个明白人。” 徐景曜心里跟明镜似的。 后世有句话叫苏松赋税半天下。 虽然有点夸张,但这数据是实打实的。 到了大明中期,苏松二府的田地加起来,只占大明疆域的八十五分之一。 可这两个地方交上去的赋税,却占了整个大明朝廷收入的十分之一!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是大明的钱袋子!是奶牛! 这里的商贾富得流油,这里的官员哪怕是从指甲缝里漏出来一点,都够养活一个西北穷府的。 以前是没人查,或者是查的人也被喂饱了。 现在徐景曜这把刀悬在头上,王文那个老狐狸很清楚:与其让徐景曜把盖子揭开,大家一起死,不如破财免灾,主动把这块肉割下来献给朝廷。 反正割的是商人的肉,保的是自己的乌纱帽。 “既然令尊这么有诚意,那这账……” 徐景曜笑了笑,把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话术咽了回去。 “……我就不查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体谅!” 王景大喜过望,感觉脖子上那把刀终于移开了。 他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徐景曜倒满酒。 “不过……” 徐景曜话锋一转,目光扫视了一圈这空荡荡的花厅,只有几个婢女在伺候。 “今儿个这接风宴,王公子倒是尽心尽力。只是不知王知府何在?”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透出一股子玩味。 “按理说,本公子虽然只是国公府的人,但毕竟还兼着查账的事儿,令尊哪怕是再忙,露个面喝杯酒的功夫总该有吧?” “若是令尊觉得本公子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不屑于相见……” “哎哟!徐公子!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王景吓得差点把酒壶给扔了,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最怕的就是徐景曜误会这个! “徐公子,家父对您那是万分敬仰!恨不得亲自来给您牵马坠镫!实在是……实在是衙门里离不开人啊!” 王景苦着脸,一脸的无奈。 “公子有所不知,前阵子那个……那个空印案……” 提到这三个字,王景的声音都颤了一下。 “咱们苏州府,那是重灾区啊。” “原先府衙里的同知、通判,还有下面几个县的知县、县丞,因为图省事用了空印,被锦衣卫抓走了一大半!” “现在这苏州府衙,那是空荡荡的,能干活的官儿没剩几个了。” “朝廷虽然紧急调拨了一批人过来顶替,可那些都是……都是刚从国子监出来的监生,或者是从别的冷衙门调来的候补。” 王景叹了口气,摊着手诉苦: “这帮新来的,连公文怎么写、税银怎么算都不知道。有的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家父这两天,那是既当爹又当娘。” “今儿个一早,家父就把那几十个新官全都叫到了府衙二堂,正在那儿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审案子、怎么催科征比呢!” “家父说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事事都得躬亲。万一这帮新来的愣头青再惹出什么乱子,撞到公子您的枪口上,那苏州府可就真完了!” 听着王景这番带着哭腔的解释,徐景曜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合着老朱那一刀砍得太狠,后遗症显现出来了。 这苏州府现在就是个草台班子,王文这个知府成了唯一的顶梁柱,正在那儿搞培训呢。 “原来如此。” 徐景曜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 “倒是本公子错怪令尊了。王知府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把苏州府撑起来,是个好官。” “行了,这酒我喝了。” 徐景曜举杯,一饮而尽。 “回去告诉令尊,这苏州府的税只要能上来,其他的……本公子只当没看见。” “是是是!多谢公子宽宏大量!” 王景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宴席继续,气氛终于从紧张变得热络起来。 只是此时的苏州府衙内,却完完全全是另一番,徐景曜根本没构想到的场景。 第218章 图穷匕见 王景这边还在沧浪亭的别院里,为了自家老爹的仕途和脑袋,拼命给徐景曜敬酒赔笑的时候。 苏州府衙,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色有些阴沉,平日里这个时候,府衙二堂应该是最热闹的。 新来的那批候补官员虽然业务不熟,但胜在人多,吵吵嚷嚷地翻阅卷宗、询问刑名,怎么也该有些人气儿。 可是今天,当王文坐着轿子来到二堂门口时,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静了。 静得连树上的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堂前那两棵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口原本应该站班的衙役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两盏写着苏州府的大灯笼,在风中晃得让人眼晕。 “怎么回事?” 王文皱了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他是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往往意味着没什么好事。 “老爷,要不……小的进去看看?”跟在轿子边的师爷低声问道。 “不用。” 王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 他是苏州知府,是一府之尊。 在自己的地盘上,难道还能有什么妖魔鬼怪? 再说了,今天是通判李仕尧特意请他过来,说是要把几个新来的县丞聚在一起,让他这个知府给大伙儿训话,顺便画画饼,安抚一下这帮被空印案吓破胆的新人。 这李仕尧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办事也勤恳,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进去吧。” 王文下了轿,整了整官服,迈步跨进了二堂的高门槛。 大堂里没点灯,有些昏暗。 并没有想象中那几十个等着听训的新官,只有李仕尧一个人,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官袍,背对着门口,正站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仰头看着那四个大字出神。 “李通判?” 王文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甚至带起了回音。 “其余人呢?不是说要议事吗?” 李仕尧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很古怪,古怪得有些不像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下属。 他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道。 “知府大人,请坐。” “那些新来的雏儿,下官让他们先回去了。”李仕尧淡淡地说道,“有些话,人多了不方便说。下官想跟大人……单独聊聊。” 王文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还是走过去坐下,端起架子问道: “你要聊什么?可是为了徐公子来查税的事?本官不是说了吗,只要咱们把税额翻上去,这一关就能过……” “不是税的事。” 李仕尧打断了他,走到王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有些发直。 “大人,您觉得……这官,做得有意思吗?” “什么?”王文一愣。 “前阵子空印案,咱们苏州府被抓走了一百多人。”李仕尧自顾自地说道,“哪怕是那个管库的老张,就因为多盖了几个章,也被锁拿进京,听说死在了路上。” “咱们拿着最微薄的俸禄,干着最累的活。若是碰上灾年,还要被百姓骂,被上面催。” “稍有不慎,那位坐在金陵龙椅上的陛下,就要剥咱们的皮,抽咱们的筋。” 李仕尧抬起头,直视着王文的眼睛,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大人,您说那位朱皇帝……他把咱们当人看了吗?” “放肆!” 王文直接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这话是能说的吗? 这可是大逆不道! 若是传出去,不仅李仕尧要死,他这个听到了却不举报的知府也得跟着陪葬! “李仕尧!你疯了吗?!” 王文压低声音,厉声喝道。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本官念在你平日里办事勤勉,也是被这空印案吓坏了,一时失心疯。刚才的话,本官只当没听见!烂在肚子里!” “现在!立刻!滚回去闭门思过!” 王文指着门口,手指都在颤抖。 他是真怕了,想赶紧把这个疯子赶走,然后自己也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而,李仕尧并没有动。 他看着色厉内荏的王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啊,下官本以为,经过这次劫难,您能看透那个暴君的真面目,能跟咱们是一条心。” “可惜……” 李仕尧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将被子里的冷茶泼在了地上。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大人还要做那朱家的忠犬,那下官……也就只能得罪了。” 话音刚落。 “啪!啪!” 李仕尧拍了两下手。 这清脆的掌声,像是某种信号。 “哗啦——!” 原本紧闭的二堂侧门突然被撞开。 十几名身穿府衙差役服饰,手里却拿着明晃晃的钢刀的壮汉,面无表情地冲了进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不是一般的衙役,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你要干什么?!我是来开会的!” 王文大惊失色,想要往外跑,却发现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关上了。 两名壮汉冲上来,一左一右,像是拎小鸡一样,直接把这位苏州知府按在了椅子上。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仕尧!你要造反吗?!”王文嘶吼道,“这里是苏州府衙!外面还有三班衙役!你……” “外面的人,已经死了。” 李仕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语气依旧那么平淡。 “至于造反?” 他走到王文面前,俯下身,看着这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大人,这话有些难听。” “咱们这叫……顺应天命。” “从今天起,这苏州府衙,暂时由下官代劳了。” “委屈大人,先去后堂的柴房里住几天。等咱们的大事成了,再请大人出来喝庆功酒。” 说完,李仕尧挥了挥手。 那两名壮汉二话不说,掏出一块破布堵住了王文的嘴,然后拖着这位还在拼命挣扎的知府,向着黑暗的后堂走去。 二堂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仕尧看着空荡荡的椅子,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语: “徐景曜来了。” “也就该动手了。” 第219章 惊变姑苏夜 沧浪亭畔的酒宴还没散,王景那张喝得红扑扑的脸还在徐景曜面前晃悠,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老爹是多么的不容易,多么的鞠躬尽瘁。 “徐公子,您放心!”王景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过了今晚,这苏州府的税银……” “轰——!” 一声巨响,硬生生把王景后半截话给炸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城南方向的夜空骤然被染得通红。 不是烟花,那是连成片的火光! “走水了?”王景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这哪个不长眼的,大晚上放火……” “不对。” 坐在旁边的赵敏站起身,神色慌乱的看向徐景曜。 “不是走水。” “是喊杀声。” 徐景曜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守在门口的江宠突然冲了进来,一把按灭了桌上的烛火。 “公子!快走!” 江宠的声音急促,那是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反应。 “听脚步声,不下千人!而且……” 江宠拔刀出鞘,在那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 “……有木屐声。是倭寇!” “倭寇?!” 王景的酒瞬间醒了大半,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这可是苏州府城!离海边还有段距离,倭寇怎么可能进得来?还有城防营呢?还有……” “还有个屁!” 江宠一把拽起王景的领子,厉声道。 “你爹肯定被控制了!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这是里应外合!是要造反!” ……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和那种听不懂的怪叫。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 “把徐达的儿子找出来!” “祭旗!拿徐家人的头,祭咱们诚王的在天之灵!” 那声音透过院墙传进来,听得王景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诚……诚王?张士诚?”王景都要哭出来了,“他们不是早都死绝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徐景曜没有废话,迅速判断局势。 别院肯定是不能待了。 这地方是王知府安排的,现在知府衙门被端了,叛军肯定第一时间就会往这儿扑。 “江宠,带路!” “别走正门,翻墙!” “护卫队,分两组,一组断后,一组护着夫人!” “是!” 魏国公府带来的这几十名护卫,那都是徐达手底下的百战精锐。 虽然事发突然,但没人慌乱,迅速结成战阵。 一行人借着夜色和假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别院。 刚落地,就看见大街上已经是人间炼狱。 一群穿着五花八门衣服的暴徒,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倭刀,头上裹着写着周字的白布条,正在肆意砍杀。 街道两旁的店铺被砸开,火光冲天。 那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苏州百姓,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 “那个穿丝绸的!砍了!” “那个是衙门的差役!杀了!” 一个领头的独眼龙,正踩在一个刚刚被砍倒的更夫身上,手里举着一面破破烂烂的大旗。 旗帜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大大的“诚”字。 而在他身边,几个留着月代头,穿着木屐的矮小倭寇,正狞笑着把刚抢来的金银往怀里揣,顺手一刀捅穿了一个想要护住女儿的老妇人。 “畜生……” 赵敏咬着牙,眼中怒火中烧,想要冲出去。 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徐景曜。 “别动。”徐景曜的声音低沉,贴在她耳边,“现在出去就是送死。这满城都是他们的人。” “我们要活下去,才能报仇。” 徐景曜看着那面大旗,心中一片冰凉。 他原本以为这次江南之行,也就是斗斗贪官,整顿一下税务。 没想到,这底下埋着的雷,竟然这么大! 士阀注定是不敢再在这个关节上对他动手,老朱毕竟不是那种寻常的皇帝,他是真的敢跟你撕破脸的。 可这次竟然是张士诚的余孽,加上倭寇,再加上苏州府内部官员的叛变。 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就等着他这条大鱼撞进来。 “往哪儿走?”王景哆哆嗦嗦地问,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徐景曜了。 “不能出城,城门肯定被封死了。” 徐景曜的大脑飞速运转。 “也不能去衙门,那是贼窝。” “去……去寒山寺?”王景提议。 “太远了,路上全是关卡。” 就在这时,江宠突然开口: “公子,跟我走。” “去哪儿?” “去我昨天去的那个地方。”江宠盯着不远处正在逼近的火把,“那是贫民窟,地形复杂,臭水沟多。那帮倭寇和叛军,一时半会儿搜不到那儿去。” “而且……” 江宠眼神复杂。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走!” 徐景曜当机立断。 一行人借着混乱,穿梭在苏州城的小巷里。 此时的苏州城,曾经的繁华烟雨地,如今已是修罗场。 通判李仕尧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这座燃烧的城市,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一种病态的狂热。 他身旁,站着那个灰衣人,钱遵礼。 “钱兄。”李仕尧指着城中四处起火的地方,“大势已成。” “王文那个废物已经被关起来了,印信在手。咱们的人已经控制了四门。” “现在,就差那个徐景曜了。” 李仕尧皱眉想了想,又张开道:“约莫朱皇帝那边很快会做出反应,咱们还得早早抢完了回海上去。” “放心,用不了多久的。” “况且,你真以为咱们没有准备?昨晚,松江府和嘉兴府的兄弟也已然动手了,要不你当这群倭寇怎么来的?” 钱遵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苏州城是瓮,他就是鳖。” “徐达当年怎么杀我全家的,如今,我就要怎么在他的儿子身上,一刀刀地讨回来。” “传令下去!” “封锁全城!” “凡是窝藏徐景曜者,杀无赦!” “凡是提供线索者,赏银万两!” 在这洪武十年的春天。 一场针对徐景曜的全城大追杀,在姑苏城的火光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220章 中箭 苏州城的贫民窟,有个很不雅的名字,叫烂肠巷。 这里的河道也是黑的,常年漂浮着死猫烂狗,若是夏天,那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 但此刻,这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却成了徐景曜一行人唯一的掩护。 “进那个院子。” 江宠指着前方一个半塌的破庙。 那是他小时候讨饭住过的地方,佛像早就没了头,地砖缝里全是青苔。 “大家都进去,别出声。” 徐景曜把已经吓得腿软的王景推进门槛。 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出来的三十名护卫,此刻只剩下十八个。 剩下的人,都在刚才那几条街的突围中,倒在了倭寇的乱刀之下。 “夫君,你的手……” 赵敏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徐景曜的袖口正在往下滴血,那是在刚才翻墙时,被一支流矢擦伤的。 “没事,蹭破点皮。” 徐景曜撕下一块衣摆,胡乱缠了两圈,脸色却有些发白。 他这具身体虽然养了几年,也算是有战力,但是也顶不住一直流血啊。 “江宠,地窖在哪?”徐景曜喘着粗气问。 “在佛像后面。” 江宠刚要去搬动那尊断头佛像。 “汪!汪汪!” 一阵狗叫声,突兀地在巷口炸响。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那是木屐踩在烂泥地里的吧唧声,还有铁甲摩擦的脆响。 “江宠,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传了进来。 是钱遵礼。 “这烂肠巷是你长大的地方,我就知道,你要是走投无路,只会往这阴沟里钻。” “出来吧。” “别让你的主子死得太难看。” 江宠的手僵在了半空,脸色瞬间灰败。 他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却忘了,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仇人。 钱遵礼盯着徐景曜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摸透了他的底。 “被包围了。” 徐景曜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全是火把,密密麻麻的人头。 除了那些穿着五花八门的叛军,还有几十个个身手矫健的倭寇,正拿着长弓,对准了破庙的门窗。 “冲不出去。” 徐景曜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死局。 “公子,你们下地窖。” 剩下的十八名护卫,那个领头的护卫突然站了出来。 他把腰刀往袖口一擦,脸上只有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决绝。 “这破庙只有一个入口,他们进不来太多人。” “我们兄弟守住门口,能拖一刻是一刻。” “不行!”徐景曜断然拒绝,“要走一起走!” “公子!”护卫吼了一声,“您是魏国公的儿子!是大明的脸面!您要是折在这群杂碎手里,那才是咱们兄弟的耻辱!” “江小旗!带公子走!” 说完,百户不给徐景曜犹豫的机会,一脚踹开破庙的大门,带着剩下的十七个兄弟,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杀!!!” 外面的箭雨瞬间落下。 惨叫声,刀剑入肉声,混杂在一起。 江宠红着眼,一把推开佛像,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 “公子!快!” 徐景曜被赵敏推着,踉跄地往洞口走。 他回头,看见那个护卫身中数箭,却依然死死堵在门口,用身体挡住了那些想要冲进来的倭寇。 “走啊!!!” 护卫满嘴是血,回头看了徐景曜最后一眼。 “下!” 徐景曜咬着牙,跳进了地窖。 王景早就吓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摔了下去。 江宠最后跳下来,反手合上了石板。 头顶上,厮杀声变得沉闷起来。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稀薄。 “顺着暗道走,出口在河边。”江宠的声音在发抖。 一行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王景一直在哭,哭得徐景曜心烦意乱,但他没力气骂人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出口,连接着那条臭水沟。 “出来了!”王景喜极而泣,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然而。 还没等徐景曜松口气。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冷箭! 徐景曜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他毕竟不是武将。 那一瞬间,他只来得及侧身,想要护住身后的赵敏。 “噗!” 一支透甲锥,狠狠钉进了徐景曜的左肩窝,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进了那条发黑发臭的河沟里。 “夫君!” 赵敏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了夜空。 冰冷刺骨的臭水瞬间淹没了口鼻。 徐景曜想挣扎,但左半边身子像是废了一样,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别……别停……” 他在水里呛了一口泥沙,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江宠和赵敏跳进水里,死命地拖着他,向着下游的芦苇荡游去。 岸上,钱遵礼收起长弓,看着那泛起的一团血水,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 “中了我一箭,还泡了这脏水。” “不用追了。” “这金贵的国公公子,活不过三天。” …… 后半夜。 远离城区的芦苇荡里。 徐景曜躺在烂泥地上,浑身滚烫,嘴唇紫得吓人。 那支箭还插在肩膀上,伤口周围已经发黑肿胀。 “得……得拔箭……”徐景曜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满脸泪水的赵敏,“箭上有倒刺……还有毒……不拔……就真完了……” 消毒的话徐景曜实在说不出口,根本没力气说那么多话了,只能先让把箭拔掉。 “我拔!” 赵敏擦干眼泪,撕开他的衣服。 她手很稳,但心在抖。 “江宠,按住他。” 江宠死死按住徐景曜的身体。 “忍着点。” 赵敏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呃啊——!!!” 徐景曜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泥地上剧烈弹动了一下,然后重重摔了回去,昏死了过去。 血,喷涌而出。 染红了这片不知名的芦苇荡。 这一夜。 那个在京城呼风唤雨的徐四公子。 没了那身锦袍,没了前呼后拥的护卫,也没了那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他就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 躺在烂泥里,发着高烧。 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第221章 四方云动 这一天的金陵城,雨下得有点大。 急递铺的快马是从正阳门冲进来的,那是真的冲,不管你是几品大员的轿子,还是皇亲国戚的马车,那背上插着三面红旗的骑兵根本不带减速的。 (这里并不是跟北京的正阳门混淆,本来南京故宫的名为光华门,不过后来因为明朝属火,所以改为了正阳门。) 马蹄子把石板路上的积水踩得四处乱溅,那骑兵嘴唇干裂,嗓子已经喊哑了。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苏州急报!御前呈览!挡路者死!” 这匹马跑到午门外的时候,直接口吐白沫,前腿一软,跪死在地上。 那骑兵从马上滚下来,连爬带滚地把那封沾着泥水的奏报举过头顶。 一刻钟后。 谨身殿。 朱元璋正在批折子,旁边站着的是掌控中书省事务的胡惟庸。 老朱心情本来还算不错,毕竟北边传来消息,纳哈出降了,这大明的北大门算是彻底关严实了。 只是可惜这海西侯已经给了王保保,纳哈出注定是得换个称号了。 太监把那封急报呈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朱元璋看了那太监一眼,伸手拿过奏报,撕开火漆。 大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胡惟庸偷偷抬眼,想看看陛下的脸色。 他看到了一张脸,从红润变得铁青。 朱元璋手里攥着那份加急奏报,整整半个时辰没动窝。 “苏州知府王文被囚,通判李仕尧勾结张士诚余孽钱遵礼、倭寇,里应外合,苏州沦陷。” “魏国公之子徐景曜,与其妻赵氏,被困城中,身中流矢,生死……不知。” 朱元璋的手在抖。 他和徐达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兄弟。 徐景曜那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在老朱心里,那就是半个儿子。 现在,这半个儿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在离京城不过几百里的苏州,被人像撵狗一样追杀。 生死不知。 朱元璋把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上。 “好啊。” “真好。” “咱的大明,咱的苏州府。” “竟然让人给端了。” “还有倭寇。” “还有张士诚那个死了十年的私盐贩子的余孽。” 朱元璋慢慢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大殿中央。 “他们还要拿徐达儿子的头祭旗?” “他们还要把咱的徐老四给剁了?” “嘭!!!”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旁边那个半人高的蓝香炉。 香炉滚出老远,香灰撒了一地。 “传旨!” 朱元璋的咆哮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京卫指挥使司,点齐五千精骑!” “告诉徐达!让他别在家待着了!让他挂帅!” “给咱去苏州!” “告诉他,要是救不回他那个儿子,要是不能把那帮杂碎给咱剁碎了喂狗,他就别回来了!” 胡惟庸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 …… 凤阳,中都。 这里是老朱家的龙兴之地。 太子朱标带着几个弟弟,本来是在这儿搞忆苦思甜的。 演武场上,朱棣正骑着马,手里挥舞着马刀,把几个草人砍得七零八落。 朱标坐在点将台上,手里拿着个橘子,正准备剥开吃。 一个满身尘土的锦衣卫百户,连滚带爬地上了台。 “殿下!金陵急报!” “苏州反了!四公子……四公子生死不知!” 朱标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滚进了泥里。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谁?”朱标问,“谁生死不知?” “徐景曜,徐四公子。”锦衣卫百户磕头,额头全是血,“被困苏州城,下落不明。” 朱棣骑着马跑过来,看见大哥的脸,吓得勒住了马缰绳。 那张脸上全是杀气。 “老四……” 朱标喃喃自语。 前阵子,这小子还嬉皮笑脸地说要去江南给他弄点钱花花,说要让国库充盈起来。 “老四!”朱标突然大吼一声,这一声吼,把正在操练的几千位属各大藩王亲卫的禁军都吼停了。 “把孤的甲胄拿来!” “大哥?”朱棣翻身下马,跑过来,“你要干什么?父皇只是让咱们演习……” “演个屁的习!” 朱标一把推开朱棣,红着眼睛。 “你徐四哥!” “有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要弄死他!” “我是太子,是储君,也是他徐景曜的大哥。” “传孤的令!” “凤阳留守司所有兵马,即刻集结!” “可是大哥……”旁边的晋王有些犹豫,“父皇让咱们在凤阳练兵,无诏不得擅离,若是私自调兵,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让他娘的谋反!” 朱标猛地回过头,爆了一句从未说过的粗口。 “那是咱兄弟!” “他现在躺在烂泥里,等着咱们去救命!” “孤不仅是太子,孤还是个人!” “这兵,孤带定了!若是父皇要怪罪,孤把这太子之位还给他便是!” “备马!发兵苏州!” 这一天,大明的皇太子,第一次违背了监国抚军的规矩,带着三千铁骑冲出了凤阳城,直奔江南。 …… 辽东,纳哈出大营。 这里的风雪还没停。 王保保正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烈酒。 对面坐着的是刚刚投降的元朝太尉纳哈出。 两人正在叙旧,毕竟以前都是在那草原上一起打过仗的。 “扩廓啊。”纳哈出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到,你会真心归顺那个朱和尚。我以为你只是为了活命。” “为了活命不丢人。”王保保喝干了碗里的酒,“而且,我妹妹在那边。她过得好,我就得活着。”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蒙古袍子,却说着汉话的探子走了进来。 这人是王保保留在南方的眼线,专门负责传递赵敏的消息。 探子脸色苍白,把一封密信递给王保保。 “将军……郡主出事了。” 王保保没看信,直接看向那个探子。 “说。” “苏州兵变。张士诚旧部勾结倭寇。郡主和……和徐公子,被困城中。” 探子咽了口唾沫。 “消息说,郡主……郡主正在被人追杀。” 营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纳哈出看着对面的王保保。 “纳哈出。” 王保保开口了。 “咱们的酒以后再喝。” “扩廓,你要去哪?”纳哈出问,“你现在是大明的将军,没有圣旨,你擅自调兵那是造反。” “造反?” 王保保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头盔,戴在头上。 “老子投降朱元璋,是因为他答应过我,保我妹妹一世平安。” “现在我妹妹在被人追杀。” “圣旨?去他妈的圣旨。” 王保保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 “传令!” “我的亲卫营,三千人,一人三马!” “不要辎重,不要粮草!” “跟我回江南!” “谁敢拦路,就杀谁!” 纳哈出追出帐外,看着那三千骑兵卷起的漫天风雪,只能苦笑。 第222章 苟延残喘 徐景曜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大窑炉里。 浑身烫得要命,骨头里却又往外冒着寒气。 “夫君!你醒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赵敏,眼睛肿得像桃子,见他睁眼,眼泪又下来了。 “别……别哭……” 徐景曜费力地抬起右手,想去擦她的脸,却没什么力气。 “还没死呢……哭丧……早了点。”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赵敏吸了吸鼻子,连忙把江宠刚用荷叶接来的露水喂到他嘴边。 几口凉水下肚,徐景曜脑子清醒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 赵敏虽然帮他拔了箭,也简单包扎了,但那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甚至开始流黄水。 那臭水沟里的脏东西太多,感染了。 “公子。”江宠凑过来,声音低沉,“咱们得动,这里不安全,钱遵礼的人还在搜。” 徐景曜想点头,但这脖子像是生了锈。 他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浆糊甩出去,现在还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臭水沟里。 “扶我……起来。” 徐景曜喘着气,每一个字都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伤口……得处理。” 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那一箭没射死他,但伤口感染引发的破伤风或者败血症,绝对能要在三天内要了他的命。 “刀……火……” 徐景曜指了指江宠腰间的匕首。 “把那块烂肉……挖了。用火……烧刀。” 赵敏听得脸色煞白,捂着嘴差点哭出声来。 “听我的。”徐景曜看着她,“不挖……就得死。” “公子……这没有麻沸散,您受得住吗?”江宠的手有点抖。 “受不住也得受。”徐景曜惨笑一声,“总比烂死在这臭水沟里强。” 闻言,江宠也不再矫情,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找了个背风的坑洼地,点燃了一把干芦苇。 赵敏死死咬着嘴唇,跪在徐景曜身后,双手抱住他的头,把自己的胳膊塞进他嘴里。 “咬着。”赵敏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疼就咬我。” 徐景曜想推开她,但实在没力气,只好求助的看向江宠。 好在江宠硬是找了根儿木条塞进徐景曜嘴里。 “来吧。” 他对江宠点了点头。 “动手。”徐景曜闭上眼。 “嗤——!” 烧红的刀锋剜进腐肉,伴随着焦糊味,瞬间充斥了徐景曜的鼻腔。 徐景曜死死咬着木条,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像是瀑布一样往下淌,但他硬是一声没吭,直到最后身子一抽,差点又晕过去。 不是能忍,而是不敢。 那一瞬间,疼到了极致,脑子反而是一片空白。 等他再次缓过神来的时候,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行了……” 徐景曜吐出口气,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咱们得走,这里不安全。” 江宠二话不说,背过身去:“公子,上来。我背你。” 徐景曜也没矫情,趴在江宠那宽厚的背上。 赵敏在后面扶着,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芦苇荡深处走。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脚踩进烂泥里的吧唧声。 徐景曜感觉得到,赵敏的手一直在抖,江宠的肌肉也紧绷得像块石头。 他们在怕,怕徐景曜撑不住,怕追兵突然冒出来。 “咳……” 徐景曜趴在江宠背上,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他觉得这时候该说点什么,不然没被敌人杀死,先被这气氛给憋死了。 “敏敏啊。” 徐景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点。 “别怕。” “其实吧……这事儿,我和江宠那是老手了。” 赵敏在后面抹着眼泪,没吭声。 “真的。”徐景曜咧了咧嘴,扯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但还是接着说道,“你想啊,当初在应天……我和这小子,那是被几十号莫正平的人追着屁股砍。” “那时候比这还狼狈呢。” “说起来,莫正平也是张士诚的人。” “当时我都跑不动了,江宠也是这么背着我。” “我俩往那山沟里一钻,跟野猪抢过窝,跟猴子抢过果子……” 徐景曜拍了拍江宠的肩膀,像是哥俩好一样。 “是不?老江?” “咱们这是……第二次逃命了。” “一回生,二回熟。” “咱们有经验。” 江宠在前面闷头走着,听到这话,眼圈瞬间红了。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烂泥路,一步一步,踩得极深,极重。 徐景曜看不见江宠的表情。 第二次? 是啊,这是第二次。 这一次,是为了命。 钱遵礼那帮人是疯狗,是不死不休的恶鬼。 带着一个重伤的公子,带着一个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夫人,想要在这天罗地网里逃出生天…… 难如登天。 徐景曜说,我们是老行家,我们能活着出去。 江宠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是的,景曜。 你能活着出去。 想到这里,江宠轻笑一声道。 “是。” “咱们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听见没?”徐景曜回头冲赵敏眨了眨眼,“这就是专业。” “等咱们出去了,回到金陵,我非得把这一段写进书里,就叫《徐四公子苏州历险记》……” “你闭嘴吧!” 赵敏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骂了一句。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省点力气行不行?” 她虽然在骂,但手却更紧地抓住了徐景曜的衣角。 她知道,徐景曜这是在哄她,是在告诉她:我还活着,我还有力气开玩笑,天还没塌。 “好好好,我不说了。” 徐景曜把脸埋在江宠的肩膀上,那种滚烫的眩晕感又上来了。 他在心里苦笑。 经验个屁。 上次在山东那是运气好。 这次…… 看着天边那微微泛起的鱼肚白,徐景曜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希望能再有点运气吧。 毕竟,他还没留个后呢,这时候要是挂了,老头子非得气得去阎王殿把他揪回来不可。 “公子,前面有亮光。” 江宠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冷静。 “好像……是个破渡口。” 徐景曜抬起头,透过迷雾,隐约看见前方有些许亮光。 江宠把徐景曜往上托了托,手按在了刀柄上。 “夫人,跟紧我。” “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 第223章 山穷水尽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过去。 那亮光原来是一盏灯笼,孤零零地挂在渡口的木桩子上,被风吹得乱晃,像只招魂的鬼眼。 “有人吗?”赵敏声音都在抖。 没人应。 江宠把徐景曜放在一块还算干爽的大石头上,拔出刀,猫着腰摸进了渡口的那间棚子。 片刻后,他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死了。” 江宠言简意赅。 “是个老头,喉咙被割开了,血都流干了。死了得有两个时辰。” 徐景曜靠在石头上,大口喘着气,那股子烧灼感让他脑子有点发木,但他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船呢?” “没了。” 江宠摇摇头,指了指空荡荡的河岸。 “缆绳是被刀砍断的。那个老头应该是想护船,被人抹了脖子。” “钱遵礼……” 徐景曜闭上眼,苦笑起来。 原本指望到了渡口能有条船,顺流而下直奔太湖,那就天高任鸟飞了。 现在好了。 “这老狗,比我想的还要精。” “他知道咱们只能走水路逃命,所以先把这附近的船都收走了。咱们现在就是一群被堵在岸上的鸭子,想飞飞不了,想游游不动。” 赵敏一听这话,绝望的问道。 “那……那咱们怎么办?” “没船,咱们跑不过那些叛军,也跑不过马队。” “就在这儿等死吗?” 徐景曜没说话,他盯着那间破败的茅草棚子,眼神有些涣散,脑子却转得飞快。 跑? 跑不动了。 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再折腾两个时辰,不用钱遵礼动手,自己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而且钱遵礼既然抢了船,肯定会在下游设卡。 “咱们不跑了。” 徐景曜突然开口。 “什么?”赵敏以为他烧糊涂了。 “我说,咱们不跑了。” 徐景曜抬起手,指了指那间死了人的茅草棚。 “钱遵礼那帮人已经来过这儿了,杀了人,抢了船。在他们眼里,这儿已经是个废弃的死地,是个空窝。” “估摸着还会有人来查看,但是应该不会太勤。” “咱们先就在这儿住下。” “住……住在死人屋里?”赵敏看着那黑漆漆的棚子,浑身起鸡皮疙瘩。 “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徐景曜咬着牙撑起身子。 “江宠,进去搜搜。这渡口的船夫,平日里迎来送往,指不定还会干点私盐的买卖,屋里应该有能藏人的地窖。” 事实证明,徐景曜赌对了。 江宠把那个可怜的老船夫拖出去掩埋后,在灶台底下的柴火堆里,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掀开石板,下面是个只有半人高的地窖。 不大,阴冷,但是干燥。 里面堆着几坛子私盐,还有半袋子发霉的糙米,甚至还有一小坛没开封的烧刀子。 “是个老耗子洞。” 江宠跳下去探了探,抬头道:“公子,能住。就是味儿有点冲。” “有味儿不怕,就怕没命。” 三人像三只受惊的老鼠,钻进了这个狭窄的地窖。 江宠把石板盖好,又在上面重新堆满了柴火,还在灶膛里撒了一把冷灰,伪装成很久没人生火的样子。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徐景曜靠在盐坛子上,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被烈酒再次冲洗后,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 “咱们……能等到援军吗?”赵敏缩在他怀里,小声问道。 “能。” 徐景曜摸着她的头发,语气笃定。 “只要金陵那边没聋没瞎,这会儿咱爹应该已经带着大军在路上了。” “再说了……” 徐景曜喘了口气,强打精神开玩笑。 “你那大哥王保保,那可是个护犊子的主。他要是知道咱们在苏州被人欺负成这样,肯定得提着刀杀过来。” “咱们只要熬过这两三天。” “等。” 接下来的两天,是徐景曜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地窖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那半袋糙米,赵敏不敢生火,自然没法煮,就这么抓一把塞进嘴里生嚼,嚼碎了喂给徐景曜。 徐景曜的高烧反反复复。 有时候清醒,跟江宠聊两句怎么用私盐腌咸菜,有时候迷糊,嘴里喊着爹、大哥,甚至喊着老朱你大爷的。 江宠一直守在石板下面,握着刀,没合过眼。 外面的动静就没断过。 有好几拨叛军搜到了这儿。 脚步声就在头顶上响。 “这破地儿还要搜?都搜了八百遍了!” “晦气!除了个死鬼的破铺盖,啥也没有!” “走走走!去下个村子!听说那边有花姑娘!” 每一次听到这种声音,地窖里的三个人都得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 直到第三天傍晚。 徐景曜已经烧得快没人样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伤口虽然没继续恶化,但因为没有营养,愈合得很慢。 “水……” 赵敏晃了晃那个早已空了的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没水了,也没吃的了。 江宠看着奄奄一息的徐景曜,咬了咬牙,站了起来。 “公子。” 江宠紧了紧腰带。 “没水了。” 徐景曜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要干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别去。” “外面全是网。” “我不去远。”江宠撒了个谎,甚至都不敢看徐景曜的眼睛。 “我记得往西边走二里地,有个破土地庙,那地方可能会有供品,或者抓两只田鼠回来也行。” “我不饿……真不饿……”徐景曜想伸手去拉他,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公子,你得吃肉。” 江宠看着他。 “你是金贵身子,得养好了伤,咱们才能杀回去。” “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说完,江宠没再给徐景曜说话的机会。 他看向赵敏。 “夫人,把门顶好。” “要是三个时辰我还没回来……” 江宠顿了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赵敏抱着那酒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来。 她知道拦不住,也知道不能拦。 不吃东西,就是等死。 江宠转过身,推开那封板。 他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徐景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他想喊,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合上。 第224章 谁敢杀我? 江宠出了草棚,没敢走大路,甚至没敢直着身子走。 脚下的烂泥软得像稀粥,一脚踩下去,烂泥顺着草鞋缝往上涌,冰凉刺骨,还能感觉到有什么小虫子在脚背上爬。 江宠没管。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两件事。 一是别弄出动静。 二是搞点吃的。 那什么土地庙,自然是他编来骗徐景曜的。 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什么庙? 就算有,这现在的处境,神仙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有供品留给人吃? 他要去的地方,是前面两里地外的一个小村子。 那是之前在草棚门口瞄到的。 那里有几缕还没散尽的炊烟。 有烟,就有人。 有人,就有粮。 至于那人是老百姓,还是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倭寇和叛军,江宠不在乎。 如果是老百姓,他就去讨,讨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 如果是敌人,那就更好办了。 杀了,拿粮,走人。 这世道,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更不能让饿死。 风吹过芦苇荡,发出呜呜的声响,正好掩盖了他踩在烂泥上的声音。 江宠摸了摸肚子。 两天没吃东西,胃里早就空了,这会儿也不叫唤了,就是疼。 那种像是被人揪着胃袋子往死里拧的疼。 但他还能忍。 以前在莫正平那里的时候,为了蹲一个贪官,他在房梁上一趴就是三天三夜,连口水都不喝。 这点饿,比起那时候,不算什么。 可是公子不行。 想到徐景曜那张瘦脱了相的脸,还有肩膀上那个还在流脓的血窟窿,江宠的心就抽抽了一下。 那是个金贵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国公少爷。 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饭,睡过最软的床。 现在却跟着自己在泥坑里打滚,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就是条狗。” 江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钱遵礼那个杂碎说得对。 在徐景曜面前,他江宠就是条狗。 但狗有个好处。 狗不嫌家贫,狗也不怕路黑。 只要主人还在,狗就能豁出命去咬下一块肉来。 …… 摸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那个小村子近了。 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几间破茅草房围成的一个圈。 此时,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狗叫,也没有鸡鸣。 只有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燃着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映出几个影子。 江宠趴在一个土坡后面,眯着眼睛数了数。 一共五个。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的汉子,那是钱遵礼手底下的叛军。 还有两个个子矮小,头上剃着月代头,脚上踩着木屐,腰里别着长刀。 是倭寇。 这五个人正围着火堆,手里撕扯着什么东西,吃得满嘴流油。 风把味道送了过来。 是烤鸡的香味。 还带着一股子烈酒的味道。 江宠的喉结动了一下,胃里的酸水差点涌上来。 他盯着那只被撕得只剩下一半的烧鸡,眼神绿油油的,比那荒野里的饿狼还要吓人。 那是公子的命。 江宠慢慢地把手伸向后腰,抽出了那把刀。 刀身已经用烂泥涂黑了,在这个黑夜里,不反一点光。 他没有马上冲出去。 他在等。 等风再大一点,等火光再暗一点,等那帮人喝得再醉一点。 “哟西!” 一个倭寇举着酒坛子,嘴里说着鸟语,脸上泛着油光,把一块鸡骨头随手扔进了火堆里,激起一阵火星子。 就是现在。 江宠动了。 他没有喊杀,只是借着重力,瞬间冲到了那个背对着他的叛军身后。 左手捂嘴,右手挥刀。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叛军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脖子上就多了一条血线,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江宠没有停。 他借着那个倒下尸体的掩护,身形一转,手里的刀反手一撩,划向旁边那个正在啃鸡腿的叛军。 这一刀太快,太狠。 那人只觉得喉咙一凉,手里的鸡腿还没放下,血就喷了出来,溅了对面的倭寇一脸。 “敌袭!” 剩下的那个叛军终于反应过来了,嚎了一嗓子,扔下手里的酒碗就要去拔刀。 晚了。 江宠已经欺身而上,一膝盖顶在那人的裤裆上。 那是一记碎蛋的重击。 叛军眼珠子暴突,惨叫声还没出口,江宠的刀柄已经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三个人,三个呼吸。 江宠杀人的手段,从来不讲究好看,只讲究效率。 那两个倭寇显然也是练家子。 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他们反应极快。 那个扔鸡骨头的倭寇怪叫一声,拔出长刀,双手握柄,照着江宠的脑袋就劈了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 江宠没躲。 他也没法躲。 这时候要是退了,气势一泄,被这两个倭寇缠住,一旦引来更多的人,他就别想带着吃的回去。 他必须速战速决。 江宠身子一矮,竟然迎着刀锋冲了上去。 “嗤啦!” 倭寇的长刀划破了江宠肩膀上的衣服,在他背上拉开了一道口子,血瞬间就染红了衣衫。 但这只是皮外伤。 江宠用这一道口子,换进了一个身位。 刀从下往上捅进了那个倭寇的心窝。 “死!” 江宠低吼一声,手腕一拧。 那倭寇身子一僵,嘴里涌出血沫,眼里的凶光还没散去,人就已经死了。 剩下那个倭寇怕了。 他叽里呱啦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想去拿放在旁边的弓箭,或者是去报信。 江宠怎么可能让他跑? 他捡起地上那半坛子烈酒,抡圆了胳膊砸了过去。 “砰!” 酒坛子砸在那个倭寇的后脑勺上,碎了一地。 那倭寇踉跄了一下,还没等站稳,江宠已经追了上来。 一刀封喉。 世界终于安静了。 江宠站在火堆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通厮杀,把他最后一点体力也榨干了。 他觉得眼前有点发黑,腿肚子直转筋。 但他没敢歇着。 而是第一时间扑向火堆旁的那块油纸。 里面包着半只还没吃完的烧鸡,还有两个有些发硬的白面馒头。 江宠的手都在抖,但是没停下动作,只是把那半只鸡和馒头包好,又从死人身上搜出一个水囊,灌满了水。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个油纸包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 那里热乎,鸡肉不会凉。 “公子……有救了。” 江宠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牙,笑了笑。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 突然。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江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趴在地上听了听。 不对劲。 这马蹄声不是过路的,是冲着这边来的。 而且听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 “中计了。” 江宠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篝火点,根本就是个饵。 钱遵礼那个老狐狸,知道他们没吃的,肯定会出来找食。 所以他在这些可能有食物的地方都布了眼线。 只要这边的火光有异动,或者有人没按时发信号,周围的伏兵就会围上来。 “汪!汪汪!” 远处传来了猎狗的叫声。 江宠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自己来的方向。 如果现在原路返回,那些猎狗肯定会顺着他的气味,一路追到那个渡口的草棚。 到时候,公子和夫人一个都跑不了。 “不能回去。” 江宠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个渡口的方向。 他把身上的衣服撕下一条,狠狠地勒紧了背上的伤口,让血流得慢一点。 然后抓了一把带着血的烂泥,抹在脸上。 他不能把这群恶狗引回去。 得把这群狗引开。 至于这包救命的烧鸡…… 江宠看了一眼旁边的一棵大树。 那树上的位置很高,很隐蔽。 他爬上树,把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塞进鸟窝里,又做了个当年跟徐景曜做牛痘实验时候用的记号。 “公子,您一定要挺住。” 江宠跳下树,拔出刀,在那棵树干上狠狠砍了一刀,留下一道醒目的白印子。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与渡口完全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一边跑,江宠一边大声喊道。 “大明魏国公府江宠在此!” 边跑边笑,边笑边喊,边喊边哭。 “谁敢杀我?” “谁敢杀我?!!!” 第225章 终有一别 江宠跑不动了。 他那双鞋早就跑丢了,赤脚踩在那些芦苇茬上,脚底板被扎得稀烂。 每跑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来,带出一串血水。 那条用来勒住伤口的布条早就松了,背上的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裤腰都浸透了,湿哒哒地黏在屁股上,很难受。 但他还在笑。 因为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狗叫声也越来越响。 那群人被引过来了。 全都过来了。 所以,他停下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泥滩,再往前就是大江。 没路了。 江宠转过身,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大口喘着气。 “来啊。” 他对着漆黑的芦苇荡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先窜出来的是两条猎狗。 那狗眼睛通红,流着哈喇子,见了人就扑。 江宠没动。 直到那狗牙快碰到他喉咙的时候,他手里的刀才往下压了一下。 “噗嗤。” 一条狗被钉在地上。 另一条狗咬住了他的小腿。 江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握拳,砸在狗鼻子上。 狗呜咽了一声,松了口,夹着尾巴想跑。 江宠没让它跑,伸手拽住狗腿过来,一脚踩断了它的脊梁骨。 “畜生就是畜生。” 江宠把刀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狗血。 这时候,人到了。 火把将这片泥滩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个弓箭手拉满了弦,指着他。 上百个叛军拿着长矛,围成了一个半圆。 人群分开。 钱遵礼骑着马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江宠,又看了看江宠身后那空荡荡的江面。 “徐景曜呢?” 钱遵礼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被戏耍后的暴怒。 “就你一个?” 江宠靠在石头上,嘿嘿笑了一声。 “对,就我一个。” “那个废物公子哥早就吓破胆了,往东边跑了。我嫌他是个累赘,就把他扔了。” “放屁!” 钱遵礼一鞭子抽在地上。 “你是他的狗,你会扔下主人?” “狗?” 江宠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我是狗啊。” “狗都知道,跟着个死人没前途。我想活命,不行吗?” 钱遵礼盯着他,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破绽。 但他看不出来。 江宠甚至还打了个饱嗝。 钱遵礼气急败坏,他在周围布了那么久的网,结果就网住了一条狗? “给我搜!徐景曜肯定就在附近!这小子是诱饵!” “别费劲了。” 江宠慢悠悠地说道。 “公子早就坐船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太湖,跟徐帅的大军汇合了。” 他在撒谎。 但他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就像是在说真话。 钱遵礼愣了一下,心里也有点打鼓。 毕竟江宠往这边跑了这么远,如果徐景曜真的往反方向走,确实有可能已经脱身了。 “我不信。” 钱遵礼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把他手脚筋挑了,慢慢审。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 四个拿着钩镰枪的壮汉走了上来。 江宠叹了口气。 他没力气了。 刚才那一路狂奔,是为了把动静闹大,是为了把所有的人马都引过来。 现在,目的达到了。 但他不想被活捉。 他是大明魏国公府的护卫。 丢不起那个人。 “钱遵礼。” 江宠突然挺直了腰杆,尽管那条被狗咬伤的腿在不停地打颤。 “你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觉得人人都跟你一样,只认钱,不认义。” “你爹当年造反,是为了当皇帝。” “你现在造反,是为了报仇。” “你们这种人,永远不懂……” 江宠举起了那把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想起了那个给他爹娘磕头的背影。 “……有些东西,比命值钱。” 钱遵礼脸色一变:“拦住他!” 晚了。 江宠的手很稳,和他以前杀人的时候一样稳。 刀锋划过。 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洒在脚下的烂泥里,热腾腾的。 江宠的身子晃了晃,顺着那块大石头,慢慢滑坐下去。 他没觉得疼。 只觉得冷。 真冷啊。 比苏州河里的水还要冷。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周围那些狰狞的面孔,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尖,都开始变得重影,变得扭曲。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在苏州城破庙里抢馊馒头的日子。 那馒头真硬,硌得牙疼,但他吃得很香,因为活着。 想起了后来被莫正平带走,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再后来,他遇到了徐景曜。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没个正形的四公子。 “算了算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没见识的小屁孩一般见识。” “呐,赏你的!” “给江小旗备一匹最稳的马!让他跟在我旁边!” “我是徐景曜。江宠现在跟着我,过得挺好。他是锦衣卫的小旗,也是我徐景曜过命的兄弟。以后只要有我在,就有他一口饭吃,没人敢欺负他。” 江宠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意识正在飞快地消散。 他想起了那棵老树上的鸟窝。 那里面有半只烧鸡,还有两个馒头。 油纸包得很严实,应该不会凉得太快吧? 公子现在肯定饿坏了。 等那帮人走了,公子一定要找到那个记号啊。 那是咱们以前做牛痘实验用的记号,公子那么聪明,一定能看懂的。 吃了鸡,就有力气了。 有了力气,就能活下去了。 走马灯的最后,江宠想起的是那天在魏国公府,徐景曜把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推到他面前,笑着说:“江宠,趁热喝,还得长个儿呢。” 那时候的粥,真香啊。 可惜,这次的鸡,我吃不上了。 “景曜……” 江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趁热吃。” “别……别饿着……”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不做你的兄弟了。 兄弟是要同生共死的,我这次……食言了,先走了一步。 下辈子,我做你的狗吧。 狗忠诚,狗听话。 只要你不嫌弃。 江宠的头,重重垂了下去。 钱遵礼策马走到尸体前,沉默了许久。 “是条好狗。” 钱遵礼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可惜,跟错了主子。” “把头割下来,带走。” “就算把这芦苇荡翻过来,也要把徐景曜给我找出来!” “我就不信,他能飞到天上去!” 而那个破旧的草棚里。 一直昏迷的徐景曜,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骤然睁开了眼睛。 “江宠!” 他喊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一身冷汗。 回应他的,只有那一阵接一阵的风声。 赵敏紧紧抱着他,泪流满面。 那壶酒还在她怀里,还是温的。 但那个去拿下酒菜的人。 回不来了。 第226章 柳暗花明 天刚蒙蒙亮,苏州城外的地皮就开始抖。 不是地震,是马蹄声。 钱遵礼原本还想着趁着黎明,带人出城去搜那一带的芦苇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结果刚把城门打开一条缝,守城的叛军就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把城门又给撞上了。 “关门!快关门!” “官军!全是官军!” 钱遵礼爬上城楼一看,整个人都凉透了。 城外,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乌云压到了头顶上。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动静下来,那朱皇帝最多派几千步军过来围城。 到时候自己仗着手里还有点人,一边谈条件,一边搬空城内的值钱玩意儿和银子,等时机到了带人突围回海上,给对方留座空城即可。 可这一片看去,那不是几千人,那是几万人,甚至更多。 旌旗蔽日,长枪如林。 怎么还有一大片骑兵?? 正中间两面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一面写着斗大的徐字,透着股冲天的杀气。 徐达是丢了儿子,他来确实是合理。 可另一面则是杏黄色的龙旗,上面绣着金龙,中间一个朱字。 这朱明的太子怎么也会来?! 没有叫阵,没有劝降。 大军只是缓缓地向苏州城墙挤压过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城头上那些原本还叫嚣着的倭寇和地痞流氓,一个个腿肚子转筋,连刀都握不住了。 “完了……” 钱遵礼死死攥着城垛。 他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他手底下这几千号乌合之众,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是跟徐达带领的百战精锐硬碰硬,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守城!都给我死守!” “咱们手里还有那帮当官的做人质!他们不敢强攻!只要守住,就有活路!” 叛军们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城头乱窜,搬石块,烧金汁。 而城外,大军只是围而不攻。 徐达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这座他曾经打下来的城池,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满脸焦急的太子朱标。 “殿下,围住了。一只鸟都飞不出来。” “搜!”朱标的声音沙哑,“分出两千人,把城外所有的村庄、芦苇荡、渡口,给孤像篦头发一样篦一遍!” “一定要把人找到!” …… 渡口,破草棚的地窖下。 外面的震动传到了地底,震得顶棚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徐景曜靠在潮湿的土墙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手铳。 他的手在抖,那是高烧带来的虚弱,也是因为过度紧张。 赵敏缩在他身边,手里握着把刀,盯着头顶那块透着微光的木板。 “脚步声。” 赵敏压低声音,嘴唇有些发白。 “很多人。” 确实是很多人。 头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盔甲摩擦。 “被发现了。” 徐景曜苦笑了一声,用大拇指掰开了火铳的击锤。 “没想到这帮杂碎来得这么快。” “敏敏。”徐景曜转头看了赵敏一眼,眼神里满是歉意,“看来咱们这次是真要做一对同命鸳鸯了。” “别说丧气话。”赵敏咬着牙,把刀尖对准了出口,“就算是死,我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咔哒。” 头顶的木板被人从外面掀动了一下。 一道刺眼的阳光顺着缝隙射了进来,晃得两人睁不开眼。 徐景曜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只要那块木板一掀开,不管跳进来的是什么东西,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吱呀——” 木板彻底被掀开了。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挡住了光线,探头往里看。 徐景曜的手指准备发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敢问……” 上面那人并没有直接跳下来,而是先探头喊了一嗓子。 声音粗犷,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凤阳口音,那是淮西老兵特有的腔调。 “……下面可是魏国公府的徐四公子?” 徐景曜的手指僵住了。 那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硬生生停了下来。 不是倭寇的怪叫。 不是钱遵礼那阴阳怪气的声音。 是官话。 是老家人的话。 “我是!” 徐景曜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我是徐景曜!” 上面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阵狂喜的呼喊: “找到了!找到了!” “快!发信号!通知大将军和太子殿下!人在这里!” 紧接着,几个身影手忙脚乱地跳了下来。 当先一人,穿着大明京营的制式铁甲,头盔上顶着红缨,满脸的风霜。 他一看见缩在角落里的徐景曜,眼圈瞬间就红了。 “四公子!咱们来晚了!” 那兵士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大将军和太子殿下把大军都带过来了!就在城外!” 徐景曜看着那一身熟悉的甲胄,看着那张虽然陌生却透着亲切的脸,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彻底断了。 手里的火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滑了下去。 “夫君!”赵敏扔了刀,一把抱住他。 “我没事……没事……” 徐景曜大口喘着气。 “就是……饿得慌。” 那兵士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和干粮递过去。 “公子,先垫垫。” 徐景曜没接干粮。 他一把抓住那兵士的手臂问道。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地窖这么隐蔽……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下面?” 那兵士愣了一下,连忙答道: “回公子,是附近小村外的一棵大树。” “咱们搜到那边的时候,看见那树干上被人砍了一刀,留了个白印子。树上的鸟窝里,还藏着个油纸包,里面有半只烧鸡和俩馒头。” “那树皮上还刻了个记号,是个……是个小小的碗,上面打了个叉。” “咱们有人认识,说那是当年在金陵城种牛痘的时候,公子您用的记号。” “咱们就顺着那棵树的方向,一路摸排,这才找到了这渡口。” 徐景曜听完,松开了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人呢?” 徐景曜靠在墙上,眼神里带着希冀。 “留下记号的那个人……你们见着了吗?” 兵士摇了摇头。 “没见着人。那周围只有乱糟糟的马蹄印,还有血迹……看样子,像是往反方向跑了。” “没见着就好……没见着就好……” 徐景曜喃喃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没见着尸体,那就是还活着。 那小子机灵,肯定是把那帮杂碎引开之后,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江宠这狗东西……” 徐景曜笑着骂了一句,眼角却有些湿润。 “……办事还是这么让人放心。” “等会儿进了城,赶紧让我爹派人去接应他。这小子立了大功,回去一定要给他好好请功。” 那兵士看着徐景曜那副确信无疑的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这位公子满身的伤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是,公子。” 兵士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异样。 “咱们先送您回大营。大将军和殿下……都急疯了。” 第227章 公子,别怕。 大营扎在距离苏州城外五里的平原上。 连营十里,旌旗蔽日。 徐景曜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羊毛毯子,被几个兵士抬着往中军大帐走。 安全了。 “到了。” 抬担架的兵士喊了一声,脚步放慢。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朱标连鞋都没穿好,光着一只脚就冲了出来。 “老四!” 朱标这一嗓子喊劈了音。 他冲到担架前,看着那个脸色蜡黄,肩膀上还缠着渗血布条的徐景曜,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太子……” 徐景曜想抬手行礼,却被朱标一把按住。 “行什么礼!都要死的人了还讲这些虚头巴脑的!” 朱标抹了一把脸,转头冲着大帐里吼: “太医呢!死哪儿去了!滚过来!” 这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帐里走了出来。 是徐达。 这位大明的第一名将,此刻站在那里,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担架上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爹。” 徐景曜咧嘴笑了笑。 “没给您丢人。我还活着。” 徐达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在徐景曜的脑门上摸了一把。 很烫。 “活着就好。” 徐达的声音有些发闷。 “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抬进去!别在风口上吹着!” 进了大帐,太医早就候着了,七手八脚地上来给徐景曜剪衣服、清创、换药。 那种钻心的疼又来了,但这次徐景曜没叫唤。 因为他看见朱标一直抓着他的手,徐达则背着手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太医手里的动作,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徐景曜喝了碗参汤,精神头稍微好了一点。 “殿下,爹。” 徐景曜靠在软枕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次多亏了江宠。” 提到这个名字,徐景曜的眼睛亮了亮。 “那小子是个机灵鬼。当时我们没吃的,他一个人跑出去找食,结果遇到了埋伏。他没往回跑,反而把那帮孙子给引开了。” “刚才那个百户说了,在树上找到了他留的烧鸡和馒头,但是没见着人。” 徐景曜笑了,语气里满是笃定。 “这说明这小子跑掉了。” “他以前可是个泥鳅,滑不留手。,那肯定就是找个地方猫起来了。” “爹,您赶紧派几队斥候,往西边那个方向去搜搜。” “他身上有伤,肯定跑不远。要是去晚了,那小子回头该骂我了。” 大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朱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 徐达背对着徐景曜,一言不发。 赵敏坐在床边,正在给徐景曜擦汗,听到这话,似乎察觉到了这气氛有些不对劲。 “爹?” 徐景曜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斥候还没派出去?” “没事,我现在就让人去……” 徐景曜挣扎着想坐起来。 “老四。” 徐达转过身。 “不用派了。” 徐景曜愣了一下,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什……什么叫不用派了?” “是不是那小子已经回来了?”徐景曜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我就知道!他在哪儿?让他进来!我要当面夸夸他!” 徐达沉默良久,终是冲着帐外挥了挥手。 “拿进来吧。” 帐帘掀开。 一个亲兵端着一个铺着白布的托盘,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走到病榻前,单膝跪下,把托盘举过头顶。 徐景曜盯着那个托盘。 白布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把绣春刀。 刀身已经不成样子,刀刃上全是崩开的豁口,就像是一排参差不齐的锯齿。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紫色。 旁边,是一块锦衣卫的腰牌。 铜制的腰牌已经变形了,上面有个深深的凹痕,像是被人踩过,又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那个“江”字,依然清晰可见。 徐景曜看着这两样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意思?” 徐景曜指着那个托盘,手指剧烈颤抖着。 “人呢?” “他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手断了拿不住刀了?” 徐景曜抬头,眼中已然泛起泪花。 “你们说话啊!他在哪儿?!” 没人应声。 过了好半晌,帐帘被人缓缓掀开。 四个兵士,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 担架上没有人样,只盖着一张白布。 那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湿哒哒贴在下面那个东西上。 “放下。” 徐达背对着担架,挥了挥手,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兵士们把担架轻轻放在地上,低着头退了出去。 “这……这是谁?” 徐景曜问了一句傻话。 “这是个叛军吧?还是个倭寇?” 徐景曜干笑了一声,眼神慌乱地在徐达和朱标脸上扫来扫去。 “别开玩笑了。江宠那小子机灵着呢。他最会保命。他……他怎么可能躺在这儿?” “老四……”朱标哽咽难言。 “别叫我!” 徐景曜突然吼了一声,挣扎着要下床。 赵敏哭着想拦他,也被他一把推开。 他滚落在地上,顾不上肩膀撕裂般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副担架前。 “江宠?” 徐景曜喊了一声。 没人答应。 只有那股血腥味直冲脑门。 徐景曜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块白布。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了下面睡觉的人,又像是怕看见什么他承受不起的东西。 掀开。 没有头。 脖腔那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茬。 “头呢?!” 徐景曜跪在地上,双手抓着担架的边缘,嘶吼着问。 “他的头呢?!!!” 徐达转过身,此时已然是老泪纵横。 “在钱遵礼手里……挂在城门楼上示众了。” “这是……在野地里找到的身子。” 徐景曜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整个人瘫软下去。 他看着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身上全是窟窿。 大腿上,肚子上,胸口上。 密密麻麻的孔,还有数不清的刀伤。 这得有多疼啊? “不可能……不可能……” “他答应过我的……他说他去去就回……” “他还给我留了烧鸡……那是留给我的……” 徐景曜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担架之上,把那干涸的血迹重新晕染开来。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从大帐里传出,穿透了层层营盘,在苏州城外的旷野上回荡。 徐景曜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朱标别过头,眼泪也流了下来。 徐达走过来,把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哭吧。” “哭出来就好。” “他是条汉子。” “咱徐家的人,欠他一条命。” 帐外。 三军肃立。 风吹过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那个总是跟在徐四公子身后抱着刀的男人。 再也回不来了。 这世上。 再也没有人会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他前面,说一句: “公子,别怕。” 第228章 攻城 接下来的三天,中军大帐里静得只有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 徐景曜的高烧终于退了。 他醒着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伤口的腐肉剜掉了,那是刮骨疗毒般的疼,太医给他在药里加了点安神的草药,让他能睡得安稳些。 赵敏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睛熬得通红,人也瘦了一圈。 每当徐景曜在梦里皱眉或者抽搐,她就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轻声哄着,像是在哄个孩子。 但这三天里,徐景曜醒来的时候,却变得异常沉默。 他不喊疼,也不怎么说话。 只是有时候会盯着帐篷顶发呆,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那只握过江宠尸体的手,他一直不让赵敏擦洗,哪怕上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泥血。 …… 而在帐外,苏州城下的气氛,比帐内还要压抑一百倍。 徐达带来的大明京营精锐,加上朱标从凤阳调来的卫所兵,一共两万大军,把个苏州城围得像是铁桶一般。 没有攻城。 甚至连那战鼓都没敲几下。 两万万大军就这么静静地列阵在城下。 黑压压的方阵,望不到边的旌旗,还有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铁甲和长枪。 这就是名将的压迫感。 徐达太懂怎么打仗了。 面对这种不成气候的叛军,攻城那是下策,那是给这帮杂碎脸了。 他就是要用这种绝对的实力碾压,把城里那帮人的胆子,一点一点地吓破。 …… 苏州城头。 风很大,吹得那面破烂的诚字大旗哗哗作响,像是随时都要断裂。 钱遵礼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墙砖,看着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军营,还有那两面迎风招展的“徐”字和“朱”字大旗,整个人都在哆嗦。 三天前,他还做着手刃仇人儿子、重振大周的美梦。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手里有几千号人,有倭寇助阵,还有满城的官员做人质,怎么也能跟朝廷谈谈条件,甚至说不定能割据一方。 可现在,梦醒了。 醒得太快,太残酷。 他没想到徐达会来。更没想到太子朱标也会来。 这是什么规格? 当年他爹钱鹤皋造反,也就是徐达带兵来剿。 现在为了抓他,大明朝最顶尖的两个大人物全到了。 “完了……全完了……” 钱遵礼看着城下那排列整齐的火铳手,看着那些早已架设好的火炮,只觉得嗓子眼发干,腿肚子转筋。 他手底下那些所谓的兵,大部分都是地痞流氓和当年张士诚的残部后代。 平日里欺负欺负百姓还行,真要是见了这种正规军的阵仗,早就吓得尿了裤子。 这三天里,已经有不下几百人趁着夜色想把绳子顺下城墙逃跑。 结果呢? 城外全是游骑兵。 跑出去一个,死一个。 脑袋全被砍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护城河边上,像是一道京观。 “大人……” 旁边的副将也是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咱们……咱们降了吧?” “我看底下的弟兄们都快疯了。倭寇那边也闹着要出城突围,说咱们骗了他们……” “降?” 钱遵礼惨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挂在旗杆上的那颗人头。 那是江宠的人头。 那是徐景曜的护卫,是徐达儿子的救命恩人。 “你觉得,咱们还能降吗?” 钱遵礼指着那颗人头,手指颤抖。 “咱们把天都捅破了。” “徐达就在下面看着呢。咱们要是降了,那就是千刀万剐。咱们要是不降,也就是早死晚死的事儿。” 副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那也不能干等着死啊!大人,要不咱们拿那些当官的做人质?逼他们退兵?” “人质?” 钱遵礼看着远处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军阵,摇了摇头。 “你看看这阵势。” “你觉得徐达会在乎那几个贪官的命吗?” “在他们眼里,咱们已经是死人了。” 钱遵礼转过身,背靠着城墙滑坐在地上。 他不想打了。 也没法打了。 这就是一场蚂蚁对抗大象的闹剧。 …… 第五天。 徐景曜终于能下地了。 虽然还需要人搀扶,但那股子虚弱劲儿过去了不少。 “扶我出去。” 徐景曜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声音有些沙哑。 “夫君,外面风大……”赵敏有些担心。 “没事,我想去看看。” 徐景曜推开赵敏递过来的手杖,坚持自己走。 他走出大帐,那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远处的苏州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但此刻,那座城池却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 徐景曜站在高岗上,遥遥地望着那座城。 他的视力还没完全恢复,有些模糊。 但他依稀能看见,城门楼的旗杆上,悬挂着一个小小的黑点。 风一吹,那黑点就晃悠一下。 “江宠……” 他轻声唤了一句。 旁边,一直陪着他的徐达走了过来。 “爹。” 徐景曜直起腰,指了指那座城。 “什么时候打?” 徐达看着儿子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这次是真的长大了,也是真的伤透了。 “随时可以。” 徐达淡淡地说道。 “火炮已经校准了,云梯也搭好了。只要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内,我就能把那座城门楼给轰平了。” “之所以没动,是在等你。” “等我?” “对。”徐达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江宠那孩子的仇,也得你来报。” “殿下跟爹商量了,把这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你。” “你想什么时候打,咱们就什么时候打。” “你想怎么杀,咱们就怎么杀。” 徐景曜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随风晃动的黑点,看着那座死寂的城池。 良久。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侍卫手里拿过一把强弓。 虽然左肩有伤,拉不开满月。 但他还是咬着牙,用右手单手持弓,把弓弦拉开了一半。 “不用等了。” 徐景曜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传出很远。 “传令吧。” “攻城。” “除了那个钱遵礼要抓活的。” “剩下的……” 徐景曜松开弓弦,那一箭射向了虚空。 “……一个不留。” 第229章 辽东铁骑 苏州城的南门、东门、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徐达没客气。 既然儿子说了攻城,那就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劝降什么的。 大军摆开阵势,几十门大炮对着城墙根就是一通狂轰滥炸。 炮是今年平阳卫才铸的铁炮,威力和射程远远超过之前的铜炮。 炮弹激射而出,砸在城墙上就是个坑,砸在人身上那就是一滩泥。 “轰!轰!轰!” 整个苏州地界都在抖。 钱遵礼缩在城门楼的死角里,灰头土脸,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大人!顶不住了!” 副将浑身是血地爬过来,哭丧着脸吼道: “南门已经被轰塌了一角!徐达的步兵开始填护城河了!再不跑就真来不及了!” “北门呢?”钱遵礼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北门那边怎么样?” “没动静!”副将大喊,“那边连个鬼影都没有!徐达的兵力全压在另外三门了!” 钱遵礼松开了手,眼神阴晴不定。 他是玩阴谋的行家,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围三缺一。 这是兵法里的老套路。 给你留个口子,让你觉得自己还有活路,就不会拼死抵抗。 但那个口子外面,往往就是个早已张开大口的陷阱。 “这是个坑啊……” 钱遵礼咬着牙。 但他没得选。 留在城里,等徐达破城,那就是瓮中捉鳖,必死无疑。 冲出去,虽然知道是陷阱,但万一呢? 万一徐达兵力不足,或者万一自己跑得快,钻进那茫茫的江南水网里,或许还能捡回一条烂命。 人就是这样。 在必死和九死一生之间,总会选那个带个生字的,哪怕那个生字后面,藏着更大的死。 “传令!” 钱遵礼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亡命徒的狠劲。 “把那帮当官的都给我押上!绑在阵前当肉盾!” “集合所有的弟兄,还有那些倭寇!带上金银细软,别管那些伤兵了!” “从北门,突围!” …… 北门开了。 吊桥放下的时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钱遵礼骑着马,被一群手持倭刀的浪人和亲兵簇拥着,像是一群受惊的耗子,疯狂地涌出了城门。 城外静悄悄的。 没有伏兵,没有绊马索,甚至连个放哨的骑兵都没有。 远处的喊杀声都被抛在了身后。 “跑!快跑!” 钱遵礼拼命抽打着马屁股。 只要往北跑出二十里,就有个大湖,他在那边藏了几条快船。 只要上了船,那就是鱼入大海! 队伍狂奔了五里地。 十里地。 依然没有伏兵。 钱遵礼的心脏狂跳,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开始在胸腔里蔓延。 “哈哈哈哈!” 钱遵礼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徐达啊徐达!你也有算漏的时候!” “什么大将军!什么围三缺一!你肯定是顾不上北边了!” “老子命不该绝!老子……” 他的笑声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震动。 不是刚才那种火炮轰击城墙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加低沉的震动。 地上的小石子在跳。 路边水坑里的水在泛起涟漪。 “怎么回事?” 钱遵礼勒住马,惊疑不定地看向北方。 那天边的地平线上,原本是一片晴朗的蓝天。 可现在,那蓝天下面,突然多出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 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正以此不可阻挡的势头,向着这边漫卷而来。 紧接着,是声音。 “隆隆隆隆……” 那声音像春雷滚过大地,又像是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 “骑兵……” 钱遵礼身边的倭寇首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矮个子,此刻脸色惨白,嘴里叽里呱啦地喊了一句。 “是大队的骑兵!” 钱遵礼傻了。 这里是江南啊! 是水乡啊! 哪来的大队骑兵? 徐达带来的都是京营和卫所兵,虽然有骑兵,那也是零散的游骑。 这种规模的冲锋阵势,这种连大地都能踏碎的威压…… 只有北边的军队才有! 那条黑线近了。 终于,钱遵礼看清了。 那不是潮水。 那是数不清的铁骑。 骑士们穿着厚重的皮甲,戴着那种只有草原上才见的圆顶盔,手里的弯刀在阳光下闪成一片雪亮的光海。 他们没有大声呐喊,只是沉默地冲锋。 但在那队伍的最前方,一面巨大无比的黑色大旗,迎风怒卷。 旗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有一个血红的大字。 “王”。 “王?” 钱遵礼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整个大明朝,能带出这种杀气腾腾的铁骑,还姓王的…… 只有一个人。 那个被朱元璋称为奇男子,那个曾经把明军打得找不着北,那个刚刚在辽东把纳哈出给劝降了的。 王保保,扩廓帖木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钱遵礼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嗓子都破了音。 “他在辽东!离这儿几千里!他怎么可能在这儿?!” “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徐景曜,把北边的家底都带过来了?!” 没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那如墙而进的铁蹄。 王保保冲在最前面。 他换上了那身当年纵横草原的铁甲,当然了,内衬还是大明的官服。 脸上的风霜还没洗净,眼里的怒火却凶烈如火。 收到密信的时候,还在辽东的大雪里。 整只队伍不眠不休,跑死了三匹马,带着这三千最精锐的亲卫铁骑,一路狂奔南下。 就是为了这一刻。 “前面的,是钱遵礼吗?” 王保保没有减速,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 钱遵礼还没来得及说话。 王保保手里的马鞭往前一指。 “除了那个领头的。” “剩下的……” “全宰了!” “杀!!!” 三千铁骑,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这就是一场屠杀。 甚至不能称之为战争。 钱遵礼手下这点人,那是步兵,是流氓,是倭寇。 他们在巷战里或许还能逞凶,但在这种开阔的野地里,面对这支曾经跟大明开国名将硬碰硬的顶级重骑兵? 那就是麦子遇到了镰刀。 “砰!”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不,是铁锤砸进了豆腐里。 那些平日里凶悍的倭寇,举着长刀想要反抗,结果还没等到近前,就被飞驰而过的战马直接撞飞,骨断筋折。 紧接着,便是马刀挥舞。 一颗颗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染红了江南的土地。 没有任何悬念。 仅仅一炷香的功夫。 战场上还能站着的人,就只剩下了王保保带来的骑兵。 地上全是尸体。 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钱遵礼没死。 但他现在比死还难受。 他的马被撞死了,腿被压断了一条,正躺在死人堆里装死。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停在了他脑袋边上。 一双沾满了泥土和鲜血的牛皮战靴,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别装了。” 头顶上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 钱遵礼颤抖着睁开眼。 逆着光,他看见一张刚毅而充满杀气的脸。 王保保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坨狗屎。 “你就是钱遵礼?” “我……我是……”钱遵礼哆嗦着求饶,“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啪!” 王保保一鞭子抽在他脸上,直接把他半嘴牙都抽飞了。 “饶命?” 王保保冷笑一声,俯下身,盯着钱遵礼那双恐惧的眼睛。 “你动谁不好?” “你非要去动徐景曜?” “你知道那是谁吗?” “那是我妹夫。” 王保保直起腰,把那条沾血的马鞭在钱遵礼的脖子上缠了两圈,然后猛地一勒,像是拖死狗一样,把钱遵礼从地上拖了起来。 “把他绑在马后面。” 王保保翻身上马,看都没再看一眼这满地的尸骸。 “拖回大营。” 第230章 落网 徐景曜帐里的药味儿很浓,他最讨厌的就是这药味。 自打来到这洪武年间,羸弱的身体让他没少吃药,好不容易熬到身体好了,谢夫人又是每天送药。 因此跑出来到了苏州,没想到,还是如此。 他披着件黑色的大氅,靠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的药一直发呆。 帘子掀开。 王保保大步走进来,手里只是拎着一条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拖着一坨烂肉。 那是钱遵礼。 他在马后被拖了几十里地,身上的皮肉没几块好的,那条断腿更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但他没死,甚至连晕都没晕过去。 王保保这种战场上的阎王,最知道怎么让人保持清醒地受罪。 “扔这儿了。” 王保保把绳子往地上一丢,自己找个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你们聊,我看着。别让他咬着你。” 徐景曜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药碗放下。 钱遵礼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过了好半天,他费力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徐景曜。 突然,他笑了。 笑声嘶哑难听。 “徐……徐公子。” 钱遵礼一边笑,一边吐着血沫子。 “看来……还是没能把你射死在那个臭水沟里。可惜……太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 徐景曜淡淡地说。 “这就是命。就像你那天晚上没在芦苇荡里抓住我,就像你没能跑过那三千铁骑。” “命?” 钱遵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费力地撑起上半身,那一脸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像个厉鬼。 “徐景曜,你少跟我扯什么命。” “你生下来就是国公的儿子,锦衣玉食,有人给你卖命,有人给你挡刀。你当然信命,因为你的命好!” “我呢?” 钱遵礼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爹是钱鹤皋,本来也应称王!我也该是世子!我也该锦衣玉食!” “可你爹徐达来了,他把我们的梦砸碎了。我就成了过街老鼠,成了阴沟里的蛆!” “这公平吗?” 钱遵礼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朱元璋当年也就是个要饭的!他当了皇帝就是真龙天子?我爹造反就是乱臣贼子?” “成王败寇罢了!” “你赢了,你坐着喝药。我输了,我趴着等死。” “这就是道理!哪有什么狗屁的对错!” 大帐里回荡着钱遵礼的咆哮。 王保保皱了皱眉,想上去给他一脚,被徐景曜抬手拦住了。 徐景曜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这个陷入疯狂的男人。 “说完了?” 徐景曜问。 “没说完!”钱遵礼咬着牙,“我不服!我做鬼都不服!我输给你们,不是输在道理上,是输在运气上!如果当年我爹和张士诚赢了……” “如果他们赢了。” 徐景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天下,会比现在好吗?” 钱遵礼愣了一下。 徐景曜指了指帐外。 “你们当年占据最富庶的苏松,那是鱼米之乡。可你们干了什么?” “你们只知道抢。” “张士诚也好,你爹钱鹤皋也罢。你们不过是一群流氓拿着刀,把老百姓当猪羊圈养起来,想吃肉了就杀两头。” “你们没有律法,只有私刑。你们没有赋税,只有掠夺。” “当今陛下出身不好,这不假。” 徐景曜看着钱遵礼,眼神里带着悲悯。 “但他知道,要把这天下当成家来管,要把百姓当成人来看。” “他杀贪官,是为了让百姓有口饭吃。他定律法,是为了让这世道有个规矩。” “这就是龙和鼠的区别。” 徐景曜指了指地上的钱遵礼。 “龙行云布雨,虽然也会伤人,但他滋养万物。” “鼠只会打洞偷粮,吃饱了自己,把房梁都给蛀空了。” “你说成王败寇。” “错了。” “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你们输,不是输给了运气,是输给了这天下的人心。你们把人当牲口,人自然就把你们当鬼杀。” 钱遵礼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还有。” 徐景曜站起身,慢慢走到钱遵礼面前。 他蹲下身,距离那个满是血污的脸只有一尺远。 “你刚才说,有人给我卖命,有人给我挡刀。” “你说的是江宠吧?” 提到这个名字,徐景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说他是狗。” “那你呢?” “你昨天晚上,抛下了满城的弟兄,带着金银细软从北门逃跑。” “为了活命,你可以让那些相信你的人去死,可以让那些跟着你造反的人去当炮灰。” 徐景曜伸出手,拍了拍钱遵礼的脸颊。 “江宠为了我,敢一个人去引开几百号人。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你呢?” “你被王保保追上的时候,在干什么?” “你在装死。” “你在求饶。” 徐景曜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钱遵礼,你连狗都不如。” “狗尚且知道忠义,知道护主。” “你就是一条……” “……只会对着弱者龇牙,见了强者就摇尾乞怜的虫。” “你那一身的反骨,也就只配在阴沟里发霉。” “你……” 钱遵礼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他想扑上去咬徐景曜,却被徐景曜一脚踩在脑袋上,脸死死贴着地面,嘴里吃了一嘴的土。 “我不服……我不服……” 钱遵礼含糊不清地嘶吼着。 “不服没关系。” 徐景曜站起身,接过赵敏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 “这世上,不需要你服。” “只需要你死。” 听到这话,钱遵礼倒是放心下来,被王保保拖行这一路,他早就受不了,不如早死早解脱。 想到此处,他反倒是大声道:“来吧!” “呵,一刀砍了你反倒是便宜了你。”徐景曜一声冷笑。 他可不会让钱遵礼死的这么直接。 “你想怎么样?” “来人。” 徐景曜没有理他,只是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去把那几个从城里抓来的狼狗牵来。要饿了两天的。” “再把军中手艺最好的刑名官叫来,要那个会剐刑的老张头。” 第231章 剐刑 听到剐刑两个字,钱遵礼的眼珠子猛地突了出来,是吓的。 剐刑,也就是凌迟。 大明律规定,谋反及大逆,凌迟处死。 此时的凌迟还不像满清那时候,名为凌迟,实为八刀刑。 八刀刑,即为第一刀切左侧胸口,第二刀切二头肌,第三刀切大腿,第四、五刀切手臂至肘部,第六、七刀切小腿至膝盖,第八刀实施枭首,肢解后的尸体残骸放入篓子,头颅公开示众。 而现在的凌迟,是真的一刀刀的让受刑者看着自己的肉被割下。 钱遵礼想咬舌自尽。 “卸了他的下巴。” 徐景曜淡淡地吩咐。 旁边的王保保眼疾手快,两根手指一捏一抬,咔吧一声,钱遵礼的下巴就脱了臼,软绵绵地耷拉下来,这下连咬舌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大张着嘴,流着浑浊的口水。 不一会儿,刑名官老张头拎着个小布包进来了。 这老头是当年跟着徐达打天下的老兵,专门负责审讯探子,手底下的活儿极细。 “四公子,您吩咐。”老张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排排亮晃晃的小刀,薄如蝉翼,还有各种止血的药粉。 “这个人,我要他死得慢一点。” 徐景曜指了指地上的钱遵礼。 “听说前宋有一次剐刑,一共要割三千六百刀。少一刀,刽子手都有罪。” “老张,你有这手艺吗?” 老张头嘿嘿一笑,露出满嘴的大黄牙。 “公子放心。咱老张手里过的人,还没有撑不到最后一刀就断气的。只要有东西吊着命,别说三千六百刀,就是四千刀,我也能给他片出来。” “好。” 徐景曜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不过,片下来的肉,别扔地上。” 徐景曜指了指帐外传来的狗叫声。 “他不是说江宠是狗吗?他不是喜欢放狗咬人吗?” “那就让他看看,自己是怎么变成狗粮的。” …… 行刑的地方,就设在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 钱遵礼被绑在一根粗大的木桩上,浑身赤裸。 因为下巴被卸了,他喊不出来,只能用喉咙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在他的正对面,拴着五条半人高的大狼狗。 这些狗饿急了,眼睛绿油油的,死死盯着钱遵礼那一身肉,嘴里的涎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老张头喝了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 “第一刀,谢天地。” 老张头手腕一抖。 那一刀极快,极薄。 钱遵礼的胸口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肉被片了下来。 鲜血刚刚渗出来,老张头已经把那片肉随手一抛。 “汪!” 一条狼狗高高跃起,在那片肉还没落地之前,一口吞了下去,连嚼都没嚼。 “呜——!!!” 钱遵礼浑身剧烈地痉挛着,眼珠子全是红血丝,那是疼到了骨髓里的反应。 “这位公子,这第一刀是祭刀,不疼。” 老张头慢悠悠地解释道,手里却没停。 “接下来的,才是正菜。” 第二刀。第三刀。第十刀…… 老张头就像是一个正在雕刻艺术品的工匠,每一刀都避开了大血管,只割皮肉。 他一边割,一边还要给钱遵礼的伤口撒上止血的药粉。 那种感觉,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失。 看着自己的肉,被那些畜生争抢、撕咬、吞咽。 钱遵礼疯了。 他的精神在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中彻底崩溃。 他拼命地挣扎,绳子勒进肉里,磨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绳子的疼,因为身上更疼。 最可怕的是,他死不了。 每当他疼得昏死过去,旁边立马就有军医端着上好的参汤,硬生生给他灌下去。 那参汤是吊命的神药,此刻却成了最恶毒的毒药。 它强行提着钱遵礼的一口气,让他清醒地感受每一刀的痛楚,让他清醒地听着那些恶狗咀嚼的声音。 “咯吱……咯吱……” 那是骨头被狗牙咬碎的声音吗? 不,那是肉被吞咽的声音。 一个时辰过去了。 地上有两条狗都已经吃饱了,趴在地上伸着舌头喘气。 而木桩上的钱遵礼,胸口和和大腿已经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但他还活着。 他的眼睛还睁着,只是那眼神已经涣散了,里面没有了仇恨,没有了算计,只剩下一片绝望。 徐景曜一直坐在旁边看着。 他没眨眼。 哪怕是旁边的朱标已经受不了这血腥的场面,跑到远处去吐了。 哪怕是王保保这种杀人如麻的将军,眉头都皱了起来。 徐景曜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在数。 “第三百二十一刀。” 徐景曜轻轻念着数字。 “我数了,江宠身上一共中了三十二刀,十七箭。” “你这一刀,还不够还他个利息。” 这一天,苏州城外的惨叫声持续到了深夜。 直到月亮升起。 老张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刀收起来。 “公子,一千刀了。” “这人身子骨虚,再割下去,恐怕就要伤到心脉了。今儿个先歇歇,养一晚上,让他长长肉,明天接着割。” 此时的钱遵礼,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 他就像是一副挂着碎肉的骨架,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那副骨架面前。 钱遵礼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个只有眼白的眼珠子转了转。 “想死吗?” 徐景曜轻声问。 钱遵礼拼命地眨眼,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眼中的意思很明显。 求求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别急。” 徐景曜帮他理了理额前那一缕被冷汗浸透的乱发,动作温柔的可怕。 “这才第一天。” “江宠在那个芦苇荡里,也是这么疼的。” “他疼的时候,还在想着给我找吃的。” “你疼的时候……” 徐景曜指了指地上那些正在睡觉的狗。 “……是在喂狗。” “好好受着吧。” “这三千六百刀,少一刀,我都不会让你去见阎王。” 徐景曜转过身,大步走回营帐。 那背影决绝,冷酷。 这一夜,钱遵礼没有死。 他在参汤的滋养下,在剧痛的折磨中,清醒地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黑夜。 而在他旁边,那几条吃饱了的狗,睡得很香。 第232章 一个不留! 苏州城的雨终于停了。 但街面上的水还没干,红色的,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河道里流。 徐景曜没骑马,这一顿折腾弄的身子太虚,经不起颠簸。 他是坐着一把软藤椅,被四个亲兵抬进城的。 城门楼子底下,跪了一地的降兵。 有穿着号衣的叛军,有穿着便服的混混,还有几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倭寇。 徐景曜没看他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城门楼上的那根旗杆。 那里挂着一个木笼子。 笼子里装着一颗人头。 经过几天的风吹日晒,那人头已经发黑、干瘪,眼眶深陷。 “放下来。” 徐景曜的声音很轻。 几个兵士手忙脚乱地把木笼子放下来。 徐景曜让人把藤椅抬过去。 隔着笼子,他看清了那张脸。 即便已经面目全非,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江宠。 哪怕只剩个头,那龇着牙的凶狠劲儿也没变。 他在死前,肯定还在骂人。 “打开。” 徐景曜伸出手。 “公子,脏……”旁边的亲兵想要拦,眼圈红红的。 “不脏。” 徐景曜摇了摇头。 他把那颗头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用早已准备好的丝绸包裹起来,抱在怀里。 那股子腐烂的味道直冲鼻子,但他像是闻不到一样。 “身子虽然烂了,但这头……总算是回家了。” 徐景曜低头,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包裹。 “江宠,咱们进城了。” 做完这一切,徐景曜才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些俘虏。 王保保骑着马,手里提着把还在滴血的弯刀,就在旁边等着。 “妹夫,这些人怎么弄?” 王保保指了指地上的人,“刚才进城的时候,这帮孙子被我不小心砍了几个。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徐景曜扫视了一圈。 那些降兵一个个磕头如捣蒜。 “公子饶命!我们是被逼的!” “我们也是大明百姓啊!是钱遵礼逼我们造反的!” “饶命啊!” 哭喊声震天。 徐景曜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被逼的?” 他问了一句。 “是是是!都是被逼的!”一个看似老实的汉子哭着喊道,“小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敢不从啊!” “哦。” 徐景曜点了点头。 “那几天前,在这个城里,拿着刀砍杀百姓、抢掠商铺的时候,有人逼你们吗?” “那把刀架在无辜妇孺脖子上的时候,有人逼你们吗?” 那个汉子噎住了,眼神躲闪。 徐景曜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让人浑身发冷。 “你们不是被逼的。” “你们只是觉得,跟着钱遵礼能发财,能随便杀人,能把平日里不敢干的坏事都干了。” “现在输了,刀架在脖子上了,想起来自己是良民了?” “晚了。” 徐景曜转过头,不再看他们。 “舅哥。”他对王保保说道,“这里交给你了。” “我不想看见活口。” “好嘞。”王保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喜欢这活儿。” 身后传来了一片惨绝人寰的嚎叫声,紧接着便是刀锋入肉的闷响。 徐景曜没回头。 “进城,搜。” 徐景曜对身后的将领下令。 “钱遵礼虽然抓了,但这城里的老鼠还没清干净。” “尤其是那些倭寇。” “传我的令。” “封锁四门,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全城大搜捕。” “凡是家里藏有倭刀的,杀。” “凡是头顶剃了月代头的,杀。” “凡是脚趾缝里有常年穿木屐磨出的老茧的,杀。” “凡是说话口音不对、眼神闪烁的,杀。” “是!” …… 这一天,苏州城迎来了真正的清洗。 这不是战争,这是收割。 徐景曜的命令被执行得很彻底。 大明的军队以十人为一组,开始像梳子一样,把苏州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都梳了一遍。 那些躲在水井里、藏在夹墙中、或者是换了汉人衣服企图蒙混过关的倭寇和死硬叛军,一个个被揪了出来。 “大人!我是良民!良民!” 在一处富商的大宅里,一个矮个子男人被从床底下拖了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短刀。 他拼命用生硬的汉话求饶。 “良民?” 领队的百户冷笑一声,一把扯掉他的帽子。 光秃秃的头顶,典型的倭寇发型。 “你家良民长这样?” “噗嗤!” 一刀捅穿。 尸体被像垃圾一样扔到了街上。 “继续搜!地窖也别放过!” 而在城西的一处破庙里。 十几个叛军劫持了一群妇女和孩子,缩在大殿里负隅顽抗。 “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们!” 领头的叛军把刀架在一个小女孩的脖子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徐景曜的藤椅被抬到了庙门口。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惊恐的眼睛,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放了人,我留你们全尸。”徐景曜淡淡地说道。 “我不信!你个杀人魔王!刚才在城门口杀了那么多人!”那叛军吼道,“给我们备马!让我们出城!否则我就拉着她们一起死!”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火铳。 “我这人,最讨厌别人跟我谈条件。” “尤其是拿女人和孩子。” 徐景曜抬起手。 “砰!” 一声巨响。 那叛军的眉心多了一个红点,一脸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叛军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周围早就埋伏好的弓弩手万箭齐发。 “嗖嗖嗖!”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除了那群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处理干净。” “把尸体拖出去烧了,别吓着孩子。” …… 这场清洗持续了整整三天。 苏州城的河水,真的红了三天。 原本那些还心存侥幸、以为法不责众的张士诚余孽,在这三天里彻底绝望了。 徐景曜不讲道理,不讲仁慈,甚至不讲律法。 他只讲一条规矩: 只要你是老鼠,只要你咬过人,那就得死。 有人说徐公子杀气太重,有伤天和。 徐景曜听了,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天和?” “江宠死的时候,老天爷怎么没跟他讲天和?” “苏州城百姓被屠的时候,老天爷在哪儿?” “既然老天爷不管,那就我来管。” 三天后。 苏州城终于安静了。 真的安静了。 街上再也没有拿着刀乱砍的疯子,也没有躲在阴沟里算计人的老鼠。 只有那一车车被拉出城的尸体,证明了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徐景曜坐在沧浪亭的别院里。 这里已经被打扫干净了,重新摆上了茶具。 “城干净了。” “那条咬死你的老狗,还在外面被片着呢。” “剩下的那些小狗,也都下去给你陪葬了。” “你在下面,要是见着他们,别客气。” “接着砍。” “要是刀不够了,托个梦,我给你烧。” 风吹过亭子边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第233章 护短的老朱 金陵,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底下的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苏州那边杀疯了,这位皇帝的心情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陛下!臣有本奏!” 终于,有个头铁的站了出来。 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姓刘。 这老头平日里就以敢言著称,这会儿更是一脸的正气凛然,胡子都在抖。 “臣要弹劾魏国公之子徐景曜!” “苏州一役,虽说是平叛,但徐景曜杀戮过重!不仅坑杀数千降卒,更是纵容手下在城内大肆搜捕,稍微有点嫌疑的就当街格杀!这简直是……简直是屠夫行径!” “臣听说,那苏州城的护城河都被血染红了!这有伤天和,恐失民心啊陛下!” 刘御史这一开口,底下立马又有几个文官跟着附和。 “是啊陛下,杀降不祥。” “那钱遵礼毕竟也是受了蛊惑,如今被凌迟……实在是太残忍了。” 听着这些话,站在武将队列里的几位国公急了。 徐景曜这次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朝廷收税,是为了平叛! 这帮文官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徐景曜真死在苏州了,他们估计又要说是徐景曜无能了。 几人眼色交汇之下,李文忠刚迈出半步,想要出列求情。 “陛下,景曜他……” “站住。”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李文忠一愣,看着舅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只能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手里捏着那份刘御史的奏折,慢悠悠地走到台阶边上。 “刘爱卿,你说徐家那小子杀孽重?” “是!”刘御史梗着脖子。 “你说他杀降不祥?” “是!” “啪!” 朱元璋直接把奏折甩在了刘御史的脸上。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指着刘御史的鼻子,那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知道苏州城里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那帮杂碎是怎么杀咱的老百姓的吗?倭寇!那是倭寇!不是人!” “他们拿着刀砍孕妇、摔孩子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家抱着孙子喝茶呢!” “现在徐景曜把他们宰了,你跟咱谈天和?” “咱告诉你,对付这帮畜生,杀光了才是天和!留着那才叫造孽!” 朱元璋在大殿上来回踱步,气得呼哧带喘。 “徐景曜干得好!干得对!” “换了是咱在苏州,咱不仅要杀,咱还要把他们的皮剥下来填草!” “还要凌迟钱遵礼?哼,那是便宜他了!也就是徐景曜手软,要是落咱手里,咱让他想死都死不了!” 一通咆哮,骂得满朝文官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谁也没想到,这位皇帝在这一刻竟然如此护短。 “还有!”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武将那边。 “刚才谁想提王保保的事儿来着?是你吧?” 朱元璋指了指兵部的一个侍郎。 那侍郎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陛下……臣……臣只是想说,王保保身为辽东总兵,无诏擅自调兵南下,这……这是死罪啊。” 这确实是死罪。 手握重兵的大将,不打招呼就带着几千精锐骑兵跑回内地,换了哪个皇帝都得睡不着觉。 但这次不一样,徐景曜几次受刺,老朱已然察觉到这朝中的不对劲儿。 他想查,但需要时间,不如直接借此事让王保保给徐景曜立威,至少能震慑一下朝中那群不老实的人。 这朝堂上,旧元的文臣还是太多! 要说王保保无诏调兵南下?没老朱给各关隘的授意,他王保保连迁民镇那里都进不了! (迁民镇,洪武十四年由徐达带兵修建成山海关。) 但此刻老朱总不能堂而皇之的说王保保是自己授意南下的,心思电转之下,老朱整理了下表情。 “死罪?” 朱元璋冷笑一声,重新坐回龙椅上。 “要是别人,那是死罪。但他是王保保。” “他妹夫快被人弄死了,他妹妹也在那个坑里。他要是还坐在辽东不动窝,那他就不是那个让咱佩服的奇男子了,那就是个冷血的畜生!”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胡惟庸站了出来。 “陛下,王保保确实是去救人了。不过……这事儿有个小麻烦。” “什么麻烦?” “王保保走得太急,把……把纳哈出给扔下了。” 胡惟庸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一片寂静。 紧接着,不少人差点笑出声来。 纳哈出是谁?那是北元在辽东的太尉,手握二十万大军!是朝廷心腹大患! 这次王保保去辽东,最大的任务就是招降纳哈出。 结果好不容易谈妥了,纳哈出都投降了,王保保因为着急救妹夫,直接带着亲兵跑了,把这个超级降将给晾在了半道上。 “那……纳哈出人呢?”朱元璋也愣了。 “回陛下。” 胡惟庸说道: “纳哈出……自己来了。” “他带着几个随从,一路问路,晃晃悠悠地到了金陵府。这会儿正蹲在午门外头,等着陛下召见呢。” “他说……他说王将军太不讲究了,请客吃饭请到一半就跑了,他没办法,只能自己来找陛下讨口饭吃。” “噗——” 朱元璋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老朱拍着龙椅扶手,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王保保!真是个混球!二十万大军的受降啊!那是多大的功劳?他就这么像扔破鞋一样扔了?” “行!真行!” “这纳哈出也是个妙人,没人押送,自己跑到咱这龙潭虎穴里来了。” 朱元璋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脸色一正。 “传旨!” “让冯胜即刻启程,去辽东接管纳哈出的那二十万兵马。动作要快,别让北元那边反应过来。” “至于王保保……” 朱元璋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 “……他在苏州杀倭寇得正起劲呢,就让他杀吧。那是他在泄愤,也是在给咱大明立威。” “等他杀够了,让他滚回金陵来见咱!” “咱要罚他!罚他给咱守三个月的大门!” “退朝!” 朱元璋大袖一挥,心情大好地走了。 留下一殿的大臣面面相觑。 这叫什么事儿? 杀人盈野不叫罪,擅自调兵不叫反。 这徐景曜在皇帝心里的分量,那是真沉啊。 而在午门外。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北元太尉纳哈出,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烧饼,一边啃一边跟看门的侍卫聊天。 “哎,兄弟,你们这皇帝脾气咋样?我这没带礼物,空着手来的,能不能管饱啊?” 侍卫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纳哈出叹了口气,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烧饼,心里把王保保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王保保,你个杀千刀的。” “把老子扔这儿就不管了……” 第234章 刮地三尺 苏州知府王文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先是被自己的通判关进了柴房,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吓得尿裤子。 紧接着,那帮叛军又把他拎出来,绑在城头当肉盾,吹了好几天的冷风,看着下面徐达的大军发抖。 后来,城破了。 他以为自己也要跟着钱遵礼一起被剁碎了喂狗。 毕竟,一府的主官,让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丢城失地,按大明律,那是斩立决。 但没人杀他。 他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亲兵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扔进了一顶软轿,一路抬到了沧浪亭。 “王大人,请吧。” 轿帘掀开,外面的阳光刺眼,刺得王文流泪。 他哆哆嗦嗦地爬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亭子里的徐景曜。 这位徐四公子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肩膀上虽然还缠着纱布,但脸色已经比几天前红润了不少。 他正拿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地往池子里撒。 池子里的锦鲤争相抢食,水花四溅。 “下官……罪臣王文……叩见徐公子!” 王文二话不说,直接跪在青石板上,脑门磕得砰砰响。 “罪臣这就写折子向陛下请罪!罪臣……” “行了。” 徐景曜把手里的鱼食拍了拍,没回头。 “王大人,你这脑门要是磕破了,这苏州府的那些商贾,谁去吓唬?” 王文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一脸的茫然。 “公……公子这是何意?” 徐景曜转过身,在一张藤椅上坐下,赵敏在旁边给他递上一杯热茶。 “王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徐景曜吹了吹茶叶。 “苏州这次乱子,死了很多人。叛军死了,倭寇死了,老百姓也死了不少。就连咱们这府衙里的官儿,也死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的苏州官场,就是个空架子。” “但我没死,你也没死。” 徐景曜看着王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既然没死,那就得干活。” “陛下看重的是税银,是这江南的财赋。这次平叛,大军的开拔费,粮草费,还有抚恤金,那都是天文数字。” “这笔钱,国库不想出,我也不想出。” 徐景曜指了指王文。 “得有人出。” 王文咽了口唾沫,心里的算盘珠子飞快地拨动起来。 他听懂了。 徐景曜这是要让他当那把刀,去割商人的肉,来填这次打仗的坑! “公子的意思是……让那些商贾……捐输助饷?”王文试探着问。 “捐输?” 徐景曜嗤笑一声。 “王大人,你还是太斯文了。” “这次叛乱,钱遵礼和倭寇在城里杀人放火。那些大商户,有的被抢了,那是活该。但有的,可是毫发无损啊。” “为什么毫发无损?是不是跟叛军有勾结?是不是给倭寇交了保护费?” “这个罪名要是扣下来……” 徐景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是抄家灭族的罪。” “你现在就去,把全城剩下的那些有头有脸的商户都叫来。告诉他们,我徐景曜受伤了,心情不好,正在查那个通匪的名单。” “想活命的,拿钱来买。” “不想活的,那就去陪钱遵礼喂狗。” 王文听得冷汗直流。 这哪里是收税啊?这分明是明抢! 而且是拿着朝廷的大义名分,拿着大军的刀把子在抢! 这要是干了,他王文在苏州的名声就彻底臭了,那就是所有商贾眼里的活阎王。 但他也明白,这就是他的投名状。 他若是干了,这顶乌纱帽还能保住,甚至能因为筹款有功而戴罪立功。 若是不干…… 看看那还在城门楼上晃悠的几个叛军脑袋,那就是下场。 “下官……明白!” 王文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要当狗,那就当一条最凶的狗。 只要能抱住徐公子的大腿,咬谁不是咬? “下官这就去办!保证让那些奸商把家底都掏出来!把这次大军的开销给填平了!还得给国库剩下一大笔!” “去吧。” 徐景曜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等王文连滚带爬地走了,一直站在旁边的王保保才开口。 “徐老三,你这招挺损啊。” 王保保咧嘴一笑。 “这帮商户刚被叛军抢了一轮,现在又要被你抢一轮。这苏州城的油水,怕是要被你刮得连渣都不剩了。” “刮干净了好。” 徐景曜看着池子里的鱼,眼神冷漠。 “刮干净了,他们才会老实。才会知道这大明朝是谁说了算。省得以后手里有点臭钱,就想着资助什么张士诚、李士诚的余孽造反。” “再说了。” 徐景曜摸了摸左肩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江宠的命,总得有人买单。” “那些商户平日里看着老实,钱遵礼进城的时候,有多少人是主动打开家门献殷勤的?我虽然没看见,但我猜得到。” “这世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王保保叹了口气道。 “行,你有理。” “不过我得走了。” 王保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纳哈出那个傻狍子还在金陵等着我呢。陛下那边也催得急。我这私自调兵的罪名还挂着,得赶紧回去领罚。” “这次没能多陪你喝两杯,下次吧。” 徐景曜也站起身,想要送送他。 “不用送。” 王保保按住他的肩膀。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歇着吧。敏敏就交给你了。要是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王保保挥了挥拳头。 “……我就从金陵杀回来,把你这身子骨拆了。” 说完,这位将军也不要什么排场,转身就走了。 来的时候如雷霆万钧,走的时候也是风风火火。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赵敏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徐景曜身上。 “夫君,咱们什么时候回金陵?” “快了。” 徐景曜拉着她的手,看着这满院的春色,却觉得没什么意思。 “等王文把钱收齐了,等把江宠的后事办妥当了。” “咱们就回家。” “以后这江南……” 徐景曜摇了摇头。 “……我是不想再来了。” 这里景致虽好,但这地底下的泥里,埋了太多的人心鬼蜮,也埋了他最忠心的一条命。 这苏州的水太清,清得让他觉得冷 第235章 回金陵 苏州城外的乱葬岗变了样。 原本荒草丛生的野地,被几百个民夫连夜平整了出来。 杂草拔了个干净,铺上了青石板。 在那两座有些年头的旧坟旁边,新起了一座大坟。 坟前立了一块碑,用的白玉,没刻什么官职,也没刻什么功绩,只刻了几个大字: “义士江宠之墓”。 落款是:“兄徐景曜立”。 天有些阴,风卷着纸钱,漫天乱飞,像是下了场白色的雪。 徐景曜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跪在坟前。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身边的火盆里烧着纸钱,火光映在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江宠啊。” 徐景曜一边往火盆里扔着金元宝,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你这辈子过得苦。” “小时候活的还行,可惜后面惨了点,遇到我之后也没享过几天福。这回好了,我给你烧点大的。” “这大宅子,三进的,带花园。这丫鬟,烧了十个,够伺候你的了。还有这银票,面额都是一万两的,到了下面别省着,该花花,该打点打点。” “阎王爷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拿着这钱打点打点。要是还不行,你就托梦给我,我让敏敏写封信,烧给地藏王菩萨,我就不信下面还没王法了。” 徐景曜本以为,自己有着前世种种,早就是个标准的无神论者了。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哪儿有什么信不信的,不过是,人要给自己找个寄托罢了。 赵敏跪在一旁,默默地流着眼泪,手里也在折着纸元宝。 徐景曜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 “还有个事儿,得跟你交代一下。” 徐景曜指了指那座新坟。 “你那身子和头,我找了苏州城里手艺最好的绣娘,用金线给缝上了。” “那绣娘手抖,我可是花了好几张洪武宝钞,她才缝好。针脚很密,穿上衣服看不出来。” “虽然脖子上多了道疤,但也算是全须全尾了。” “你埋在你爹娘边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也不孤单。” 说到这儿,徐景曜的声音哽了一下。 “下辈子……” 徐景曜把酒壶里的酒一口气全倒在碑前。 “……别给人当护卫了。” “投个好胎,当个富家翁,养几条狗,让狗给你看家护院。” “别再为了谁去拼命了。” “不值当。” 风更大了,火盆里的纸灰被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府王文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抬着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见到徐景曜跪在坟前,王文不敢怠慢,离着老远就跪下了,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 “下官王文,叩见徐公子。” “事儿办妥了?” 徐景曜没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妥了!全妥了!” 王文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着身后的箱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这三天,下官那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城里的商户听说公子要……要修缮苏州府,那是纷纷慷慨解囊啊!” “这五口箱子里,是五十万两现银。” “还有一百万两的宝钞,都在这匣子里。” 王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总共一百五十万两。” “那是把苏州城的地皮都刮了一层下来啊。” 这笔钱,不仅够支付大军的开销,剩下的稍微运作一下,填进国库,那也是一笔巨款。 徐景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赵敏扶住他。 他转过身,并没有去接那个匣子,而是冷冷地看着王文。 “王大人。” “这钱上面,没沾血吧?” 王文身子一颤,连忙磕头:“没!绝对没有!都是商户们自愿捐的!下官办事,那是守规矩的!” “那就好。” 徐景曜示意旁边的亲兵接过匣子。 “这钱,怎么来的,我不管。但我走之后,这苏州府要是再出什么乱子,或者让我听到什么民怨沸腾的消息……” 徐景曜指了指江宠的墓碑。 “……我就让人把你绑了,送到这儿来,给我兄弟守坟。” “听懂了吗?” “懂!懂!下官一定鞠躬尽瘁!把苏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王文吓得脸都白了,把头磕在青石板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行了。” 徐景曜看了一眼这阴沉的天色。 “该走了。” …… 苏州码头。 五艘巨大的官船早已停靠在岸边。 徐达的大军已经先行拔营,只有这几艘船是留给徐景曜回京的。 船上装满了那一百五十万两的买命钱,吃水很深。 徐景曜站在船头,看着这座渐渐远去的城市。 来的时候,他是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想着斗斗贪官,整顿税收,那是何等的潇洒。 走的时候,他带走了一船的银子,却留下了一条命。 “夫君,进舱吧。” 赵敏给他披上一件大氅,“江风凉。” “敏民。” 徐景曜握着栏杆,突然说道。 “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的就是个吃人的世道?” “咱们斗倒了钱遵礼,杀了倭寇,看似赢了。” “可这苏州城里的百姓,还是死了那么多。这官场上的王文,还在那儿点头哈腰。” “死了一个钱遵礼,以后还会有李遵礼、赵遵礼。” “死了一个江宠,我还能再找到第二个吗?” 赵敏沉默了。 她从背后抱住徐景曜,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夫君,咱们改变不了这世道。” “咱们只能尽力,护住身边的人。” “这次咱们没护住江宠,是咱们的错。但咱们给数万百姓报了仇,给朝廷弄回了银子,这也是功德。” “别想了。” “咱们回家。” “回家……” 徐景曜喃喃自语。 船帆升起,借着东南风,官船破开水面,向着金陵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苏州城,渐渐变成了一条黑线,最后消失在茫茫的烟雨中。 徐景曜转过身,走进船舱。 在那张桌上,放着江宠生前用过的那把刀。 刀鞘已经擦干净了,但刀柄上那道深深的刻痕还在。 徐景曜拿起刀,轻轻抚摸着那道道刻痕。 “回金陵。” 第236章 商廉司 金陵的码头,比苏州热闹,也比苏州安稳。 五艘吃水极深的官船缓缓靠岸,搭板刚放下来,早就等候在岸边的户部尚书带着一帮子令史、库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不是来接人的,是来接银子的。 “轻点!都给本官轻点!” 户部尚书徐铎急得直跺脚,胡子乱颤。 “这箱子里装的可都是国库的命根子!要是磕坏了一个角,本官扒了你们的皮!” 徐景曜披着大氅,左手吊在胸前,站在船头看着这就差要把贪财俩字写在脸上的户部尚书,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这大明朝,那是真穷怕了。 “徐尚书。” 徐景曜走下跳板,也没行礼,毕竟他现在是伤员,也是功臣。 “这一百五十万两,可是苏州府的父老乡亲们省吃俭用凑出来的,您点收的时候,可得仔细着点,别让库丁们手滑了。” 徐铎一听这话,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忙迎上来拱手: “哎哟,四公子辛苦!四公子大才啊!这一趟江南之行,不仅平了叛,还给国库带回了这么大一份厚礼。陛下在宫里都念叨好几回了!” “念叨我?” 徐景曜似笑非笑。 “是念叨这银子吧?” 徐铎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没敢接茬。 谁不知道这位爷在苏州干了什么? 那叫收税吗?那叫刮地皮! 但只要银子是真的,谁会在乎手段? “行了,您忙着点银子吧。” 徐景曜摆了摆手,钻进了一旁早就备好的马车。 “进宫。我去给陛下交差。” …… 皇宫,谨身殿。 朱元璋今正盘腿坐在御榻上批折子。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正在帮老爹研墨。 “陛下,魏国公之子徐景曜求见!” 太监这一嗓子喊出来,朱元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门口。 徐景曜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本来想跪,膝盖刚一弯,就被朱元璋扔过来的一本折子砸在了脚下。 “行了,别在那儿装模作样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又是吊着胳膊又是拄拐的,给谁看呢?咱又不是那不通情理的昏君,坐吧。” “谢陛下。” 徐景曜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顿时感觉舒坦了不少。 “伤怎么样了?”朱标关切地问了一句。 “回殿下,死不了。”徐景曜笑了笑,“就是这阴天下雨的,骨头缝里有点酸。” “酸点好。” 朱元璋把手里的朱笔往笔洗里一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酸点能让你长长记性。别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能在外面无法无天。” 来了。 徐景曜心里清楚,这顿训是跑不了的。 “陛下教训的是。”徐景曜低眉顺眼,“臣这次在苏州,确实有些孟浪了。” “孟浪?” 朱元璋冷笑一声,从那一堆奏折里抽出一本,甩给徐景曜。 “你自己看看!这几天弹劾你的折子,都能把朕的御案给堆满了!” “有人说你杀降,有人说你纵兵抢掠,还有人说你在苏州搞那个什么捐输,简直就是明抢!把苏州城的商户都逼得不敢开门!” “徐景曜,你胆子不小啊!那是大明的子民,不是你徐家的佃户!” 徐景曜接过折子,看都没看,直接放在一边。 “陛下。” 徐景曜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 “臣是杀降了,那是因为那帮降兵手里都沾着血。臣是逼捐了,那是因为国库没钱,打仗得要钱。” “臣虽然手段糙了点,但这事儿办得……” 徐景曜指了指宫门外。 “……那个户部尚书徐铎,现在应该正抱着银子乐呢吧?” “您要是觉得臣做得不对,那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臣这就去拉回来,退给那些苏州的商户。然后臣再去刑部大牢里蹲着,给天下人赔罪。” “嘿!你小子还敢威胁咱?” 朱元璋气乐了,指着徐景曜笑骂道: “你个混球,跟咱耍无赖是吧?” “银子进了国库,那就是进了老虎嘴里,你还想往回掏?门儿都没有!” 朱元璋虽然嘴上骂着,但那眼神里哪有一点怒意? 这世道,能干事的人多,能干脏事的人少。 能把脏事干了,还能把钱弄回来,最后把骂名自己背了的人,那是凤毛麟角。 徐景曜就是这种人。 老朱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些弹劾徐景曜的文官,一个个嘴上全是仁义道德,真要让他们去筹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他们除了加税刮穷苦百姓的油水,屁招都没有。 “行了,这事儿咱帮你扛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那些弹劾你的折子,咱都留中不发。谁要是再敢哔哔,咱让他去苏州跟你换换,看看他能不能在那死人堆里爬出来。” “谢陛下隆恩。” “不过……” “……你这次闹得动静太大,虽然有功,但也不能赏得太显眼。否则那帮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把咱给淹了。” “这魏国公的爵位,以后肯定是你大哥的。咱原本想给你封个侯,但现在看来,还得缓缓。” “臣不在乎爵位。” 徐景曜摇了摇头,这倒是真心话。 “臣现在只想回家躺着。这几个月折腾下来,臣这半条命都快没了。” “想躺着?美得你!”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纳哈出那二十万大军刚投降,辽东那边乱着呢。南边虽然苏州平了,但福建、广东那边也不安生。” “你小子脑子活,鬼点子多。” “咱打算在六部之外,单设一个衙门。” “这大明太大了,贪官太多,事情太杂。锦衣卫虽然好用,但那是把刀,只管杀人,不管治理。” “咱想弄个……都察院之外的,专门给朕盯着钱袋子、盯着那些不法商贾和豪强的衙门。” “名字咱都想好了。” 朱元璋回过头,看着徐景曜,眼神灼灼。 “叫商廉司。” “不管是盐铁,还是茶马,或者是海外的贸易。凡是跟钱有关的,跟大宗买卖有关的,以后都归这个衙门管。” “这衙门不归六部,直接对咱负责。” “你来当这个司长。” 徐景曜听得头皮发麻。 这权利大得没边了!但得罪人的程度也没边了! “陛下……臣……” 徐景曜刚想拒绝。 “别跟咱说你不干。” 朱元璋堵住了他的话头。 “这一百五十万两,就是你的投名状。你既然能从苏州刮出油水来,就能从这天下刮出油水来。” “咱的大明要收服失地,要修河堤,要养活百姓” “缺钱啊!” 第237章 回府 魏国公府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还是那么威风凛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这条长街上的车水马龙。 马车在台阶前停稳。 管家徐福早就伸长了脖子等着,一见那熟悉的马车标识,那张老脸瞬间开了花,扯着嗓子就往门里喊: “四少爷回来了!四少爷回府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魏国公府都喊炸了锅。 家丁、丫鬟、婆子,呼啦啦涌出来一大片。 车帘掀开。 徐景曜先伸出一只手,那是只缠着纱布的手。 紧接着,赵敏先跳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了车。 “四少爷!” 徐福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徐景曜那条吊在胸前的胳膊,还有那张明显瘦了一圈的脸。 徐福的眼圈立马就红了,那是真疼这孩子。 “哎哟我的少爷诶!您这是……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徐福想伸手扶,又怕碰着伤口,两只手在半空哆嗦着无处安放。 “行了福伯,哭丧呢?” 徐景曜笑了笑,虽然脸色白,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还在。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去,让厨房弄只烧鹅,要脆皮的,再温壶好酒。这一路光喝药了,嘴里淡出个鸟来。” “哎!哎!老奴这就去!” 徐福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厨房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 正厅的大门敞开着。 徐达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看似在看书,其实那书都拿倒了。 徐家老大徐辉祖、老二徐增寿,分列两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瞅。 见徐景曜进来,徐增寿第一个忍不住,三两步窜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有声: “老四,行啊!听说你在苏州把那个什么钱遵礼给千刀万剐了?还把苏州城的商户刮了一层皮?真给咱们徐家长脸!”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徐辉祖到底是老大,沉稳些,一把扒拉开咋咋呼呼的老三,走上前搀住徐景曜,眼神有些复杂。 “回来就好。爹在里面等你半天了。” 徐景曜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爹,儿子回来了。” 徐景曜刚要跪,徐达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扣。 “免了。” 徐达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这回没带刺。 “你在宫里跟陛下耍无赖,还讹了半个月的假?” “那是陛下体恤臣工。”徐景曜找了张椅子坐下,赵敏连忙在他背后垫了个软垫子。 “体恤个屁。” 徐达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臂上,停顿了片刻,才挪开视线。 “我不过提前你回来了几天,你怎么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你是真敢拿,他们也是真敢送。” “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徐家出了个要钱不要命的活阎王。以后你出门小心点,别被人套了麻袋。” “谁敢?”徐增寿在一旁插嘴,挥了挥拳头,“谁敢动景曜,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闭嘴!”徐达瞪了老三一眼,又看向徐景曜。 “陛下说要给你封个什么商廉司的官儿,你接了?” “接了。”徐景曜苦笑,“不接不行啊。” 徐达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桌上。 “接了就接了吧。” “这差事得罪人,容易招恨。我调了一队亲兵,都是跟我在漠北杀出来的老兵油子。以后出门带着,别再让人把你堵在阴沟里了。” 徐景曜看着那块令牌,心里一暖。 老头子虽然嘴硬,但心里是真护犊子。 这是怕他又出事,把压箱底的精锐都拿出来了。 “谢爹。” 徐景曜伸手去拿茶杯。 手刚伸到一半,停住了。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以前这个时候,茶杯早就递到手里了,而且水温肯定是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可现在,手边空荡荡的。 只有空气。 大厅里原本热络的气氛,突然僵了一下。 徐达没说话,低头重新拿起那本倒着的书。 徐辉祖和徐增寿对视一眼,都收敛了笑容。 大家都知道那个缺口是谁。 “来人!上茶!都死哪去了!” 徐增寿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对着外面吼了一嗓子。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把茶杯端给徐景曜,手还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四少爷,您……您喝茶。” 徐景曜看着那个小厮,眼神恍惚了一下。 “放那吧。” 徐景曜缩回手,突然觉得不想喝了。 “爹,我累了。想回去歇会儿。” 徐景曜站起身,那一瞬间,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像是这一路的风霜都压在了这副还没好利索的身子骨上。 徐达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去吧。晚上吃饭别迟到,有烧鹅。” …… 回到自己的小院。 这里一切都没变。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发了新芽,廊下的鹦鹉架子还在,只是那只鹦鹉不知道飞哪去了。 徐景曜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鹦鹉架子发呆。 赵敏正在屋里指挥着丫鬟们收拾行礼,把从苏州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 “夫君。” 赵敏拿着一件叠好的黑色劲装走了出来,那是江宠生前穿过的,上面还补过几个补丁。 “这个……怎么收?” 徐景曜看了一眼那件衣服。 那是江宠最喜欢的一件,说是耐脏,怎么穿都不显旧。 “烧了吧。” 徐景曜闭上眼。 “烧给他。他在下面肯定还想着省钱,估计舍不得买新衣服。这件他穿惯了,穿着舒坦。” “好。”赵敏低声应了,转身要去拿火盆。 “对了。” 徐景曜突然叫住她。 “让账房去城外买个庄子。要地肥水美的,最好带个大鱼塘。” “买来干嘛?”赵敏一愣。 “过继几个孤儿。” 徐景曜睁开眼,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 “江宠没后。虽然他在下面不需要人养老送终,但这人世间,总得有个香火供着。” “那几个孩子,以后就跟着江家姓。逢年过节的,去给他那坟头上柱香,除除草。” “咱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赵敏眼眶一红,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第238章 查盐 在家养了半个月的伤,徐景曜身上的肉没长回来多少,那股子煞气倒是重了不少。 今日是商廉司挂牌的日子。 这衙门的选址,是徐景曜亲自挑的。 不在六部扎堆的繁华地段,也不在秦淮河边的风月场。 他挑了城西的一座废弃宅子。 这宅子有名堂。 原先的主人叫杨宪,洪武初年的中书省参知政事,那是红极一时的人物。 后来狂了点,不仅独断专行,凭自己喜好任用官员,又是弹劾汪广洋又是诛杀御史的,就让老朱给杀了。 这宅子就空了下来,据说晚上常有鬼哭狼嚎的动静,没人敢住,连乞丐都绕着走。 “四公子,真……真选这儿啊?” 户部派来的几个令史,看着那扇还贴着陈年封条的大门,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地方晦气……” “晦气?” 徐景曜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门楣。 他左手还吊着,那张脸白得跟这宅子里的鬼差不多。 “咱们这衙门是干什么的?是查贪官,抓奸商的。” “贪官奸商都不怕,还怕鬼?” “再说了。” 徐景曜踢了踢那扇大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杨宪要是变成了鬼,正好让他出来给我当个师爷。他在下面待了这么些年,谁贪谁廉,他比我清楚。” 说完,徐景曜也没管那些吓得脸青的令史,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荒草半人高,瓦砾遍地。 正堂的梁上还结着好大的蜘蛛网。 “收拾一下。” 徐景曜对身后跟着的那些老兵吩咐道。 这些老兵是徐达给的亲卫,领头的叫郑皓,也是个不爱说话的汉子。 “是。” 郑皓一挥手,几十个杀才也不嫌脏,拔草的拔草,扫地的扫地。 这帮人连死人堆都睡过,这点荒凉算个屁。 …… 晌午时分,商廉司的第一批官到了。 这是朱元璋特批给他的二十个人。 这二十个人,长得那叫一个参差不齐。 有头发花白的老儒生,也有看着就像个市井无赖的年轻人。 他们有个共同点:都是科举没考上,或者是考上了因为长得丑、说话冲、脾气怪,被吏部刷下来的废料。 朱元璋当时的原话是:“你那个衙门既然不走寻常路,那咱就给你派点不寻常的人。这些人肚子里有货,就是没地儿施展。你看着用,用坏了算咱的。” 此时,这二十个人站在那刚刚打扫出来的正堂里,看着坐在上首那个著名的徐四公子,一个个心里直打鼓。 徐景曜喝了一口热茶,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都别站着了,自己找地儿坐。”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看着有点吊儿郎当的书生,率先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在下陈修,见过司长大人。” 那书生拱了拱手,眼神里带着点桀骜。 “听说大人在苏州杀人如麻,连死人的钱都抢。在下原本以为大人是个长着三头六臂的怪物,今日一见,也就是个病秧子嘛。”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不想活了? 徐景曜没生气,反而笑了。 “病秧子怎么了?病秧子杀人不用刀,用脑子。” 徐景曜指了指陈修。 “你叫陈修?我听过你的名字。洪武八年的举人,会试的时候写了一篇《论盐铁专卖之弊》,把户部尚书骂了个狗血淋头,直接被赶出了考场。是吧?” 陈修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正是。那户部尚书不懂经济之道,只会死抠税银,在下骂错了吗?” “骂得好。” 徐景曜点了点头。 “不过光骂没用。你得有本事把这弊端给平了。”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郑皓。 “去,把后院那个库房打开。里面有我从苏州带回来的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的账目,还有这次从户部借来的这十年大明各地的盐引记录。” “陈修,还有你们。” 徐景曜指了指在场的二十个人。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怀才不遇,还是愤世嫉俗。进了这个门,就得干活。” “商廉司不养闲人,也不养只会读死书的废物。” “给你们三天时间。” “把这些账目给我盘清楚。” “我要知道,这大明的盐,到底都流到哪去了?这每年几百万斤的盐引发下去,为什么国库里的盐税还是那么点?” “谁能查出这里面的猫腻,谁就是这商廉司的第一任主事。” “要是查不出来……” 徐景曜盯着这群人,淡然道。 “……那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里占地方。” 陈修眼睛亮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是可以查户部老底的机会! 他这辈子做梦都想干这事儿。 “大人放心!” 陈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三天?不用!给在下一天时间!只要那账目是真的,在下就是把算盘珠子拨烂了,也给您查个水落石出!” …… 安排完了这帮人,徐景曜觉得有些乏。 他走到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那儿放着把躺椅。 这是他特意让人搬来的。 以前的时候,江宠总是在这种时候给他披件衣服,或者递杯水。 现在没人了。 郑皓虽然忠心,但那是是个木头桩子,只会站在三步外警戒,连个眼力见都没有。 徐景曜闭上眼,听着前堂传来的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那声音很密集,很脆。 在这寂静的鬼宅里,听着竟有一种别样的生机。 “大人。” 郑皓的声音突然响起,闷闷的。 “户部来人了。” “谁?”徐景曜眼都没睁。 “户部侍郎,赵勉。说是来……要东西的。” “要账?” 徐景曜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把一百五十万两银子都给他们送去了,他们还敢来跟我要东西?” “让他进来。” “我倒要看看,这户部是嫌银子烫手,还是嫌命太长。”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赵勉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那种在官场里混得如鱼得水的笑面虎。 他一见徐景曜,先是行了个礼,脸上堆满了笑。 “下官赵勉,见过徐大人。徐大人这身子骨可大好了?” “有话直说。”徐景曜没让他坐。 赵勉也不尴尬,依旧笑着说道: “是这么个事儿。刚才听说徐大人把户部存的洪武元年至九年盐引底簿全都搬走了?” “徐大人,这可不合规矩啊。” “这盐引底簿是户部的机密,按律不得外借。尚书大人急坏了,特命下官来……请回这些底簿。” “请回?” 徐景曜坐直了身子,看着赵勉。 “赵侍郎,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陛下设这商廉司,为的就是查这天下的烂账。盐铁是国之命脉,我不查盐引,难道去查秦淮河上的胭脂铺子卖了多少粉?” “可是……”赵勉一脸为难,“这毕竟是户部的档……” “少跟我扯这些。” 徐景曜打断了他。 “我问你。洪武八年,两淮盐运司上报产盐三百五十万斤,实发盐引四百万斤。多出来的这五十万斤盐,哪来的?” “洪武九年,扬州盐商黄家,一年纳税不过三千两,却在瘦西湖边上修了个比王府还大的园子。这钱哪来的?” 赵勉的脸色变了变,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这……这下官不知……” “你不知,我知道。”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赵勉面前。 “那些盐引底簿,就在后面。我有二十个人正在查。” “你们户部要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就让他们查。” “要是心里有鬼……” 徐景曜伸出手指点了点赵勉的胸口。 “……那就回去把脖子洗干净。” “告诉徐铎,别以为我不知道户部跟扬州那帮盐商穿一条裤子。” “这商廉司的第一把火,我就准备拿这盐字来烧。” “回去告诉那些不想让我查的人。” “账册,我拿走了。” “想拿回去,让陛下给我下旨。” “否则,谁敢踏进这商廉司一步……” 徐景曜回头看了一眼郑皓,后者懂事的拔出腰刀半寸。 赵勉吓得退后两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徐大人……您这是何苦啊……” “是不是想说我在跟满朝文武作对?” 徐景曜笑了。 “滚。” 第239章 李景隆:徐叔? 商廉司挂牌的第三天,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的动静挺大,不像是有公事,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郑皓黑着脸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着个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哥。 这人长得那是真俊俏,剑眉星目,一身大红色的织金红服,腰上挂着好几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乱响,身后还跟着四个捧着食盒的家丁。 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李景隆。 李景隆站在门口,拿折扇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这荒草丛生的院子,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商廉司牌匾。 “就这儿?” 李景隆皱着眉,嘟囔了一句。 “这是人待的地方吗?我爹是不是糊涂了,非让我来这破地方受罪。” 郑皓像尊门神一样挡在路中间,手按着刀柄,没说话,也没让路。 “嘿!你这黑大个儿!”李景隆把折扇一合,“不认识本公子?我是曹国公府的小公爷!去,叫徐……叫你们司长出来。” “进来吧。” 里屋传出徐景曜懒洋洋的声音。 郑皓这才侧身让开。 李景隆提着衣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生怕这满地的灰弄脏了他那双千金难买的粉底皂靴。 进了正堂,只见徐景曜正歪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根逗猫棒,在逗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野猫。 那猫也不怕生,正抱着一边的椅腿啃得起劲。 “来了?” 徐景曜眼皮都没抬。 “坐。那凳子刚擦过,不脏。” 李景隆没坐,他挥手让人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后背着手看着徐景曜。 “徐景曜,咱俩虽然以前也算认识,但这次我来,完全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李景隆把下巴抬得挺高,一脸的不情愿。 “我爹说了,你在苏州办差办得漂亮,非让我来跟你学学。” “但我丑话可说在前头。” “本公子可是要去五军都督府掌兵的人,这种算账查税的琐碎活儿,我可不爱干。我就是来挂个名,没事别烦我。” 徐景曜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逗猫棒。 李景隆这人,历史上评价两极分化。 有人说他是草包,把朱允炆的江山都给送没了,也有人说他是个聪明人,那是顺势而为。 但在现在的徐景曜眼里,这就是个还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二世祖。 既然要来他手下办事,那规矩就得好好立立,至少先把他这被宠坏的气焰打压下去。 “九江啊。” 徐景曜笑眯眯地喊了一声他的表字。 “你爹让你来的时候,还交代别的了吗?” 李景隆愣了一下:“交代什么?就是让我多听、多看、少说话。” “没别的了?” “没了。” “哦,那看来表哥还是心软,有些话没好意思当面跟你说。” 徐景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 “我说了我不……” “我让你坐下。”徐景曜的声音沉了几分,也没见他怎么发火,但那股子煞气,让李景隆莫名心里一紧。 李景隆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既然进了这个门,咱们就得论论规矩。” 徐景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地方可不是让镀金的,规矩不订好,李景隆得上了天去。 “按公职,我是商廉司司长,你是副司长,我是你上级。” “按私交,你爹是我表哥,还是我大哥的干亲。咱们两家那是通家之好。” “按辈分……” 徐景曜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得管我叫声叔?” 李景隆惊得跳了起来:“什么?!叔?你也就比我大两三岁!咱俩昨天还各论各的呢!你想占我便宜?” “这是规矩。” 徐景曜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要是不叫也行。我现在就让人去请曹国公来,让他评评理,看看这礼数乱没乱。” 提到他爹李文忠,李景隆的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 来之前李文忠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是敢在徐景曜这儿耍少爷脾气,回去就把腿打断。 笑话,李文忠请徐达在水云间泡了整整一旬时间,才让徐达松了口,同意徐景曜管管李文忠。 那水云间花的银子,把李文忠腿打断再接好都够三五回的了。 李景隆脸憋得通红,站在那儿吭哧了半天。 最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徐……叔。” “哎,大侄子真乖。” 徐景曜乐了,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既然叫了叔,那叔也不能白占你便宜。桌上这些点心,就算是孝敬叔的了。” 李景隆气得直翻白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头扭向一边,打定主意不再搭理这个无赖。 就在这时,后堂的门帘一掀。 陈修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冲了出来。 “大人!查出来了!查出来了!” 陈修兴奋得两眼放光,甚至没注意到屋里多了个穿红袍的贵公子。 “徐大人!这户部的账做得太漂亮了,简直是天衣无缝!但也正是因为太漂亮,反而露了马脚!” “哦?” 徐景曜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说说看。” 陈修把账册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 “大人请看。这是洪武八年,两淮盐运司发往湖广的盐引记录。一共是发引三千张,每引四百斤,总计一百二十万斤盐。” “按照户部的规矩,食盐在运输途中,会有火耗,也就是损耗。或是因为受潮化了,或是因为搬运撒了。” “通常来说,这损耗定在一成左右,也就是一百斤盐,运到地方能剩九十斤就算合格。” “但是!” 陈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上。 “这一年,两淮运往湖广的盐,损耗高达三成!” “三成?” 旁边的李景隆虽然在生气,但毕竟也是正儿八经受过教育的,听闻此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一百二十万斤盐,损耗三成,那就是三十六万斤没了?这盐是拿水泼的吗?怎么化得这么快?” 陈修这才看见李景隆,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接着说道: “这位公子说得对。三成的损耗,除非是运盐的船翻了,或者是天下暴雨把盐包都淋透了。” “可是下官查了那年的钦天监记录,那一整年,长江水道风调雨顺,并没有大的水患。” “而且……” 陈修翻过一页,指着另一处记录。 “……更奇怪的是,虽然损耗了三成,但湖广那边的盐价并没有涨,反而比往年还稳。而且当地并没有缺盐的奏报。” 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盐少了三十六万斤,但是百姓没觉得缺盐,价格也没涨。” “这就有点意思了。” 李景隆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徐……徐叔,这说明啥啊?是不是那帮盐商自己贴钱补上了?” 徐景曜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大侄子,你见过做买卖赔钱赚吆喝的商人吗?” “那三十六万斤盐,根本就没损耗。” “它们还在。” “只不过,从官盐变成了私盐。” 徐景曜拿起账册,冷笑了一声。 “这帮人胆子真大啊。把官盐报成损耗,然后私底下偷偷卖出去。这三十六万斤盐的税银,就这么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这还只是一年的,还只是湖广一路的。” “要是把这十年的,全国的都算上……” 徐景曜没往下说,但屋里的空气明显冷了几分。 那是一个能把国库搬空的天文数字。 “那……那咱们怎么办?”李景隆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直接去抓人?” “抓谁?”徐景曜反问,“账面上人家做得滴水不漏,都说是火耗。你去抓谁?抓老天爷?” “那……” “得抓现行。” 徐景曜站起身,把那本账册合上。 “九江啊,你刚才不是说,你爹让你来多听多看吗?” “现在机会来了。” 李景隆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往后缩了缩身子。 “你……你想干嘛?” “咱们这商廉司刚开张,那帮盐老鼠肯定防着我,防着郑皓,甚至防着陈修他们。” “但他们绝对不会防着你。” 徐景曜上下打量着李景隆这一身骚包的打扮。 “你是曹国公的小公爷,是金陵城出了名的……咳咳,风流人物。” “你去龙江造船厂那个码头溜达,谁也不会觉得你是去查案的。” “我?”李景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码头干嘛?那里又脏又臭的。” “去看一样东西。” “这两天,正好有一批从两淮运盐过来的船要进港,然后转运去江西。” “你去码头,别看盐,也别看账。” “你就看船。” “看船?”李景隆一脸懵。 “对。” 徐景曜耐心解释道。 “你去看看,那些卸完了货,号称是空船返航的船只。” “看看它们的吃水线。” “要是那是空船,船身应该飘在水面上,吃水极浅。” “要是那船身压得沉甸甸的,吃水线没变……” “那就说明,那船底下的夹层里,藏着猫腻。” “这可是个技术活儿,一般人看不出来。只有咱们大侄子这种见过世面的人,才能一眼看穿。” 徐景曜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给他戴了顶高帽子。 “去吧,大侄子。” “这商廉司的第一功,叔给你留着呢。” 李景隆被这一通忽悠,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听说能立功,而且不用看那枯燥的账本,心里也有些活动。 “行吧。” 李景隆站起身,整了整那一身名贵的衣服,打开折扇摇了摇。 “那本公子就去那码头走一遭。” “不过说好了,要是有功劳,你得跟我爹说,让他给我那匹汗血马解禁。” “放心。”徐景曜笑得更慈祥了,“只要你查实了,别说汗血马,叔送你一匹真的汗血宝马。” 看着李景隆带着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陈修有些担心地问: “大人,这位……小公爷能行吗?那龙江造船厂的水可深着呢,那是工部和户部共管的地盘。” “放心。” 徐景曜重新躺回椅子上,拿起那根逗猫棒。 “就是因为水深,才得让他这种愣头青去搅合。” “他是曹国公的儿子,又是陛下的外甥孙。在那码头上,没人敢动他。” “咱们就坐在这儿,等着好大侄给咱们钓一条大鱼回来吧。” 第240章 露出马脚 龙江造船厂,这是大明朝最大的造船基地,也是连接长江和秦淮河的咽喉。 这里整日里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木屑纷飞,汗臭味、桐油味和江水的腥味混在一起,能把人熏个跟头。 李景隆是用袖子捂着鼻子进来的。 他那一身大红色的骚包打扮,在码头上,就像是落进了一群麻雀里的凤凰,扎眼得很。 身后的四个家丁更是趾高气扬,手里拿着马鞭,把挡路的苦力驱赶得鸡飞狗跳。 “哎哟!这不是小公爷吗?” 负责码头巡检的户部主事孙茂,正捧着个茶壶在凉棚底下歇着,一眼看见这尊大佛,吓得差点把壶给摔了,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地儿脏,别污了您的靴子。” 李景隆拿折扇挡着头顶的日头,一脸的不耐烦。 “本公子闲着没事,来江边透透气。听说这儿这几天在卸两淮来的盐船?过来瞧个新鲜。” “看盐船?” 孙茂愣了一下,心里打了个突。 这盐船有什么好看的? 那是户部和盐运司的禁脔,平时连只鸟飞过去都得查查公母。 但这李景隆是曹国公的儿子,又是出了名的纨绔,估计也就是一时兴起。 “是是是,这几天是到了几批。”孙茂赔着笑,“不过那都是苦力干的粗活,尘土飞扬的。小公爷要是想看景,下官让人备艘画舫,带您去秦淮河……” “少废话。” 李景隆一脚踹开脚边的一块烂木头。 “本公子今天就想看这粗活。怎么?这造船厂是你家开的?我不能看?” “能看!能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公爷想看啥都行!” 孙茂哪敢惹这祖宗,只能硬着头皮把李景隆引到了最繁忙的那个泊位。 这里停着十几艘大船,桅杆林立。 一群光着膀子的苦力,正喊着号子,背着沉甸甸的盐包,顺着跳板往岸上走。 李景隆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让家丁铺上锦缎,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他也不说话,就瞪着那一双桃花眼,死死地盯着那些船。 孙茂站在旁边,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不知道这位爷到底要干嘛,只能在一旁陪着笑,心里祈祷着这祖宗赶紧看腻了走人。 “那个。” 李景隆突然伸出折扇,指了指其中一艘刚卸完货的船。 “那是哪儿来的?” “回小公爷,那是淮运的,从扬州来的。”孙茂连忙答道。 “卸完了?” “卸完了。刚才那最后一包盐都扛下来了,账都记好了。” “哦。” 李景隆点了点头,站起身,迈着方步走到那艘船边上。 他没看船舱,而是低头看了看那船身没入水里的位置。 徐景曜那话虽然不中听,但道理李景隆是懂的。 小时候他在家里玩木盆,盆里放了石头就沉,拿了石头就浮,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理儿。 这艘船,卸了几千包盐,按理说应该身轻如燕,整个船身都该浮出水面一大截才对。 可是现在呢? 那船身依旧稳稳当当地压在水里,那吃水线,也就比满载的时候高了那么两指宽。 这哪里是空船? 这分明就是肚子里还揣着货呢! “孙主事。” 李景隆转过头,脸上带着戏谑。 “你这船……是用铁打的吧?” 孙茂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小……小公爷说笑了,这都是上好的杉木……” “杉木?” 李景隆用折扇敲了敲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然是杉木,那怎么这货都卸完了,这船还不想走呢?你看它趴在水里那样儿,比本公子喝多了还沉。” “这……” 孙茂擦着汗,眼珠子乱转,拼命编瞎话。 “这……这船底常年泡水,木头吸了水,重!对,就是吸水太重了!而且这船舱底下压了压舱石,怕空船回去风浪大翻了船,所以看着沉点。” “压舱石?” 李景隆冷笑一声。 “你当本公子是傻子?秦淮河到扬州这段水路,有个屁的风浪?还要压舱石?” 李景隆往前逼了一步,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贵气和霸道,压得孙茂喘不过气来。 “孙主事,本公子虽然不管户部的闲事,但本公子不瞎。” “这船底下,藏着东西吧?” 孙茂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公爷!这……这不关下官的事啊!下官就是个记账的!这船……” “行了行了。” 李景隆嫌弃地摆了摆手,后退了两步,生怕沾上晦气。 他本来也就是来诈一下,没想真在这儿抓人。 徐景曜说了,只要看清楚就行,抓人的事儿不用他干。 “起来吧。本公子今天心情好,不想看人哭丧。” 李景隆打开折扇,扇了扇风。 “既然是压舱石,那就压着吧。别压沉了就行。” 说完,李景隆也没再纠缠,带着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 只留下孙茂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艘所谓的空船,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这位小公爷到底是看出来了,还是随口一说。 …… 商廉司。 徐景曜正在看陈修整理出来的盐引账目,看得头晕眼花。 “景曜!徐景曜!” 还没见人,李景隆的大嗓门就传进来了。 这小子一阵风似的冲进正堂,把那折扇往桌上一拍,端起徐景曜的茶杯就牛饮了一口。 “渴死我了!那码头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全是灰!” “叫我什么?”徐景曜放下账本,笑眯眯地问。 “呃,徐叔。” “我看清楚了!你真神了!” 李景隆抹了把嘴,眼睛放光。 “那帮孙子真当我是瞎子呢!那船卸完了货,那吃水线基本就没动!那姓孙的胖子还骗我说是木头吸水、压舱石太重。我呸!” “那船底下肯定有夹层!满满当当的全是货!” “徐叔,你说得对,这盐根本就没损耗,全藏在船肚子里带回去了!” “或者是运到了别的地方卖了私盐!” 徐景曜点了点头,这贩卖私盐的事儿,其实明朝是允许的,也就是所谓的开中法。 但是,开中法需求的是商人帮助朝廷运送粮食,接着获得盐引,然后再开始售卖。 总的算下来,其实商人获利不多,朝廷也亏不了多少。 但是现在的情况,等同于商人与官员狼狈为奸,一起在偷朝廷的利润。 “这就对上了。” “陈修查出来的账目显示,每年有三成的盐凭空消失了。而你在码头上看到的,就是这消失的三成。” “他们是把官盐运过来,卸下七成入库交税。剩下三成,报成损耗,然后原车拉走,或者趁着夜色转运到私盐贩子的船上。” “这三成盐,没有税,没有成本,卖多少就是赚多少。”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李景隆听得直咋舌。 “乖乖,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天子脚下啊!他们就不怕掉脑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我带人去?”李景隆兴奋了,“去抓那个孙茂?” “抓个小虾米有什么用?” 徐景曜摇了摇头。 “咱们要抓,就得抓那条大的。” 第241章 杀人灭口 李景隆兴冲冲地走了,说是要回去找他爹要人,去码头闹一闹。 徐景曜没拦着。 这小子现在正在兴头上,让他去折腾折腾也好,至少能把这摊浑水搅得更浑一点,让后面那条大鱼露出点马脚。 但徐景曜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能在天子脚下把官盐玩出花来,而且一玩就是十年,这背后要是没有通天的人物罩着,打死他都不信。 仅仅靠抓一个码头主事孙茂,或者查几艘船,那是动摇不了这棵大树的根基的。 …… 当天夜里。 商廉司的灯火通明。 陈修带着人还在算账。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听得徐景曜脑仁疼。 “大人,不对劲。” 陈修揉着发红的眼睛,拿着一张刚刚誊抄出来的单子走了过来。 “怎么了?” “下官刚才把这十年两淮盐运司的官员名单梳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怪事。” 陈修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 “这十年里,两淮盐运使换了三任。第一任叫刘崇,干了三年,病死了。第二任叫马文升,干了四年,也是病死了。现在的这一任,叫卢震,是洪武八年上任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江南湿气重,当官的身体不好也是常事。” “奇怪就奇怪在……” 陈修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精明的笑容。 “……这前两任盐运使,在死前都曾经给朝廷上过奏折,说是要整顿盐务,甚至还提出过要彻查火耗的问题。” “可是这两份奏折刚递上去没多久,人就都没了。” “而且死得都很急。刘崇是风寒,马文升是吃错了药。” 徐景曜的眼神一凝。 这分明是被灭口了! “还有这个卢震。”陈修继续说道,“他是户部尚书徐铎的门生。他上任之后,两淮的盐务奏折里,反而年年都说盐课丰足,百姓安居乐业。” “有意思。” 徐景曜摸了摸下巴。 “看来咱们这位卢大人,是个懂事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郑皓闯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出事了?” “龙江造船厂着火了!” 徐景曜霍然起身,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 “着火?哪儿着火?” “就是那个卸盐的码头!还有旁边存放盐引底单的库房!” “李景隆呢?” “小公爷刚带人到了码头,火就起来了!现在那边乱成了一锅粥,火势太大,连船都烧了好几艘!” 徐景曜的心沉了下去。 李景隆上午刚去看了船,晚上码头就着火。 这对手的反应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去码头!” …… 龙江造船厂。 火光冲天,把半个秦淮河都照亮了。 那几艘白天还沉甸甸地压在水里的盐船,此刻已经变成了几个巨大的火球。 船上的油脂、木料,加上还没卸完的盐包,烧得那叫一个噼里啪啦。 李景隆站在岸边,脸上被烟熏得漆黑,手里提着把宝剑,正在那儿跳脚骂娘。 “救火!都他娘的给本公子救火!” “那个孙茂呢?给老子把他揪出来!” 可是没人理他。 码头上全是四散奔逃的苦力,还有忙着救火的兵丁。 混乱中,谁也顾不上这位小公爷的命令。 徐景曜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最要命的是那间库房。 那是存放平日里码头进出货物流水账的地方,此刻,那库房的顶棚已经塌了,里面那些纸张账册,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完了……” 陈修跟在徐景曜身后,看着那熊熊大火,绝望的瘫坐在地上。 “咱们这几天的账白算了……要是没有这些原始凭证去核对,光靠咱们推算出来的数字,那是定不了那帮人的罪的。” 徐景曜站在火场外,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徐叔!这帮孙子太狠了!” 李景隆看见徐景曜,带着哭腔跑了过来。 “我刚带人把码头围了,正准备登船搜查,那船轰地一下就着了!显然是早就埋好了火油!” “还有那个孙茂,刚才还在那儿指挥救火,转眼就不见了!我让人去他家抓人,发现他全家……都死了!” “死了?”徐景曜问。 “全家七口,都在家里上了吊。桌上还留了封遗书,说是自己贪墨了银子,畏罪自杀,还把这把火也给认了!” 李景隆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递给徐景曜。 徐景曜接过来看了一眼。 字迹潦草,满篇的悔过之词。 “好手段。” “死无对证。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再把证据一把火烧干净。” “这背后的人,是个高手。” 这一局,他输了。 输在了太自信,输在了低估了对手的狠辣。 他以为只要李景隆去闹一闹,能把蛇引出洞。 没想到这蛇不仅没出洞,反而反咬一口,直接把洞口给炸塌了。 现在,线索断了。 船没了,账没了,证人死了。 商廉司手里,只剩下一堆推算出来的,无法作为呈堂证供的数据。 “那……咱们怎么办?”李景隆也没了主意,“这案子还能查吗?” 徐景曜看着那渐渐熄灭的火光,看着那一地的狼藉。 “查。” “当然要查。” “他们烧了船,烧了账,杀了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怕了。” “说明咱们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他们以为把线头剪断了,我就没办法了?” “只要这盐还在卖,只要这银子还在流。” “我就能顺着那股子铜臭味,把他们一个个都挖出来。” “回去。” 徐景曜上了马车。 “去商廉司。咱们换个查法。” 李景隆看着徐景曜的马车远去,又看了看这满目疮痍的码头,咬了咬牙。 “妈的!跟你们耗上了!” “本公子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 而在金陵城的一处深宅大院里。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正在慢慢地拨动着一顶茶盖。 “火灭了吗?” 一个温润的声音问道。 “灭了。船、账、孙茂,都处理干净了。”阴影里,一个人低声回答。 “嗯,做得干净。” 那只手停了下来。 “徐家那小子,是个难缠的鬼。” “这次虽然断了他的路,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告诉下面的人,这段时间,生意先停一停。把尾巴都收起来。” “咱们陪这徐景曜慢慢玩。” 油灯吹灭。 黑暗中,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第242章 满月酒 今儿个是东宫的大日子。 太子朱标的次子朱允炆,满月了。 虽然不是嫡长子,但到底是皇孙,又是太子的心头肉。 这满月酒摆得那叫一个排场。 东宫张灯结彩,红绸子从大门口一直挂到了正殿,就连御花园里的石头狮子都给系上了大红花。 徐景曜不想去。 他那只左胳膊还吊着,龙江码头的案子查成了死局,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棉花。 这时候让他去喝酒应酬,还要对着一帮心思各异的官场老油条赔笑脸,比杀了他还难受。 “夫君,去吧。” 赵敏一边帮他整理着那一身礼服,一边轻声劝道。 “太子殿下特意让人送了帖子来,连陛下都要去。你要是不去,那就是不给天家面子。再说了,你在商廉司憋了这么久,出去透透气也好。” 徐景曜叹了口气,任由赵敏把玉佩系在腰间。 “透气?那是去吸晦气。” “我是怕我在席上忍不住,看见那个户部尚书徐铎,会想拿酒壶砸他的脑袋。” “那就忍着。”赵敏帮他理了理领口,眼神温柔,“为了大局。” …… 东宫,文华殿。 殿内丝竹悦耳,酒香扑鼻。 满朝文武,只要是品级够的,基本都到了。 大家三五成群,推杯换盏,嘴里说着吉祥话,脸上挂着那层万年不变的假笑。 徐景曜一进殿,原本有些嘈杂的大殿静了一瞬。 没办法,他现在的名声太响,也太臭。 刚刚在苏州屠了城,又在金陵刮地皮。 “哟,这不是徐大人吗?” 一个略带尖细的声音响起。 户部侍郎赵勉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这人脸皮是真厚,前几天刚在商廉司被徐景曜骂滚,今天就能像没事人一样上来打招呼。 “徐大人这伤还没好呢?怎么不多歇歇?商廉司那破宅子阴气重,别再把身子骨给熬坏了。” 这话里藏着针,暗示徐景曜别瞎折腾,小心把命搭进去。 徐景曜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单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大人有心了。” 徐景曜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这身子骨硬,那宅子里就算有鬼也都怕我。倒是赵大人,最近我看你印堂发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半夜鬼敲门啊?” 赵勉脸上的笑僵住了,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钻进了人堆里。 这时,一声尖锐的唱喝响起: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燕王殿下驾到!” 大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今天穿了一身团龙袍,满面红光,手里竟然还亲自抱着个襁褓。 朱标和朱棣跟在身后,也是一脸喜色。 “都起来吧!今儿个是家宴,别那么多规矩!” 朱元璋大笑着走到主位上坐下,把怀里的孩子递给旁边的奶娘。 “来来来,都看看咱的大孙子!” 朱元璋指着那襁褓,一脸的得意。 “这眉眼,像标儿!透着股书卷气!咱给他取名叫允炆,就是希望他将来能做个知书达理的仁厚君子!” 底下的群臣立马送上一片马屁声。 “皇孙龙章凤姿,将来必是一代圣主!” “陛下赐名允炆,寓意深远,乃大明之福啊!” 徐景曜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婴儿,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朱允炆。 建文帝。 那个将来会被自己的亲四叔朱棣赶下台,最后不知所踪的悲剧皇帝。 徐景曜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燕王朱棣。 此时的朱棣,还只是个二十不到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亲王袍,身姿挺拔,英气勃发,眼神里对朱允炆只有喜爱和亲近,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野心。 这时候的朱棣,还是个好叔叔。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这叔侄俩会杀得血流成河,把这大明江山捅个对穿? “景曜!” 朱标的声音打断了徐景曜的沉思。 “发什么愣呢?过来!让孤看看你的伤!” 徐景曜回过神,连忙站起身,走到御阶前。 “臣徐景曜,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的。”朱标走下来,拉着徐景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瘦成这样?商廉司的饭不管饱?” “回殿下,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旁边的朱元璋插话了,手里剥着个橘子,扔了一个给徐景曜,“是胃口不好,还是被那把火给气的?”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龙江码头大火的事儿,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谁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景曜接过橘子,也不剥皮,直接在手里捏着。 “陛下圣明。臣确实是有点上火。” “上火就多喝水。”朱元璋淡淡地说道,眼神却扫视了一圈底下的文武百官,目光在户部尚书徐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别急着撒气。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今儿个是好日子,不谈公事。来,陪咱喝一杯!” 徐景曜心里一动。 老朱这话,是话里有话啊。 看来皇帝对盐务的事儿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在权衡,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臣,遵旨。” 徐景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喉咙生疼。 就在这时,那个襁褓里的朱允炆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那哭声嘹亮,在大殿里回荡。 奶娘怎么哄也哄不好,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朱标有些心疼地凑过去。 “回殿下,刚喂过,不应该是饿。”奶娘慌张地说道。 朱元璋皱了皱眉,刚要说话。 一直站在旁边的朱棣突然伸出手:“大哥,让我抱抱试试?” 朱标没多想,笑着把孩子递给朱棣:“你手劲大,小心点。” 朱棣接过孩子,动作有些笨拙,但他轻轻晃了晃,嘴里也不知道哼了个什么调子。 奇了怪了。 刚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朱允炆,到了朱棣怀里,竟然真的不哭了。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威武的四叔,甚至还吐了个泡泡。 “哈哈哈哈!” 朱元璋大笑起来,指着朱棣说道: “老四啊老四,看来这孩子跟你投缘!以后这叔侄俩,肯定亲得跟一个人似的!” 满殿的大臣也跟着笑,纷纷夸赞燕王殿下有福气,叔侄情深。 徐景曜看着朱棣怀里那个安静的婴儿,看着朱棣脸上那真诚的笑容。 这画面太美好了。 美好得像是一个易碎的梦。 宿命啊。 第243章 又一场大婚 朱允炆的满月酒结束,老朱没让徐达走,反倒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日子定了。 下个月初六,燕王朱棣大婚,迎娶魏国公长女徐妙云。 这是天家和第一勋贵的联姻,也是这金陵城里头一等的大喜事。 朝臣们无一不是对徐家羡慕的不行,本就是国公之家,还有一个与王保保家联姻的儿子,一个与皇家联姻的女儿。 徐景曜的小院里,这会儿倒是清净。 他躺在藤椅上,脸上盖着本书,正迷糊着。 “四哥!四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喊叫,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徐景曜把脸上的书拿下来,眯着眼一瞅。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袄子,扎着两个冲天辫,吭哧吭哧地跑了进来。 那是徐家的小五,徐妙锦。 今年刚满七岁。 这丫头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眼睛大得像两颗黑葡萄,透着股机灵劲儿。 平日里徐达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也就徐景曜敢捏她的脸。 “慢点跑。” 徐景曜坐直了身子,一把揽住冲过来的小丫头。 “跑这么急干嘛?后面有狗追你啊?” “不是狗!是姐姐!” 徐妙锦把那一嘴的桂花糕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徐景曜连忙端过茶杯喂了她一口。 “姐姐不让我吃糖,说我要换牙了,吃了牙长不齐,以后嫁不出去。” 徐妙锦委屈巴巴地告状。 “四哥,你说,我要是牙长不齐,以后是不是就没人要了?” 徐景曜乐了,伸手捏了捏她那肉嘟嘟的小脸。 “谁敢不要咱们徐家的小老虎?以后谁要是敢嫌弃你牙不齐,四哥就把他满嘴牙都给敲下来。” “嘿嘿,四哥最好!” 徐妙锦把剩下半块糕塞进嘴里,又神神秘秘地凑到徐景曜耳边。 “四哥,姐姐在屋里哭呢。” 徐景曜的手顿了一下。 “哭?” “嗯。”徐妙锦点了点头,“我刚才去大姐屋里偷……不对,是拿糕点,看见大姐对着那个凤冠掉眼泪。她一看见我进去,赶紧就把眼泪擦了,还笑着给我拿吃的。” “四哥,大姐是不是不想嫁给那个燕王啊?” 童言无忌。 但这话说到了徐景曜的心坎里。 徐景曜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妹的头。 “她不是不想嫁,她是舍不得咱们。” “去,找敏嫂子玩去,让她给你拿松子糖吃。四哥去看看你姐姐。” 打发走了小馋猫,徐景曜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往后院走去。 徐妙云的闺房,在后院最安静的角落。 这几天,这儿成了整个魏国公府最忙碌的地方。 宫里送来的聘礼,尚衣局送来的嫁衣,流水一样往这儿抬。 徐景曜走到门口,没让人通报,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很静。 那一袭大红色的翟衣挂在架子上,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徐妙云背对着门,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只有些旧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镜子里的人,端庄,秀丽。 有人说徐家大小姐是女诸生,肚子里有万卷书,心里有山川沟壑。 平日里,她总是帮母亲操持着里里外外,沉稳得像个当家主母。 可此刻,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确实是红的。 “妙云。” 徐景曜轻声喊了一句。 徐妙云身子一颤,连忙放下梳子,拿起手帕按了按眼角,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惯有的温婉笑容。 “四哥?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她站起身,走过来扶住徐景曜,动作自然而熟练。 “听妙锦说,这屋里有人掉金豆子,我来看看能不能捡着两颗,回头打个戒指。” 徐景曜打趣道,顺势坐在了圆凳上。 “哥!” 徐妙云瞪了他一眼,眼里的那一丝愁绪却怎么也藏不住。 “妙云。” 徐景曜收起了玩笑脸,看着那件嫁衣。 “都要当燕王妃了,以后就是皇家人了。怎么还不高兴?” 徐妙云重新坐回妆台前。 “高兴。” 她说得很轻。 “燕王殿下英武,又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看着长大的,这门亲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可是哥……” 徐妙云抬起头,看着徐景曜。 “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爹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大哥虽然沉稳,但毕竟那是袭爵的人,以后要顶门立户,压力大。二哥是个混不吝,整天只知道惹事。” “还有妙锦,她才七岁,正是需要人教导的时候。” “还有你……”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徐景曜的胳膊上,眼泪又有点止不住了。 “你看看你,这才出去半年,就弄得半死不活地回来。” 徐景曜心里酸溜溜的,鼻子发涩。 这大明朝的女人,命都苦。 哪怕是生在国公府,长在锦绣堆里,也逃不过这身不由己的命运。 嫁了人,那就是泼出去的水,以后再想回这个家,那就是客人了。 这丫头,才十六岁啊。 别的姑娘这个年纪,都在想着嫁衣漂不漂亮,夫君俊不俊俏。 她却在想着家族的安危。 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怕什么。” “天塌下来,有娘顶着。他们顶不住,还有我呢。”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个匣子,推到徐妙云面前。 “打开看看。” 徐妙云愣了一下,依言打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全是大明宝钞。 十万两。 “四哥,这是……”徐妙云吓了一跳,连忙把匣子盖上,“这是哪来的?你……你不会真的贪了那苏州的银子吧?” “想什么呢。” 徐景曜翻了个白眼。 “你四哥我是那种人吗?那一百五十万两,我可是全交公了。” “这是水云间赚的。还有这次在苏州,几个海商非要送我的土特产。我没处花,就给你留着了。” “拿着。” 徐景曜按住徐妙云想要推回来的手。 “这钱,不入燕王府的账,也不写在嫁妆单子上。这是你的体己钱。” “虽然朱棣那小子现在看着还行,但他毕竟是皇子,以后还要去北平就藩。”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以后不管是打点宫里的太监,还是接济咱们家那些穷亲戚,亦或是……朱棣那小子以后要是缺军费了,你也能帮衬一把。” 徐妙云看着那个匣子,眼圈红了。 她知道四哥在外面有多难。 “四哥……” “别哭,都要嫁人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徐景曜伸出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妹妹大了,是别人的媳妇了。 “妙云啊。” 徐景曜看着窗外,声音有些低沉。 “朱棣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心热的。” “但是……” 徐景曜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妹妹。 “……他是龙种。” “龙这种东西,顺着摸是软的,逆着摸就是刀。” “你嫁过去,别太贤惠了。” “太贤惠了,容易委屈自己。” “要是那小子敢欺负你,或者以后纳了什么侧妃给你气受……” 徐景曜拍了拍腰间的火铳。 “……你就回来告诉四哥。” “四哥虽然打不过他那二十万大军,但去燕王府把他的腿打断,还是做得到的。” 徐妙云破涕为笑。 “四哥又说胡话。那是亲王,你敢打断他的腿?陛下不剥了你的皮。再说了,你打得过他吗?” “嘿,陛下剥我的皮还少吗?” 徐景曜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自然而然的无视了后半句。 “行了,收起来吧。别让爹看见,不然他又该骂我把钱都给你了。” 第244章 阴谋 金陵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馆后院。 没有牌匾,没有伙计。 只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阴影里。 在他面前,跪着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 “主子,商廉司那边查得紧。咱们在龙江码头的线断了,好几个铺子也被徐景曜那个疯狗给盯上了。再这么下去,大家伙儿都要坐不住了。” 灰衫人手里的动作没停。 “徐景曜是疯狗,这没错。但他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软肋。” “他现在的软肋是什么?” 管家想了想:“是……魏国公府?是太子?” “不。” 灰衫人摇了摇头。 “是他那个正在备嫁的妹妹,徐妙云。” “徐家现在圣眷正浓,徐景曜自己又是滚刀肉,咱们动不了。但是,如果徐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个德行有亏的大丑闻……” “比如,徐家的二少爷,酒后乱性,强要了当朝汝南候的亲女儿。” “你说,这徐家的脸面,是不是就掉进粪坑里了?” 管家听得背脊发凉:“主子,这……这招太损了。而且梅家那边……” “梅家那边不用你操心。梅思平那个老糊涂,家里早就漏成了筛子。” 灰衫人扔出一包药粉,落在管家面前。 “去吧。” “让咱们在梅家埋的那颗钉子,动一动。” “记住,要做得像个意外。” “要让徐增寿那个愣头青,自己爬上那张床。” …… 与此同时。 秦淮河边,燕归楼。 徐增寿一个人坐在二楼的雅座上,面前摆了七八个空酒坛子。 他没要姑娘作陪,也没要下酒菜,就是在那儿干喝。 他心里堵得慌。 徐妙云要嫁人了。 虽然这是天大的喜事,但在徐增寿心里,这就跟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一样难受。 从小到大,大哥徐辉祖严厉,四弟徐景曜鬼精鬼精的,只有徐妙云,那是对他真好。 小时候他被爹罚跪,是徐妙云偷偷给他送馒头。 现在好了,要去给朱棣那个冰块脸当媳妇了。 以后想见一面都难。 “妈的!朱棣!你个走了狗屎运的!” 徐增寿把酒碗往桌上一拍,醉眼朦胧地骂了一句。 “老三!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楼梯口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走了上来。 这人长得一脸正气,眉宇间透着股子书卷气,却也不失英武。 正是汝南侯梅思祖的侄子,也是朱元璋最看重的准女婿,梅殷。 徐增寿一看来人,咧嘴笑了,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哎哟,这不是梅大才子吗?来来来!陪哥哥喝两杯!” 徐增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搂住梅殷的肩膀。 “今儿个心里不痛快,正愁没个知心人说话呢!” 梅殷也是个热心肠,见徐增寿这副模样,也没推辞,坐下来陪他喝了两杯。 “徐二哥这是怎么了?可是为了魏国公府的大喜事?”梅殷聪明,一看就猜到了七八分。 “喜事?屁的喜事!” 徐增寿大着舌头,借着酒劲发牢骚。 “你是不知道,我那妹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算账管家更是一把好手!就这么便宜了朱棣那小子……” “那是燕王殿下。”梅殷连忙捂住他的嘴,苦笑道,“二哥慎言,这要是传出去,可是大不敬。” “怕个球!我徐家怕过谁?” 徐增寿一把推开梅殷的手,又灌了一口酒。 “梅殷啊,我知道你也要尚公主了。也是苦命人啊……以后见了媳妇都得磕头……” 梅殷哭笑不得。 这哪跟哪啊? “行了二哥,我看你喝多了。这地方嘈杂,也不安全。不如去我府上?我家前些日子刚得了两坛好酒,咱们去那儿喝个痛快?” 徐增寿一听有好酒,眼睛立马亮了。 “好!去你家!反正我现在不想回府,回去看那满院子的红布条我就眼晕!” …… 梅府。 梅殷把徐增寿扶进后院的花厅,吩咐下人备酒菜。 “来人!把那两坛酒拿来!再去让厨房弄几个醒酒的汤!”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应道:“是,少爷。” 这老人叫刘通,在梅家干了十几年了,平日里老实巴交,最得梅思平的信任。 谁也没看见,刘通在转身去拿酒的时候,袖口里滑出一包白色的粉末,轻轻抖进了那刚开封的酒坛子里。 这药倒没什么高深作用,只是能让人神智不清,把眼前的人看岔了。 酒过三巡。 徐增寿彻底高了。 他趴在桌子上,嘴里哼哼唧唧的,说着胡话。 “四弟……四弟是个狠人……让他去打断朱棣的腿……” 梅殷也喝了不少,脸上红扑扑的,虽然还清醒,但也有些脚下发飘。 “二哥,我看今晚就在我这儿歇了吧。客房都收拾好了。” 梅殷转头吩咐刘通:“刘管家,扶徐二爷去东厢房的客房休息。好生伺候着,别让他受风。” “少爷放心,老奴这就去。” 刘通走上前,架起烂醉如泥的徐增寿。 徐增寿身子沉,刘通一个人有点吃力,又叫了个小厮帮忙。 两人架着徐增寿出了花厅,往后院走。 本来应该往东走,去客房。 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刘通突然脚下一滑,哎哟了一声。 “刘管家,没事吧?”小厮问道。 “没事,就是这老寒腿犯了。”刘通揉了揉膝盖。 “行了,你回去伺候少爷吧,这儿我来就行。” 那小厮是新来的,也没多想,点点头就自己回去了。 而刘通却扶着徐增寿往西边走了过去。 西边的厢房,那是梅殷的妹妹,梅婉的闺房。 此时已是深夜,梅婉早就睡下了。 闺房的门虽然关着,但没拴死,只是虚掩着。 刘通本来还想着怎么支走这门口的侍女,可是巧了,今夜竟然没有侍女在门口守着。 老天爷也在帮我? 想到此处,刘通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 他推开门,把神智不清的徐增寿扶了进去,直接扔在梅婉的外间塌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香,插在香炉里点燃。 这香无色无味,但若是配合着刚才那酒里的药…… 足以让人产生幻觉,并且燥热难耐。 做完这一切,刘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好门,还特意叫走了西厢房附近的家丁。 屋里。 徐增寿觉得热。 像是有一把火在肚子里烧。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前面有一张床,床幔是粉色的,透着股好闻的香味。 “水……我要水……” 徐增寿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本能地往那张床走去。 床帐里。 一名女子睡得正香,根本不知道,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慢慢笼罩下来。 而在梅府外。 几个黑影正静静地等着天亮。 等着明天一早,把这桩徐家三少爷夜闯香闺、酒后施暴的惊天丑闻,传遍整个金陵城。 第245章 天塌了 老天爷要想玩人,那谁也拦不住。 就在刘通把徐增寿扶进西厢房之前半个时辰。 梅府的侧门悄悄开了条缝。 两个裹着斗篷的女子,像两只受惊的雀儿,轻手轻脚地钻了进来。 一个是梅府的大小姐梅婉。另一个,身份贵不可言。 那是当今陛下朱元璋的二女儿,宁国公主。 这宁国公主虽是女儿身,却随了老朱的性子,有些离经叛道。她与梅殷的婚事虽定了,但这还没过门呢,按礼制是不能见面的。 可今儿个巧了,她在城外的报恩寺进香,正好碰上了也在那儿祈福的梅婉。 两人年岁相仿,一个是未来的嫂子,一个是未来的小姑子,这一聊起来,竟是相见恨晚。聊得兴起,眼瞅着城门要关,宁国公主玩心大起,非要跟着梅婉回梅府接着聊。 “公主,这……这要是让人知道了……”梅婉有些害怕。 “怕什么?”宁国公主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俏脸,“我就说是你的闺中密友。再说了,咱们走侧门,就连你哥和你爹都不知道。” 两人偷偷摸摸溜进后院。 进了西厢房,两人又说了好半天体己话。 夜深了。 “公主,今晚您就睡我这屋吧。”梅婉铺好床,有些不好意思,“寒舍简陋,委屈殿下了。” “不委屈,这被子上有股茉莉香,我喜欢。”宁国公主把鞋一踢,毫无形象地滚到了床上。 “那我去客房睡。”梅婉笑了笑,“明儿一早我再来叫您。” “去吧去吧。” 梅婉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了里间一盏昏灯,便退了出去,去了客房。 临走还支走了守门侍女,担心公主在府内过夜的消息被下人传了出去。 阴差阳错。 就是这么寸。 梅婉前脚刚走,刘通后脚就扶着烂醉如泥的徐增寿进了这西厢房。 刘通是个下人,平时哪里进过小姐的闺房? 再加上心里有鬼,根本不敢细看,把人往外间的榻上一扔就跑了。 …… 夜深了。 刘通点的那支香,劲儿太大了。 徐增寿进了屋,就把门给拴死了。 这是一种本能,喝醉的人都怕风,也怕光。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那张拔步床上。 徐增寿觉得热。 他扯开了领口,踉踉跄跄地往床边摸。 “水……水……” 他嗓子冒烟,手在大力地挥舞着,碰倒了桌上的茶壶。 当啷一声脆响。 床上的宁国公主被惊醒了。 “谁?是婉儿吗?” 公主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声音里带着睡意。 徐增寿听不清,他现在脑子里是一团浆糊,只有那声音听着像是山泉水一样好听,像是能解渴。 “给我水……” 徐增寿扑了上去。 一只大手,抓住了那红色的帐幔。 紧接着,那个浑身酒气的身躯,就这么压了下去。 “啊——!你是谁?!放肆!我是公……” 惊恐的尖叫声刚出口,就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了。 “别吵……我要喝水……” 徐增寿的双眼通红,那药效已经把他的理智烧成了灰烬。 他看不清身下的人是谁,只觉得那是个软玉温香,是能救命的凉药。 “唔!唔唔!!” 宁国公主拼命地挣扎,指甲在徐增寿的身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但她那点力气,在一个常年习武的壮汉面前,就像是蚍蜉撼树。 “刺啦——” 那是丝绸被撕裂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绝望。 窗外的月亮似乎都不忍心看了,扯过一片乌云,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 次日,清晨。 梅府的后花园里,鸟叫得格外欢实。 梅殷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昨晚喝太多了,现在头还有点疼。 “刘通!刘通!” 梅殷喊了两嗓子。 没人应。 “这老东西,跑哪偷懒去了?” 梅殷骂了一句,也没多想,打算先去看看徐增寿醒了没。 刚跑到院门口,就看见几个丫鬟婆子正端着洗脸水,站在西厢房门口,一个个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都在这儿杵着干嘛?” 梅殷吼了一声。 “少……少爷……” 一个丫鬟哆哆嗦嗦地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里面……里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 梅殷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一把推开丫鬟,大步冲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 门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梅殷整个人瞬间石化在当场。 地上全是撕碎的衣服。有男人的锦袍,也有女人的肚兜。 桌子翻了,茶壶碎了一地。 而在那张凌乱不堪的拔步床上。 徐增寿正赤裸着上身,睡得像头死猪。 在他旁边,缩在墙角的,是一个抱着被子,头发凌乱且满脸泪痕的少女。 少女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羞愤,还有滔天的恨意。 梅殷看清了那张脸。 那不是他妹妹梅婉。 那是宁国公主! 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 更是他梅殷还没过门的媳妇! “公……公主?!” 梅殷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嘴唇哆嗦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宁国公主看见梅殷,那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时候,床上的徐增寿被这一嗓子给吼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觉得头疼欲裂。 “吵什么啊……谁啊……” 徐增寿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 然后。 他看见了跪在地上一脸死灰的梅殷。 又看见了缩在床角,衣不蔽体的宁国公主。 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 徐增寿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想笑,想说这一定是噩梦。 “我……” 徐增寿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徐……徐老三……” 梅殷指着徐增寿,手指剧烈地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地上。 徐增寿也傻了。 他看着那一屋子的人,看着面如死灰的梅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抓着被子的宁国公主。 这是要满门抄斩的事儿。 刘通缩在人群后面,腿都在打摆子。 他也知道完了。 他本来只想听主上的给徐家泼盆脏水,让徐家丢个脸。 结果现在,这盆水泼大了。 徐增寿睡了公主! 还是在梅府睡的! 这不仅徐家要完,梅家也要跟着陪葬! “滚出去!!!” 宁国公主终于反应过来,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徐增寿的脸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都给我滚出去!!!!” 徐增寿被砸得一脸懵,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好,提起裤子就往外跑。 路过梅殷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一般。 “兄弟……我……” “滚。” 梅殷闭上眼,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滚啊!!!” 徐增寿踉跄着冲出房门,正好撞上了刚从前院跑过来的梅婉。 “徐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梅婉一脸诧异。 徐增寿没理她,像是见了鬼一样,疯了一样冲出了梅府。 此时的金陵城,阳光明媚。 但对于徐家,对于梅家。 天,真的塌了。 第246章 飞来横祸 徐增寿衣衫不整,一只鞋跑丢了,裤带子也没系好,脸上还有个清晰的巴掌印。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魏国公府,把正在扫地的下人吓得扫帚都扔了。 “三……三少爷?您这是遇着劫匪了?” 徐增寿没理他,吭哧吭哧地往正厅冲。 正厅里,徐达正乐呵着呢。 手里拿着张大红的礼单,跟徐允恭商量着:“老大,你看这嫁妆里的那对玉如意,是不是成色差了点?要不换成库房里那对宋朝的?” 徐允恭正要答话,就看见徐增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青砖上,听着都疼。 “爹!大哥!” 徐增寿趴在地上,抖得停不下来。 “怎么了这是?”徐达眉头一皱,放下礼单,“昨晚上一夜未归,去哪鬼混了?看你这熊样,让人把魂儿勾走了?” “爹……” 徐增寿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眼泪鼻涕,眼神里透着股绝望。 “杀了我吧……” “爹,您现在就拿刀,把我这脑袋砍下来……给陛下送去。” 徐达一愣,随即心里咯噔一下。 知子莫若父,老二虽然混,但从来没这么怂过。 “出什么事了?”徐达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外面闯祸了?杀人了?还是烧了谁家的铺子?” “比那个……大……” 徐增寿哆嗦着嘴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把公主……给要了。” “啪嗒。” 徐达手里的礼单掉在了地上。 徐允恭手里的茶杯也摔了个粉碎。 就连刚从后堂走出来的徐景曜,也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你说……谁?”徐达以为自己听岔了,“要公主的什么?” “不是要什么,是把公主的身子要了……” 徐增寿把头磕在地上,血都磕出来了。 “是宁国公主……二公主……梅殷没过门的媳妇……” 徐达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要倒下去。 宁国公主?陛下最宠爱的二女儿?许配给梅殷的那个? “孽障!!!” 毕竟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大将,短暂的愣神之后就是一声暴喝。 徐达眼珠子瞬间充血,抄起旁边的椅子,照着徐增寿的后背就砸了下去。 “咔嚓!” 实木的椅子被砸了个稀烂。 徐增寿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吐了一口血,但他没躲,也没敢躲。 “老子宰了你!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徐达疯了。 他是大明的开国元勋,是最讲忠义的人。 现在他的儿子,睡了君上的女儿,还给君上的准女婿戴了绿帽子! 这是不忠!不义!大逆不道! “爹!别打了!再打就死了!”徐允恭连忙扑上去抱住徐达的腰。 “让他死!他死了干净!省得连累全家!”徐达挣扎着要去拔一边架子上的剑,“现在咱们徐家满门都要掉脑袋!” “爹!” 一直没说话的徐景曜突然冲过来,一把夺下了徐达手里的剑。 “老四!你给我滚开!”徐达吼道,“这畜生干出这种事,你还要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 徐景曜把剑扔得远远的,大声吼了回去。 “杀了他有什么用?杀了他,公主的清白能回来吗?梅家的脸面能回来吗?陛下的怒火能平吗?” “现在杀了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那就是畏罪自杀!那就是坐实了咱们徐家管教无方、大逆不道!” 徐达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只是喃喃道。 “完了……徐家完了……”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徐增寿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看着我!” 徐景曜盯着徐增寿那双涣散的眼睛。 “你给我说清楚。你怎么进的梅府?怎么进的房间?宁国公主为什么会在梅府?还有,你昨晚喝酒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徐增寿一边哭一边把昨晚的事儿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从遇到梅殷,到刘通扶他去客房,再到那种奇怪的燥热…… 听完这一切,徐景曜的眼神立马冷了下来。 “刘通……” 徐景曜松开徐增寿,转头看向徐达和徐允恭。 “爹,大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二哥虽然混,但他没那个胆子去睡公主。而且公主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梅府?又怎么会那么巧睡在老三被送进去的房间?” “这是个局。” “有人给老三下了药,有人在背后推手。” “这原本是想让老三睡了梅婉,毁了咱们跟梅家的关系,毁了妙云跟燕王的婚事。” “只是阴差阳错,公主替了梅婉。” 徐允恭听得冷汗直流:“你是说……有人要害咱们徐家?结果玩脱了?” “对。” 徐景曜点了点头。 “这背后的人,心思歹毒,但运气不好。” “现在不是追究谁害咱们的时候。” 徐景曜看着地上那一堆烂摊子。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把这窟窿给补上。” “怎么补?”徐达惨笑一声,“睡了公主,还是别人没过门的媳妇。这窟窿能补?” “能补得补,不能补也得补。” 徐景曜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爹,咱们现在就去宫里。” “负荆请罪?”徐达问。 “不。” 徐景曜摇了摇头。 “去提亲。” “什么?!” 徐达和徐允恭同时惊呼出声,以为徐景曜也疯了。 “提亲?老三睡了人家,你还敢去提亲?陛下不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爹,您想啊。” 徐景曜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事情已经发生了。宁国公主的清白没了。如果这事儿传出去,皇家颜面扫地,梅家颜面扫地,咱们徐家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丑事,变成喜事。” “让二哥娶了公主。” “可是梅殷那边……” “梅殷那边,只能对不住了。咱们可以补偿,可以赔罪。但这婚约,必须得换人。” “只能将错就错。” 徐景曜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劲。 “只有两家成了亲家,这事儿才能压下去。” 徐达愣住了。 这招险。 太险了。 但仔细一想,除了这招,好像真的没有别的活路了。 “二哥。” 徐景曜踢了踢还在地上的徐增寿。 “别装死了。” “去洗把脸,换身衣服。把你那张猪脸收拾干净点。” “待会儿进了宫,要是陛下要杀你,你就把脖子伸长点,别缩着。” “要是陛下不杀你……” 徐景曜顿了顿。 “……那你这辈子,就给我好好对公主。要是再敢去外面鬼混,不用爹动手,我亲手把你阉了送进宫当太监。” 徐增寿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起来了。 “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 一炷香后。 徐府的大门再次打开。 没有马车,没有随从。 徐达走在最前面,徐允恭、徐增寿、徐景曜三人跟在后面,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丧考妣。 而此时的梅府。 梅殷坐在西厢房的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整个人一动不动。 屋里传来宁国公主压抑的哭声。 那是他的未婚妻。 现在,成了别人的女人。 还是在他家里,在他眼皮子底下。 “少爷……” 刘通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端着一碗参汤。 “您……您喝口水吧。” “刘叔。” 梅殷闭上了眼睛,沉声道。 “昨晚……是你扶着徐增寿进来的吧?” 刘通手一抖,参汤洒了一地。 “不……不是老奴……也许是徐二公子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 梅殷笑了。 “这一错,就把梅家的天,给走塌了啊。” 梅殷突然暴起,一把掐住刘通的脖子,把他按在柱子上。 “说!是谁让你干的?!” “我把你当亲人!你把我当傻子?!” “说啊!!!” 刘通被掐得翻白眼,双手乱抓,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阵马蹄声。 第247章 死罪可免 马蹄声在门口骤停,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宫里宁国公主的贴身仪仗。 公主彻夜未归,虽然借口是与梅小姐叙旧,但宫里的规矩森严,天一亮,接驾的人也就到了。 梅殷的手还死死掐着刘通的脖子,眼里的红血丝像是要爆开。 “少……少爷……”刘通翻着白眼,双脚乱蹬。 梅殷深吸了一口气,他毕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也是这大明朝最识大体的驸马人选。 现在要是闹开了,公主的名节就毁了,梅家的名声也臭了。 “把这个老狗,给我捆了,堵上嘴,扔进柴房,派人好好看守!谁也不许见!” 梅殷松开手,刘通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随即就被几个家丁拖了下去。 梅殷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用袖子狠狠擦去眼角的泪痕,转身看向那扇房门。 “臣梅殷,恭请公主殿下……起驾回宫。” 房门开了。 宁国公主裹着梅婉的披风,头发散乱,眼眶红肿。 她看着站在台阶下的梅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哽咽。 “梅殷……我对不住你……” “殿下言重了。” 梅殷低下头,没敢看她,更没敢看那凌乱的床榻。 “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殿下只是与舍妹长谈,太过劳累,睡过了头。” “臣……恭送殿下。” 宁国公主捂着嘴,哭着冲出了院子,钻进了早已等候在外的轿辇。 梅殷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队仪仗远去。 良久。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 …… 皇宫,谨身殿。 朱元璋今儿心情不错,手里拿着一份辽东刚送来的捷报。 正跟太子朱标念叨着:“看看,冯胜这老小子还是稳当,纳哈出的二十万大军算是彻底消化了。这下咱北边的边患,算是平了一半。” 朱标笑着附和:“那是父皇天威浩荡,也是王保保那一趟跑得值。” 正说着,一旁的太监迈着碎步走了进来,脸色有点古怪。 “陛下,魏国公徐达,带着世子徐允恭、二公子徐增寿、四公子徐景曜,在殿外求见。” “哦?天德来了?” 朱元璋放下捷报,乐了。 “这老东西,肯定是来显摆他那嫁妆单子的。让他进来!正好咱也帮提前看看。” 没一会儿,徐家父子四人人进殿了。 这阵仗有点不对。 没人手里拿着礼单,也没人脸上挂着笑。 徐达走在最前面,浑身的颓丧之气。 后面的徐增寿更是像个即将被拖去刑场的死囚,每走一步都在哆嗦。 “臣徐达,携犬子……叩见陛下。” “臣等……叩见陛下。” 四人齐刷刷地跪下,头磕在地上,没起来。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是什么人?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皇帝,这大殿里的空气稍微变个味儿,他都能闻出来。 “天德,怎么了这是?” 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咱们是亲家,也是兄弟。有话站起来说,这跪在地上像是奔丧似的,给谁看呢?” 徐达没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 “陛下……臣教子无方,出了个畜生。” “臣今天……是来请陛下……赐死徐增寿的。” “赐死?”朱元璋一愣,目光落在徐增寿身上。 “老二?这小子不是挺老实的吗?干啥了?杀人了?还是把天捅破了?” 徐增寿根本说不出话来。 徐景曜只好出言道。 “陛下!” “二哥他……昨夜酒后失德……” “在梅府……进了宁国公主的房。” “你说什么?”朱元璋的声音很轻,但依然让人毛骨悚然。 “你再说一遍。” “徐增寿……”徐景曜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强占了公主身子。” “啊!!!!!” 朱元璋突然发出一声咆哮。 他从龙椅上跳起来,一把抽出悬挂在御案旁的剑。 “畜生!咱宰了你!!!” 朱元璋几步冲下御阶,那把寒光闪闪的宝剑高高举起,照着徐增寿的脖子就砍了下去。 这是真砍。 一点没留手。 “陛下!!!” 徐达虽然恨不得儿子死,但那是亲儿子啊! 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拦,但那是皇帝,是君父,他不敢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扑了过去,不是扑向剑,而是扑在了徐增寿的身上。 是徐景曜。 “噗!” 剑锋偏了半寸,砍在了徐景曜的后背上。 虽然有衣服挡着,虽然朱元璋在最后关头收了一分力,但那锋利的剑刃还是划破了衣服,在徐景曜的背上拉开了一道血口子。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内衫。 “老四!”徐达惊呼。 “景曜!”朱标也吓得从上面冲了下来。 朱元璋握着剑,手在抖,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徐景曜!你给咱滚开!” 朱元璋用剑尖指着徐景曜的鼻子。 “这畜生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他睡的是咱的女儿!是梅殷的媳妇!这是把皇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咱今天不杀他,咱怎么对得起公主?怎么对得起梅家?!” 徐景曜忍着背上的剧痛,跪直了身子,护在早已吓瘫的徐增寿身前。 “陛下!杀了他容易!” 徐景曜大声喊道。 “可杀了他,公主的清白就回来了吗?” “杀了他,这事儿就能瞒得住吗?” “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宁国公主以后怎么做人?梅殷以后怎么在朝堂立足?皇家的威严何在?” “那你说怎么办?!”朱元璋一脚踹在徐增寿的肩膀上,把他踹了个趔趄,“难道还要咱把女儿嫁给这个畜生?!” “陛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徐景曜爬起来,重新跪好。 “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若是杀了徐增寿,那就是丑闻,是罪案,是天下人的笑柄!” “若是把公主嫁给徐增寿,那就是……是虽然荒唐但还能圆回来!” “陛下!臣查过了,昨晚之事是有人做局陷害!徐增寿也是被人下了药!” “但他确实睡了公主,这是事实!既然是事实,咱们就得认!” “只有徐家和皇家联姻,把这事儿变成家事,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啊陛下!”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剑几次举起,又几次放下。 他看着那个不成器的徐增寿,又看着还在拼命辩解的徐景曜。 最后,他看向了徐达。 这位大明第一名将,此刻正老泪纵横,头磕在地上,一言不发。 “徐天德……” 朱元璋扔了剑,发出一声悲凉的笑。 “你养的好儿子啊……” “你这是逼咱啊……” “你这是要把咱的脸,把梅家的脸,都撕下来给你徐家垫脚啊……” 徐达泣不成声:“臣……万死。” 朱标此刻也冷静了下来,他走到朱元璋身边,低声劝道: “父皇……老四虽然话说得难听,但……这是实情。” “宁国……已经是不是完璧之身了。若是此时杀了徐增寿,梅殷那边……恐怕也……” 朱标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种奇耻大辱? 就算梅殷忍了,以后夫妻俩怎么过? 那就是一对怨偶。 朱元璋颓然地坐在御阶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闭上眼,想起了自己的二女儿。 良久。 “传旨。” “宣……梅殷进宫。” “这事儿,咱得给梅家一个交代。” 说到这儿,朱元璋睁开眼,死死盯着徐增寿。 “徐增寿。” “臣……臣在……” “你给咱听好了。” “滚出去受六十廷仗。” “死了就死了,要是活着....” “再爬进来跟朕说话!” “滚!” 第248章 互帮互助? 太常寺卿吕本回到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这一路的轿子坐得他是心惊肉跳。 今儿个宫里发生的事儿,虽然被皇帝下了封口令,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魏国公徐达带着三个儿子进宫请罪,出来的时候徐增寿去领了廷仗,徐景曜背上还渗着血,这一幕早就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徐家老而睡了公主。 陛下没杀人,反而还要招徐增寿为驸马。 这其中的弯弯绕,吕本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一琢磨就透了。 这是陛下在为了皇家的脸面,强行把这口屎给咽下去 “多事之秋啊……” 吕本下了轿子,接过老管家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是太子侧妃吕氏的父亲,也就是皇次孙朱允炆的外公。 这身份虽然贵重,但也让他在这朝堂上不得不步步惊心。 “老爷。” 老管家一边伺候着吕本换下官服,一边低声说道。 “府里来了位客人,已经在书房等了您大半个时辰了。” “客人?” 吕本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不是说了吗?这几天闭门谢客。谁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那位公子没递名刺,只说是老爷的故人之后,从寿州来的。说是家里长辈让他来给老爷请安,估计这是......想在金陵谋个一官半职。” “寿州来的故人之后?” 吕本皱了皱眉。 他在凤阳是有不少穷亲戚,以前也没少来打秋风。 如今他女儿吕氏在东宫受宠,外孙朱允炆又刚办了满月酒,这帮穷亲戚估计是闻着味儿来讨官做的。 “罢了,既然来了,就见见吧。若是看着还行,随便在礼部或者鸿胪寺安排个闲职打发了便是。” 吕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个善缘也好。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向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好闻的龙井茶香扑鼻而来。 一个身穿淡青锦袍的年轻公子,正背对着门口,在那欣赏吕本挂在墙上的一幅字画。 这年轻人身姿挺拔,光看背影,确实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咳咳。” 吕本轻咳两声,端起架子走了进去。 “贤侄久等了。不知令尊是哪位故友?这一晃多年……” 那年轻人转过身来。 一张有些阴柔的面孔,尤其是那双眼睛,满是精明。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上刻着的,不是什么龙凤图案,而是一个三山徽记。 吕本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这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什么人没见过? 这徽记一亮,他瞬间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是你?!” 吕本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要去关门,甚至还往窗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声色俱厉地喝道: “你好大的胆子!徐景曜正在满世界抓你们,商廉司把金陵城都快翻过来了,你竟然敢大摇大摆地坐到我的书房里?!” “你不要命了?!” 来人正是江南杨家的少主,杨文岳。 杨家,那是当年张士诚最大的金主之一。 大明建立后,杨家表面上归顺,暗地里却是那掌控江南盐茶丝绸的三山商会的幕后推手之一。 面对吕本的惊怒,杨文岳不仅没怕,反而淡淡一笑,拱了拱手。 “吕世伯,何必这么惊慌?” “小侄这次来,可是带了家父的重托,特意来给吕世伯送好东西的。” “送东西?”吕本冷笑一声,坐在他对面,眼神警惕,“我看你是来给我送终的吧!徐景曜的商廉司正在满世界查龙江码头的案子,你杨家就是最大的嫌疑!你这时候来找我,万一被锦衣卫看见……” “锦衣卫?” 杨文岳不屑地撇了撇嘴。 “锦衣卫现在正忙着给徐家擦屁股呢,哪有空管我这只小虾米?” 提到徐家,吕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们干的好事。” 吕本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试探。 “徐增寿跟宁国公主的事儿,这事儿也是你们杨家的手笔吧?” “原本是想设计那个徐老三睡梅婉的。”杨文岳耸了耸肩,一脸的遗憾。 “谁知道阴差阳错,竟然把公主给卷进来了。不过......” “这未必是坏事。” “坏事?”吕本气得胡子直抖,“现在陛下准了徐家和皇家的婚事!这是要把丑事变喜事!徐家不仅没倒,反而跟皇家成了亲家!这叫弄巧成拙!” “世伯,您看问题,怎么还是这么浮在面上?” 杨文岳放下茶盏,身子前倾。 “陛下能忍,是因为陛下要脸。” “陛下是什么人?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他现在忍了,是因为为了公主的名节,为了皇家的脸面。但他心里的这根刺,算是扎得死死的了。” “陛下想把这事儿变成喜事,想把徐增寿招为驸马,以此来掩盖皇家的丑闻。这招很高明,只要成了,徐家不仅没事,反而还能更进一步,成了真正的皇亲国戚。” “到时候,徐家国公之家,再加上个驸马爷,还有一个深受太子器重的徐景曜。” 杨文岳抬起眼皮,看着吕本笑道。 “吕大人,您觉得,等徐家势大遮天的时候,东宫的那位太子妃常氏,地位是不是就更稳了?” “而您的女儿吕侧妃,还有您的外孙朱允炆.....” “是不是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庶出?” 吕本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在了桌子上。 这正是他的心病。 常氏虽然身体不好,但毕竟是正妃,又有嫡长子朱雄英。 徐家和常家那是通家之好,徐达和常遇春那是过命的交情。 只要徐家不倒,常氏的地位就不可撼动。 而他的女儿吕氏,虽然现在受宠,但若是没有外力支持,很难扶正。 “你想干什么?” 吕本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闪烁。 “帮您,也帮我们。” 杨文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放在桌上。 “徐家这次的丑闻,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陛下想大事化小,那是因为还有一个关键的人没死。” “谁?” “梅殷。” 第249章 看破阴谋 汝南侯府。 梅思平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膝下无子。 虽然封了侯,但这偌大的家业,将来没人扛旗。 所以,他对那个早亡弟弟留下的独苗梅殷,那是当成亲儿子在养。 请最好的先生教书,亲自下场教骑射。 梅殷也争气,正可谓文武双全,一身的气度放在金陵城的勋贵子弟里,那是独一份的清贵。 可现在,这棵梅家精心浇灌的独苗,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这一天对于梅殷来说,比一生还要漫长。 愤怒、屈辱、绝望,几种情绪在心里来回拉扯。 但他没哭,也没发疯。 他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也是被朱元璋看中的准女婿。 在这痛苦冷却下来之后,理智终于慢慢爬回了他的脑子里。 “不对……” 梅殷沙哑着嗓子,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昨晚在燕归楼,本来他是要直接回府的。 是谁指着那二楼的窗口,故作惊讶地说:“少爷,那好像是魏国公府的徐三爷?” 是刘通。 把喝醉的徐增寿带回府里,是谁送徐增寿去客房的? 还是刘通。 “呵……” 梅殷突然笑了一声。 “刘叔啊刘叔……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蠢吗?” 如果这是一场针对徐家的局,那么布局的人,现在最希望看到的结局是什么? 徐增寿强要了公主,陛下为了皇家颜面,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事,把丑事变喜事。 这对徐家来说,虽是惊吓,却也是转机。 那布局的人能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怎样才能让这门亲事彻底黄了? 怎样才能让徐家万劫不复,让陛下不得不杀徐增寿? 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苦主死了。 如果他梅殷,因为受不了这夺妻之恨,在这侯府里悬梁自尽,留下一封血书控诉徐家仗势欺人、强占人妻。 那徐增寿就是逼死驸马的凶手。 陛下就算再想保徐家,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平不了这满朝文武的愤。 徐家和皇家就彻底决裂了。 “好算计啊……” “你们不仅要毁了我的婚事,还要借我的命,去当那个压死徐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惜。” “我梅殷不想死。” “更不想当个糊涂鬼。” …… 柴房。 这里阴暗潮湿,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刘通被五花大绑地扔在稻草堆上,嘴里塞着破布,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后悔了。 但他后悔的不是害了少爷,而是后悔自己没跑得快点。 那人给的银子虽然多,但这命若是没了,有钱也没处花啊。 不过他在梅家干了十几年,是看着少爷长大的。 少爷心软,这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儿。 只要自己咬死不认,说是老眼昏花走错了路,少爷顶多打他一顿,把他赶出府去。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人推开。 柴房的门开了。 一阵风吹进来,刘通打了个哆嗦。 梅殷提着剑,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呜呜……呜……” 刘通拼命扭动着身子,眼里满是祈求,示意梅殷把嘴里的破布拿掉,他要解释,他要辩解。 梅殷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奴。 “刘叔。” 梅殷的声音很轻,很平。 “你在梅家十几年了吧?” 刘通拼命点头。 “这么多年,我把你当长辈,叔父把你当心腹。” “我记得小时候我发热,是你背着我去找大夫。我记得我第一次骑马摔下来,是你用身子给我当肉垫。” 刘通眼泪流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少爷还是念旧情的。 “可惜啊。” 梅殷叹了口气。 “我还记得,你有个儿子在赌坊欠了一大笔债,是不是?” 刘通浑身一僵,停止了挣扎,惊恐地看着梅殷。 “那人帮你还了债?还是许了你一大笔荣华富贵?” 梅殷蹲下身凑近了些。 “当狗当久了,就忘了谁是真正的主人了。” “你是不是在等我问你?” 梅殷用剑鞘拍了拍刘通的脸。 “问你是谁指使的?问你收了多少钱?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刘通再次点头,眼里满是急切。 只要让他说话,他就能编,就能拖延时间。 “我不问。” 梅殷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不会说的。就算说了,也是些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能布下这么大局的人,怎么可能让你这种货色知道他的真面目?” 刘通拼命摇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他想说自己是被逼的,想说自己知道错了,想求少爷看在主仆多年的份上饶他一命。 “别求了。” 梅殷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你背后的人,现在肯定在等着我的死讯吧?等着我梅殷羞愤自尽,好让这出戏唱完。” “可惜,我不打算如他们的愿。” “而且……” 梅殷站起身,长剑缓缓举起。 “……留着你,是个祸害。” “若把你交出去审问,你若是咬出了背后的人还好,万一你在公堂上反咬一口,说是徐增寿逼你的,或者是梅家自导自演的,那这水就更浑了。” “我听说徐景曜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也不会再害人。” 刘通彻底绝望了,他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想要躲开那把剑。 一声闷响。 长剑贯穿了刘通的胸膛,把他钉在了泥地上。 刘通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里的光彩迅速消散。 到死他都不敢相信,少爷杀起人来竟然这么利索。 血,顺着剑槽流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稻草。 梅殷拔出剑,看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并没有感到恶心。 相反。 这味道真让人清醒。 “来人。” 梅殷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心腹家丁走了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吓了一跳,但不敢多问。 “把尸体处理了。剁碎了,混在泔水里运出城。” “对外就说,这老狗偷了家里的财物,连夜跑了。” “是。” 家丁拖着尸体出去了。 梅殷走出柴房,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残月。 “你们想让我死。” “我偏不死。” 第250章 梅殷之请 徐景曜趴在床上,后背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好些了,但每换一次药,那就是一次剥皮抽筋的罪。 但他这点疼,比起祠堂那位,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徐增寿是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宫里的廷杖那是闹着玩的吗? 六十棍子打下去,屁股和后腰早就烂成了一团泥。 这也就是宫里的行刑太监看在徐达的面子上,手下留了情,没往死里打脊梁骨,全招呼在屁股和大腿肉厚的那些地方了。 就这样,徐达还没让他回房躺着。 “让他去祠堂趴着!” 徐达当时的吼声吓得全府没人敢求情。 “让他守着祖宗的牌位!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许出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是怎么把徐家的脸丢尽的!” 所以现在的徐增寿,正趴在祠堂的砖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偶尔哼哼两声,证明自己还活着。 谢夫人这两天眼睛肿得像桃子。 一边是趴在床上养伤的老四,一边是跪在祠堂里半死不活的老二。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当娘的心都要碎成了八瓣。 “夫人,您歇歇吧。” 贴身嬷嬷端着一碗燕窝粥劝道,“四少爷那边刚换了药,说是伤口没发炎。三少爷那边我也让人偷偷送了软垫子和金疮药,老爷虽然嘴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夫人叹了口气,把燕窝推到一边。 “我哪吃得下啊。” 谢夫人抹着泪,“这几年,老四这命就像是不值钱似的,隔三差五就带着伤回来。这次更好,连老二都搭进去了。” “对了,敏敏那边安顿好了吗?” “回夫人,安顿好了。”嬷嬷连忙回道。 “按照您的吩咐,昨天就把四少奶奶送回海西侯府了。只说是您想让她回去散散心,没敢让她知道四少爷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提二少爷那档子烂事。” “那就好,那就好。” 谢夫人擦了把眼泪,长叹一口气。 “敏敏那孩子心重,若是让她看见景曜这副模样,指不定要哭成什么样。咱们徐家做的孽,别连累了人家姑娘跟着担惊受怕。” 正说着,门房老赵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后院门口。 “夫人!老爷!不好了!” “怎么了?”正在书房里发愁的徐达走了出来,一脸的烦躁。 “又是那个逆子晕过去了吗?泼醒了让他接着跪!” “不是二少爷。”老赵咽了口唾沫,脸色难看,“是......是梅殷梅公子来了。” 听到梅殷这俩字,徐达的身子僵住了。 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此刻确实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来干什么?”谢夫人的声音都在抖。 “都不是。”老赵摇摇头,“梅公子就一个人,也没带随从,很客气,说是来探望四少爷的。” “我不见!我没脸见他!” 徐达一甩袖子,转身就往里屋躲。 “你去,告诉他我病了!快死了!” 看着徐达这副样子样,谢夫人叹了口气,把眼泪一擦,整了整衣衫。 这倒也不能怪徐达死要面子,梅思祖跟徐达也是交情极好,弄出了这种事情,徐达哪儿还有脸去见这后辈? “老爷躲得过,咱们徐家躲不过。这债,总得有人还。” 谢夫人站起身,那股子当家主母的气度还在。 “嬷嬷,去账房把地契和房契都拿来。还有我嫁妆里那几间最赚钱的铺子,都拿上。” “夫人,您这是……” “人家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脸都被咱们徐家踩在泥里了。咱们能赔什么?也就是这点身外之物了。” 谢夫人说着,眼圈又红了。 “只要梅家能消气,只要梅殷这孩子心里能好受点,就是要我这老婆子的命,我也给。” …… 花厅。 梅殷站在那里,一身素白的儒衫,身形消瘦。 谢夫人一进来,看到梅殷这副模样,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这是多好的孩子啊,以前也常来府里,谢夫人那是真心把他当子侄看的。 “梅贤侄……” 谢夫人一见梅殷,眼泪又要下来,就要行礼。 “夫人折煞小侄了。” 梅殷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是称呼却不再是以往的伯母了。 “夫人,我今日来,只是想跟徐景曜说几句话。” 这生疏的称呼,让谢夫人心里一痛。 “好,好,你们聊。”谢夫人连忙把手里的匣子推过去。 “贤侄啊,这是徐家的一点心意......虽然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但......” “伯母。” 梅殷看都没看那个匣子一眼,只是推了回去。 “梅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缺银子。这些东西,您收回去吧。” “可是……”谢夫人还想再劝,她总觉得如果不付出些什么,总是对这孩子的不公。 “夫人,有些东西丢了,是钱买不回来的。” 听闻此言,谢夫人终是劝不下去了,只是领着梅殷到了徐景曜的房中,之后便掩面退了出去。 进了屋,梅殷也没客气,直接走到徐景曜床边坐了下来。 徐景曜趴在床上,侧过头,看着坐在一边的梅殷。 两人对视了许久。 “对不住。” 徐景曜打破了沉默。 “不用说这三个字。”梅殷摆了摆手,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事儿不赖你,也不赖徐达伯父。甚至……” 梅殷叹了口气,自嘲的笑了笑。 “……甚至都不完全赖徐增寿那个蠢货。” 徐景曜心里一动。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路。” 梅殷放下茶杯,身子前倾,直视着徐景曜的眼睛。 “徐景曜,你跟卫国公家的老大邓镇,交情不浅吧?” “是。”徐景曜点头,“你要找邓镇?” “不,我要找卫国公。” 梅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的来意。 “我听说了。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命卫国公挂帅,要在下个月出征吐蕃,平定西番诸部。” “我要去。” 徐景曜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问道。 “你去?你去干嘛?当参军?” “不。” 梅殷摇了摇头。 “当兵。当杀人的兵。” “你疯了?”徐景曜皱眉,“你是读书人,是侯府公子。而且你伯父把你当宝贝护着,他能让你去那种苦寒之地送死?” “就是因为他不让我去,我才来找你。” 梅殷笑了起来。 “我伯父怕我一时想不开,把我锁在府里,连门都不让出。今天我是翻墙出来的。” “徐景曜,我现在如果不走,我会疯的。” “只要我还在金陵城,我就能听见外面的风言风语。等过几个月,你家迎娶公主的时候,我就得像个傻子一样在旁边看着,甚至还要去贺喜!” “我做不到。” 梅殷的手死死抓着床沿。 “我心里有火,有恨。这火要是发不出去,我就得把这金陵城给烧了。” “既然不能在金陵杀人,那我就去吐蕃杀。” “我要军功。我要那个能让我把腰杆挺直了,能让我把丢失的脸面挣回来的军功。”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梅殷不是个只会让路的绿头龟,是个能把天捅破的男人。” 徐景曜看着梅殷。 “你想让我跟邓镇打招呼,把你塞进卫国公的大军里?” “对。”梅殷点头,“只要邓家肯收,我伯父也拦不住。毕竟那是军令。” 徐景曜沉默了片刻。 “你想好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吐蕃那边更是高原苦寒,九死一生。” “死了正好。” 梅殷淡淡地说。 “死了,我就解脱了。若是没死......” 梅殷站起身,理了理衣衫。 “若是没死,等我带着军功回来。”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拦不住。 这也许是梅殷现在唯一的出路,也是自己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好。” 徐景曜点了点头。 “今晚,我会让人给邓镇送封信。你直接去找他,他会安排你做一个亲兵,跟在卫国公身边。” “多谢。” 梅殷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徐景曜。” “好好查这件事。” 第251章 锦衣卫徐同知 梅殷走了。 走得很决绝。 徐景曜趴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半宿的呆。 他到这大明朝也有一阵子了。 刚开始那会儿,他确实觉得自己是个天选之子。 熟知历史走向,脑子里装着几百年的见识,忽悠一个秦王朱樉那跟玩似的。 后来跟莫正平斗智斗勇,也是有惊无险地全身而退。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主角,这大明朝就是个巨大的副本,他是来通关的。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江宠死了,那个会给他挡刀,会给他找吃的傻小子,就那么死在了一个阴谋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徐增寿废了,那个虽然混蛋但对他真心的二哥,现在正跪在祠堂里,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这辈子都要背着“强奸公主”的骂名苟延残喘。 还有梅殷,被逼得要去那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找活路。 这是真实的,不讲道理的世道。 这大明朝的水,太深了。 这里的对手,不是书里写的那些只要主角光环一开就会降智的傻子。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会在背后捅刀子,会把阴谋做得天衣无缝的老狐狸。 他们会挖坑,会设局,会用最下作的手段,来保住他们那腐烂的既得利益。 “光靠一个商廉司,不够。” 他拿着商廉司的牌子去查案,那就是在跟人家玩过家家。 人家给你面子,扔出一两个替死鬼让你交差。 人家不给你面子,一把火烧了证据,你连个屁都查不出来。 “不能这么玩了。” “商廉司就是个查账的。查到了又怎么样?他们烧账本,杀证人,推替死鬼。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跟在后面吃灰。” “要赢,就得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不讲规矩。” “我要刀。” ······ 三天后。 徐景曜的伤刚能下地,他就直接递了牌子进了宫。 谨身殿里,朱元璋正在为了梅殷从军的事儿发愁。 梅思祖在他这里哭了两天了,非要陛下把那根独苗给追回来。 “陛下!”徐景曜跪在御前,声音洪亮。 “徐景曜?你伤好了?”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梅殷那事儿是不是你捣的鬼?邓愈那老东西怎么突然就把梅殷给收了?” “陛下圣明。”徐景曜也不否认,“梅殷那是有心结。不让他去发泄发泄,他迟早憋出病来。这大明少了个驸马,多个将军,不是坏事。” “哼,歪理。”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折子扔到一边。 “说吧,今儿个来干嘛?是来给徐老三求情的,还是来辞官的?” “臣不是来求情的。” “臣是来要权的。” “要权?”朱元璋乐了,“你那商廉司的权还不够大?都能把户部尚书气得跳脚了。” “不够。” 徐景曜摇了摇头。 “商廉司是文官衙门,讲的是证据,走的是程序。这太慢了。” “陛下,这几天的事儿您也看见了。龙江码头的大火,徐增寿的醉酒,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龙江码头的案子,臣查不下去。臣二哥的事儿,臣也查不下去。” “为什么?”朱元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臣刚想查,线索就断了。臣刚想动,家里就着火了。” “这帮人,不讲规矩。” “臣去查账,人家把账本烧了。臣去抓人,人家把证人杀了。臣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斗不过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所以?” 听闻此言,徐景曜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叩首。 “所以,臣要锦衣卫。” 朱元璋沉默了。 他拿起手中的方砚,左右端详着。 锦衣卫。 那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毛骧现在虽然是指挥使,但其实更多的是在执行自己的意志,去监视百官。 但这把刀,要是交到徐景曜手里...... “你知道锦衣卫是什么吗?” 良久,朱元璋开口了。 “臣知道。” “你知道个屁。” 朱元璋哼了一声。 “毛骧那是朕的家奴,跟了朕几十年。你要是去插一脚,那就是在抢他的饭碗。这其中的凶险,比你在苏州还要大。” “臣不怕。” “你想好了?”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况且锦衣卫那是干脏活的。进了那个衙门,你的名声可就真臭了。以后这满朝文武,不管是清流还是勋贵,都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你可是魏国公的儿子,徐达还要脸呢。” “脸面?” 徐景曜惨笑一声。 “陛下,自从徐增寿那事儿出了之后,徐家的脸面早就没了。” “臣现在不在乎名声。” “臣只想把那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剥了他们的皮,看看他们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臣要让江宠那种忠义之士,不再死得不明不白。” “臣要让梅殷那种读书人,不用被逼得去拿刀。” “臣要让这大明朝的天,再干净一点。” 朱元璋看着跪在下面的年轻人。 那眼神里的狠劲,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么狠。 为了活命,为了打天下,什么规矩都不讲,只要能赢。 这孩子,长大了。 也被这世道逼狠了。 “好。” 朱元璋一拍御案。 “既然你有这胆子,咱就给你这把刀。” “从今天起,你除了商廉司的司长,再兼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 “那里面的诏狱,刑具,还有那群校尉力士,全是你的。” “毛骧那边,朕会去说。只要你不动他的基本盘,不碰那些开国勋贵的老底,他不敢为难你。” “你要查谁,就去查。你要抓谁,就去抓。” “只有一条。”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徐景曜面前看着他。 “别把自己给切了。” “还有,别让你爹太难做。” “臣……领旨谢恩!” ······ 出了宫门。 徐景曜看着头顶那依然明媚的太阳,只觉得阳光有些刺眼。 “郑皓。” 一直等在宫门口的亲卫郑皓迎了上来。 “大人。” “去,通知商廉司的陈修。” 徐景曜一边走,一边解下腰间那块商廉司的玉佩,随手扔给了郑皓。 “以后商廉司的那些文书、账本,让他接着算。” “我不玩那个了。” “去锦衣卫北镇抚司调人。” “从今日起,龙江码头所有压舱的船,一个都不准走!” 第252章 杨家来人 夜色如墨,金陵城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杨文岳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吕本的府邸回到了城南那处隐秘的小院。 轿帘掀开,他脸上那股子得意的劲儿还没散。 这一局,他觉得自个儿下得那是相当精彩。 虽然没能让徐家倒台,但恶心了徐达,逼走了梅殷,还把皇家和徐家都架在了火上烤。 更重要的是,他在吕本那儿埋下了一颗钉子,只要这钉子长进了肉里,以后东宫那边,也有他杨家说话的份儿。 “年轻人嘛,总是容易把运气当成实力。” 杨文岳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迈过门槛。 在他看来,徐景曜虽然厉害,但这回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商廉司? 那就是个笑话。 然而,当他推开正厅大门的时候,那哼着的小曲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厅里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借着门外的月光,能看见那人手里端着个茶盏,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茶沫。 “二....二叔?” 杨文岳愣住了。 坐在那儿的,正是杨家的二当家,杨奇。 这杨奇平日里负责家族在东南海上的那摊子生意,常年漂在海上跟那些亡命徒打交道,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 按理说,他这时候应该在泉州或者福州,怎么会一声不吭地出现在金陵? “文岳回来了?” 杨奇放下茶盏,笑着说道。 “二叔,您怎么...”杨文岳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快步走上前,“家里出事了?还是父亲有什么急令?” “是有急令。” 杨奇站起身。 他身量不高,有些微胖,看着像个富家翁。 “你父亲让我给你带个好。” “啊?”杨文岳有些摸不着头脑,“父亲......” “走近些。”杨奇招了招手。 杨文岳不疑有他,凑了过去:“二叔,到底怎么......” “啪——!!!” 一声脆响,在这个寂静的房内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太狠了。 狠到杨文岳整个人都被抽得转了个圈,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渗出了血丝,耳朵里嗡嗡直响。 “二叔?!” 杨文岳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奇。 从小到大,他是家里的麒麟儿,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谁动过他一根指头? “为什么?!” 杨文岳吼道,眼里的怨毒一闪而过。 “这一巴掌,是你父亲让我打的。” 杨奇甩了甩手,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眼神冷漠。 “打醒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收拾东西,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东南。” “我不走!” 杨文岳梗着脖子,那种被羞辱的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 “我在金陵布局布得好好的!徐家已经被我逼到了墙角!吕本那边也上了钩!这时候走?那我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努力?” 杨奇冷笑一声,把手帕扔在地上。 “你那叫找死。” “文岳啊,你来京城,家里是支持的。你跟吕本接触,哪怕是你想给徐景曜下绊子,这都没问题。商场如战场,各凭手段。” “但你错就错在,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杨奇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子常年在海上杀伐决断的血腥气逼得杨文岳后退了半步。 “那是公主。” “那是朱元璋的亲闺女。” “你为了对付徐家,把皇家卷进这种脏事里。你是嫌杨家死得不够快吗?” “那又如何?”杨文岳咬着牙,一脸的不服气,“徐景曜都要查到咱们头上了!都要把咱们的盐路给断了!难道我就不能反击吗?” “我做得天衣无缝!那是徐增寿自己酒后乱性!那个刘通也已经被梅殷杀了!死无对证!就算是朱元璋,他能查出什么来?” “天真。” 杨奇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文岳,你太年轻了。你只见过书上的权谋,没见过真正的皇权。” “朱元璋今年多少岁了?” 杨文岳一愣:“五……五十?” “是啊,他还不到五十。他不是坐在龙椅上只会听大臣忽悠的昏君,他是开国皇帝!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 杨奇指了指北边皇宫的方向。 “你以为他治理天下靠的是什么?靠律法?靠证据?” “错。” “他靠的是直觉。是一个杀了几十万人练出来的直觉。” “只要他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只要他闻到了这背后的阴谋味儿,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知道谁在这件事里获利了,谁有这个动机,谁有这个能力。” “然后......” 杨奇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杀。” “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你动了他的女儿,那就是动了他的逆鳞。你以为他会跟你讲道理?会派人来查案审问你?” “不。” “他会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杀了。” 杨文岳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他还是不甘心,那股子自命不凡的傲气让他无法承认自己的失败。 “二叔,你太小心了。现在徐家自顾不暇,徐景曜还带着伤,他就算想查,也得先过了梅家那一关...” “砰!”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撞开了。 一个杨家的心腹浑身是水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惊恐。 “二爷!少主!不好了!” “慌什么!”杨文岳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天塌了吗?” “天......天真的塌了!” 那死士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龙江码头......咱们三山商会名下,还有挂靠在咱们名下的所有船只......全被扣了!” “什么?” 杨文岳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扣的?户部?还是工部?咱们不是打点过了吗?” “不...不是六部....” 死士咽了口唾沫。 “是锦衣卫。” “带头的...是穿着飞鱼服的徐景曜!” “他根本不听任何人解释。只要是跟咱们有一点瓜葛的船,不管是运盐的还是运粮的,甚至连船夫和伙计,全部拿下!” “而且....” 死士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们没把人送去刑部大牢。直接押去了北镇抚司的诏狱。” “诏狱....” 杨奇喃喃自语。 “那是阎王殿啊。进了那个地方,死人都能开口说话。” 他转过头盯着已经彻底懵掉的杨文岳。 “这就是你说的天衣无缝?” “这就是你说的死无对证?” “徐景曜根本就没想跟你玩阴谋诡计。他直接掀了桌子!” “他拿到了锦衣卫的指挥权!这是朱元璋给他的尚方宝剑!这就是朱元璋的态度!” 杨奇一把抓住杨文岳的领子,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跑。” “现在就跑。” “再晚一步,咱们叔侄俩的人头,就都得挂在金陵城的城门楼子上给那位公主出气了!” 杨文岳浑身瘫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徐景曜竟然没有去查刘通,也没有去查别的人。 而是直接把刀架在了杨家的脖子上?! “走!” 杨奇再也不废话,拖着杨文岳就往后门冲去。 第253章 要活的 这一夜的金陵注定无眠。 龙江码头被数千支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但却没有半分喧哗。 平日里那些吆五喝六的脚夫、甚至连平日里最爱狂吠的看门狗,此刻全都一点动静不敢出。 因为站在那里的,是锦衣卫。 徐景曜就坐在码头边上,面前是一壶茶,身后是面带煞气的郑皓。 他并没有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发疯。 相反,他很冷静。 “大人,第一百三十六艘了。” 一名百户快步走来,单膝跪地汇报。 “这艘是挂靠在户部名下的粮船,说是运的糙米,但吃水线不对。咱们的人上去查了,米袋子底下全是私盐。” “扣了。” 徐景曜眼皮都没抬,轻轻抿了口茶。 “船扣下,人关起来。去那个船东家里,派两个校尉守着门口。告诉他,要想赎人赎船,明天拿着账本去北镇抚司排队。” “是!” 百户领命而去。 徐景曜看着那繁忙的码头,嘴角勾起了玩味的笑。 其实,他这一招大撒网,看似鲁莽,实则是在赌人性。 这龙江码头上停着的几百艘船,屁股干净的没几条。 要么是夹带私货,要么是偷税漏税,更有甚者是帮着权贵运送违禁品。 若是平时,谁敢这么查? 那是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他手里握着锦衣卫,顶着彻查谋害龙裔的大帽子。 这一网撒下去,捞上来的全是鱼。 但鱼和鱼,是不一样的。 …… 城东,这里住的大多是靠着码头吃饭的富商。 此时,几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老爷!不好了!咱们那两艘船被扣了!说是锦衣卫办案!”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冲进正堂,急得满头大汗。 坐在主位上的富商王阳晨,听闻此言不禁浑身哆嗦了一下。 “锦衣卫?他们疯了?那是工部李侍郎小舅子的船!” “说是徐景曜亲自带队,谁的面子都不给!” 王阳晨一听这话,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 他怕吗? 怕。 但想跑吗? 没想过。 “快!快去库房!”王阳晨一咬牙,从椅子上弹起来,“把那尊前朝的白玉观音拿出来!还有那一万两银票!” “老爷,您这是……” “那是徐景曜!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王阳晨一边擦汗一边骂道。 “咱们那船上不过就是夹带了几百斤生丝,顶多算是偷税!只要钱给到位了,或者找李侍郎去递个话,这事儿就能平!” “这时候跑?跑了那就是心里有鬼!那就是畏罪潜逃!到时候本来是罚钱的事儿,变成了杀头的事儿,你当我傻啊?”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金陵城的各个角落。 那些平日里偷鸡摸狗的商人们,虽然吓得半死,但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找关系、凑银子,或者是连夜修改账本。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自己犯的那点事儿罪不至死,大不了出点血就解决了。 在这大明朝,贪财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藏着别的鬼。 …… 城南,那处不起眼的小院。 这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没有忙着凑银子的管家,也没有急着写信求援的主人。 杨奇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二叔......真的要走吗?” 杨文岳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装了细软和几枚印信。他看着这个自己经营了半年的据点,眼神里充满了不甘。 “那船上...虽然有私盐,但也没别的了啊。咱们要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 “啪!” 杨奇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杨文岳另外半边脸上。 这下好了,两边对称了,肿得像个猪头。 “蠢货!” 杨奇压低声音怒骂道。 “你以为徐景曜要查的是盐?” “他要查的是谋逆!是陷害公主!” “别的商人可以不跑,因为他们只是贪财。他们去送钱,去求情,顶多被罚个倾家荡产,但脑袋还在。” “咱们能去吗?” 杨奇指着杨文岳的鼻子。 “咱们要是去了北镇抚司,进了那个只要进去就要脱层皮的诏狱。锦衣卫的刑具往身上一招呼,你能扛得住?” “一旦把你做局陷害徐增寿的事儿吐出来,甚至把咱们杨家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吐出来...” “那整个杨家都完了!” “这时候不跑,等着过年吗?!” 杨文岳被打醒了。 是啊。 这就是做贼心虚。 普通贼怕捕快,是因为怕挨板子。 造反的贼怕捕快,是因为怕掉脑袋。 这中间的区别,就是生与死。 “走!” 杨奇一把拽过杨文岳,两人翻过了后墙,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 半个时辰后。 北镇抚司,大堂。 徐景曜还在喝茶。 那壶茶已经续了三回水,没味儿了都。 “报!” 郑皓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人,正如您所料。” 郑皓把一叠名单放在桌上。 “这一夜,城里的商户们都炸了锅。送礼的、托关系的、想来北镇抚司探口风的,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还有几家正在连夜改账本,咱们的人都在盯着,没动。” “嗯。”徐景曜点了点头,眼神平静,“都在预料之中。” “但是....” 郑皓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一家,不对劲。” “哪家?” “城南的,那是挂靠在三山商会名下的一处产业。” “咱们的人去的时候,发现那里....” 郑皓抬起头,看着徐景曜。 “人去楼空。” “茶还是热的,细软带走了一些,但大部分东西都没动。看样子,是仓皇逃窜。” “而且,正门是从内锁着的,应该是翻墙跑的。” “呵。” 徐景曜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浑水摸鱼,摸的就是那条不敢见光的鱼。 “别的商户都在想办法平事儿,只有这家选择了跑路。” “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三山商会....”” 徐景曜转过身,眼里的杀气不再遮掩。 “郑皓。” “属下在!” “传令下去。” “龙江码头的船,继续扣着。那些送礼的,来一个抓一个,先关两天杀杀威风。” “至于那两个跑了的....”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那块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腰牌扔给郑皓。 “发海捕文书。” “调动金陵城外所有的人。” “他们跑不远。” 郑皓连忙领命,也不再多话转身离去。 这也算是他在徐景曜面前办的第一次事,自然是要办的好办的漂亮。 但刚走到门口,郑皓却又被徐景曜叫住。 “告诉弟兄们,我要活的。” 第254章 一丘之貉 更鼓声刚刚敲过了四更,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也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杨文岳从来没有觉得这金陵城竟然如此之大,大到让他跑断了腿也看不到尽头。 又觉得这城如此之小,小到仿佛每一个转角后面,都可能碰上蓄势待发的锦衣卫。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和二叔杨奇刚刚躲过了一队巡夜的校尉。 那队人马举着火把,而他们就缩在一堆恶臭的泔水桶后面,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那平日里用来品茶把玩玉佩的手,此刻已是污秽不堪。 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人。 在那个小院里,他运筹帷幄,算计着魏国公府,算计着当朝驸马,甚至算计着皇家的脸面。 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看着徐家父子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心里满是智商碾压的快感。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棋盘被徐景曜一脚踢翻,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什么智谋,什么布局,在锦衣卫的封锁线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二叔……咱们……咱们出不去了……” 在一处墙根下,杨文岳瘫坐在地里,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苏绣长衫早就变成了泥抹布。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神涣散。 城门已经落锁,而且今晚的城门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 更可怕的是,水路也被封了。 徐景曜这人太绝了,他不仅仅是扣了船,他甚至让人在秦淮河的每一个出口都拉上了铁索,连只鸭子都游不出去。 这金陵城,成了一个铁笼子。 而他们,就是这笼子里两只无处可逃的硕鼠。 杨奇没说话。 他毕竟上了年纪,这一夜的奔逃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出不去,就不出去了。” 杨奇的声音沙哑。 “徐景曜现在是撒网捕鱼。他在明处,大张旗鼓,要的就是把咱们吓出来,让咱们慌不择路地往网眼上撞。” “这时候往城外跑,那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在这里等死吗?”杨文岳绝望地抓着头发,“只要天一亮,锦衣卫就会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咱们那小院已经暴露了,画像肯定也发出去了……” “谁说我们要等死?”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咱们现在是脏东西,是见不得光的鬼。但如果这鬼,躲进了钟馗的家里呢?” 杨文岳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二叔想说什么。 既然是同林鸟,那大难临头谁也别想独自飞。 ······ 吕府。 书房的灯还亮着。 吕本睡不着。 自从听说徐增寿的事情闹大了,又听说徐景曜接掌了锦衣卫开始全城大搜捕,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他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他最擅长的就是明哲保身。 杨文岳来找他的时候,他虽然动了心,想借刀杀人打压常氏,但他始终留了一手,没有留下任何书信往来的把柄。 “应该没事....应该没事...” 吕本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徐景曜查的是杨家,是商会。我又没拿商会的钱,也没参与那个局。就算杨家被抓了,只要我不认,他们能奈我何?” “只要熬过这一阵,等风头过去了,太子那边...” “吱呀...” 一声轻响,打断了吕本的思绪。 那声音来自书房的后窗。 吕本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 “吕大人,别来无恙。” 两个黑影闪身从窗内挤了进来,腰间匕首直接架在了吕本的脖子上。 吕本被逼得步步后退,直到退到书桌旁,退无可退。 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看清了眼前的两个人。 一身狼狈的杨文岳,还有那个手里拿着刀的中年人。 “你们...你们疯了?!” 吕本低吼道,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俩人此时来这里干嘛。 “锦衣卫满城都在抓你们,你们竟然敢跑到我府上来?想死别拉上我!” “我们不想死,所以才来找吕大人借条活路。” 杨奇反手关上窗,顺手把那把匕首插在了吕本面前的桌子上,入木三分。 “吕大人,现在的局势您比我清楚。徐景曜那就是条疯狗,他这次是要把杨家连根拔起。” “那你们就赶紧跑啊!来我这儿做什么!”吕本气急败坏。 “跑不掉。” 杨奇找了张椅子坐下,也不顾身上的脏污,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城门封了,水路断了。现在全城只有官宦人家是锦衣卫不敢随便闯的。皇宫我们又进不去,其他官员也不太熟,只有这太常寺卿的府邸,毕竟是太子丈人,量他徐景曜还没那个胆子直接破门。” 吕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凭什么帮你们?你们杨家做的那些烂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就把你们交出去,说不定还能算个检举有功。” “检举有功?” 杨奇笑了,笑得有些渗人。 “吕大人,您是不是忘了,前些日子文岳来找您的时候,您可是并没有把他赶出去啊。” “再说了,咱们杨家在东宫埋的那颗钉子,那可是为了帮您女儿固宠用的。这事儿要是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在那一百零八道刑具下面走一遭......” 杨奇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吕本。 “您觉得,我会不会把这也当成是一个检举有功的机会,跟徐景曜好好聊聊?” “您女儿吕氏在东宫的地位,您外孙朱允炆的前程,还有您这太常寺卿的乌纱帽...” “您觉得,经得起查吗?” 吕本的手死死抓着桌角,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他不得不承认,杨奇抓住了他的死穴。 他是个谨慎的人,但这辈子唯一的一次冒险,就是默许了杨家对徐家的算计。 因为作为交换的那个诱惑太大了,只要常氏一脉失势,他的女儿和外孙才有出头之日。 可现在,赌输了。 输家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 如果把这两个人交出去,依照锦衣卫的手段,杨家为了报复,一定会把他拖下水。 到时候,那就是欺君之罪,是谋害皇亲的罪,是满门抄斩。 如果不交...那就是窝藏钦犯。 也是死罪。 吕本闭上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在权衡。 交出去,必死无疑,因为杨家手里有他的把柄。 藏起来,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能把这两个瘟神送出城,让他们永远闭嘴,或者逃到海外去,那这秘密就还能守住。 “你们想怎么样?” 良久,吕本睁开眼道。 “我们要出城。”杨奇也不废话。 “不可能。”吕本摇头,“现在四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徐景曜亲自坐镇北镇抚司,谁的面子都不给。” “我们不需要徐景曜给面子。” 杨奇站起身,走到吕本面前。 “我们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徐景曜的人。” “或者是...一辆徐景曜不能查的车。” 吕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杨奇的意思。 这金陵城里,能让锦衣卫不敢查的车,除了皇帝的御驾,就只有东宫的车架。 “你是想让我...” “找您女儿。” 杨奇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天一早,让太子侧妃娘娘,派一辆出去寺庙进香的车驾来。就说是为了小皇孙祈福。” “把我们藏在车里,带出城。” “只要出了城,到了江边,哪怕是跳进江里,我们也绝不再连累吕大人半分。” 吕本沉默了。 这是要把他的女儿也拖下水啊。 但他有的选吗? 如果他不照做,杨奇现在引来外面的锦衣卫,然后大家一起死。 这杨家人,就是一群疯狗。 “好。” 吕本咬着牙,答应了。 “今晚你们只能待在柴房里。那里平日没人去。记住,别出声,别乱动。” “明天一早,我会进宫去。” “但若是出了岔子...” “我就算是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要先一步杀了你们。” 杨奇笑了笑,完全没把这威胁当回事。 “吕大人放心,我们比您更惜命。” 第255章 扯虎皮 翌日,天还没亮透,太常寺卿吕本就已经到了东宫门口。 他手里提着两个盒子。 左手那个是檀木的,雕工极细,看着有些年头。 右手那个是普通的漆木盒,也就胜在一个喜庆。 但只有吕本自己知道,那两份礼物的分量,有着天壤之别。 左边是一对玉如意,水头足,没一丝杂质。 那是给太子妃常氏和皇长孙朱雄英的。 右边的锦盒里,是一把成色尚可的长命锁,银镀金的。 那是给他亲外孙朱允炆的。 “劳烦通报,臣吕本,特来探望侧妃娘娘。” 吕本塞给守门太监一块碎银子,脸上堆着笑。 没过多久,太监出来引路。 吕本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尽量让自己的步子迈得稳当些。 柴房里的两个瘟神让他一夜没合眼。 但他现在不能露怯。 进了内殿,太子妃常氏正在教导五岁的朱雄英写字。见吕本来访,常氏连忙让人赐座。 “老臣吕本,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给皇长孙殿下请安。” 吕本规规矩矩地磕头,执意把那一套君臣之礼做全了。 “吕大人快起。”常氏是个温婉性子,也没什么架子,又是武将之后,性子直爽,见吕本这把年纪还如此恪守规矩,心里多了几分敬重。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吕妹妹在偏殿呢,一会儿大人就能见着。” “礼不可废。” 吕本把那个装玉如意的锦盒呈上去。 “这是老臣在老家寻来的一点心意,不值钱,就是图个吉利。皇长孙殿下聪慧过人,这如意,愿殿下万事如意。” 常氏打开盒子,看见那成色极好的玉如意愣了一下。 她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见惯了宝贝,自然识货。 “吕大人,这也太贵重了。倒是允炆那边...” “娘娘。”吕本打断了她,腰弯得更低了。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最好的东西,自然要给皇长孙。这是规矩,也是老臣的本分。” 常氏听了这话,心里最后那点戒备也散了。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老人,虽然女儿只是侧妃,却是个极其识大体、守本分的老臣。 “吕大人有心了。”常氏让人收下礼物,语气温和,“去看看妹妹吧,她前些日子还念叨着您呢。” “谢娘娘恩典。” 吕本恭敬地退了出去。 转身的瞬间,他眼里的卑微也迅速消失了。 嫡庶有别? 哼。 且让你们先得意几天。 ······ 偏殿。 吕氏正在哄朱允炆睡觉。 见父亲进来,吕氏屏退了左右。 “爹,您怎么这时候进宫了?” 吕氏看着父亲那张有些发灰的脸,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吕本把那个装着长命锁的盒子随手放在桌上。 “出事了。” 吕本压低声音,把昨晚杨家叔侄闯入府邸、威胁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吕本的手都在抖。 “女儿啊,这回咱们是被架在火上烤了。那杨家就是个烫手山芋,扔也扔不掉,藏也藏不住。要是被徐景曜查出来,咱们全家都得完蛋。” 吕氏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她甚至还有闲心帮朱允炆掖了掖被角。 直到吕本说完,急得满头大汗地问:“你说这可怎么办?要不...我现在回去把他们杀了?然后报个窃贼入室?” “糊涂。” 吕氏转过身,声音清冷。 “杀了他们?杨家在江南经营多年,在京城就没有别的眼线了?那杨奇既然敢来找您,就一定留了后手。他们要是死在咱们府上,明天咱们勾结商贾、陷害徐家的证据就会摆在陛下的御案上。” “那...那帮他们?”吕本有些不甘心,“这不是把咱们也拖下水了吗?” “爹。” “咱们早就下水了。” “从您默许杨文岳进书房的那一刻起,咱们就跟杨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根绳子若是断了,常氏那个女人就会一直在那个位置上坐着,朱雄英就会顺理成章地当太孙,当皇帝。” “而我的允炆...” 吕氏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孩子。 “就只能当个藩王,甚至还要看他那个兄长的脸色过活。” “我不甘心。” “既然杨家这把刀还有用,那就不能让他们折在徐景曜手里。留着他们,将来对付徐家,对付常氏,还有大用。” “帮他们出城。” “这不仅是帮杨家,也是帮咱们自己。只有他们活着逃出去了,这秘密才能烂在肚子里。” “可是怎么出?”吕本急道,“城门查得那么严...” “下午。” 吕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把未绣完的扇面。 “我会跟殿下说,允炆这几日心神不宁,我想去城外的大报恩寺给他烧香祈福。” “殿下最近正因为徐家的事儿心烦,这点小事,他不会拦着。” “我的车驾,下午申时出宫。” “到时候,我会路过咱们府上,借口回家拿几件穿过的旧衣裳去寺里化煞。” “那是东宫的车驾,挂着太子的旗。” “徐景曜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搜太子的车。” 吕本看着眼前这个女儿,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一直以为女儿是在这深宫里受了委屈,需要他这个当爹的在外头撑腰。 现在看来,这女儿的心思,比他这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深。 “好...好。” 吕本擦了把汗。 “我这就回去安排。把那两个瘟神塞进箱子里。” “父亲。” 吕氏叫住正要出门的吕本。 “怎么了?” “那个长命锁。” 吕氏指了指刚才吕本带进来的那个木盒。 “下次别送银的了。” “允炆也是皇孙,也流着朱家的血。” “凭什么朱雄英能用玉如意,他就只能带银锁?” 吕氏的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等杨家这次缓过劲儿来,让他们把最好的玉石送进宫来。” “我的儿子,以后要带,就带最好的。” 吕本看着女儿眼里的野心,身子颤了一下,没敢接话,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吕氏拿起剪刀,将扇面上的一根线头剪断了。 “徐景曜...” 第256章 吕明臻 东宫偏殿的窗户关上了,把外头那有些刺眼的日头挡了个严实。 吕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她本名吕明臻。 (史书并未记载吕氏的真名,但是总不能一直吕氏吕氏的叫,这里是本书虚构的名字。) 这名字是她祖父取的,取自《大学》里的臻于至善。 吕家虽不是大的勋贵,但毕竟祖上也是宋末名将吕文焕,吕本也在元朝当过官,此时吕家赫然也是有名的书香门第。 所以吕明臻从小读的不是《女戒》,而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史家兴衰。 若是生为男儿身,她觉得自己也能去考场上博个功名。 可惜,她是个女人。 还是个进了东宫,却只能做妾的女人。 吕明臻伸出手,拿起桌上那个木盒里的银锁。 银子很轻,拿在手里却有些硌手。 她想到刚才父亲捧着那更好的礼物去见常氏时的样子。 虽然只是想,但是也已猜的八九不离十。 那脸上的笑,肯定谄媚无比,这让她觉得恶心。 “臻于至善……” 吕明臻轻笑了一声,把银锁扔回盒子里,啪的一声脆响。 “在这宫里,善有什么用?” 常氏善,因为她是开平王的女儿,她有那个资本去善。 她的儿子朱雄英,生下来就是皇长孙,是用各种宝贝堆出来的贵人。 而她的允炆呢? 就只能带个银锁,还要被父亲拿来当做讨好正室的添头。 吕明臻站起身,走到摇篮边。 朱允炆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儿子的脸颊。 “儿啊。” “娘不服。” “同样是朱家的种,凭什么你就得低人一头?凭什么你外公就得在人家面前卑躬屈膝?” “这世道讲规矩,讲嫡庶。” “娘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只读懂了一个道理。” “规矩,是写给弱者看的。强者,都在改规矩。” ······ 午膳过后。 朱标正在文华殿里批阅奏折。 徐家那档子烂事虽然被父皇压下去了,但余波未平。 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都在弹劾徐增寿德行有亏,不配尚公主。 朱标揉着眉心,觉得头疼欲裂。 “殿下。” 一阵淡淡的檀香飘了进来。 吕明臻端着一碗莲子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脸上没施粉黛,看着清清爽爽,让人心里的火气都不自觉地降了几分。 “是明臻啊。” 朱标放下笔,接过碗,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 对于这个侧妃,他是满意的。 知书达理,从不争风吃醋,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常氏也恭敬。 “殿下还在为徐家的事烦心?”吕明臻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力道适中地帮他按着太阳穴。 “是啊。”朱标叹了口气,“徐增寿这次闯的祸太大了。父皇虽然为了保全皇家的面子准了婚事,但那些文官不依不饶。孤夹在中间,也难做。” “殿下仁厚。” 吕明臻的声音很轻,像是一股涓涓细流。 “其实文官们闹,也是为了朝廷的体统。等过阵子风头过了,也就好了。” “倒是……” 吕明臻的手顿了顿,欲言又止。 “怎么了?”朱标皱了下眉,但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朱标何许人也? 早在朱元璋还是吴王的时候就出生的大明最正的太子。 甚至如果登基了,可以说是整个中华历史上得位最正的太子。 他一眼就看出吕明臻想说些什么,需要个捧哏,毕竟是自己的侧妃,所以朱标还是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跟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允炆。” 吕明臻绕到朱标身前,眉头微蹙,眼里带着几分做母亲的忧虑。 “这几日宫里动静大,那孩子像是受了惊。夜里总是哭闹,奶娘怎么哄也哄不好。太医看了,说是惊了魂,得去佛前拜拜,化化煞气。” “受惊了?”朱标一听儿子病了,眉头皱得更紧,“太医怎么说?开药了吗?” “药是开了,但孩子太小,喂不进去。” 吕明臻叹了口气。 “臣妾想着,城外的报恩寺灵验。臣妾想下午带允炆去寺里上柱香,求个平安符。顺便也为宁国公主和徐家...祈个福。” “也是为了让殿下少些烦心事。” 朱标看着眼前这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心里一软。 多懂事啊。 哪怕是儿子病了,还不忘给徐家祈福,不忘替自己分忧。 “去吧。” 朱标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 “带上孤的卫队。城里最近乱,锦衣卫正在抓人,别冲撞了。” “还有,早去早回。” “谢殿下。” 吕明臻接过那块令牌盈盈一拜。 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底的温婉就消失了。 这块令牌,不仅仅是出宫的钥匙。 它是权力的象征。 在这个下午,这块代表着储君威严的令牌,将要变成一把伞。 一把遮住罪恶,遮住阴谋,也遮住她那颗野心的黑伞。 ······ 申时三刻,日头偏西。 一队仪仗从东宫侧门缓缓驶出。 打头的是四个骑马的禁军,中间是一辆宽大的马车,挂着杏黄色的帘子,上面绣着云纹。 后面还跟着一辆拉着杂物的骡车,几个太监低着头跟在两边。 正是太子侧妃吕明臻的车驾。 吕明臻坐在车里,怀里抱着刚睡醒的朱允炆。 她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那高高的宫墙。 墙里,是锦衣玉食,是规矩森严,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尊卑有序。 墙外,是乱世余波,是尔虞我诈,是锦衣卫正在收紧的罗网。 “去太常寺卿府。” 吕明臻放下帘子,淡淡地吩咐车夫。 “允炆有些旧衣服落在外公家了,去取一趟。” “是。” 马车转了个弯,向着吕本的府邸驶去。 吕明臻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心跳很快。 但她并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她的儿子就能从那木盒里跳出来,去拿那属于他自己的玉如意。 输了... 吕明臻的握紧了拳,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不会输。 第257章 虚与委蛇 车队停在了吕府门口。 吕本早就带着几个心腹家丁候着了。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快!搬上去!” 吕本一挥手。 四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抬着两口巨大的樟木箱子,那是平日里用来装四季衣裳的大箱,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重。 家丁们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脚下的步子也很沉,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轻点!”吕本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呵斥,“那是给皇孙用的,别磕碰了!” 两口箱子被费力地搬上了后面那辆骡车。 骡子打了个响鼻,身子明显往下一沉,原本绷直的缰绳瞬间勒进了肉里。 “父亲,您不一起去吗?” 车帘掀开一条缝,吕明臻露出一张平静的脸。 “不了。”吕本摇了摇头,手都在袖子里发抖,“府里还有事。娘娘早去早回。” 他不敢去。 万一在城门口被截住了,他不去还能推脱说是下人干的,去了那就是被抓现行。 “起驾——” 太监一声唱喝。 车队重新动了起来,朝着聚宝门的方向驶去。 吕本站在门口,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队,感觉像是要把自己的魂儿也带走了。 ······ 聚宝门。 这是金陵城最大的城门,也是通往城外报恩寺的必经之路。 平日里这里车水马龙,今儿个却冷清得吓人。 因为锦衣卫把这里封了。 几十个校尉手按绣春刀,分列两旁,盯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城门洞的阴影里,放着一把躺椅。 徐景曜坐在上面,拿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 “大人,来了。” 郑皓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刀微微出鞘。 徐景曜磕着瓜子,抬起眼皮。 远处,那队挂着东宫旗号的仪仗正缓缓驶来。 杏黄色的旗子,那是皇家的脸面。 “拦下。” 徐景曜吐出瓜子皮,淡淡地吩咐。 “大人....那是东宫的车驾。”旁边的一个千户有些犹豫,“咱们....也要查吗?” “我说,拦下。” 徐景曜的语气没变,但那个千户却打了个寒颤,立马冲出去,手一挥。 “停!” 两排锦衣卫瞬间合拢,挡住了城门。 “大胆!” 赶车的太监一勒缰绳,尖声骂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东宫侧妃吕娘娘和皇孙殿下的车驾!要去报恩寺进香!谁敢拦?!” “锦衣卫办案,皇权特许。” 徐景曜从门洞里走出来。 他走到马车前,没跪,也没行礼,只是用右手按在了车辕上。 “娘娘,得罪了。” 徐景曜看着那厚厚的车帘。 “城里进了反贼,徐某奉旨捉拿。为了娘娘和皇孙的安危,例行检查。”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随后,传出吕明臻略带冷意的声音。 “徐大人,本宫带着皇孙去给菩萨上香,这车里只有孤儿寡母。难不成,徐大人觉得反贼藏在本宫的裙子底下?” “不敢。” 徐景曜笑了笑。 “娘娘的车,臣自然不敢搜。但后面那辆骡车...” 徐景曜的目光越过马车,落在那辆拉着箱子的骡车上。 他毕竟前世也是个高材生,马车这东西他倒是不懂。 但是重量这玩意儿他懂啊。 那辆骡车上,只放了两口木箱子。 按理说,又不是装的税银或者什么大的家当,那箱子应该是轻飘飘的。 但这车轮碾过的地方,却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徐景曜松开手,向那辆骡车走去。 “还挺沉啊。” 吕明臻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车里死死抱着朱允炆,手心里全是冷汗。 徐景曜走到了骡车旁。 两个赶车的家丁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徐景曜伸出手,拍了拍那口木箱子。 “咚。” 声音很实。 里面塞满了东西。 “娘娘。”徐景曜转过身,看着前面的马车,“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皇孙的旧衣裳。”吕明臻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是丝绸的,还是棉布的?” “都有。” “哦。” 徐景曜点了点头,突然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仓啷一声! “啊!”赶车的家丁吓得叫出声来。 “徐景曜!你想干什么?!”吕明臻在车里厉声喝道。 “没什么。” 徐景曜拿着刀,用刀尖在那箱子的锁扣上轻轻划着。 “臣就是觉得奇怪。这衣裳再多,能把这精壮的骡子压得直喘气?这分明是装了石头,或者是...” 徐景曜的刀尖一顿,停在了箱子的缝隙处。 “装了不想见人的人。” 箱子里,杨文岳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浑身僵硬。 杨奇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正对着箱顶,只要徐景曜敢掀盖子,他就敢刺出去。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周围的锦衣卫都握紧了刀柄,盯着那两口箱子。 只要大人一声令下,他们就把这箱子劈了。 “徐景曜!” 吕明臻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涨红的脸。 她将朱允炆抱在胸前,一只手敲摸的抓起他的屁股拧了半圈。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是要惊扰了皇孙吗?!” “这箱子里装的是给菩萨的供奉!是给孩子的福报!你要是敢动刀兵,惊了菩萨,毁了皇孙的福气,你担待得起吗?!” “哇——!!!” 被拧了的朱允炆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 周围的百姓和守城的兵丁都看了过来。 徐景曜看着那个哭闹的孩子,又看着拿孩子当挡箭牌的吕明臻。 他知道,他被架住了。 他可以不给吕本面子,甚至可以不给吕明臻面子。 但他不能不给那个孩子面子。 那是皇孙,是朱标的儿子。 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那深深的车辙印。 他知道里面有人。 百分之百有人。 但他不能开。 “好。” 徐景曜收刀入鞘。 那咔哒一声,像是某种妥协。 “既然是皇孙的福报,那臣自然不敢动。” 徐景曜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放行。” 锦衣卫们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立刻让开了一条路。 “走!” 太监赶紧挥鞭,车队逃命似的冲出了城门。 骡车经过徐景曜身边的时候,颠簸了一下。 徐景曜站在那里,冷冷看着那两口箱子远去。 “大人,就这么放了?”郑皓有些不甘心,“那箱子绝对有问题!” “我知道。” 徐景曜转过身,看着那即将落山的太阳。 “咱们是人,不是疯狗。不能见谁都咬。” “吕明臻拿皇孙当盾牌,这一局,她赢了。” “可是出了这聚宝门,那是报恩寺的地界。那是荒郊野岭。” “在城里,她是娘娘,我不敢动。” “在城外,遇到点山贼流寇,惊了驾,丢了箱子...” “那也是常有的事吧?” 徐景曜把剩下的瓜子扔给郑皓。 “去。” “别穿飞鱼服。” “带上二十个好手,蒙上脸。” “跟上去。” “记住,千万别伤了娘娘和皇孙。” “但这箱子...” 徐景曜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给我连人带箱子剁碎。” 第258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出了聚宝门,官道变得颠簸起来。 吕明臻坐在马车里,怀里的朱允炆已经哭累了,正抽噎着睡去。 她听着车轮的声音,心里计算着距离。 徐景曜既然放了行,那他在城外的刀也一定已经磨好了。 报恩寺在山上,这一路两侧都是密林,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她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在这深宫里浸淫久了,对于危险的嗅觉比常人更敏锐。 徐景曜顾忌皇孙,锦衣卫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但要是换了便衣可就没有了这个顾忌。 如果一直这么走下去,到了最荒僻的地方,整支车队都会被截住。 到时候被当面抓住,就算朱标再仁厚也不会继续护她。 必须分兵。 吕明臻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东宫卫率。 这些侍卫只负责保护她和皇孙,至于后面那辆骡车,在他们眼里并不重要。 “太慢了。” 吕明臻放下了车帘,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皇孙受了惊,身子有些发热,需要尽快到寺里让高僧诵经。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赶车的太监一听皇孙发热,哪里还敢怠慢,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 马车骤然加速,车轮卷起一阵黄土。 两侧的东宫卫率也纷纷打马跟上,紧紧护卫着主驾。 而那辆原本就负重的骡车,瞬间就被甩在了后面。 赶骡车的车夫是吕府的心腹。 他看着前方迅速远去的仪仗队,又回头看了看那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立刻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 他一勒缰绳,将骡车拐进了一条通往树林的小道。 车停稳,车夫跳下来,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那两个箱子的锁扣。 “二位爷,快走吧!后面怕是有尾巴!” 箱盖掀开,杨奇和杨文岳大口喘着粗气爬了出来。 在狭小的空间里蜷缩了这么久,两人的腿脚都已经麻木,险些摔倒在地上。 杨文岳脸色惨白,看着那林子,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远处此刻又传来了马蹄声。 “快走!” 那车夫看了一眼两人,咬咬牙,准备赶着空车往另一个方向跑去,试图引开追兵。 可刚转身就感觉脖子一凉,他回身看去,最后却只看到一路狂奔的杨家二人。 ······ 林子里光线昏暗,荆棘丛生。 杨奇和杨文岳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树枝划破了杨文岳的胳膊,还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顾不上疼,只有肺部的火烧感充斥着脑海。 郑皓他们没有骑马进林,他们下了马,提着刀围了上来。 “二叔...我不行了...” 杨文岳脚下一软,摔倒在一堆枯叶里。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身子,早已到了极限。 杨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树木的缝隙,隐约能看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正在快速逼近。 距离不过百步。 杨奇喘着气,走过去把杨文岳拉起来。 “起来,不能停。” 杨文岳抓着杨奇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二叔,你背我...小时候...小时候你常背我的...” 杨奇看着这张满是泥污和泪痕的脸。 他是看着杨文岳长大的。 小时候,杨文岳聪明伶俐,刚会说话就喊他二叔,那声音脆生生的,好听。 杨奇自己早年受过伤,没有子嗣,把这侄子当成了心头肉。 大哥就把这个聪明的侄子给他当半个儿子养。 杨文岳第一次学生意是他教的,第一次去青楼是他带的,甚至这次来金陵,也是为了给这侄子铺路。 在杨家,杨文岳就是未来的希望,是杨奇心中延续香火的寄托。 他确实把他当亲儿子看。 杨奇的手掌抚上杨文岳的后背,似乎是想给他顺气。 后面的脚步声更近了。 两个人的目标太大。 带着一个累赘,谁都跑不掉。 杨奇眼里的那一抹温情,随着逼近的脚步声迅速冷却,最后凝成了一块冰。 香火断了,还可以想办法再续。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所谓的亲情,所谓的寄托,都比不上自己胸腔里还在跳动的那颗心脏重要。 这不是比谁跑得过追兵。 是比谁跑得过同伴。 “文岳啊。” “二叔老了,跑不动了。” 杨文岳感动的抬起头,以为二叔要留下来断后。 “二叔....” “你记得二叔教过你什么吗?” “二叔?”杨文岳不由愣了一下,这时候还聊这些干什么。 “做生意,要懂得止损。” 杨奇突然笑了。 “有时候,为了保住大本钱,有些小利,该扔就得扔。” “二叔....你什么意思?” 杨文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背后的手突然发力。 不是搀扶,不是推举。 而是一记重推。 杨文岳毫无防备,身子向前扑去,重重撞在了一棵粗大的老树上。 “砰。” 这一撞极狠,杨文岳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视线瞬间模糊。 “二叔?!” 杨奇没有回头。 他借着那一推的反作用力,身形一转,朝着侧面的狂奔而去。 速度竟然比刚才还要快上几分,原来刚才的疲惫,大半都是装出来的。 “你年轻,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杨家人了。” 杨文岳傻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被出卖了。 被至亲之人当成了诱饵。 “杨奇!你个老畜生!” 杨文岳嘶吼着,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杨文岳的喊声在林子里回荡。 这喊声暴露了他的位置。 几个黑衣人瞬间从后面中冲了出来。 杨文岳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把钢刀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领头的黑衣人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杨文岳,又看了一眼杨奇消失的方向。 “留两个人看着他,剩下的跟我追!” “把他嘴堵上,别让他死了。” “大人还在诏狱等着听故事呢。” “大人说了,要活的!” 杨文岳瘫坐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林子。 那个平日里最疼爱他的二叔,那个教他生意场上要心狠手辣的二叔。 给他上了最后一课。 第259章 大义灭亲? 杨奇虽然跑掉了,但是此刻却极度后悔。 因为他错了。 错得离谱。 刚才在林子里,他不该只是推那一掌。 他手里明明握着刀! 他应该回身,哪怕多耽误一息的功夫,也要把那刀子送进杨文岳的心窝,再搅上一搅。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杨文岳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 那是个从小锦衣玉食,连手指头破个皮都要哭半天的少爷。 进了北镇抚司,不用上那些剥皮抽筋的大刑,光是把那带着血槽的刑具往地上一扔,那小子就能尿了裤子,把祖宗十八代都卖了。 杨家的账本,暗地里的生意,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联络暗号..... 全完了。 杨奇咬了咬牙。 现在回去杀人灭口肯定已经来不及了。 金陵是待不下去了,杨家也回不去了。 杨奇转过身,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大海。 他在海上还有几个不认皇法只认银子的亡命徒兄弟。 “文岳啊,别怪二叔。” “二叔到了海上,每年给你多烧点纸。” ······ 北镇抚司,诏狱。 徐景曜坐在刑房里,手里端着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在他面前的刑架上,绑着刚被抓回来的杨文岳。 这位昔日的杨家少主,此刻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额头上的血痂糊住了半只眼睛,衣服也被撕成了布条。 旁边站着两个光着膀子的校尉,手里拿着烧红的烙铁和鞭子,正一脸狞笑地看着他。 这是徐景曜特意从毛骧里要的审讯老手,据说用刑后能把人三岁前的事儿都问出来。 “大人,动刑吗?” 郑皓问了一句。 徐景曜还没说话,刑架上的杨文岳突然开了口。 “别....别打...” 杨文岳的声音都在抖,眼泪鼻涕横流。 “我招...我什么都招...” “但我有个条件...我要见徐景曜...我要亲自跟他说...” 徐景曜放下茶盏,挥了挥手,示意两个校尉退后。 “我就在这儿。” 徐景曜看着他。 “说吧。说的要是让我满意,我给你个痛快。要是说一半留一半...” 徐景曜指了指那烧红的烙铁。 “我就让他们帮你烫平了说。” 杨文岳哆嗦了一下,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语速极快地开始供述。 从三山商会的架构,到怎么利用海船夹带私盐,再到怎么贿赂户部的官员,甚至连哪年哪月给哪个侍郎送了几箱金条,都说得一清二楚。 徐景曜静静地听着,旁边的书吏笔走龙蛇,记了满满好几页纸。 这些都在徐景曜的意料之中。 杨家就是个巨大的毒瘤,这一刀切下去,流出来的脓血自然少不了。 “说完了?” 徐景曜看了一眼记录,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些东西足够让杨家灭门,也足够清洗一遍户部了。 “没...没完....” “徐大人....您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帮我们吗?” “您不想知道,是谁让我们在梅府做局陷害徐增寿的吗?” 徐景曜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不想知道。” “是吕本。”杨文岳咧嘴笑了,“但吕本一个太常寺卿,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宁国公主?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你们徐家硬碰硬?” “他背后有人。” “那是能通天的人。” 徐景曜皱了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谁?” 杨文岳看着徐景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大得有些扭曲。 “我也活不成了...杨奇那个老狗把我推出来挡刀,我就让他也别想回杨家!” “徐大人,您听好了。” “吕本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他想扶正他的女儿。” “他想弄死常太子妃。” “他想让朱允炆....” “砰!” 一声巨响。 杨文岳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嘴上。 这一拳太狠了。 杨文岳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几颗带着血的牙齿直接飞了出来,满嘴的血沫子堵住了喉咙,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徐景曜身侧的郑皓。 郑皓收回拳头,脸色惨白,但他没有退缩。 “大人!” 郑皓转身跪下,声音急促。 “这疯狗在乱咬!这些话....咱们不能听!也不能记!” 那个负责记录的书吏手里的笔都掉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徐景曜站在那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谋害常氏。 扶正吕氏。 这已经不是贪污案了,也不是陷害勋贵的案子了。 这是夺嫡。 这是涉及东宫根本,涉及大明未来储君之争的惊天大案。 杨文岳这一嘴,不是在膈应他,是在往他怀里塞雷啊。 这种话,要是从锦衣卫的诏狱里传出去,那就是天翻地覆。 徐景曜看了一眼正在呜呜乱叫的杨文岳,又看了一眼机灵的郑皓。 “做得好。”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把他的嘴堵上。” “除了我,谁也不许再靠近这间刑房。” “那个书吏。” 徐景曜指了指那个吓瘫的书吏。 “把刚才最后那一段话,撕了,烧了。” “把你听到的那几个字,烂在肚子里。要是漏出去半个字...” 徐景曜没有说后果,但那书吏已经拼命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 “备车。” 徐景曜大步走出刑房,脚步有些沉重。 “去宫里。” “这事儿,我扛不住。锦衣卫也扛不住。” “得让陛下来定夺。” ······ 此时的东宫,却是一片祥和。 吕明臻的马车刚刚驶入侧门。 一个心腹小太监匆匆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道: “娘娘,那边传信来了。” “赶车的马夫死了,应当是杨家的人动的手。” “那箱子...被锦衣卫截了。杨家那个老的跑了,那个小的被抓进北镇抚司了。” 吕明臻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知道了。” 车夫死了,那是灭口。 杨文岳被抓了,那是隐患。 杨家完了。 吕本...也完了。 这把火已经烧到了眉毛,再不决断,就会把自己也烧成灰烬。 “带皇孙去休息。” 吕明臻把孩子交给奶娘,转身往朱标的书房走去。 在这深宫里活下来,靠的不是仁慈,也不是父女亲情。 靠的是比谁都狠。 “殿下。” 吕明臻跪在书房门口,声音哽咽。 “妾身....有罪。” 正在批阅奏折的朱标抬起头,有些惊讶。 “怎么了?不是去祈福了吗?怎么一回来就请罪?” 吕明臻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模样楚楚可怜,却又正气凛然。 “妾身今日回家拿旧衣裳,无意中发现...发现父亲吕本,竟在府中窝藏朝廷钦犯。” “妾身追问之下,父亲竟说....竟说...” 吕明臻咬着嘴唇,像是难以启齿,最后却还是狠狠心说了出来。 “竟说他是为了妾身,为了允炆!” “他说常姐姐身体不好,若是....若是常姐姐和雄英出了什么意外,妾身就能扶正,允炆就能...” “砰!” 朱标手里的奏折重重拍在桌上。 “混账!” 朱标霍然起身,满脸震惊和怒容。 “他吕本怎么敢?!他这是要谋害孤的太子妃?!” “殿下!” 吕明臻跪行几步,抱住朱标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父亲糊涂!父亲大逆不道!” “妾身虽然是吕家的女儿,但更是殿下的女人,是雄英的庶母!” “妾身绝不敢有此非分之想!更不敢让这种大逆不道的阴谋玷污了东宫!” “妾身虽然心痛,但忠义难两全。” “请殿下...严惩父亲!以正国法!” 朱标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女人,还是伸手将她拉入了怀中。 “你受苦了。” “吕本是吕本,你是你。” “孤分得清。” 第260章 东窗事发 老朱的勤政那是出了名的,所以谨身殿的灯火就没熄过。 此时,他刚批完一本折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端起茶盏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宫里头能在这个点不用通报就往里进的,除了诸位亲王,也就剩下刚给了特权的徐景曜了。 徐景曜进门的时候,连气都没喘匀。 “陛下,出大事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 “天塌了?慌什么。” 徐景曜没接话,只是用手指在供词上点了点,那是杨文岳被打烂嘴之前吐出的最后几句话。 朱元璋狐疑的拿起那张纸。 起初,老朱的脸色还是沉稳的,看到杨家贩私盐、贿赂官员,他也只是冷哼一声。 可当视线落到最后那一行字时,这位洪武大帝的手抖了一下。 “谋害...常氏?” “杨文岳亲口招的?” 徐景曜点了点头,又解释道。 “只招了一半,嘴就给打烂了。但这意思很明白,吕本跟杨家勾结,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让他女儿吕氏扶正。只要常太子妃一死,嫡长孙朱雄英年幼,这东宫....” “砰!”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笔墨、碎瓷片飞了一地。 “好胆!好狗胆!” 朱元璋在大殿里来回暴走。 “咱一直以为吕本那老东西就是贪点小便宜,想给自个儿女儿争点宠。没想到啊,这是想把咱朱家的根给刨了!” 常氏是谁? 那是常遇春的闺女,是朱标的正妻,是朱雄英的亲娘。 动常氏,那就是动大明的国本。 徐景曜站在一旁,看着暴怒的老朱,心里反倒踏实了。 只要老朱信了,这事儿就成了定局。 “徐景曜。” “你现在就去,带人把吕家给我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那个吕本,给咱抓活的。咱要亲自审他,咱要看看他这心肝是不是黑透了。” “臣遵旨。”徐景曜拱手,但他没动,“不过陛下,还有个事儿。” “说。” “吕本好抓,但太子侧妃....” 徐景曜抬头看了看东宫的方向。 “若是吕本一口咬定是他自己干的,跟女儿无关。或者那位侧妃娘娘先下手为强,把自己摘干净了....”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 “你是说,吕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徐景曜没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 说透了,那是挑拨皇家骨肉,是找死。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龙椅上。 “标儿是个重情义的。” 老朱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一本奏折拍了拍灰。 “他要是被枕边风吹迷了眼,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你去抓吕本。东宫那边....” 朱元璋摆了摆手。 “咱不管。让标儿自己去断。” “要是他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连自个儿的媳妇都护不住,那这太子,他也别当了。” ······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东宫。 朱标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偏殿里,吕明臻还在低声啜泣,那是刚刚大义灭亲后的余韵。 朱标听着那哭声,心里有些发堵,又有些怜惜。 一个弱女子,为了皇家的安宁,亲手把亲爹送上绝路,这得是多大的委屈? “殿下。” 贴身太监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压低了嗓子。 “锦衣卫徐景曜大人的手下郑皓求见。说是奉了徐大人的令,有十万火急的消息。” 朱标把书一合。 “让他进来。” 郑皓一进来就行了个大礼。 “标下郑皓,参见太子殿下。” “景曜让你来的?”朱标看着他,“什么事这么急,非得这时候进宫?” 郑皓没废话,也没添油加醋。 “回殿下,徐大人刚刚抓了杨家的杨文岳。杨文岳招供,太常寺卿吕本与杨家勾结,意图谋害太子妃常氏,以扶正侧妃吕氏。” 同样的话,从吕明臻口中说出和从郑皓口中说出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吕明臻口中的吕本,也就是窝藏重犯,想谋害太子妃。 但是郑皓口中的吕本,已然是要谋害太子妃。 想和要,两个字,意思确实天差地别。 “可当真?” “千真万确。”郑皓低着头,语速平稳,“杨文岳亲口所说。徐大人怕殿下被蒙蔽,特命标下前来禀报。此刻徐大人正在谨身殿向陛下呈报此事。” 朱标的身子晃了晃,撑住了桌角。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吕本真的已经要杀常氏,吕明臻会不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那她刚才的那番大义灭亲,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弃车保帅? “郑皓。” 朱标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杨家的人,是在哪被抓的?” “回殿下,是在城外报恩寺附近的林子里。” “报恩寺...” 朱标嚼着这三个字,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吕明臻下午出宫,就是打着去报恩寺祈福的旗号。 “那杨家的人是怎么出城的?” 郑皓顿了一下。 徐景曜交代过,有些事儿得让聪明人自己去想,比直接说出来管用。 “回殿下,徐大人在聚宝门设卡拦截。当时正好遇到了侧妃娘娘的车驾。” “徐大人检查了娘娘的马车,没发现异常。但后面跟着的一辆拉旧衣裳的骡车,车辙印极深。” “徐大人顾忌皇孙在场,怕惊了驾,便放行了。” “随后,锦衣卫一路尾随,在林子里抓获了从那骡车上下来的杨家叔侄。” 听完此言,朱标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 郑皓这话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杨家叔侄,就是跟着吕明臻的车队出城的! 如果吕明臻真的像她刚才说的那样,是在回家拿衣裳时才发现父亲窝藏钦犯,然后立刻进宫告发... 那杨家人为什么会在她的车队里? 只有一种解释。 她撒谎了。 她根本不是什么大义灭亲,而是想帮父亲把人送走! 她是在知道事情败露之后,才不得不跑回来演了这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 这是在拿他朱标当傻子耍! “哈哈....哈哈哈哈....” 朱标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后宅安宁,妻妾和睦。 一直以为吕氏虽然出身不高,但胜在温婉懂事。 原来。 那张温婉的皮囊下面,藏着的是这样一副蛇蝎心肠。 她不仅想杀他的结发妻子,还想杀他的嫡长子,甚至哪怕到了最后一刻,还在利用他的信任,利用他的感情,来为自己铺一条活路。 “好...真好啊....” 朱标擦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冷意。 “郑皓,你回去告诉徐景曜。” “让他放手去查。”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挖出什么烂泥。” “孤,绝不姑息。” “是!”郑皓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朱标一人。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那偏殿的方向。 那珠帘后面,坐着那个刚刚还要为他“分忧”的女人。 朱标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心里的那点情分,就碎一分。 第261章 人之将死,未必将善 偏殿的珠帘被一把扯了下来,散落一地的珠子在砖面上乱滚。 吕明臻看见来人,立刻跪到了那堆珠子里,膝盖硌得生疼,但她没动。 听到下人说徐景曜派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朱标站在她面前,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殿下...” 吕明臻抬起头,妆容已经花了,她没有再去辩解,因为她太了解朱标了,现在辩解只会让她死得更快,更难看。 “妾身错了。” 她伏下身子,额头贴着地砖。 “妾身是被猪油蒙了心,听了父亲的唆摆,竟生出了那般恶毒的念头。妾身不求殿下宽恕,只求一死,以谢罪孽。” 朱标冷冷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团脏东西。 “你想死,孤成全你。” “谢殿下。” “但妾身临死前,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妾身想...当面给常姐姐和雄英磕个头。” “你还想见他们?”朱标眼里的厌恶更浓了,“你是嫌没害死他们,想再补一刀吗?” “妾身都要死了,还能做什么?” 吕明臻惨笑一声。 “妾身只是想....干干净净地走。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背着这笔还不清的债,还要被开平王在油锅里炸。” 朱标沉默了。 他是个心软的人,也是个念旧情的人。 虽然恨极了这个女人,但这毕竟是陪伴了他几年的侧妃,是允炆的生母。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好。” 朱标转过身,背对着她。 “孤让人去叫。” “还有....”吕明臻又开了口,“妾身想换身衣裳。这身衣服脏了,妾身想....漂漂亮亮地上路。” 朱标回头,眼神锐利如刀。 换衣服? 这女人心机深沉,若是借着换衣服的功夫,藏把剪刀或者簪子在身上,到时候暴起伤人,伤了雄英怎么办? “你最好别跟孤耍花样。” 朱标的声音里透着杀气。 “你想体面,孤给你体面。但你要是给脸不要脸...” 朱标挥了挥手。 “来人。” 四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宫女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的围住了吕明臻。 “带她去换。” 朱标指着吕明臻,语气森寒。 “给孤盯着她。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要给孤搜仔细了。若是让她身上藏了半寸铁器...” “你们全家都得死。” 宫女们吓得一哆嗦,连拖带拽地把吕明臻架进了偏殿。 吕明臻没有挣扎,任由她们像摆弄木偶一样摆弄自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曾经让东宫上下都称赞的脸,如今苍白得像个鬼。 她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吉服。 那是她刚进东宫时穿过的,那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 正殿。 常青禾牵着朱雄英的手走了进来。 这位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虽然身子骨弱,但骨子里的将门虎气还在。 她听说了事情的始末,此刻看着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女人,眼里没有怜悯,只有愤怒。 “姐姐....” 吕明臻走到常青禾面前,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 额头上的血瞬间流了下来,顺着鼻梁滴在衣襟上。 “千错万错,都是妹妹的错。是妹妹心如蛇蝎,辜负了姐姐的信任。” 常青禾下意识把朱雄英护在身后。 她看着地上那个满脸是血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若是平日,她或许会心软,会扶一把。 但今天不行。 这个女人要杀她,还要杀她的儿子。 这是母亲的底线,也是人性的底线。 “吕氏。” 常青禾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 “你不用磕了。” “我原谅不了你。你也别指望我会替你求情。” “你也是当娘的人。若是有人要害允炆,你能原谅吗?” 吕明臻的动作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常青禾那张决绝的脸。 是啊。 原谅不了。 谁也原谅不了。 “我知道....”吕明臻笑了笑,“我没想求姐姐原谅。我就是...想给自个儿心里求个安宁。”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常青禾身后的朱雄英身上。 三岁的孩子,正是懵懂的时候。 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庶母变成了这副模样,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雄英....” 吕明臻伸出手,像是想摸摸他,但又缩了回去。 “能不能...让我抱抱他?” “就一下。” 吕明臻看着朱标,又看着常青禾,眼里的光碎成了渣子。 “我以后....再也见不着这孩子了。允炆还小,我不指望他能记得我。但雄英大了....” “我想沾沾这嫡长孙的福气,好让我下辈子...投个好胎。” 朱标皱起了眉。 他本能地想拒绝。 这女人太危险。 但他看着那四个围在吕明臻身边的宫女,又看着吕明臻那双空空如也的手。 “青禾...”朱标看向妻子。 常青禾犹豫了。 她是恨吕氏。 但这女人马上就要死了。 那种将死之人的乞求,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有着莫大的杀伤力。 “雄英,去吧。” 常青禾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就让她抱一下。别怕。” 朱雄英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害怕,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吕明臻看着走近的孩子,眼睛亮得吓人。 她张开双臂,一把将朱雄英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得像是要把这个孩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朱标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玉带上,只要吕明臻有任何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杀了她。 但吕明臻没有动。 她只是抱着朱雄英,把脸埋在孩子那稚嫩的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孩子....” 她在朱雄英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 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要长命百岁啊。” 然后,她松开了手。 朱雄英退回到常青禾身边,有些不知所措。 大殿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该收场了,该把这个疯女人拖下去赐死了。 可就在这时。 “呵呵....” 一阵笑声从吕明臻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起初很小,像是压抑的呜咽。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哈哈哈哈哈哈!” 吕明臻仰起头,看着这东宫大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那笑声里没有悲伤,没有悔恨。 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畅快。 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件极得意的事,又像是刚刚种下了一颗必定会发芽的种子。 “你笑什么?” 朱标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厉声喝问道。 “疯了?!” 吕明臻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朱标,看着常青禾,看着那个还在懵懂中的朱雄英。 嘴角咧到了耳根。 眼神里全是嘲弄。 我输了?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刺耳至极。 “拖下去!” 朱标再也受不了这笑声,一挥袖子,怒吼道。 “把这个女人给我拖出去!现在就赐死!别让她脏了东宫的地!” 两个太监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吕明臻往外拖。 哪怕是被拖到了殿门口,哪怕鞋子都磨掉了,吕明臻依然在笑。 朱雄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冷颤。 他摸了摸刚才被吕明臻抱过的脖子。 那里有点凉。 第262章 牛痘立功 北镇抚司的地理位置其实颇为讲究。 向南不过二里便是西安门,出了门就是皇城根儿。 往西则是鼓楼大街,乃是金陵城消息集散之地。 徐景曜选在这里办公,一来是为了方便随时进宫面圣,二来也是图个震慑。 锦衣卫这块牌子挂起来,半个金陵城的官吏晚上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 并且这地界离着皇宫也不远。 走西安门,顺着西长安街往北拐,过了五军都督府,再穿过那条常年不见阳光的狭窄巷子便到了。 这段路,平日里乘轿大概要走两刻钟。 但今日,朱标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是骑马来的。 这位大明朝的储君,平日里最讲究静气二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他发冠歪斜,衣服被汗水浸透,那匹御赐的良驹也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至此。 “徐景曜!徐景曜在哪?!” 朱标甚至没等马停稳,便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北镇抚司门口。 正在堂内查看海捕文书回执的徐景曜闻声抬头,眉头微微一挑。 这不合规矩。 储君孤身闯入锦衣卫衙门,这要是让那些御史看见了,明日的奏折能把这公堂给埋了。 “殿下?” 徐景曜放下文书,先行了大礼。 “怎么这般火急火燎?” “都退下!滚出去!把门关死!” 朱标没有理会徐景曜的调侃,他挥舞着袖子,将大堂内所有的校尉都赶了出去。 待到大门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朱标的手都在抖。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信纸皱皱巴巴,上面还带着些许不明的褐色污渍。 “你自己看....” “这是从吕氏....从那个毒妇的尸身上搜出来的。” 徐景曜接过信。 信很短,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并没有什么悔过之词,通篇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恶毒。 “妾身知殿下心软,但亦知常氏势大。妾身既死,允炆必无登临大宝之机。既如此,便以此身为祭。妾身自报恩寺回来后,曾以此手反复摩挲染有天花之衣物。殿下见信之时,雄英当已染疾。黄泉路上,有嫡长孙相伴,妾身不孤。” 徐景曜看完,将信纸随手放在桌案上。 天花。 一旦染上,九死一生。 即便侥幸活下来,也是满脸麻子,这对于极其看重仪表的储君之位来说,几乎是判了死刑。 这吕氏,当真是个狠角色。 她算准了朱标会让她见孩子,也算准了那一抱是最后的机会。 她是把自己做成了个人形的毒蛊,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拉着大明朝的嫡长孙陪葬。 若是成了,朱雄英必死无疑。 常氏一脉绝后,朱允炆即便没了娘,作为剩下的唯一皇孙,哪怕是为了大明传承,朱家也不得不保他。 好算计。 以命换命,以毒攻毒。 “景曜....” 朱标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孤早就该杀了她....早就该杀了她!” “她要孤换衣服,孤准了,她要见雄英,孤也准了。孤这就是引狼入室,亲手把雄英送到了鬼门关!” “御医说了,天花之毒,潜伏数日方发,一旦发作,药石无灵...景曜,那是雄英啊,才三岁.....” “孤怎么跟父皇交代?怎么跟青禾交代?”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太子,心里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荒谬。 他看着几近崩溃的朱标,并没有表现出朱标预想中的惊慌,反而嘴角微微上扬,最后竟是轻笑出声。 “呵。” 这一声轻笑,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标抬头,眼眸中瞬间涌上一股暴怒。 “你笑什么?!” 朱标霍然起身,若非那是徐景曜,他此刻只怕早已拔剑相向。 “徐景曜!那是孤的儿子!是大明的皇长孙!他要死了!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殿下。” 徐景曜不慌不忙地提起茶壶,给朱标倒了杯凉茶,推过去。 “臣笑,是因为吕氏这女人虽然算计得精,把人心、人性都算进去了,却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朱标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 “她算漏了臣。” 徐景曜在朱标对面坐下。 “殿下,您还记不记得,臣在城外庄子上养牛的事情?” 朱标一怔,记忆回笼。 确实有这么回事。 “你....”朱标有些迟疑,“你是说...那个什么牛痘?” “正是。” 徐景曜点了点头,眼神平静。 “是有这事.....后来呢?” “后来,臣趁着去东宫的时候,也给他胳膊上来了一刀。” “什么?!” 朱标惊得差点跳起来,茶水溅了一身。 “你给雄英种了牛痘?!那是病牛身上的毒物!” “坐下,坐下。”徐景曜压了压手,示意这位大明储君保持冷静,“那是牛痘,不是天花。种了牛痘,人会发几天低烧,胳膊上起个疤,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那天花虽猛,但若是人得过一次,便终身不再得。牛身上也有一种痘,人得了虽然轻微,却能正如得了天花一般产生抗力。此法乃是医学之理,非是什么玄术。” “臣早就料到,这宫中波诡云谲,雄英身为嫡长子,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这疫病一说,最是杀人不见血。” “所以,臣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给雄英种过了。” 朱标愣在那里,张着嘴,半晌没回过神来。 恐惧之后是荒谬,紧接着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真....真的?”朱标的声音都在抖。 “臣这颗脑袋就在这儿。”徐景曜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若是雄英半个月内出了一个痘,殿下就把臣这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呼...” 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这混账....” 朱标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你怎么不早说?吓死孤了...真是吓死孤了....” “臣也没想到吕氏会用这招啊。”徐景曜耸了耸肩,“谁能想到一个深宫妇人,能懂这些?”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难言的松弛。 朱标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他看着徐景曜,眼神复杂。 “老四。” “这次的事,孤记下了。” 朱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又恢复了那副储君的威仪。 他走到徐景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多亏了你。” 第262章 温柔乡 雨是寅时停的。 北镇抚司门前的积水还没退干净,倒映着门口那两座神采奕奕的石狮。 空气里那股子混杂着雨水、泥土和陈年霉斑的味道,被凌晨的凉风一吹,不仅没散,反倒更是往鼻腔里钻。 徐景曜站在阶下,紧了紧身上的飞鱼服。 朱标已经走了几个时辰了。 这位太子爷来时神色慌张,走时虽步履仍有些虚浮,但脊梁骨算是重新挺直了。 毕竟,只要朱雄英不死,这大明朝的天就塌不下来。 “大人,备轿吗?”郑皓从一边走出来,手里提着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 “不必。”徐景曜摆了摆手,“走走吧,散散晦气。” 从北镇抚司出来,往东走不到一射之地便是鼓楼大街。 此时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那敲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梆子声。 沿着这条街往南,过了西安门,便是皇城根。 再顺着大明门外的那条御道往东拐进公侯巷,便是魏国公府。 这路程不算近,若是平日里,徐景曜断然懒得动腿。 但今夜不同,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乍一松开,人反而有些亢奋,需要这点冷风吹一吹。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吕本这次算是彻底栽了,灭门是肯定的。 吕氏那一支也算是断了根。 朱允炆没了娘家势力的支持,再加上庶出的身份,只要朱雄英活着,这辈子顶多也就是个安乐王爷。 至于那所谓的天花危机..... 徐景曜忍不住想笑。 在后世那是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是能定人生死的神通。 这就是信息差。 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他徐景曜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锦衣卫的刀,更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上帝视角。 但这视角也有弊端。 太冷,太高,容易让人忘了自己也是这棋盘上的一颗子。 不知不觉,魏国公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已在眼前。 门口的灯笼有些暗了,显然是灯油快尽了。 “四爷?” 门房老赵睡眼惺忪的拉开侧门,见是徐景曜,连忙行礼,“这么晚了,您没坐轿?” “免了吧。”徐景曜跨过门槛,“父亲和二哥那边如何?” “老爷还在书房,没睡。二少爷...趴在蒲团上,也没动静,估计是疼晕过去了。”老赵压低声音回道。 徐景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徐增寿这顿打是必须要挨的,徐达这口气也是必须要出的。 这是徐家的家事,也是徐家做给皇帝看的姿态。 他没往正院去,也没去祠堂,而是径直拐向了自己的院子。 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正屋的窗上,还透着暖黄色的光。 徐景曜心里那一块硬邦邦的地方,突然就软了一下。 无论外面如何腥风血雨,总有这么一盏灯,是为他留的。 推门进去。 赵敏并没有在绣花,也没有看书。 她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一盏烛火,细细的修剪着灯芯。 听见门响,她手并未抖,只是将剪下的灯花轻轻吹落。 “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 徐景曜解下身上的飞鱼服,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 那衣服上带着诏狱的寒气,他不想让这寒气沾染到屋里。 “饿不饿?厨房炉子上温着粥。”赵敏站起身,走过来替他解开里面的中衣。 “不饿,就是乏。” 徐景曜任由她伺候着,目光落在她那张沉静的脸上。 “外面的事,你知道了?” “猜到了一些。”赵敏将他的外衣挂好,又绞了一把热毛巾递给他, “宫里的车驾下午急匆匆地出了城,晚上太子又急匆匆的去了北镇抚司。这金陵城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变不了。” 徐景曜接过热毛巾,狠狠捂在脸上,热气蒸腾,驱散了脸上的僵硬。 “吕氏死了。杨家绝了。太子刚才在北镇抚司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 徐景曜拿下毛巾,露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 “这大明朝的国本,算是保住了。” 赵敏的手顿了一下。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知道国本二字的分量。 “那....皇长孙?” “没事。”徐景曜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靴子,只觉得脚底板一阵发酸,“去年我给他种的那颗痘,现在成了他的护身符。” “种痘?”赵敏有些疑惑,但她没有多问。 这就是赵敏的好处。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自家夫君身上藏着太多让人看不透的本事,既然夫君说是护身符,那就是护身符。 “睡吧。” 徐景曜躺进被窝,舒服的叹了口气。 “明天还得进宫。老朱....陛下那边,还得去交个底。吕本那老东西虽然抓了,但还没审。这后面牵扯出来的烂泥,还得我一点一点去掏。” 赵敏吹熄了灯,也在旁边躺下。 黑暗中,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徐景曜的手。 “夫君。” “嗯?” “咱们....要个孩子吧。” 徐景曜愣了一下。 黑暗中,他看不清赵敏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汗。 “怎么突然想这个?”徐景曜笑了笑,“不是说好了再等两年,等这局势稳一稳?” “局势稳不了的。” 赵敏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以前我觉得,只要咱们小心谨慎,只要咱们不争不抢,就能安稳。可这次....连皇长孙那么小的孩子,都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 “夫君,你护得住太子,护得住皇长孙,护得住这大明朝的国本。” “但这家里,太冷清了。” 徐景曜沉默了。 他侧过身,将赵敏揽进怀里。 “好。” 徐景曜下巴抵在赵敏的额头上,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等忙完这一阵。” “等把吕本案结了,把杨家那点底子抄干净了。” “咱们就要个孩子。” “如果是男孩,就让他学文。” “如果是女孩...” 徐景曜想起了那个还在祠堂跪着的二哥。 “如果是女孩,我就把这金陵城所有的纨绔子弟都先打断腿,省得将来祸害我闺女。” 赵敏在他怀里轻笑出声,身子微微颤抖。 第263章 左膀右臂 北镇抚司的后堂其实是个极好的去处,坐北朝南,格局开阔,若是把那些刑具撤了,倒像个正经的官署。 可惜,无论怎么清扫,那股子透进砖缝里的血腥气,总能在阴雨天里泛上来。 徐景曜此刻正对着满院子的红漆箱笼发愁。 这是昨夜从杨家在金陵的三处私宅,以及太常寺卿吕本府上抄没来的家产。 金银细软也就罢了,直接入库封存便是,最让人头疼的是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书信,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地契。 郑皓是个粗人,杀人是一把好手,让他去整理这些东西,无异于让张飞绣花。 这厮正带着几个校尉,在那堆书信里乱翻,时不时还拿起一张画着春宫图的扇面嘿嘿傻笑。 “把那扇子放下。” 徐景曜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 “那是吕本跟杨家往来的雅贿,不是给你解闷的。” 郑皓吓得手一抖,扇子掉在地上。 “大人,这....这也太多了。那杨家不就是个商贾吗?怎么这书信比兵部的文书还多?这一时半会儿哪看得完?” “看不完也得看。” 徐景曜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账本是阴阳账。 面上一套是做给官府看的,平平无奇,里子一套才是真金白银的勾当。 杨家这只手伸得太长,不仅勾结吕本谋害东宫,这私盐的利钱,竟还顺着秦淮河,流进了不少京官的后院。 要是全查实了,这金陵城的官场得空一半。 “标下....或许能帮大人分忧。”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徐景曜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百户,站在那一堆咋咋呼呼的校尉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形消瘦,飞鱼服穿得整齐,腰间的绣春刀也没像旁人那样随意挂着,而是正正好好的佩在左侧,刀柄上缠的布条是新的,但这人手上全是墨迹。 “你叫什么?”徐景曜放下账本。 “标下杨廷,锦衣卫南镇抚司试百户。”那人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礼部教出来的,“标下自幼随父学过算学与刑名。” “南镇抚司的?” 徐景曜来了兴趣。 南镇抚司管军纪和后勤,是个清水衙门,没北镇抚司这么威风。 “过来。” 徐景曜把手里那本只看了个开头的阴阳账扔给他。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告诉我这上面写了什么。” 杨廷接过账本,没急着翻,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擦净了手上的墨迹,这才翻开。 他看得极快,甚至都不用算盘,嘴唇微微嗡动,似是在心算。 半炷香不到。 “回大人。” 杨廷合上账本,神色平静。 “这本是洪武八年三山商会从两淮运盐至江西的底账。账面上亏空了两万三千引,实则是被转运到了湖广,换成了桐油和生漆。经手人是一个主事,叫孙茂,也就是前些日子在龙江码头畏罪自杀的那个。” “但这账里有个漏洞。” 杨廷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股子精明。 “这批盐的利钱,有三成没有入杨家的库,而是直接换成了金条,送进了一个叫吕庄的地方。” “吕庄?”徐景曜一愣。 “标下查过,吕庄是太常寺卿吕本大人名下的一处茶庄,就在夫子庙边上。” “而且,这笔钱入账的时间,恰好是吕侧妃怀上皇孙朱允炆的那个月。” 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有点意思。 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长线投资。 杨家早在朱允炆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给吕家输血了。 “还有呢?”徐景曜追问。 “还有这封信。” 杨廷从那堆杂乱的书信里,精准地抽出了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书。 “这是吕本写给杨奇的。看似是问候家中老母,实则用的是藏头法。连起来读是:宫中事毕,静候佳音,船已备好。” “这信写于五日前。” “也就是杨奇进京的前一天。”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那种荒谬感又升了起来。 这大明朝的人才储备库,有时候真是让人看不懂。 这种能算账、逻辑缜密的人才,居然被扔在南镇抚司管库房? 锦衣卫的指挥使毛骧,怕不是个瞎子。 “郑皓。”徐景曜喊了一声。 “在!”郑皓正挠着头听得云里雾里。 “把你腰上的牌子摘下来。” “啊?”郑皓一愣,以为自己犯了错要被撤职,脸都白了,“大人,俺....俺就是看了眼扇子...” “没让你滚蛋。” 徐景曜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 “你去领个千户的牌子。以后北镇抚司的抓人、抄家、动刑这些力气活,归你管。” 郑皓喜出望外,咧着大嘴傻笑:“谢大人!谢大人!” 徐景曜转过头,看着杨廷。 “你的试百户,也不用干了。” “从今天起,你升副千户,入北镇抚司经历司。专门给我盯着这些账目、书信,还有那些官员的私下往来。” “锦衣卫不能全是只会砍人的莽夫,也得有个带脑子的。” 杨廷撩起飞鱼服的下摆,郑重的跪下,磕了一个头。 “标下,领命。” “起来干活吧。” 徐景曜指了指那满院子的箱笼。 “吕本虽然被抓了,但他嘴硬得很。我要你在天黑之前,把他这些年收了多少钱、帮谁办了事、家里有几口井、井里藏了多少死人,全给我理清楚。” “我要拿着这些东西,去诏狱里,给他送行。” “是。” 杨廷起身,也没叫人帮忙,径直走到那堆账册前,挽起袖子就开始归类。 徐景曜看着这一文一武两个属下。 郑皓是把钝刀,势大力沉,适合劈砍。 杨廷是把剔骨刀,锋利精准,适合解剖。 有了这两条臂膀,这北镇抚司,才算是真正姓了徐。 “大人。” 刚上任的杨廷突然停下手中的笔,抬头问道。 “这账本里,还牵扯到了工部侍郎李大人,还有五军都督府的一个参将...咱们是查,还是...” “记下来。” 徐景曜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饭要一口一口吃,人要一个一个杀。”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吕本这颗钉子拔干净,别让他在临死前,再咬出什么不该咬的人。” 第264章 杀心太重 坤宁宫的膳食向来不讲究排场,这与大明朝如今的国力并不相符,却极合朱元璋的胃口。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中间一大盆炖得软烂的白菜烧肉,那是朱元璋就好这一口。 马皇后亲自盛了饭,也没让宫女在一旁伺候,一家三口围坐着,倒更像是凤阳老家的农户光景。 朱标坐在下首,面前是一碗米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上许久,倒不是饭难吃,而是对面那位大明开国皇帝今晚的话题,比这米还要硌牙。 朱元璋扒了两口饭,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像是想起了什么随意的事儿。 “标儿,回头拟个旨。开封那边,把那个北京的名号给撤了。” 朱标正夹着一块豆腐,闻言手并未停,稳稳将豆腐送入口中,这才咽下回道:“父皇是觉得汴梁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不宜为都?” “洪武元年咱定开封为北京,想着那是中原腹地,能镇得住北边的气运。但这几年看下来,那就是个四战之地,无险可守。黄河水患不说,漕运也费劲。这北京的帽子戴在开封头上,除了让那边的官员多领一份俸禄,没别的用处。” 朱元璋哼了一声,嚼着肉块,“宋朝那帮软蛋才选在那儿遭罪。咱大明要立万世基业,金陵这地界有长江天险,又是财赋重地,才是正经的京师。以后这天下,就只留这一个南京。” 朱标放下筷子,并未感到意外。 “父皇圣明。”朱标应道,“撤了开封的建制,全力经营金陵,于国库、于防务,皆是利好。” “儿臣明日便着礼部去办。” “还有。”朱元璋放慢了语速,目光在朱标脸上转了一圈,“中书省那边,最近递折子太慢。那些个平章、参政,一个个除了会画圈,屁事不干。以后让六部诸司有事直接向咱奏报,不用再过中书省那道手。” 朱标心头一跳。 中书省是宰相的衙门。 跳过中书省,那便是要虚化相权,把大权独揽。 “父皇.....”朱标犹豫了一下,“若是六部直奏,那折子如山,父皇怕是太过操劳。” “操劳点好,总比被蒙在鼓里强。” “父皇是想趁着这次整顿吏治,把规矩一并立了?” “不趁现在趁什么时候?” 朱元璋冷笑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徐景曜那小子这把刀磨得快,砍得也狠。这几天,工部、户部,还有太常寺,被他连根拔起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朝堂上空了一大片,正好也没人有胆子跟咱废话。” 说到这儿,朱元璋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 “标儿,你最近上朝,没觉得奉天殿有点冷清?” 岂止是冷清。 朱标苦笑。 往日里早朝,文武百官列队,那是乌压压一片。 今早去的时候,户部的班列里直接少了一半人,工部那边侍郎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主事瑟瑟发抖。 徐景曜查抄杨家和吕本的案子,顺藤摸瓜,那是真没客气。 杨家那个账本就是个阎王簿。 谁拿了杨家的钱,谁给杨家开了绿灯,锦衣卫按图索骥,早上一抓一个准。 北镇抚司的诏狱都塞不下了,只能借刑部的大牢关人。 “景曜他...”朱标斟酌了一下词句,“确实是能干。只是这手段,是不是太过激烈了些?” “激烈点好。” 朱元璋不以为意。 “乱世用重典,这治平世的贪官,也得用重刀。若是没他这么搅和,咱想收回中书省的权,还得跟那帮老顽固磨破嘴皮子。现在好了,谁敢反对,咱就让徐景曜去查查他家的账。” 一直在旁边默默给父子俩布菜的马皇后,听得皱起了眉头。 她是个慈心人,最听不得这种杀伐事。 “重八。”马皇后把一碟咸菜推到朱元璋面前,打断了他的话,“你也少在那儿拱火。徐家那老四,以前来宫里的时候,看着文文静静的,像个读书的种子。怎么这才领了锦衣卫几天的牌子,就变成个杀才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看向朱标。 “标儿,你跟景曜关系好。回头你去劝劝他。这案子查归查,但别造太多杀孽。那些不知情的家眷,能放就放了。大明朝刚立国不久,别让这应天府的血腥气太重,伤了天和。” 朱标连忙点头,正欲开口之际,就被朱元璋打断了。 “找什么找?” 朱元璋把眼一瞪,护犊子似的说道。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杨家和吕本那是谋害皇嗣的大罪!诛九族都是轻的!徐景曜那是奉旨办事,要是手软了,那才是抗旨!” “行行行,你是皇帝,你有理。” 马皇后也不跟他争,只是给朱标盛了碗汤,。 “我就是怕这孩子杀顺了手,以后收不住心。” 朱标苦笑一声,接过了汤才说道。 “母后,儿臣劝过了。” “怎么说?” “没用。”朱标无奈的摇摇头,“儿臣前日去北镇抚司,看他在那审案子,那一地的血水都没处下脚。儿臣刚开了个头,让他收敛些。他倒好,回了儿臣一句:这脓包不挤干净,留着就是烂疮。” 朱标顿了顿,想起那天徐景曜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颇有些感慨。 “这光景,倒让儿臣想起当年开平王还在的时候。每逢大战,曹国公杀得兴起,开平王去劝他少杀降卒,曹国公也是这般,眼珠子一瞪,谁的话也不听。” “这孩子,怎么成这样了。”马皇后有些心疼, “乖巧?”朱元璋嗤笑一声,“那是装的。这小子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如今手里有了刀,自然要见血。” 朱标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补了一句。 “不过,父皇,母后。这徐景曜虽然杀得狠,但最近这风向,似乎有点变了。” “怎么变了?” “他这两日,除了去北镇抚司和商廉司,还经常往曹国公府上跑。” “李文忠那儿?”朱元璋筷子一顿。 “是。”朱标点了点头,“听说是去找曹国公喝茶。但一喝就是大半天,连那一向不爱理人的李景隆,都被他使得团团转。”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 这小子在李文忠那里,又在憋什么别的坏水? “随他去吧。” 良久,朱元璋重新端起碗,大口扒饭。 “只要他能把这应天府给咱洗干净了,就算他把天捅个窟窿,咱也给他补上。至于李文忠....” 老朱嚼着一块脆骨,发出嘎嘣的声响。 “那是咱的外甥,比那些文官靠谱。” 第265章 三权合一 皇宫那边儿在聊着徐景曜,而徐四公子这边儿也没闲着。 曹国公府位于太平门内,紧邻着玄武湖,地势颇高,若登上后院的假山,便能越过那道并不算高的城墙,眺望钟山。 此时,徐景曜正坐在李文忠书房的那张大案前,手里抓着一把发黑的陈米,在那儿细细的捻。 李文忠背着手,站在墙边,脸色比这外头的阴天还要沉上几分。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交代?” 李文忠转过身,指着徐景曜手里那把烂米道。 “杨家倒了,吕本抓了,户部空了一半。现在大都督府去催粮饷,户部那个刚顶上来的员外郎两手一摊,说是账目封存,库银短缺,只能先发这些陈粮。” “景曜,你是痛快了。可北边冯胜带着大军还在辽东,西边还在打吐蕃。这几万张嘴若是吃这个,是要哗变的。” 徐景曜拍了拍手上的米屑,并不惊慌。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手,心里却在想。 这大明朝的供应链管理,简直就是个筛子。 杨家那个三山商会虽然是个毒瘤,但客观上充当了户部和军队之间的物流中介。 如今一刀切了,供应链断裂是必然的。 这都在预案之中。 “曹国公稍安勿躁。”徐景曜将帕子收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米,不是因为我抓了人才变烂的。它是本来就烂。” “这批米是洪武八年的存粮,原本存在淮安仓。杨家为了吃空额,把新米换成了陈米,再通过漕运送进京。这事儿,户部知道,负责验收的兵部职方司也知道。” 徐景曜抬头,目光如炬。 “曹国公,你掌管大都督府,难道真不知道这底下的猫腻?” 李文忠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水至清则无鱼,军中也要吃饭,也要养家糊口。 只要不耽误打仗,有些漂没和火耗,上面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徐景曜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而且捅得鲜血淋漓。 “你想如何?”李文忠坐回主位,“你今日来,总不是为了专门来恶心我的吧?” “当然不是。” 徐景曜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推到李文忠面前。 “烂肉挖了,得长新肉。杨家的船队、码头、还有在江南的几处大粮仓,锦衣卫已经全部查封。一共是三百艘两千料的大船,还有囤积的五十万石新米。” 李文忠扫了一眼文书,眼皮一跳。 这是块巨大的肥肉。 “你想把这些充公?” “充公那是户部的事,进了户部的库,再想拿出来就难了。”徐景曜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这批东西,既然是逆产,那就该由咱们自己人接手。” “自己人?” “对。商廉司和锦衣卫管抓人,不管经营。这摊子买卖,得有个得力的人来挑头,挂在五军都督府的名下,算作军屯的补充。” 徐景曜指了指门外,那个正扒着门缝往里偷看的脑袋。 “我看九江就挺合适。” 李文忠顺着徐景曜的手指看去,正好看到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李景隆,正缩头缩脑的想要溜走,被发现后尴尬的嘿嘿一笑。 “他?”李文忠气不打一处来,“让他去管这摊子事?他除了会斗鸡走狗,还会什么?那就是个草包!” “草包有草包的用处。” 徐景曜不以为意。 “九江是大明朝的顶级勋贵,又是你的儿子,陛下的外甥孙。这身份往那儿一摆,那三百艘船在长江上跑,谁敢拦?谁敢查税?” “而且,九江听话。” 徐景曜加重了语气。 “这摊子买卖,实际上是把原来杨家赚的那份黑心钱,变成了大都督府的小金库。这钱,一半用来贴补军饷,换掉那些陈米,另一半,入了内帑,给陛下修园子也好,赏赐也罢。” “这就是所谓的取之于民,用之于军。” 其实这就是后世的一种路子。 把灰色地带收归国有,让利益集团从贪污变成分红,既解决了后勤问题,又拉拢了军方。 李文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务实的人。 这不仅是解决了粮饷问题,更是徐景曜在向军方示好,或者说,是把曹国公府绑上了他这辆战车。 如今徐景曜得罪了满朝文官,若是再没了军方的支持,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小子,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九江。” 良久,李文忠沉声喝道。 门口的李景隆浑身一激灵,连忙跑进来,跪在地上:“爹,儿子在。” “刚才你徐叔的话,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李景隆眼珠子乱转,心里却是狂喜。 三百艘大船?五十万石粮食? 这可是个大差事!比在家里挨训强多了! “这是个烫手山芋。”李文忠看着儿子,语气严厉,“你徐叔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做好了,你是能臣,做不好,你就是下一个杨文岳。” “不过...” 李文忠话锋一转,看向徐景曜。 “既然你徐叔看得起你,那你就去试着管管。但有一条,若是敢把手伸进不该伸的地方,不用你徐叔动手,老子先劈了你。” “是是是!儿子明白!”李景隆大喜过望,连忙给李文忠磕头,“多谢爹!多谢徐叔栽培!” 徐景曜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李景隆面前,伸手扶起这个大明战神。 “大侄子,别高兴得太早。” 徐景曜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力道不轻。 “明天一早,你去北镇抚司找杨廷。他会把账目和人员交给你。记住,这生意虽然挂在你名下,但账房先生是我的人。” “还有。” 徐景曜凑近了些,声音微不可闻。 “那五十万石新米,先别急着入库。” “过几天,咱们得演一出戏,把那些还在观望的鱼,再钓上来几条。” 李景隆只觉得肩膀生疼,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省得。” 徐景曜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向李文忠拱手告辞。 “曹国公,饭我就不吃了。还得去趟商廉司。” “毕竟,这陈米的事儿解决了,那发霉的人,还没处理干净呢。” 走出曹国公府,天色已经放晴。 玄武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 军权、财权、监察权。 这三张牌,算是凑齐了。 接下来,就该看看那帮只会读圣贤书的老爷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第266章 实务科 洪武十年的五月,金陵城热得有些早。 武英殿内的冰鉴化了大半,那一丝丝凉气还未散开,便被御案前跪着的一排绯袍大员身上的细汗给冲没了。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脸色铁青。 这已经是今早发作的第三回了。 “没人?又是没人?” 朱元璋将折子往下一扔,正砸在户部尚书徐铎的乌纱帽上。 帽子歪了,徐铎没敢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额头贴在地上,那砖上的凉意倒是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陛下,非是臣推诿。”徐铎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也透着股子无奈的实诚。 “自上月北镇抚司雷霆手段,户部四个清吏司,除了几个刚入职的笔帖式,掌印的主事、员外郎,连带着下面算账的积年老吏,被抓了七成。如今两浙的夏税账册堆满了架阁库,都要顶到房梁了,却连个能拨算盘的人都凑不齐。” 旁边的工部尚书也跟着磕头:“陛下,工部也是一样。龙江船厂那三百艘船要入库、定级、修缮,原本的都水司郎中进了诏狱,现在那船都在江面上飘着,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清吏司和都水清吏司郎中,前者设于洪武二十三年左右,后者始设于洪武二十九年,这里为了行文需要,都改为洪武十年已有。) 朱元璋冷哼一声,目光扫向站在武官那一列的徐景曜。 徐景曜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间挂着那块指挥同知的腰牌,神色淡然,仿佛这就差要在武英殿上哭丧的文官们与他毫无干系。 “徐同知。”朱元璋点了名,“你抓人抓得痛快,如今这朝廷的摊子铺不开,你说咋办?难道要咱这个皇帝亲自去拨算盘?” “臣不敢。” 徐景曜出列,行礼,动作行云流水。 “陛下,徐尚书说没人,臣以为不妥。” “哦?”徐铎忍不住抬头,胡子都在抖,“徐大人,北镇抚司的诏狱都快塞不下了,你还要说风凉话?” “诏狱里塞的是硕鼠,不是干吏。” 徐景曜转过身,没看徐铎,而是指了指殿外。 “大明朝缺官,但不缺人。尤其是缺那种能干实事、会算账、懂水利的人,唯独不缺只会抱着四书五经谈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清’。” 这话太毒,像是一巴掌抽在了满殿文官的脸上。 几个御史言官气得浑身发抖,若非忌惮徐景曜的名声,怕是早就冲上来死谏了。 “说人话。”朱元璋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 “是。” 徐景曜拱手。 “臣以为,既然户部、工部缺人,那便招人。但不能按以往的科举路子招。” “科举三年一考,考的是八股文章,选出来的是老爷。如今账册堆积如山,要的是能把头埋进故纸堆里、把那烂账算清楚的伙计。” “臣请旨,开恩科。” “恩科?”朱元璋来了兴趣,“这时候开恩科,礼部筹备至少得半年,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是礼部的恩科。” 徐景曜摇了摇头。 “是在商廉司开的实务科。” “不考四书,不考五经,不考策论。” “只考三样:算学、律法、堪舆。” “凡身家清白者,无论是落第秀才,还是商铺账房,哪怕是乡野村夫,只要能在一炷香内算清十笔流水账,能看懂鱼鳞图册,便可录用。” “录用者,不授品级,只给吏身,入各部帮办。试用三月,若无差错,且能查出旧账漏洞者,破格提拔为从九品主事。” 大殿内一片哗然。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自古以来,官是官,吏是吏,那是云泥之别。 让账房、村夫入朝堂,还要给官身? 这让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脸往哪搁? “荒谬!简直荒谬!” 左都御史忍不住了,跳出来指着徐景曜大骂。 “朝廷取士,重在德行!重在圣人教化!你弄一帮市井之徒进六部,那是把朝廷当成了菜市场!这是乱政!是....” “德行?” 徐景曜冷冷打断了他。 “前些日子进了诏狱的那位户部赵侍郎,是洪武四年的进士,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满口的圣人教诲。结果呢?家里抄出来的银子,把井都填满了。” “这就是大人的德行?” “你....”御史气结。 “陛下。”徐景曜不再理会那御史,转身看向朱元璋。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两浙夏税在即,西方军饷催发。若再让这帮只会空谈的大人们慢慢磨,这大明朝的粮仓就得先烂了。” “臣已经在商廉司试过了。之前那一批所谓的废材,也就是陈修那一拨人,如今在锦衣卫经历司干得风生水起。杨家那么多复杂的阴阳账,他们只用了三天就理清了。若是换了徐尚书手下那帮正途出身的大人,怕是三个月都看不完。” 朱元璋沉默了。 他是穷苦出身,最烦的就是那些酸腐文人。 徐景曜这法子虽然不合规矩,但合他的胃口。 实用。 能干活。 这就够了。 “徐铎。”朱元璋看向户部尚书。 “臣在。” “徐同知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 “给你三天。” “就在户部衙门口,摆开桌子。按徐同知说的法子招人。谁要是敢阻拦,或者在背后嚼舌根子...” 老朱眯了眯眼,杀气毕露。 “那就让他去北镇抚司,跟诏狱里那帮讲究德行的大人们作伴去。” “臣...领旨。”徐铎磕头如捣蒜,心里却在哀嚎。 这是在挖儒家的根啊。 ······ 退朝之后,日头毒了一些。 徐景曜走出皇城,没急着上马。 他看着那一群群垂头丧气的绯袍大员,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大人,这招够狠。” 郑皓跟在他身后说道,“刚才我看那帮御史的脸都绿了。这实务科一开,以后谁还把他们那些之乎者也当回事?” “他们绿他们的。” 徐景曜整理了一下袖口。 “大明朝要往前走,就不能只靠两条腿的书柜。” “对了。” 徐景曜想起一事。 “李景隆那边怎么样了?那五十万石新米,入库了吗?” “回大人,还没。”郑皓左右看了一眼,“按您的吩咐,小公爷把那批米扣在了江心洲的仓库里。对外宣称是船漏了水,正在晾晒。” “很好。” 徐景曜点了点头。 “饵撒下去了,就看这水底下的王八,到底还剩几只。” “告诉杨廷,让他把眼睛擦亮了。” “这金陵城的米价,也该动一动了。” 徐景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走,去商廉司。陈修那个算盘精,这几天估计憋坏了。抓紧给他送批学生过去,让他好好调教调教。” 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 但在徐景曜这里,治大国,就是做生意。 第267章 商战 江心洲横卧大江之中,四面环水,芦苇森森,向来是金陵城外的一处天然屏障,亦是绝佳的藏兵藏粮之地。 此时正是午后,江面上水汽氤氲。 李景隆穿了一身极其不合时宜的蜀锦,站在江心洲那座临时的码头栈桥上。 在他身后,数百名赤膊的民夫正像没头苍蝇一般,将一袋袋沉重的麻袋从船舱里扛出来,摊开在那片刚刚平整过的地上。 “快着点!都给本公子手脚麻利些!” 李景隆扯着嗓子,声音里透着股气急败坏的焦躁。 “若是让这日头晒不干,发了霉,回头都督府那边查下来,本公子先扒了你们的皮!” 几个看着像是管事的凑上来,一脸苦相:“小公爷,这几日江上潮气大,这米又是陈米混着新米,那一船底都泡了水,便是晒了,怕是也...” “闭嘴!” 李景隆一脚踹在那个管事的屁股上,眼神却不经意的往码头边几个正在那儿歇脚,看似是过路渔民的人身上瞟了一眼。 “泡了水也得晒!晒干了哪怕是喂马,也得有个交代!若是让人知道这五十万石粮食都成了烂泥,本公子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几个渔民压低了斗笠,互相对视一眼,悄无声息的撑着那艘破旧的小舢板,顺着水流滑到了一旁。 李景隆看着那消失的舢板,原本焦躁跋扈的脸上,瞬间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有闲心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摇了摇。 “演戏真累。” 他嘟囔了一句,转头看向那一地摊开的粮食。 麻袋确实是湿的,那是刚才让民夫拿江水泼的。 但里面的米,颗颗饱满,干燥如砂。 ······ 三山街,金陵最大的米市。 这里紧邻着秦淮河的内河码头,南来北往的粮船都要在此卸货、挂牌、定价。 祥记米行的后堂,窗户紧闭,隔绝了外头鼎沸的人声。 几个身穿绸缎的胖子围坐在一张桌旁,正中间放着一张刚刚送来的条子。 “确凿无疑?” 说话的是祥记的掌柜,姓周,也是这金陵米业行会的会首。 “确凿无疑。”送信的人正是刚才在江心洲那个“渔民”,“小人亲眼所见,李景隆急得跳脚。那米袋子还在滴水,倒出来的米发黑发黄,隔着老远都能闻着一股霉味。听说是船底漏了,再加上前几日的大雨,这五十万石所谓的逆产,怕是全废了。” 周掌柜眯起了一双绿豆眼,双手交叉支着头思考。 逻辑很清晰。 杨家倒了,供应链断了。 户部、工部正在大清洗,没人管事。 北边要军粮,西边要军粮。 而作为唯一救命稻草的那五十万石新米,现在也成了泡水的烂货。 这金陵城,马上就要断粮了。 “诸位。” 周掌柜端起茶盏,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这是天赐的富贵。” “如今官仓空虚,新粮未下。若是咱们手里也没粮....” 旁边的几个粮商心领神会,一个个眼中冒出贪婪的光。 “周兄的意思是?” “封仓。” 周掌柜吐出两个字。 “挂牌价,一日三涨。对外就说,杨家案发,航路阻断,无米入京。” “这金陵城的百万张嘴要吃饭,那帮当官的要安抚民心。等到他们急红了眼,咱们手里的陈米,那就是金珠子。” “可是....”一个胆小的粮商有些犹豫,“那徐景曜可是个杀神,若是让他知道了...” “怕什么?” 周掌柜嗤笑一声。 “他杀贪官,杀奸商,那是为了公义。咱们这是做买卖,嫌价低不卖,犯了哪条王法?难不成他还能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强买强卖?” “再说了,法不责众。咱们几家联手,把这金陵城的粮市攥在手里。到时候乱起来,他徐景曜还得求着咱们放粮!” ······ 商廉司,后院。 这里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会议室。 墙上挂着金陵城的坊刻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各色小旗。 徐景曜坐在正中,面前的案几上没有公文,只有一张张从三山街传回来的报价单。 “巳时三刻,糙米一石,八钱银子。” “午时二刻,糙米一石,一两二钱。” “未时一刻,糙米一石,一两五钱,且有价无市,各大米行纷纷挂出售罄牌子。” 陈修手里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急促的雨点。 “大人,涨了快一倍了。市井之间已经有了恐慌,不少百姓开始在米行门口排队,甚至有人为了抢购陈米打了起来。” “火候差不多了。” 徐景曜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这帮粮商,还是太嫩了。 他们以为这是供需关系,其实这是金融战。 在后世,这种利用信息差制造恐慌、拉高价格再出货的手段,早就被玩烂了。 但在大明朝,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帮人,赌的就是朝廷手里没粮,赌的就是我徐景曜不敢在天子脚下动粗。”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拔掉了插在三山街的那面黑色小旗。 “可惜,他们忘了,庄家是我。” “传令。” “让李景隆那边的船,动一动。” “五十万石新米,分批入城。” “第一批十万石,直接运到夫子庙、鼓楼、西安门这三处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挂牌卖。” “挂牌:平价粮。价格定在...五钱银子一石。” 陈修手里的算盘珠子猛地一停,错愕地抬头:“大人,五钱?那比平日里的粮价还要低三成!这是赔本赚吆喝啊!而且这会让那帮粮商...” “就是要让他们血本无归。” 徐景曜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们不是喜欢囤积居奇吗?那我就把这底裤给他们扒下来。” “当市面上突然涌入海量比平时还要便宜的优质新米时,他们手里那些高价收购的陈米,就是烫手的火炭。” “到时候,不是我求他们放粮。” “是他们得跪在地上,求着百姓买他们的米。” “去做吧。” 徐景曜挥了挥手。 “告诉九江,戏演完了,该收网了。” “等米价崩盘的那一刻。” “锦衣卫进场。” “罪名我都想好了:妖言惑众,扰乱京师,意图谋反。” 陈修打了个寒颤。 这一手,太毒了。 先是把对手的现金流抽干,逼得他们倾家荡产,然后再用政治手段把人抓进去,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 这是要把金陵城的粮商阶层,连根拔起,重新洗牌。 “是!” 陈修领命而去。 第268章 血腥气忒重了些 三山街的日头才刚偏西,那块挂在祥记米行门口,半个时辰前还写着“一两五钱”的水牌,如今已被砸得稀烂。 这并非暴民所为,而是周掌柜自己动的手。 就在两刻钟前,第一批挂着平价粮幡子的漕船,顺着秦淮河的支流,大摇大摆的停靠在了夫子庙的水西门码头。 不是几百石,也不是几千石,而是整整齐齐、首尾相连的三十艘千料大船。 那白花花的新米一卸下来,直接砸断了金陵米价的脊梁骨。 五钱一石。 这个价格,不仅击穿了周掌柜的心理防线,更直接击穿了他在地下钱庄的借贷。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周掌柜瘫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揉烂的报价单。 从地理上讲,金陵城的粮食补给极度依赖长江水道。 上游的湖广米、江西米,下游的苏松米,皆需通过龙江关入秦淮河。 如今杨家倒台,三山商会名下的船只被扣,按理说,这航道即便不堵死,运力也该折损七成。 即便徐景曜有通天之能,从大都督府调粮,那也得有船。 这几百艘船,是从哪冒出来的? “掌柜的!不好了!” 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堂,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水西门那边...那边放粮的人说,这米不限购!只要拿户籍贴,每户可买三斗!而且...而且他们还说,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五十万石!” “五十万石...” 周掌柜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 他这几日为了囤货,不仅掏空了家底,还以三山街的铺面做抵,借了高利贷去吃进那些散户手里的陈米。 如今新米价格腰斩,他手里这堆陈米,连喂猪都嫌糙。 “徐景曜...”周掌柜咬牙切齿的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怨毒,“你这是坏了规矩!你这是与全天下的商贾为敌!” “砰!” 米行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这一脚力道极大,两扇门板直接飞了出去,激起一片尘土。 逆光的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年轻人。 他身后,是一排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校尉,以及那个刚从江心洲“演戏”归来的李景隆。 “规矩?” 李景隆迈过门槛,手里那把折扇换成了马鞭,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周掌柜,跟本公子讲规矩?你配吗?” “小公爷...”周掌柜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想要下跪,却被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祥记米行,身为行会之首,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在此危急时刻,散布谣言,囤积居奇,意图乱我京师人心。” 李景隆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北镇抚司大印的驾贴,往周掌柜脸上一拍。 “徐同知说了,这叫发国难财,按律,当斩。” “冤枉!小人冤枉啊!” 周掌柜拼命挣扎,嘶声力竭地喊道,“小人只是做买卖!买卖自由,何罪之有?徐大人不能这么不讲理!” “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李景隆身后传来。 徐景曜背着手,缓缓走进这间米行。 “周掌柜,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在平时,我可以跟你讲《大明律》。但在有大军等着吃饭的时候,你这就是资敌。” “既然是资敌,那就不用讲律法了。” “讲军法。” “家产充公,所有的粮食,哪怕是一粒发霉的米,都给我拉到户部的仓里去。铺子封了,改建成平价粮店。” “至于人...” 徐景曜看都没看那个已经吓得失禁的周掌柜。 “送去诏狱,让杨廷好好审审。这三山街的粮商,有一个算一个,谁屁股底下都不干净。既然要洗牌,那就洗个彻底。” 锦衣卫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 不仅是祥记,整个三山街,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在这条街上呼风唤雨、甚至能左右金陵米价的豪商巨贾们,此刻毫无还手之力。 徐景曜走出米行,站在喧嚣的大街上。 不远处,领到平价米的百姓正在欢呼雀跃,甚至有人朝着皇城的方向磕头谢恩。 而在这一街之隔的地方,却是抄家灭族的惨状。 “徐叔。” 李景隆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有几分畏惧。 “这...这也太狠了。这帮人虽然可恶,但毕竟掌握着江南的粮道。若是全抓了,以后谁帮朝廷运粮?”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二课。” 徐景曜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粮食的校尉,声音低沉。 “资本这东西,如果你不能驾驭它,它就会吃人。以前杨家在的时候,它是条恶犬,现在这帮人想学杨家,那是想当野狼。” “把狼杀了,剩下的狗才会听话。” “至于运粮...” 徐景曜转过头,看着李景隆。 “我在福建让贺金博督造的船,还有这新成立的大明皇商,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从今天起,粮食这种东西,只能掌握在国家手里。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大明的命脉。” 李景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行了,这边交给杨廷收尾。” 徐景曜翻身上马。 “进宫。” ······ 此时朱元璋正对着吐蕃那边发来的战报发呆。 虽然捷报频传,但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个天文数字。 户部那个烂摊子虽然在招人,但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起来。 “陛下。” “徐同知来了。在殿外候着呢。” “让他滚进来。”朱元璋头也不回,“这小子,这时候不在三山街杀人,跑到朕这儿来做什么?” 徐景曜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那是刚刚从三山街新鲜出炉的抄家清单。 “陛下,臣来交差了。” 徐景曜跪下,将账册高举过头顶。 “三山街十七家大粮商,已全部查抄。共计查没现银三百二十万两,陈米八十万石,各类铺面房产折银一百五十万两。” “另,臣擅作主张,将那五十万石新米以平价售出,所得银两虽不多,但已平抑了京师粮价。如今金陵人心已定。” 朱元璋转过身,接过太监递上来的账册,只翻了两页,眉毛就挑了起来。 四百多万两。 这是个什么概念? 洪武朝一年国库岁入的一半,也不过如此。 这就是杀鸡取卵,但这鸡杀得...真他娘的肥。 “你小子,倒是会做生意。” 朱元璋合上账册,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分?” 老朱这话问得露骨,但也实在。 锦衣卫办案,向来有截留的规矩。 “臣一分不要。” 徐景曜抬起头,神色坦然。 “这钱,臣建议分作三份。” “一份入户部,填补亏空,保证朝廷运转。” “一份入五军都督府,作为北伐和西征的军费。” “最后一份...” 徐景曜顿了顿。 “臣请陛下,入内帑。” “入内帑?”朱元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是觉得朕缺钱花?” “陛下富有四海,自然不缺。”徐景曜不卑不亢,“但宫里的开销,皇子们的封赏,还有...将来若是哪里有了天灾人祸,国库拿不出钱时,这内帑便是大明的救命钱。” 其实徐景曜心里想的是:只有把你老朱的腰包塞满了,你才不会想着印你那宝钞。 “行。” 朱元璋把账册往御案上一扔。 “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 “钱是有了,粮也稳了。但你这动静闹得太大,朝堂上那些文官,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 “特别是礼部那边。” 朱元璋指了指桌角的一份奏折。 “今儿早上,礼部尚书递了折子,说是为了安抚人心,也是为了冲喜,想把燕王和你家丫头的婚事提前一下。” “徐增寿那档子烂事,虽然被咱压下去了,但毕竟是个隐患。” “这婚事早点办了,徐家和皇家绑死了,那些想在背后嚼舌根子的人,也就该闭嘴了。” “臣,代家父,谢陛下隆恩。” 徐景曜重重磕了个头。 “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把下一次的聘礼备的厚实点。” 徐景曜愕然,他自然知道这是朱元璋在说徐增寿和宁国公主的事儿。 他正欲张口,就被老朱抬手打断,又补上了一句。 “少杀点人。这金陵城的血腥气也忒重了些。” 第269章 休养 魏国公府后院的那棵老树,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在上面没完没了的叫。 徐景曜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商廉司带回来的点心,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因为徐妙锦躲开了。 这平日里最黏他的幺妹,刚才见他进院子,原本正举着个风车跑得欢实,却在离他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脚。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太婆似的,然后转身一头扎进了谢夫人的怀里,闷声闷气的说了一句: “四哥身上味儿不对,我不跟他玩。” 谢夫人尴尬的拍了拍女儿的背,冲徐景曜勉强笑了笑:“这孩子,这是闻着你身上的官服味儿了,嫌呛鼻。” 徐景曜低头嗅了嗅袖口。 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出门前赵敏特意用皂角水给他浆洗过,还熏了点淡松香。 也没有血腥味。 北镇抚司的那些刑具,他虽然常看,但极少亲自动手。 但小孩子的直觉往往比猎狗还灵。 她闻到的不是味道,是煞气。 这段日子,死在他手里的人太多了。 从杨文岳到三山街的粮商,再到户部、工部那些被牵连的官员,这串名单拉出来,能从魏国公府一直排到午门。 徐景曜把那块点心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刚穿越到这大明朝的时候,他给自己定的目标其实挺简单的。 保住徐家,别让朱棣发疯搞靖难,再把那个大明战神朱祁镇的土木堡之变给扼杀在摇篮里。 若是还有余力,就带着大明的火器营去辽东,把还在穿兽皮的女真部族提前犁上一遍。 这是个穿越者的自觉,也是个现代人的理性规划。 可这路走着走着,就变了味。 江宠死的那天,等于是用命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历史模拟游戏,这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 你想搞改革,贪官要杀你,你想开海禁,海商要杀你。 于是他手里的刀越来越快,心也越来越硬。 商廉司不够用就拿锦衣卫,律法不够用就用军法。 他以为自己在扫清障碍,可回头一看,这障碍像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景曜,来书房。” 徐达的声音从正屋传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徐景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进屋。 书房里没点香,徐达正站在自己那副铠甲前,手里拿着块布在擦拭护心镜。 “爹。” 徐景曜唤了一声。 “坐。” 徐达没回头,动作也没停。 “最近外面的风声,我都听说了。三山街的粮价稳住了,户部的亏空也填上了。陛下在早朝上夸了你,说是大明朝的干吏。” “那是陛下抬爱。” “抬爱?”徐达转过身,把擦布往桌上一扔,“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你身上的戾气,太重了。连妙锦那丫头都怕你,你觉得满朝文武怎么看你?陛下怎么看你?” “陛下怎么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把刀还利不利。”徐景曜下意识回道。 “糊涂!” 徐达轻喝一声。 “刀太利了,容易折。更何况,你这把刀现在砍的,不光是贪官,还有这大明朝的官场。你把人都杀怕了,以后谁来干活?全靠你那个商廉司招来的账房先生?” “爹的意思是?” “收手。至少这段时间,把那股子杀气给我收起来。” 徐达指了指门外。 “看看日子。” “还有不到三个月,就是妙云和燕王的大婚。紧接着,是你二哥和...宁国公主的婚事。” 提到徐增寿,徐达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显然这事儿还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这两桩婚事,一个是正儿八经的喜事,一个是咱们徐家求来的遮羞布。哪一个都出不得岔子。” “尤其是老二那个。” 徐达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萧索。 “陛下虽然准了,梅家那边虽然也让梅殷去从军把这事儿揭过去了。但皇家要脸,这公主下嫁,礼数上若是有一点不周全,那帮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咱们徐家淹了。”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徐家四公子是个活阎王,徐家二公子是个色中饿鬼。这名声要是再坏下去,等将来燕王就藩,妙云在那边怎么做人?” 徐景曜沉默了。 这是实话。 政治不仅仅是杀人,更多的是人情世故,是平衡。 他最近杀得顺手,确实有点忘了这茬。 徐家现在看着风光,那是烈火烹油。 “儿子明白了。” 徐景曜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冷静。 “那商廉司和北镇抚司那边?” “交给下面人去办。”徐达摆了摆手,“你那个叫杨廷的手下,还有郑皓,不是挺能干吗?让他们去盯着。只要不出大乱子,你就别露面了。” “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帮你娘操持这两个婚事。” 徐达瞪了他一眼。 “把你那飞鱼服脱了,换身喜庆点的衣裳。别整天跟个索命鬼似的。” “还有,多去陪陪敏敏。人家嫁进咱们家,也没享几天福,光跟着你担惊受怕了。” “是。” 徐景曜应了下来。 确实该歇歇了。 无论是为了徐家的名声,还是为了让自己那根崩得太紧的神经松一松。 这大明朝的烂摊子太多,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完的。 “那儿子这就去把北镇抚司的差事交接一下。” 徐景曜站起身,向徐达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院子,阳光正好。 徐妙锦还在院子里跑,手里的风车呼呼作响。 徐景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不由笑出了声。 犁庭扫穴、开海通商、改革币制.....这些宏图霸业,在这一刻,似乎都比不上把身上这股子血腥气洗干净,好让幺妹肯让他抱一下来得重要。 毕竟,他这辈子拼了命想守护的,不就是这院子里的风车声吗? “郑皓。” 徐景曜对着回廊喊了一声。 “在。” “去告诉杨廷,接下来的案子,只查不杀。除非是谋逆的大罪,其他的都先记在账上。” “大人,那您?” “我?” 徐景曜伸了个懒腰,看着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蓝天。 “我要回家,当个负责写请柬、定菜单的闲人了。” 第270章 大礼 六月,金陵城的梅雨季刚过,秦淮河的水位涨了三尺。 从礼部衙门到公侯巷的魏国公府,路程并不算远。 顺着御道往东,过五军都督府,再转两个弯便到。 但这短短几里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主事王谦却走得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他手里捧着两份大红的烫金礼单,一份是燕王朱棣迎娶徐家长女徐妙云的纳征礼,另一份则是宁国公主下嫁徐家次子徐增寿的定礼。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喜差。 但这差事如今是个烫手山芋。 原因无他,负责接洽这桩婚事的徐家主事人,是那位刚把户部和工部杀空了的“活阎王”徐景曜。 徐府,正厅。 徐景曜没穿飞鱼服,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直裰,手里也没拿绣春刀,而是捏着一支朱笔,正对着一张金陵城的坊刻图指指点点。 “王大人。” 徐景曜头也没抬,笔尖在图上某处一点。 “从午门出宫,走长安左门,经东角门入府。这条路线,礼部测算过没有?” 王谦擦了把汗,躬身道:“回同知大人....哦不,回四公子,测算过的。按《大明集礼》,亲王纳妃,仪仗当走正阳门,经....” “那是平日。”徐景曜打断了他,“六月二十八是大日子,两场婚事凑在一块。燕王那边是娶,公主这边是嫁。一进一出,若都走正阳门,吉时得撞车。” “地理上讲,长安左门路宽三丈二,除去御沟和两侧的拴马桩,净宽两丈五。燕王的迎亲仪仗是一百二十八人,加上聘礼的六十四抬箱笼,队伍长约半里。若是走正阳门,恰好会堵住宁国公主出宫的路。” “这...”王谦愣住了。 他熟读礼法,却从未算过这仪仗队的长度,“可....可祖制....” “祖制是死的,路是活的。” 徐景曜转过身,指了指那张图。 “燕王走东安门,公主走西安门。两不相干,效率最高。” 王谦面露难色:“四公子,这不合规矩。东安门乃是文官上朝之路,亲王大婚走那里,怕是会被御史弹劾.....” “御史?” 徐景曜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一口。 “左都御史前日刚因私德有亏被我请去北镇抚司喝茶了,现在应该还在写悔过书。王大人觉得,这时候还有哪个御史敢跳出来因为这点路程的问题,来触徐某的霉头?” 王谦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这就是权力的逻辑。 在绝对的暴力机器面前,那些繁文缛节脆弱得像张纸。 “下官....下官明白了。”王谦咽了口唾沫,“下官这就回去修改仪程,一切按四公子的意思办。” “且慢。” 徐景曜叫住了正欲逃窜的王谦。 他从桌案上拿起那两份礼单,随意翻了翻。 “燕王这边的聘礼,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锦缎五百匹....嗯,陛下倒是舍得。” 徐景曜合上礼单,目光落在王谦身上。 “但这宁国公主的嫁妆单子,是不是薄了点?” 王谦冷汗又下来了。 宁国公主下嫁徐增寿,本就是皇家的遮羞布。 朱元璋虽然为了面子准了婚事,但心里那根刺还在,这嫁妆自然就....稍微“朴素”了些。 “这个....内务府那边说,近来国库空虚,加上吐蕃那边军费吃紧....” “王大人。” 徐景曜打断了他的借口。 “国库空不空,我比你清楚。抄了三山街那帮粮商,户部的库银现在多得能用来铺地。” “公主下嫁,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若是嫁妆寒酸,外人只会说陛下对这桩婚事不满,说徐家失了圣宠。”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王谦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官帽。 “回去告诉内务府的管事。” “三山街祥记米行刚被查抄,库里有一批上好的苏绣和和田玉,那是周掌柜准备拿去贿赂京官的雅贿,还没来得及入账。” “把这批东西,添进公主的嫁妆单子里。” “就说是....陛下特赐的。” 王谦瞪大了眼睛。 拿抄家的赃物充当公主的嫁妆? 这操作.... “怎么?嫌脏?”徐景曜拍了拍他的肩膀,“钱物本身没有脏净之分,进了内帑,那就是皇恩浩荡。” “是....是....”王谦哪里敢说个不字,“下官这就去办。” 送走了王谦,徐景曜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操办婚事,比审案子还累。 审案子只需要找漏洞,办婚事却得在这一堆烂规矩里找平衡。 “老四。” 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徐增寿扶着墙走了出来。 他在祠堂跪了半个月,屁股上的伤刚好,走路还有些别扭。 此时的他,瘦脱了相,那股子纨绔子弟的精气神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弓之鸟般的畏缩。 “听见了?”徐景曜没回头,继续看着那张地图。 “听见了。”徐增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小心翼翼,“老四,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我也没脸要什么厚嫁妆。” “这不光是为了你。” 徐景曜放下朱笔,转头看着这个倒霉的二哥。 “这是政治。” “嫁妆越厚,说明陛下越重视。陛下越重视,你这条命才越稳。” “你要明白,你现在不仅仅是徐家的二公子,你是皇家的女婿,是这桩政治联姻里的质子。” 徐增寿苦笑一声:“老四,我有时候真羡慕你。明明比我小,怎么看事情比爹还透?我现在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天梅府的事,还有...梅殷那个眼神。” 提到梅殷,徐景曜的眼神沉了一下。 梅殷去西北从军了。 据军报说,这书生在战场上不要命,短短一个月,已经斩了三个吐蕃人。 仇恨是最好的磨刀石。 “过去的事,别想了。”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徐增寿面前。 “二哥,你记住了。” “从成亲那天起,你就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公主那边,你要当祖宗供着。只要你不犯错,不给陛下杀你的借口,徐家就能保你一世富贵。” “若是你再管不住下半身....” 徐景曜指了指北镇抚司的方向。 “诏狱里那个刚空出来的牢房,我给你留着。” 徐增寿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老四,我现在看见女人都腿软。” “那就好。” 徐景曜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去试喜服吧。另外,告诉爹,下午我去趟龙江关。” “去那干嘛?” “接货。” “妙云大婚,总得有点压箱底的宝贝。” “三山街那帮奸商虽然倒了,但他们在海外的渠道还在。有几船从西洋回来的稀罕物,算算日子,今儿个该到了。” “这可是我给燕王殿下准备的一份大礼。” 徐景曜眯起眼睛,倒是有几分期待。 因为那不仅仅是礼物。 那是未来大明开启大航海时代的钥匙! 第271章 熊猫? 龙江关位于南京城西北,秦淮河由此入江。 此处水势开阔,江面浩渺,既是扼守长江天堑的军事要塞,又是江南漕运与海外朝贡的咽喉之地。 徐景曜的官轿停在栈桥头的时候,江风正裹挟着一股子混合了桐油和鱼腥的怪味扑面而来。 “大人,就是这艘。” 杨廷指着停泊在三号泊位的一艘双桅尖底海船。 这船吃水极深,船舷上还挂着尚未干透的青苔,显然是刚经历过远洋风浪,又被扔在这儿暴晒了数日。 “这是三山商会名下通字号的私船,名义上是去占城(今越南中南部)贩运苏木,实则是跑了一趟西洋(当时指文莱以西的海洋),刚回来就被咱们的水军给扣了。” 徐景曜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上了船。 没去那装饰奢华的船楼,而是径直让人撬开了底舱的封条。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辛辣味瞬间冲了出来,熏得身后的郑皓连打了三个喷嚏。 “阿嚏!大人,这啥味儿啊?跟进了炮仗坊似的。” “钱味儿。” 徐景曜用帕子捂着鼻子,借着火把的光亮往里看。 只见底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麻袋。 杨廷上前用刀划开一个口子,黑褐色的颗粒哗啦啦流了一地。 “胡椒。” 徐景曜弯腰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 在后世,这是超市里几块钱一瓶的调料。 但在洪武年间,这玩意儿是硬通货,其价值仅次于白银,甚至在某些时候比宝钞还坚挺。 大明后来发不出工资,甚至有过“胡椒苏木折俸”的骚操作,可见这东西的储备量即是国力。 “清点过了吗?” “回大人,共计胡椒八百石,苏木三千斤,丁香、豆蔻各五百斤。”杨廷拿着账册,语速平稳,“按如今金陵的市价,这船货值白银七万两。若运到北方,价格还能翻番。” “杨奇倒是好手段,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在印钱。” 徐景曜将手里的胡椒扔回袋子,拍了拍手。 “封存。这批胡椒别入户部的账,直接拉去五军都督府的库房。告诉曹国公,将来北伐若是缺了赏银,也可以拿这个发,当兵的认这个。” “是。”杨廷记下。 “还有别的吗?”徐景曜继续往里走,“若是只有这些香料,可当不起给燕王的大礼。” “有。” 杨廷带着徐景曜穿过底舱,来到一个隐蔽的夹层。 这里摆放着两口红木箱,锁已经被锦衣卫砸开了。 “这一箱,装的是龙涎香,成色极好,约莫有二十斤。”杨廷指着左边那口箱子,“这东西宫里也要靠朝贡才能得,杨家居然敢私藏这么多,这也是逾制的死罪。” “二十斤龙涎香....” 徐景曜挑了挑眉。 这可是鲸鱼的结石,也是顶级的定香剂。 “分出一半,送到坤宁宫给皇后娘娘。剩下的一半,添进宁国公主的嫁妆里。虽然嫁的是我那不成器的二哥,但香气熏得贵气点,也好让皇家面子上过得去。” “是。那这另一箱....” 杨廷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打开右边那口箱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卷轴,还有几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奇形怪状的铜铁疙瘩。 “这是杨奇从几个大食商人手里收来的。据船上的通事交代,杨奇似乎对海外的航路极感兴趣,这些都是大食人绘制的海图,还有一些说是能测风浪、定方位的法器。” 郑皓凑过来瞅了一眼,嫌弃的撇撇嘴:“这不就是一堆废纸和破铜烂铁吗?这也值当藏在夹层里?” “你懂个屁。” 徐景曜眼睛却亮了。 他蹲下身拿起一个铜制的圆盘。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阿拉伯刻度,中间还有一个可以转动的照准仪。 这是星盘。 虽然在大明此时的钦天监里也有类似的天文仪器,但这种便携的用于远洋航海的星盘,却是稀罕物。 他又拿起一卷羊皮纸展开。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 虽然轮廓有些变形,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马六甲海峡、印度洋沿岸,甚至还有红海和波斯湾的形状。 而在地图的边缘,用朱砂标注着风向和洋流的季节变化。 “废纸?” 徐景曜轻笑一声。 “郑皓,若是把你卖了,你也换不来这张纸的一个角。” 杨奇这个奸商,眼光确实毒辣。 “大人,这东西....怎么处理?”杨廷低声问道,“私藏番邦舆图,往大了说,这也是通番卖国....” “卖给谁?卖给鱼吗?” 徐景曜将地图卷好,慎重的放回箱子。 “把这箱东西,原封不动的包好。找个最好的紫檀木盒子装起来。” “送给燕王?”杨廷问。 “对,送给燕王。” 徐景曜站起身,走出底舱,深吸了一口江面上的空气。 朱棣这人,骨子里流着和他爹一样的血。 金银财宝只能收买他的身,收买不了他的心。 但这一箱子代表着未知和征服的东西,却能挠到他心底最痒的地方。 “另外,去把这艘船的火长和通事都给我从诏狱里提出来。” “告诉他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让他们把脑子里关于西洋航路的所有东西,都给我吐出来,写成书,画成图。” “这算是给燕王殿下的一份添头。” ······ 回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徐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的囍字贴满了门窗。 再过两日,便是大婚的正日子。 徐景曜刚进书房,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见徐增寿鬼鬼祟祟的从屏风后面钻了出来。 “老四,你可算回来了。” 徐增寿手里拿着一张礼单,一脸的便秘表情。 “怎么?礼部又出幺蛾子了?”徐景曜接过茶盏漱了漱口。 “不是礼部,是....是燕王那边。” 徐增寿压低了声音,凑到跟前。 “刚才燕王府的长史送来回礼的单子。除了常规的玉璧绸缎,还有...还有一头活物。” “活物?”徐景曜一愣,“什么活物?马?” “不是马。” 徐增寿比划了一下。 “是个黑白花纹的...熊?还是猫?反正是个圆滚滚的玩意儿,说是蜀中那边弄来进贡给陛下的,陛下嫌它只吃竹子太难养,就赏给了燕王。燕王大概也觉得这玩意儿除了卖萌啥也不会,干脆当成回礼给咱们送过来了。” “现在就在后院笼子里关着呢,妙锦那丫头正拿竹竿戳它屁股。” 徐景曜愣了足足三息。 黑白花纹?吃竹子?蜀中? 食铁兽?大熊猫? 老朱把大熊猫赏给了朱棣,朱棣又把大熊猫当回礼送到了徐家? “留着吧。” 徐景曜摆摆手,心情大好。 “这可是祥瑞。告诉妙锦,别拿竹竿戳了,那玩意儿看着憨,咬合力比狼还大。好吃好喝供着,以后这可是咱们徐家的镇宅神兽。” “还有。” 徐景曜指了指门外刚抬进来的那个木箱子。 “把这个给燕王送回去。就说是我徐景曜私人送给殿下的新婚贺礼。” 第272章 朱徐联姻 洪武十年的六月二十八,是个极好的黄道吉日。 钦天监说今日“宜嫁娶、纳采、出行”,但在徐景曜看来,今日只宜“中暑”。 金陵城的日头毒辣,即便刚过辰时,地面的砖也被晒得有些烫脚。 依照《大明集礼》,亲王纳妃与公主下嫁同日举行,这在洪武朝还是头一遭。 为此,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们把脑汁都绞干了,最后还是徐景曜拿着金陵城防图,硬生生画出了两条互不干扰的动线。 徐景曜此时正骑在一匹河曲马上,身上穿着绯色吉服,立在御河上的五龙桥头。 这里是整个迎亲路线的枢纽。 往东,是燕王朱棣的迎亲队伍,要经东安门出宫,接了徐妙云后再折返。 往西,是宁国公主的送亲仪仗,要出西安门,一路吹打去往魏国公府。 “时辰到!” 随着鼓楼上一声钟响,两边的仪仗几乎同时动了。 徐景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眼看着东边。 那里,一面燕字王旗正迎风招展。 朱棣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着九章亲王衮冕,在一众锦衣卫大汉将军的簇拥下,缓缓踏上五龙桥。 这位日后的永乐大帝,此时也不过是个少年郎。 两支队伍在桥头交汇。 按规矩,徐景曜作为徐家的送亲使(送徐妙云)兼迎亲使(接宁国公主),得在此处与燕王见礼。 “臣徐景曜,参见燕王殿下。”徐景曜在马上拱手,并未下马。 这是特批的恩典,也是为了赶吉时。 朱棣勒住马缰,目光落在徐景曜的脸上。 “四哥免礼。” 朱棣的声音处于变声期的末尾,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他没用“徐大人”,而是用了家礼的称呼。 “听闻前些日子,四哥在三山街好大的手笔,把那些粮商整治得哭爹喊娘。本王在宫里都听说了,父皇昨儿个还在夸你,说你是治世之能臣。” “殿下谬赞。” 徐景曜神色平淡,侧身让开半条路。 “那是锦衣卫的差事,也就是替陛下看家护院罢了。倒是殿下今日大喜,日后去了北平就藩,那才是替大明镇守国门的泼天事业。” 朱棣笑了笑,并未接话,只是双腿一夹马腹,准备过桥。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徐景曜突然开口。 “殿下留步。” 朱棣勒马:“何事?” 徐景曜招了招手,身后的杨廷立刻抱着那个檀木箱子走上前来。 “这是家父命臣转交殿下的回礼。” 徐景曜拍了拍箱盖。 “金银细软太俗,配不上殿下的英武。这箱子里装的,是前些日子从西洋回来的海船上缴获的杂物。有海图,有星盘,还有几本关于季风洋流的笔记。”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自幼长在军中,对这些东西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西洋海图?”朱棣看着那箱子,眼神变了变,“四哥这是何意?” “意思是,世界很大。” 徐景曜指了指脚下的五龙桥,又指了指远处看不见的长江尽头。 “北边的蒙元余孽固然要打,但那是守成。往东,往南,那片无尽的大海,才是大明未来的粮仓和银库。” “殿下若是有心,不妨在闲暇时翻翻看。” 徐景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是臣给殿下准备的真正的嫁妆。” 朱棣深深看了徐景曜一眼,没有多问,也没有打开箱子。 他只是挥了挥手,让身后的长史收下,随后向徐景曜拱了拱手。 “四哥这份礼,本王收下了。” “作为回礼.....”朱棣突然笑了起来,“那只食铁兽,四哥可还满意?那可是本王从父皇那里硬抢来的。” 徐景曜嘴角抽了抽:“满意,相当满意。妙锦那丫头昨晚喂了它三斤竹笋,现在它已经赖在西院不肯走了。” “那便好。” 朱棣大笑一声,扬鞭策马,队伍浩浩荡荡的向东而去。 看着朱棣的背影,徐景曜轻轻吐出一口气。 种子种下了。 至于这颗种子是在朱棣心里长成一棵探索世界的参天大树,还是长成更加膨胀的野心,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但至少,有了海权意识的朱棣,总比最后搞出“靖难之役”把大明打得元气大伤要强。 “大人,公主的仪仗到了。”杨廷在旁提醒道。 徐景曜转过头,看向西边。 那边,宁国公主的凤冠霞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队伍里并没有太多的欢声笑语,反而透着股子肃穆。 毕竟,这是一场带着赎罪性质的婚礼。 徐景曜整了整衣冠,策马迎了上去。 ······ 这一日的金陵城,热闹得有些过分。 不仅是因为皇家的排场,更是因为市井百姓的真心拥戴。 三山街的平价粮还在卖,五钱一石的新米让家家户户的米缸都满了。 老百姓不懂什么政治博弈,他们只知道徐家出了个活菩萨,把那些吸血的粮商给治了。 所以,当徐家的迎亲队伍经过公侯巷时,沿街的百姓自发摆出了香案,路边堆满了自家种的瓜果。 “徐四爷!这是自家种的甜瓜,给您解解暑!” “徐大人!祝二公子和公主百年好合!” 徐景曜骑在马上,听着这些嘈杂的祝福声,看着那些朴实得有些发黑的笑脸,心里终于稍微平衡了一些。 他杀人,抄家,玩弄权术。 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回到魏国公府,天色已近黄昏。 两场婚事算是圆满礼成。 徐妙云被花轿抬进了宫,徐增寿则把公主迎进了东院。 喧嚣散去,前厅的宾客还在推杯换盏。 依旧是几位国公一起拉着徐达拼酒,一群人喝得面红耳赤,大声嚷嚷着当年北伐时的旧事。 徐景曜没去凑热闹。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后院的西跨院。 院子角落里,搭了个临时的竹棚。 那只被朱棣当做回礼送来的大熊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怀里抱着根嫩竹子啃得津津有味。 徐妙锦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根胡萝卜,试图跟这只神兽建立外交关系。 “四哥!” 见徐景曜进来,小丫头眼睛一亮,这次没躲,反而兴奋的招手。 “它吃萝卜了!它真的吃萝卜了!” 徐景曜走过去,在竹棚边的台阶上坐下,毫无形象的伸直了腿。 “它叫啥?”徐景曜问。 “还没起名呢。”徐妙锦歪着头,“二哥说叫黑白,我觉得太土。四哥你书读得多,你给起个名呗。” “就叫...团子吧。” 徐景曜随口说道。 “团子?好听!”徐妙锦开心地把胡萝卜塞进熊猫嘴里。 徐景曜笑了笑,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月色不错,没有云,也没有血腥气。 第273章 道统之争 徐景曜以为自己赢了。 从战术上看,他确实赢了个满堂彩。 抄了杨家,平了粮价,充实了国库,甚至还借着“实务科”的名义,把手伸进了六部。 塞进去一帮只会拨算盘、看图纸的吏。 在徐景曜这个现代人的逻辑里,这是典型的技术官僚替代腐儒。 然而,他忽略了一个在这大明朝最根本的逻辑。 官与吏,从来就不是一种生物。 在大明朝的政治里,官是读圣贤书、代天牧民的牧羊人,讲究的是微言大义、修身齐家。 而吏不过是通晓文墨、处理杂务的工具,是只能在案牍间爬行的蝼蚁。 徐景曜搞的那个实务科,若是只招些衙役捕快也就罢了,偏偏他给了这些人主事的缺。 虽然只是从九品,虽然只是试用,但这就像是在那道泾渭分明的堤坝上,狠狠凿开了一个口子。 一旦这个口子开了,寒窗苦读十年的意义何在? 孔孟之道的尊严何在?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党争,这是在挖儒家士大夫的祖坟。 是以,反击来得无声无息,却又如这七月的梅雨般,连绵阴毒。 国子监,这处位于鸡笼山下的大明最高学府,平日里书声琅琅,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祭酒宋讷(注:洪武年间名儒,治学严谨)虽然是个方正君子,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瞎子。 这几日,国子监的监生们也没心思背《大诰》了,三五成群地聚在彝伦堂前,手里的折扇摇得飞快。 嘴里议论的却不是经义,而是那帮“不学无术”的账房先生是如何堂而皇之地穿上了官靴,坐进了户部的衙门。 愤怒是一种会传染的情绪,尤其是当这种愤怒披上了卫道的外衣时,便显得格外正义凛然。 而在胡府里,胡惟庸正在思考着现在的形势。 作为大明朝的左丞相,胡惟庸是个极聪明的人。 他看徐景曜,和徐铎那些人看徐景曜不一样。 徐铎看到的是杀人盈野的屠夫,是抢班夺权的酷吏,而胡惟庸看到的,是一个正在试图重塑大明朝权力结构的异类。 朱元璋想集权,这心思胡惟庸早就心知肚明。 皇帝嫌中书省碍事,嫌文官集团效率低下且结党营私。 恰在此时,徐景曜递上了一把刀。 这把刀不需要经过科举的洗礼,不需要遵循官场的潜规则,只对皇帝负责,且效率极高。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让徐景曜的实务科搞成了,如果以后六部都换成了这帮只听皇帝指挥的技术官僚。 那丞相还剩下什么? 所以,徐景曜必须死。 或者说,必须让他“社死”。 “丞相。” 一个身着绿袍的官员低着头走了进来,是礼部的一个员外郎,也是胡惟庸的门生。 “国子监那边,火已经点起来了。几位博士正在联署,说是要上书弹劾徐景曜乱政。” 胡惟庸没有抬头,只是揉了揉眉心道。 “弹劾什么?弹劾他杀贪官?还是弹劾他平粮价?” “这...”员外郎愣了一下,“那自然是弹劾他...任人唯亲,以吏充官,坏了祖宗成法。” “蠢。” 胡惟庸轻哼一声。 “陛下现在正宠着他,手里捧着他交上去的银子,心里正美着呢。这时候你去跟陛下说祖宗成法?陛下就是这大明的祖宗,他的话就是法。你们这时候去,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 “那...丞相的意思是?” “不要攻他的事,要攻他的心。” 胡惟庸终于抬起头。 “徐景曜不是喜欢讲实务吗?那就捧他。说他有管仲、商鞅之才。” 员外郎更糊涂了:“这....这不是夸他吗?” “管仲何人?辅佐齐桓公称霸,那是霸道,非王道。商鞅何人?刻薄寡恩,虽强秦却亡于秦。” “大明是以孝治天下,以德化民。他徐景曜搞的那一套,是利字当头。你要让陛下觉得,徐景曜这人虽然好用,但他那一套东西,正在腐蚀大明的根基,正在让百姓变得唯利是图,让官员变得只知算账不知廉耻。” “还有。” “前几日,燕王大婚,徐家送了一箱子西洋杂物过去,这事儿满朝皆知吧?” “是,听说还有什么海图。” “那就对了。” 胡惟庸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去,让御史台的人动一动。就说徐景曜私通海外,意图...重开海禁。” “记住,不要提钱,要提防夷。要说这海外蛮夷之物,乃是奇技淫巧,会乱了华夏的道统。更要说,这开海一事,乃是前元覆灭的祸根之一。” 这一招,可谓是毒辣至极。 朱元璋虽然喜欢钱,但他更是一个极度保守的农业帝国统治者。 他定下的“片板不得下海”的祖训,不仅是为了防倭寇,更是为了将百姓束缚在土地上,维持大明的稳定。 徐景曜若是只搞搞内政,朱元璋还能容他。 但若是想把大明的国门打开,想把这群安分守己的农夫变成追逐利益的海商... 那就是在动摇朱元璋治国的根本逻辑。 “学生...明白了。” 员外郎听得冷汗直流,心中对这位恩师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就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刀刀都往皇帝的心窝子上捅。 “去吧。” 胡惟庸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告诉国子监那帮学生,闹得文雅点。别去午门跪着,那是逼宫。要去孔庙哭,那是忧国。” “只要这声势造起来了,陛下就算再宠信徐景曜,也得掂量掂量,是为了一个能吏,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值不值得。” 员外郎退下后,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胡惟庸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那句“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上,轻轻笑出了声。 徐景曜啊徐景曜。 你或许懂经济,懂技术。 但你不懂这大明朝的势。 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你还想做官,你就永远跳不出这个由孔孟之道编织了千年的笼子。 你想破局? 那得先问问这满朝朱紫,同不同意。 而此刻,魏国公府西院的躺椅上,徐景曜正拿着半个冰镇西瓜吃得惬意。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张以道统为名,实则为了维护官僚集团核心利益的巨网,正从国子监和中书省两个方向,悄无声息的向他罩来。 第274章 就藩在即 金陵城的市井气,在粮价平抑后的几日内,呈现出一种报复性的繁荣。 这种繁荣并非自然演化,而是典型的强干预后果。 三山街的粮商被连根拔起,五十万石平价米冲入市场,这就像是给发高烧的病人猛灌了一剂退烧药,虽说有些猛烈,但效果立竿见影。 徐景曜今日难得没穿那一身扎眼的飞鱼服,只着便装,与赵敏并肩行在夫子庙前的长街上。 两人身后不远不近的坠着几个便衣校尉,警惕的盯着四周。 从经济逻辑上讲,徐景曜这几日的手段其实是在进行财富的暴力再分配。 他将豪商巨贾囤积的超额利润,通过抄家充盈了国库,又通过平价粮回馈了底层百姓。 是以,如今这街面上,无论是卖炊饼的小贩,还是扯布的大婶,脸上都挂着笑。 这笑是真诚的,因为他们手里的铜板变值钱了,原本只能买一斗米的钱,现在能买一斗半,这便是最朴素的盛世之感。 “夫君是在看那些铺子,还是在看人心?” 赵敏手里捏着把素扇,目光扫过那几家被贴了封条改造成所谓“惠民粮店”的铺面。 “看规矩。” 徐景曜随手在一个摊子上买了只糖人递给赵敏。 “以前这街上的规矩,是杨家定的,是周掌柜定的。他们说米贵,百姓就得饿着。现在规矩变了,变成了朝廷定的。” 赵敏接过糖人,并未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规矩虽好,但立规矩的人太狠,容易遭记恨。”她轻声说道。 “昨日我回了趟家,听兄长说,国子监那边好像已经在串联了。文官们不怕贪官,因为大家屁股都不干净,但他们怕酷吏,因为酷吏不讲情面。夫君现在,就是他们眼中的酷吏。” 徐景曜笑了笑,没接话。 这便是赵敏的通透之处。 她身在局中,却能跳出女眷的视野,看到这背后的政治绞杀。 文官集团的反扑是必然的,这是利益阶层的本能反应。 但在绝对的皇权和军权面前,只要老朱不点头,那帮书生就算把孔庙哭倒了,也动不了他分毫。 两人沿着秦淮河慢慢往回走。 河水依旧浑浊,画舫依旧笙歌。 这金陵城的奢靡与残酷,向来是伴生的。 徐景曜看着这流水,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将这江南繁华通过海运,转化为大明向外扩张的资本。 行至鼓楼西大街的转角处,一队并没有打出仪仗,但规格显然不低的马队,拦住了去路。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神骏的西凉大马,身穿织金蟒袍,却没戴冠,只随意束了个发髻,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正倚在马背上看着徐景曜笑。 是秦王朱樉。 这位皇二子,自从当年被徐景曜忽悠之后,对徐景曜便一直有着一种盲目的信任。 在他看来,徐老四这人,脑子活,路子野,跟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夫子不一样,是个能处的朋友。 “二殿下?”徐景曜有些意外,拱手行礼,“这大热天的,殿下不在府里纳凉,怎么跑这儿来了?” “纳什么凉,心里燥得慌。” 朱樉翻身下马,把酒葫芦往徐景曜怀里一扔,动作熟稔得像是市井游侠。 “正打算去府上找你,不想在这儿碰上了。走,前面有个酒肆,陪孤喝两杯。” 徐景曜看了一眼身侧的赵敏。 “去吧。”赵敏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妾身正好去前面的绸缎庄看看,晚些时候自会回府。” 她知道,这些男人之间的谈话,哪怕看似随意,往往也牵扯着朝堂大事。 酒肆不大,但胜在清净。 朱樉没要包厢,就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老四啊,你最近可是威风了。”朱樉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复杂,“抄家、抓人、平粮价,连父皇都在夸你。孤在宫里,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都是替陛下办差,得罪人的活计罢了。”徐景曜给他斟满酒。 “得罪人好啊,得罪人说明在干事。”朱樉叹了口气,把玩着酒杯,“不像孤,马上就要没这机会了。” 徐景曜手上的动作一顿:“殿下何出此言?” “西安那边的王府,工部刚递了折子,说是主体已经完工了。” 朱樉转过头,看着徐景曜,平日里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儿收敛了几分,露出些许少见的落寞。 “父皇的意思,最迟明年开春,孤就要就藩了。” “就藩...” 徐景曜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将他拉回了宏大的历史时间线上。 是了。 洪武十一年,秦王就藩西安。 洪武十三年,燕王就藩北平。 这大明朝的分封制,这个被朱元璋视为巩固朱家江山的顶层设计,终于要开始实质性运转了。 “这么快?”徐景曜下意识问了一句。 “不快了。”朱樉苦笑,“老三那边也差不多了。老四刚大婚,估计还能在京城赖两年,但也拖不过多久。” “咱们这些皇子,看着风光罢了。” 朱樉指了指北方。 “西安虽然是个好地方,前朝古都,但毕竟不是金陵。离了这繁华地,以后想找个能像你这样说话的人,怕是难了。” 徐景曜沉默了。 他看着朱樉。 史书上说这位秦王就藩后多行无道,在封地大兴土木,虐待宫人,最后落得个被毒死的下场。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只是个二十岁出头,对未来既迷茫又不舍的青年。 历史的惯性,真就这么大吗? “殿下。”徐景曜端起酒杯,神色郑重,“西安是西北重镇,扼守关中,乃是天下之脊。殿下此去,非是离乡,而是去替大明撑起半壁江山。” “少来这套。”朱樉摆摆手,“孤不是老四,没那么大的雄心壮志。孤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前几年这时候,咱们还在琢磨怎么在宋濂的课上偷偷睡觉。转眼间,你也当上官了了,孤也要滚去西北吃沙子了。” 朱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趁着还在金陵,多聚聚吧。” “等孤走了,这京城里剩下的就是那帮文官没完没了的唾沫星子。到时候,你徐景曜就是想找人喝酒,怕是也只能对着月亮喝了。” 徐景曜看着窗外。 他突然意识到,时间真的不多了。 秦王就藩,意味着第一代藩王势力的崛起。 紧接着就是胡惟庸案的全面爆发。 再然后,太子朱标的身体..... “殿下放心。” 徐景曜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敬向朱樉,也敬向这不可逆转的岁月。 “在殿下走之前,臣一定送殿下一份大礼。” “行!孤等着!” 两人相视大笑,酒杯相撞。 第275章 社学 自打三山街那一轮清洗过后,徐景曜便真的如同那把归鞘的绣春刀,整日窝在魏国公府的西院里,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朝堂上的文官们虽仍有些惊魂未定,但见这位活阎王不再四处抓人,也都渐渐收起了尾巴。 除了偶尔在奏折里夹枪带棒的影射几句“酷吏误国”,倒也没敢再有大的动作。 徐景曜是个闲不住的人,但如今却不得不闲。 北镇抚司的差事暂且交给了郑皓和杨廷,商廉司那边有陈修盯着,他被徐达强令在家修身养性。 每日里除了逗弄那只名叫“团子”的食铁兽,便是陪着赵敏在回廊下看书。 这种日子,从表面上看是岁月静好,实则是徐景曜不得不歇下来。 文官集团的反扑如期而至,虽然被朱元璋压了下去,但徐景曜若此时再在外头跳得欢,那就是不给皇帝面子,也不给百官台阶。 赵敏这两日有些嗜睡,胃口也差了些。 徐景曜初时只当是苦夏,并未在意,直到请了府里的老郎中来瞧。 那郎中是个积年的老人,手指在赵敏腕脉上搭了半晌,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最后起身长作一揖,道了声“恭喜”。 这一声“恭喜”,让徐景曜愣了半晌。 待送走了郎中,徐景曜坐回床榻边,看着赵敏,心中的理性逻辑,突然就被一种血脉感给冲散了。 这不仅是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在徐景曜眼里,这是他在这个时空留下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曾想过要给大明改命,要给汉人开疆,那些宏大的叙事固然热血。 可真当这小小的脉搏在掌心跳动时,他才惊觉,自己那所谓“犁庭扫穴”的动力,原来并非全是为国为民,更多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后代不用去剃那根金钱鼠尾辫。 “夫君。”赵敏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轻柔,“莫要发呆了。孩子若是知道他爹是个只会发呆的呆子,怕是要嫌弃的。” 徐景曜回过神,反手握紧了她:“我在想,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我这满手的血腥气刚洗了一半,正好借他的光,积点阴德。” 然而,老朱显然并不打算让徐景曜专心在家积阴德。 就在赵敏确诊喜脉的次日,宫里并未下旨,而是由太子朱标亲自带了一句话来。 只有一句家常话:“父皇说,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既然懂实务,那便替朕去看看这金陵城的社学办得如何了。” 社学。 朱元璋是贫农出身,最恨的就是元末那种官吏昏聩,百姓愚昧的世道。 他深知“治国先治心”的道理,早在洪武八年便下诏天下,令各州县遍设社学,延请通晓经义的儒生教导民间子弟,不拘贫富,皆可入学。 老朱的愿景极好,他希望大明的子民都能识字,都能读懂《大明律》和《大诰》,从而不再受贪官污吏的蒙蔽。 相比于后世满清那种为了愚民而大兴文字狱的手段,朱元璋的这份初心,可谓是超越时代的义务教育雏形。 徐景曜接了这个差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自然知道教育的重要性。 但他也更清楚,在这封建皇权与儒家宗法盘根错节的时代,想要搞普及教育,其难度不亚于让他造出原子弹。 因为知识,是士大夫阶层垄断权力的护城河。 几日后,徐景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只带了两个护卫,信步走出了魏国公府。 他没去那些官办的学宫,而是钻进了城南那片棚户区。 这里是秦淮河的背面,住的多是脚夫、苦力和刚进城讨生活的流民。 按照应天府的奏报,这一片区域设有三所社学,由朝廷拨给学田,聘请落第秀才为师,凡十五岁以下幼童,皆可免费入学。 徐景曜在一个挂着“养正社学”牌匾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 院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破败。 土墙上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麦秸。 但即便如此,这里依然是这片街区最体面的建筑。 院内传出琅琅的读书声,念的是《三字经》和《百家姓》,声音稚嫩。 徐景曜并未进去,而是透过那扇半掩的柴门往里看。 学堂里坐着二三十个孩子,大多衣衫整洁,甚至有几个还穿着绸缎。 讲台上的夫子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秀才,手里拿着戒尺,正摇头晃脑地领读。 一切看起来都很符合朝廷的奏报。 但徐景曜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片棚户区里,能穿得起绸缎的孩子,绝不会超过五个。 而这学堂里,大半都是体面人家的子弟。那些真正赤贫人家的孩子去哪了? 正思索间,一阵压抑的抽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学堂外墙的一个夹角处,,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身上那件短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补丁摞着补丁,脚上只有一只草鞋,另一只脚光着,满是泥垢。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就着地上的沙土,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 徐景曜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写的是一个“人”字。 歪歪扭扭。 男孩写完这个字,便抬起头,侧耳倾听墙内传来的读书声。 每当里面的夫子念一句,他的嘴唇便跟着蠕动一下,然后迅速在沙地上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符号。 “想进去读?”徐景曜轻声问了一句。 男孩吓了一跳,待看清徐景曜并非那种穿着官差服饰的人后,才稍微松了口气,却依然不敢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进去?”徐景曜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平齐,“朝廷有令,社学不收束修,无论贫富皆可入学。” 男孩咬着嘴唇,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光着的脚丫,良久才小声说道:“夫子说...说俺脏。” “脏?” “嗯。”男孩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指了指学堂大门,“夫子说,圣人门庭,要衣冠整洁。俺...俺没有好衣裳。上次俺娘给俺洗了衣裳想送俺进去,门口的师兄说,还要交敬师钱,说是给夫子买茶喝的。不交,就不让进。” 徐景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敬师钱。 好一个敬师钱。 朝廷拨了学田,给了米粮补贴,就是为了让这帮酸儒能安心教书。 结果到了下面,这社学竟成了他们敛财的私塾? 所谓的“衣冠整洁”,不过是把穷人挡在门外的借口,所谓的“敬师钱”,更是公然违背圣意,变相收费。 更讽刺的是,里面那些衣着光鲜的孩子,家中多半是附近的富户或小吏。 他们本该去收费昂贵的私塾,如今却挤占了这原本属于穷苦孩子的免费资源。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在煤渣堆里偷听读书声的孩子,脑海里浮现出赵敏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胎儿。 他的孩子,生下来便是国公府的少爷,锦衣玉食,名师大儒任选,而这个孩子,却连听一句“人之初”都要像做贼一样。 “想读书吗?”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男孩。 男孩愣愣地看着那块雪白的帕子,没敢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亮得吓人。 “想。俺想识字,想考功名,想...想让俺娘不那么累。” 徐景曜将帕子塞进男孩手里。 “好。” “带我去你家看看吧。” 第277章 狗儿 跟随那幼童穿过两条满是污水的窄巷,眼前的景象便与外头那光鲜亮丽的金陵城割裂开来。 这里是城南聚宝门内侧的一处名为“烂板桥”的地界。 虽在城墙之内,却因地势低洼,每逢秦淮河涨水便要遭淹,是以住在此处的,多是些在户籍黄册上都被记了一笔“赤贫”的流民与苦力。 徐景曜背着手,脚步放得很慢。 那幼童在前头引路,走得极小心,时不时回过头来瞧一眼,生怕这位肯给他帕子的“贵人”嫌脏转身走了。 其实徐景曜并未觉得脏,只觉得沉。 这种沉重并非来自感官上的恶臭。 洪武十年,大明立国已久,北伐顺利,耕织恢复,朝廷的奏章里满是“河清海晏”的溢美之词。 可就在这天子脚下,在距离皇宫不过几里的地方,盛世的背面却是如此赤裸的疮痍。 “到了。” 幼童在一处几乎要坍塌的窝棚前停下,那窝棚是用捡来的半截船板和黄泥混着稻草搭起来的,顶上压着几块破瓦和用来防雨的油毡。 “娘,俺回来了。” 狗儿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惊慌的感觉,显然是怕自己去学堂偷听的事儿被发现,又或是怕带回来的生人惊着了屋里的人。 徐景曜低头,弯腰,几乎是把身子折成了一半,才钻进了那个所谓的门洞。 屋内光线昏暗,甚至比外头的阴天还要黯淡几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杂着熬煮劣质草药的苦涩气息。 这屋子极小,一眼便能望到底。 靠墙的一角堆着几捆干柴,那是这家人唯一的财产储备,另一角是一张用土坯垒起来的床,上面铺着的被褥发黑发硬,不知用了多少年头。 一个妇人正坐在炕沿边,她面前摆着一只木盆,里面泡着的一堆颜色艳丽的绸缎衣裳,想来应是秦淮河上那些粉头们的衣裳。 “咋这时候回来了?”妇人没抬头,手里的棒槌还在一下下地敲打着衣裳,“锅里做了饭,自个儿盛去。” “娘....有客。”狗儿局促地搓着手,往旁边让了让。 “狗儿,这是....”妇人看着徐景曜,眼中满是惊惶,下意识地就要跪。 “这...这位大老爷,俺们没欠租子啊...上次那几文钱,俺已经...” 在这妇人眼里,像徐景曜这样穿着体面、气度不凡的人,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来催债的,要么是来抓丁的。 “大嫂别怕。” 徐景曜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我不是来催债的。我是个....是个路过的读书人。刚才在巷口看见狗儿在地上写字,字写得好,就跟着来看看。” “写字?”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手在狗儿脑袋上摸了摸,“这孩子....心野,净想些没用的。那是大老爷们的事,俺们这种人家,哪配识字啊。” 徐景曜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屋子中间那口缺了角的陶罐上。 罐子架在几块石头上,底下烧着一点捡来的烂木头,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这是...晚饭?” 徐景曜走了过去。 妇人有些局促地想要遮挡,但徐景曜已经看清了。 那是一锅绿得发黑的糊糊。 里面漂着几根不知名的野菜,除此之外,就是些带着谷壳的米糠。 没有油星,更没有米粒。 这就是金陵城脚下,百姓的伙食。 徐景曜想起前些日子他在三山街平抑粮价,那些五钱一石的新米,百姓们欢天喜地地扛回家。 可对于像狗儿家这样的赤贫户来说,五钱一石,依然是个天文数字。 他们连那三斗米的钱都凑不出来,只能吃这种连牲口都不愿意吃的米糠。 “大老爷,让您见笑了。”妇人搓着衣角,脸上满是窘迫,“家里断粮两天了,这是去米行筛下来的脚料....孩子长身体,总得吃口热乎的。” 徐景曜感觉喉咙有些堵。 这孩子想读书。 可在读书之前,他首先得活下去。 “这孩子,想读书。” “贵人说笑了。”妇人苦涩的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棒槌,“咱这种人家,哪配读书啊。能活着不饿死,就是菩萨保佑了。” “学堂那边...不是不收钱吗?”徐景曜轻声问道,尽管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不收钱。” 妇人低下头,用力搓洗着那件不知是哪位花魁穿过的肚兜。 “可进门要敬师钱,逢年过节要炭火钱,夫子过寿还要寿礼钱。咱这一盆衣裳洗下来,才给三个铜板。那一年的敬师钱,够俺娘俩吃半年的糠了。” “再说了...” 妇人顿了顿,抬起袖子擦了把眼角。 “夫子说了,龙生龙,凤生凤。咱家狗儿生在泥坑里,就是去读了书,也洗不掉身上的泥味儿,若是污了圣人门庭,那是罪过。” 徐景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楚。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个装碎银子的钱袋。 他想全部拿出来,但理智告诉他,在这混乱的贫民窟,给孤儿寡母留太多钱,反而是招灾。 摸索了一阵,徐景曜掏出一把碎银子,约莫有四五两,轻轻放在那张桌子上。 “这些钱,给孩子置办两身干净衣裳,再买点米。” 妇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棒槌都掉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贵人...这使不得!这太多了!咱不能要!” “拿着。” 徐景曜的语气硬了一些,却又奇怪的带着几分恳切。 “这不是施舍。” 他伸手摸了摸狗儿那乱蓬蓬的脑袋。 “这是敬师钱。” “不过,不是敬那个社学里的夫子。” “过几日,会有个新的学堂开张。那里不收钱,不收礼,也不嫌人脏。” “只要想读书,去了就能读。” “这些钱,是给你备着,到时候好有力气走到那儿去。” “这世上,没什么比想读书的心更值钱了。” 他没再多留,也没说什么“以后有困难来找我”的空话。 解决这一家的问题容易,但要解决千千万万个狗儿的问题,靠给银子是没用的。 走出那间漏风的窝棚,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巷子里的积水倒映着远处秦淮河畔的灯火,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徐景曜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 一直守在巷口的护卫迎了上来,见徐景曜鞋上全是泥,有些诧异。 “回府吗?” “不。” 徐景曜摇了摇头。 “去北镇抚司。” “大人,这么晚了...” “去北镇抚司。” 第278章 清查社学 北镇抚司的大堂地面是用泥砖铺就的,每日里都要被杂役用桐油反复擦拭,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然而今日,这如镜的地面上却多了一串扎眼的泥脚印。 徐景曜坐在公案后,并没有急着让人擦去,而是盯着那泥印子看了许久。 朱元璋设立社学的初衷,是自上而下的教化,是皇权试图绕过世家大族,直接对底层百姓进行文化教育的尝试。 然而,这一美好的顶层设计,在落地的瞬间,便被那一层名为乡绅、腐儒的人给截留了。 他们利用皇权的盲区,将免费变成了垄断,将教化变成了生意。 这比贪污更可怕。 贪污只是挖朝廷的墙角,而这种对教育资源的垄断,是在堵死大明朝的血管。 “大人。” 杨廷和郑皓一文一武,垂手立在案前。 杨廷盯着那双靴子看了一眼,心里盘算着这位同知大人究竟是去了何等腌臜的去处。 “两件事。” 徐景曜收回目光,声音平缓。 “第一,去查查金陵城乃至应天府下辖的所有社学。不要大张旗鼓,不要穿飞鱼服,就扮作寻常百姓,去听,去看。我要知道,这种收敬师钱、炭火钱的情况,是个例,还是通病。” “第二,查清楚那些夫子的底细。是落第的秀才,还是哪家大族的旁支,亦或是.....” “亦或是跟礼部、国子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门生故吏。” 杨廷心头一跳。 这是要动文人的根基了。 “大人,若是查实了....抓吗?”郑皓倒是没想那么多。 “不抓。” 徐景曜摇了摇头。 “现在的北镇抚司,杀气太重,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若是再对读书人动手,那就是把刀递给御史台。” “只记账,不拿人。把每一笔账、每一个名字、每一层关系都给我理清楚,做成一本社学黑账。我要的不是杀几个夫子,我要的是证据。” 在这个讲究师道尊严的时代,想要打翻一个夫子,比杀一个贪官难得多。 因为夫子背后站着的,是千年的道统。 要想赢,就得让这道统自己露出满是脓疮的底裤。 “去吧。” 徐景曜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查完之后,把册子送去魏国公府。这几日我就不过来了。” 交待完差事,他就在北镇抚司里和衣而睡,今夜太晚,回去必然惊扰到赵敏,她才新孕,还是捧着点好。 案头虽还堆着几份关于海外朝贡的折子,但他没看。 改变一个封建王朝等于是一场长跑,讲究张弛有度。 前些日子那般雷霆手段,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给大明朝止血。 如今血止住了,威立下了,若再不知收敛,那就真成了不知进退的孤臣孽子。 更何况,他答应过徐达,要静一阵子。 翌日,回到魏国公府的时候,西院的日头正好。 没有了外头的尔虞我诈,这方小小的院落便显得格外安宁。 那只名叫团子的食铁兽正趴在围栏里,懒洋洋地嚼着竹笋,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碎裂声,听着竟有些助眠。 赵敏并未在做女红,自从诊出喜脉,谢夫人便让府里的嬷嬷将那些劳神的针线活全给收了去。 她此刻正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恬淡。 徐景曜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就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回来了?”赵敏放下书,目光在他那双沾了泥的靴子上扫了一眼,却并未多问,只是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衙门里事不多?” “不多。” 徐景曜顺势握住她的手。 “就是让杨廷他们去摸个底。至于我....”他自嘲的笑了笑,“正如爹所说,现在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做多错,不如回家陪陪夫人,积攒点福气。” 赵敏浅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夫君这是在韬光养晦。” “算是吧。” 徐景曜将头靠在赵敏的腿边,闭上了眼睛。 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能让自己心神安定的气息。 但他脑子里,却还是那个窝棚,那碗浑浊的水,和那个在墙根下用树枝写字的孩子。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他徐景曜的孩子,尚未出世,便是国公府的血脉,有最好的郎中调理,将来有最好的先生启蒙。 而那个叫狗儿的孩子,却要为了一句圣人门庭的门槛,在泥潭里挣扎。 这不公平。 徐景曜并非圣人,也没想过要搞什么绝对的平等。 但在大明这个正在上升的王朝里,至少应该给底层留一条缝,一条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缝。 如果连这条缝都被堵死了,那大明这艘船,迟早会因为底层舱室的积水而沉没。 “敏敏。” “嗯?” “咱们的孩子,将来不管是男是女,我都想让他知道....”徐景曜的声音很轻,“这世上除了锦衣玉食,还有很多人,连喝一口干净水都是奢望。” 赵敏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穿梭,动作温柔。 “夫君是遇到什么事了?” “遇到了一面镜子。” 徐景曜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一面照出了这盛世底下,还有多少人在烂泥里打滚的镜子。” 赵敏倒是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慧的女子,知道自家夫君的心虽然有时候硬得像铁,但最深处却藏着一块极软的地方。 “夫君想做,便去做吧。” 赵敏轻声说道。 “只是这一次,莫要再像之前那般急着拔刀了。读书人的笔,有时候比刀还利。要想改这文教的规矩,得慢慢来。” “这世道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夫君想要改,也不是一日之功。父亲让你停一停,也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路该怎么走。” 徐景曜点了点头。 是啊,得慢慢来。 社学这块烂肉,既然已经揭开了盖子,就不能只靠切除。 得养,得治,得换血。 “不想那些了。” 徐景曜握住妻子的手,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明儿个叫后厨炖只老母鸡,给你补补。我听说这时候得多吃点好的。至于社学的事....” “等杨廷的册子送来,我再慢慢跟那帮夫子算账。” 第279章 宋濂归乡 这宋府最近几日显得格外萧索。 门前的车马并不多,这在惯于跟红顶白的金陵官场,倒也不足为奇。 宋濂虽有“开国文臣之首”的虚名,又曾是大本堂的太子太傅,但他毕竟是个只知读书修史的纯臣。 如今胡惟庸权势熏天,满朝文武都在忙着往胡家的门槛里挤,谁还耐烦来烧这口即将熄灭的冷灶? 徐景曜跨进院门时,看见的便是一地捆扎好的书箱。 没有金银细软,没有古玩字画,只有书。 整整十大车的书,这便是宋濂为大明朝操劳半生后,带回老家浦江的全部家当。 这场景,让徐景曜心中的戾气莫名消散了几分。 大明朝的读书人,并非全是那般吃人不吐骨头的斯文败类。 至少眼前这位,是真的把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 宋濂正坐在书房的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纸看得出神。 “景曜来了?” 听见脚步声,宋濂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色慈祥得就像是邻家那个看孙子的老翁,全无朝堂大儒的架子。 “先生。”徐景曜恭恭敬敬的行了弟子礼。 “坐吧。”宋濂将手中的纸递了过来,眼中带着几分怀念。 “方才收拾旧物,翻出了这篇旧文。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大本堂里,太子仁厚,秦王顽劣,你却是个让人看不透的。” 徐景曜接过那稿纸,只看了一眼,脸皮便是一热。 那纸上写的,正是那篇被徐景曜抄来的原《送东阳马生序》。 仍记得当时宋濂读罢,惊为天人,拉着徐景曜的手连说了三个“好”字,直言“此子懂我,懂天下读书人之苦”。 甚至还要结拜为兄弟。 自此,宋濂便将这徐家四郎引为忘年知己。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 宋濂轻声念着开头这几句,目光越过徐景曜,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风雪中借书抄书的窘迫岁月。 “景曜啊,老夫这辈子,文章写了无数,也教过无数学生。但唯独这篇,老夫每每读来,都觉得像是从老夫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一样。” “你生在国公府,锦衣玉食,却能写出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的艰辛。这份共情之心,比那锦绣文章更难得。” 徐景曜握着纸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错位。 真正的作者宋濂,此刻正对着盗版徐景曜感慨万千,而徐景曜这个盗版,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日在那个漏雨的窝棚里,那个名叫狗儿的孩子,在沙地上写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真正的无从致书以观,不在文章里,在如今大明朝的社学门外。 “先生谬赞了。”徐景曜将纸轻轻放回案头,“学生只是....有感而发。” “是不是谬赞,老夫心里有数。” 宋濂叹了口气。 “老夫要走了。陛下恩准老夫致仕还乡,颐养天年。这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老夫是看不动了,也不想看了。” 宋濂是聪明的。 作为洪武朝的政治活化石,他嗅到了血腥味。 胡惟庸的跋扈,朱元璋的猜忌,还有徐景曜最近掀起的这实务。 都在预示着一场大清洗即将来临。 他这时候走,是明哲保身,也是给朱家父子腾地儿。 “先生这一走,这文坛便没了定海神针。”徐景曜低声道。 “定海神针?”宋濂苦笑一声,“老夫不过是个只会修史的老书生罢了。如今这世道,书生不值钱了。” “景曜,老夫听说了。你最近搞了个实务科,招了一帮吏员进六部。国子监那边骂声一片,说你是斯文扫地。” 徐景曜没有回避,迎着老人的目光点了点头:“是。” “老夫不怪你。”宋濂摆了摆手,“老夫虽老,却不糊涂。如今的读书人,心思歪了。他们把圣贤书当成了敲门砖,把做官当成了生意。你用吏员,是用猛药去疴。” “但景曜,你要记住。药能治病,也能杀人。你可以杀贪官,可以贬庸吏,但不能绝了天下读书人的路。” “若是让这天下人都觉得,读书无用,只有钻营算计才能出头。那这大明的根,就烂了。” “当年陛下广设社学,为的就是给寒门子弟留一线登天的梯子。你既写得出俟其欣悦,则又请焉,便该懂得这梯子的分量。” 社学,如今却成了拦住寒门子弟的高墙。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宋濂是真的相信朱元璋的德政正在泽被苍生,相信那些社学里坐着的都是像当年的他一样求知若渴的贫家子。 若是此刻告诉他真相,告诉他那些社学夫子是如何收敬师钱,如何嫌弃穷孩子脏,恐怕这位大儒能当场气死过去。 徐景曜沉默了片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先生放心。” 徐景曜站起身,向宋濂深深一揖。 “学生一定会护好这把梯子。” “绝不让那些腌臜之物,污了先生的苦心。” 宋濂不知道徐景曜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答应要优待士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 “好,好。有你这句话,老夫就走得安心了。” 宋濂从书堆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徐景曜。 “这是老夫用了半辈子的印章。留给你做个念想吧。日后若是杀心起了,拿出来看看,或许能让你那把刀慢上些。” 徐景曜双手接过。 那印章温润如玉,刻着潜溪二字。 ······ 从宋府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徐景曜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笼。 明日一早,宋濂便会离京。 “大人。” 一直候在外面的杨廷走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应天府四十八所社学的底子,都摸清了。” 徐景曜伸手接过那本册子,借着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数字。 “杨廷。” “标下在。” “明日,宋先生的车驾出了城门之后。” 徐景曜合上了册子。 “把这份册子,贴到国子学的大门口。” (洪武十五年改国子学为国子监) 杨廷却是没领命,深吸了口气,摆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道。 “大人,还是算了吧。” 第280章 借兵 杨廷一句“算了”,生生的卡在了徐景曜原本顺畅的思路上。 徐景曜倒是没有发怒。 杨廷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他深知徐景曜对这社学贪腐案的看重,也明白这册子一旦贴出去,便是在文官集团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在这节骨眼上劝阻,必有缘由。 当然,这绝非是因为杨廷怕了。 作为锦衣卫经历司里那一群被徐景曜一手提拔起来的骨干,杨廷这帮人早就跟国子监那帮只会摇唇鼓舌的监生不是一路人了。 徐景曜侧过头,目光在杨廷那张脸上停驻了片刻。 “算了?” “四十八所社学,大半成了敛财的私塾,无数像狗儿那样的孩子被挡在门外。这份罪证贴出去,足以让礼部尚书在奉天殿前把头磕烂。这时候你跟我说算了?” “你是怕了国子监那帮老学究的唾沫星子,还是觉得我徐某人的刀不够快,护不住你?” “非是标下怯战。” 杨廷垂下眼帘,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 “在大人去宋府的时候,北镇抚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谁?” “指挥使,毛骧。” “毛骧?” 徐景曜听闻来人倒是愣了一下。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我是指挥同知。论品级,他确实压我一头。但北镇抚司如今姓徐,这是陛下默许的。他毛骧这几年忙的事多了,什么时候这手伸得这么长,也来管我社学的闲事?” 这大明朝的锦衣卫,虽然如今徐景曜凭着实务和搞钱两手硬,在北镇抚司架起了一座独立的山头,甚至在老朱那里挂了号。 但名义上,乃至法理上,毛骧才是那把真正的头把交椅。 “不是管社学。” “那他来做什么?”徐景曜问道,“是来分三山街的银子,还是嫌我最近动静太大,来敲打我?” 杨廷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一眼,才凑近了些。 “他是来借兵的。” “借兵?” “是。毛指挥使带了陛下的口谕,不仅是从北镇抚司借调人马,还有......要借大人您手里那份实务科招来的精通算学的吏员名单。” “他毛骧手里握着几千号校尉,下面那群老人哪个不是刑讯的好手?何至于来找我这借人?” “毛帅说了,”杨廷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事儿牵扯太大,原来的那些人,手里只有刀,脑子里没账。而这回要办的案子,得把账算清楚了,才能杀人。” “标下曾试探着问了一句,这大动干戈究竟所为何事。毛指挥使只回了八个字,天家私事,闲人勿问。” “但他临走前特意留了话,说是这其中的关窍,唯有徐同知您有资格知晓。若是您回来了,请您务必去见他一趟。” 徐景曜闻言,眉头渐渐锁紧, 徐景曜的眉头一跳。 借兵倒也罢了,锦衣卫内部互通有无是常事。 但要借算学吏员,这就耐人寻味了。 毛骧是个纯粹的武夫,也是朱元璋最锋利的一把暗刀。 他办案子,向来讲究的是人头滚滚,什么时候需要用上算盘了? 除非....... 徐景曜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毛骧的履历。 毛骧这人,看似是个只会杀人的武夫,实则嗅觉极其灵敏。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指挥使的一生,其实只办过三件真正意义上的大事。 第一件,是洪武四年,平定滕州段士雄谋反。 那是锦衣卫(当时还叫拱卫司)初露锋芒的一战,杀得人头滚滚,奠定了毛骧在老朱心中的地位。 但这已是陈年旧事。 第二件,是前些年在浙东沿海剿杀倭寇与方国珍余部。 这事儿虽然还没彻底完结,但那是军方的活儿,即便要查,也是李文忠的大都督府牵头,轮不到锦衣卫来借账房先生。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那第三件了。 也是让他名留青史、最后却又不得好死的那件...... 胡惟庸案。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胡惟庸案全面爆发,应当是在洪武十三年的正月。 如今才洪武十年,距离那个血流成河的日子,明明还有整整三年。 是自己这只蝴蝶翅膀扇动得太狠,让这场政治风暴提前了? 徐景曜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复盘这几个月来的局势。 从平抑粮价到整顿吏治,从开海通商到实务科入驻六部。 虽然看似都是他在主导,但每一件事的背后,实际上都在削弱中书省的权力,都在替皇权向相权发起冲锋。 朱元璋是个什么样的猎人? 他绝不会等到猎物长得比自己还强壮时才动手。 他习惯于在猎物刚刚露出獠牙,甚至只是刚刚有长牙的趋势时,就开始布网。 所谓的“洪武十三年爆发”,那只是收网的一刻。 而编织这张网的过程,或许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徐景曜突然明白杨廷为什么说“算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毛骧正在替皇帝编织一张捕杀宰相的大网,那么徐景曜手里这份关于社学贪腐的册子,就显得有些轻重倒置了。 一旦这份册子贴出去,引发的是整个士林和文官集团的反扑。 这种动荡,很可能会惊了那只正在慢慢走进陷阱的“老虎”。 为了抓几只偷吃粮食的社学硕鼠,而惊扰了捕杀猛虎的布局,这在朱元璋的政治账本上,绝对是一笔亏本买卖。 “杨廷,你做得对。” 良久,徐景曜长出了一口气,将那本册子重新揣回了怀里,贴着胸口那枚宋濂赠予的印章。 一边是“民生”,是那个在沙地上写字的狗儿,一边是“国本”,是皇权与相权的终极博弈。 这其中的取舍,残酷而现实。 “这册子先留着,别发,也别销毁。”徐景曜吩咐道,语气中多了几分萧索。“那是咱们日后的一张牌,但不是现在。” “那大人您......” “备马。” 徐景曜看了一眼远处黑暗中蛰伏的皇城轮廓,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既然毛指挥使都把戏台子搭好了,还特意给我留了张票,我若是不去捧个场,岂不是显得太不懂事?” “我也想看看,这大明朝的天,是不是真的要提前变了。” 第281章 胡惟庸案! 徐景曜并未带太多随从,只身策马来到了位于城西的一处并不显赫的宅院前。 这里是指挥使毛骧的私邸,与徐景曜那座因为背靠魏国公府而显得颇为气派的别院不同。 门房似乎早得了吩咐,并未通报便引着徐景曜入了内堂。 毛骧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宽大的布袍,见徐景曜进来,这位让百官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两人见面,倒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 “坐。” 毛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随后竟亲自倒了一杯茶推了过来。 “那是去年的陈茶,比不得你商廉司抄出来的那些,凑合着润润嗓子。” 徐景曜也不客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确实苦涩,正如这官场中的滋味。 “多谢指挥使。” “前些日子,听说你去祭拜了江宠?”毛骧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徐景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是。若无当年江兄弟舍命相护,景曜也没有今日。” “前几日听闻你在三山街搞得有声有色,我也就没去扰你。倒是想起洪武四年的光景,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江宠那个憨货还跟在你屁股后面....” 提到江宠,毛骧的语气中竟是带了几分萧瑟。 “可惜了。江宠那小子是个实心眼,若是当年没死,如今在北镇抚司,少说也能混个千户当当。当年莫正平把你俩堵在那村里,若非我带人赶到,这大明朝如今怕是也没了这位敢把天捅窟窿的徐同知。” 徐景曜闻言,心中那一层戒备稍稍松动,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讶异。 如今他徐景曜身兼数职,北镇抚司更是被他经营得铁板一块,俨然成了独立王国。 按理说,作为正印指挥使的毛骧,此刻即便不视他为眼中钉,说话间也该夹枪带棒,敲打一番才是。 可这番话里,不仅提了救命之恩,甚至还带着几分惋惜与慰问,这姿态放得太低,低得有些不合常理。 “指挥使大人的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徐景曜拱手,语气平淡,“只是今非昔比,如今下官这差事办得越发没规矩,倒是让大人看笑话了。” “笑话?” 毛骧放下茶盏,那张平日里阴鸷的脸上,忽地扯出一抹笑意,像是看穿了徐景曜心中所想。 “你是觉得,你分了我的权,夺了我的势,我该恨你?” “不然呢?”徐景曜反问。 他虽然知道自己有老朱和徐达做靠山,但县官不如现管,毛骧若真想给他穿小鞋,日子绝不会像现在这么舒坦。 “徐同知啊,你是聪明人,怎么这会儿糊涂了。”毛骧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是狼窝。这帮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陛下办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个前程和银子吗?” “自从你接手了北镇抚司,又是查粮案,又是搞实务科,弟兄们的腰包鼓了,腰杆子也硬了。以前咱们是被文官戳脊梁骨的鹰犬,现在走在大街上,连六部的主事都得给咱们让路。我要是这时候给你脸色看,怕是用不了三天,下面那帮崽子就得把我这个指挥使架空了,直接推着你徐景曜去立个新锦衣卫。” 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却也极其透彻。 这就是利益共同体的逻辑。 徐景曜把锦衣卫的蛋糕做大了,作为名义上的一把手,毛骧只要不犯蠢,就能坐享其成。 与其为了那点虚名斗个你死我活,不如顺水推舟,既卖了人情,又稳固了地位。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而缓和。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在历史上以狠辣著称的特务头子,心中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武夫。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大人这次借人,究竟是为了....”徐景曜身子前倾,切入正题。 “这次找你借人,尤其是要那些懂账目、会番语的,确实是为了那件事。” 他没说哪件事,但两人心照不宣。 “胡惟庸?”徐景曜轻声吐出这三个字。 “除了这位左丞相,这金陵城还有谁值得咱们两把刀合在一处使?” “这位左丞相最近有些狂妄了。他府上的门槛,快被求官的人踏破了不说,最要命的是,他最近隔三差五便与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在府中私宴,彻夜不散。” 听到这两个名字,徐景曜心头一跳。 陆仲亨和费聚。 这两人在洪武朝的功臣里,属于典型的反面教材。 洪武六年,陆仲亨从陕西回来,擅用驿站车马。 这本不算什么惊天大罪,但在朱元璋眼里,这是动了国家的根本。 老朱当时那通大骂犹在耳畔。 “中原甫定,民始复业,籍马已难。使皆效尔所为,民虽尽鬻子女,不能给也!” 这骂得极重,甚至直接把他发配去代县抓贼。 对于一个侯爵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至于费聚,那更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 奉命安抚苏州,结果整日沉溺酒色,被老朱赶去西北招降蒙古,又无功而返。 老朱的斥责一次比一次严厉,几乎是将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这两个人,满腹怨气,满心惶恐。 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为百官之首的胡惟庸,不仅没有避嫌,反而将这两个被皇帝厌弃的武勋频频招入府中。 这其中的逻辑,在徐景曜看来,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自古帝王御下,无非恩威并施。 老朱那是雷霆手段,唱的是让人胆寒的白脸,而被训斥的臣子正如惊弓之鸟,此时胡惟庸凑上去,那是唱起了安抚人心的红脸。 这就触犯了皇权最大的忌讳。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宰相来替皇帝施恩了? 你收拢这些对皇帝不满的武将,意欲何为? 是想结党营私,还是想......另立山头? “看来,陛下是真动了杀心了。”徐景曜轻叹一声。 “动没动杀心我不知道。”毛骧揉了揉眉心。 “我只知道,陛下想看一场戏。看看这位胡丞相,究竟能把这出礼贤下士的戏码,演到什么地步。” “所以,你需要懂番语的人,去坐实胡惟庸个私通倭寇的罪名?”徐景曜顺着逻辑推演下去。 “用外患来引爆内忧,把这盆脏水泼得再瓷实些?” “聪明。” 毛骧转过身,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陆仲亨和费聚那是蠢,但胡惟庸不蠢。光凭几顿酒席,定不了他的罪。得有实锤,得有让他翻不了身的铁证。而这私通倭寇,就是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鬼门关。” 徐景曜沉默了。 他看着毛骧,也看到了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大网。 这张网不仅仅是为了捕杀胡惟庸,更是为了将延续了千年的相权制度,彻底绞杀在洪武朝的史册里。 而他,不仅提前见证了这一幕,甚至还要亲手递上一把刀。 “人,明日一早就会去报道。” 徐景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不过,指挥使大人,这出戏既然开场了,那就得唱好。若是那边出了岔子,或者陆仲亨他们突然醒过味来....” “放心。” 毛骧打断了他。 “上了锦衣卫的戏台,只有死人才能退场。活人只能演到死。” 徐景曜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第282章 光杆司令 自古以来,权利的让渡,往往都比争夺要来的更为惊心动魄。 毛骧既然张了口要借人,这便不仅是借几把刀那么简单,更是一种政治姿态的索取。 他要徐景曜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针对相权的绞杀战中,交出指挥棒,退居幕后。 徐景曜对此心知肚明,也乐得顺水推舟。 只不过,这次借的那种既能杀人、又懂账目、甚至还能听懂几句番语的复合型人才。 这在洪武朝的官场逻辑里,其实是个无解的难题。 这种人才,放在哪儿都是宝贝。 徐景曜盘算了一圈手底下的爪牙,眉头便未曾舒展过。 杨廷是断然动不得的。 社学贪腐一案,看似只是抓几个敛财的夫子,实则是在挖文官集团的墙角,是在争夺关于教化二字的解释权。 这活儿精细,得像绣花一样,一针一线地把那些藏在仁义道德背后的污垢挑出来。 若是此时把杨廷调走,换个粗人去查,只怕不仅查不出东西,反倒会被那帮老学究用唾沫星子淹死。 这一局,是徐景曜与士大夫阶层的道统之争,离不开杨廷这把剔骨刀。 至于陈修,更是不可能。 商廉司如今虽然名为清水衙门,实则掌控着平价粮的后续回款和三山商会遗留产业的重组。 那是大明朝如今最热的灶台,也是徐景曜维持政治影响力的钱袋子。 把陈修交出去,等于把自家金库的钥匙挂在了别人的腰带上。 算来算去,能去毛骧那里填坑的,只有郑皓。 郑皓本就是个粗中有细的武夫。 在商廉司混过,懂点规矩,在北镇抚司杀过人,见过血。 最关键的是,他身上那股子市井出身的机灵劲儿,正好适合去跟胡惟庸案里那些三教九流的线人打交道。 只是,这人选一定,问题便来了。 北镇抚司的后堂内,郑皓单膝跪地,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憨笑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抗拒。 “大人,标下不去。” 这一声拒绝,并非是贪生怕死,亦非是不识抬举,而是出于一种极为朴素的护主逻辑。 徐景曜如今虽然权势熏天,但仇家也遍布朝野。 杨家的余孽、三山街的破落户、被整治的贪官污吏,哪一个不想生啖其肉? 郑皓本就是徐达安排给徐景曜的贴身护卫,是最后一道防线。 若是连他也带人走了,这魏国公府虽大,徐景曜身边却成了真空。 “毛帅要办大案,那是他的功劳。标下的职责是护着大人的周全。”郑皓梗着脖子,手按在刀柄上。 “大人若是把标下和那几百号弟兄都撒出去,万一有个闪失,标下万死难辞其咎。” 徐景曜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汉子,心中那一丝被官场倾轧磨得有些冷硬的地方,微微泛起些许暖意。 在这利益交换如同喝水般寻常的朝堂上,这种纯粹的忠诚,比什么金书铁券都来得稀罕。 “你去,是因为这案子必须得咱们的人去盯着。”徐景曜并未动怒,只是耐心地剖析着其中的利害。 “胡惟庸案是个大漩涡,毛骧想借咱们的手去搅浑水,咱们就得顺势在里头插根钉子。你去,不是给他卖命,是替我看着,别让这把火烧过了界,烧到咱们自己身上。” 郑皓沉默了半晌,显然是在权衡这其中的轻重。 但他依然没松口。 “那大人的安危怎么办?” “我在府里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能杀我?”徐景曜笑了笑,“难不成那胡惟庸还能派刺客冲进魏国公府?” “那可说不准。”郑皓嘟囔了一句,“狗急了还跳墙呢。” 最后,这场关于人事调动的拉锯战,以一个折中的方案告终。 郑皓同意带人去向毛骧报到,但他硬是逼着徐景曜立了个字据:此期间,徐景曜若需踏出魏国公府半步,身边至少得带着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少一个,他郑皓拼着抗命也要带人杀回来。 这条件虽有些逾矩,却也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感觉。 随着郑皓带着北镇抚司大半的精锐趁夜离开,这座刚刚才热闹起来的衙门,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徐景曜站在阶前,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心中忽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这种轻松,源于权力的暂时真空。 手中无人,便意味着无法再主动出击。 无论是社学的深挖,还是商廉司的扩张,在失去了执行层面的暴力支撑后,都只能暂时转入守势。 从权势滔天的锦衣卫同知,到如今手下无兵的闲散勋贵,徐景曜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完成了角色的转换。 这若是放在寻常权臣身上,怕是要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这是失势的前兆。 但徐景曜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这恰恰是徐达和老朱想要看到的局面。 一个过于锋利,且不知疲倦的权臣,是危险的。 而一个懂得在关键时刻自断手脚、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臣子,才是让上位者放心的。 这叫躺平。 徐景曜转身,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杀伐决断的飞鱼服,换上了一件柔软透气的湖绸便装。 没了案牍劳形,没了勾心斗角,剩下的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而奢侈。 他带着那十名郑皓亲自挑选的亲卫回了魏国公府。 西院的灯火依旧温婉。 赵敏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件尚未完工的小衣,针脚细密,上面绣着几只憨态可掬的虎头。 见徐景曜此时便回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化作了然的笑意。 “衙门里空了?”她轻声问道,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空了。” 徐景曜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嗅着那股令人心安的香气。 “人都被借走了,我现在是个光杆同知。想抓人没人,想查账没账。” “那正好。” 赵敏放下手中的针线,侧过头,手指轻轻抚平徐景曜眉间。 “夫君这段日子,眉毛一直是皱着的。如今既然没事可做,不如就安安心心地在家里,陪陪我和孩子。” “这大明朝的江山,少你转这一会儿,塌不下来。” “好。” 徐景曜闭上眼,声音低沉慵懒。 “那从明日起,我就当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富贵闲人。除了陪你吃饭、散步、给肚子里的孩子讲故事,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见。” 第283章 不许分家! 魏国公府的这顿家宴,吃得颇有些微妙的安静。 若是放在往常,徐增寿那厮定会在席间插科打诨,说些市井里的段子,惹得徐达笑骂、谢夫人瞪眼。 若是徐妙云还在,也会在一旁温言软语的布菜,润物细无声的调和着父子间的生硬。 然而如今,这两位都已是泼出去的水。 徐妙云成了燕王妃,住在宫里赐下的王府,规矩大过天,徐增寿成了驸马都尉,入赘般的住进了公主府,每日里得在那位金枝玉叶面前立规矩。 是以,这诺大的花厅里,虽依旧是钟鸣鼎食,却显得空旷了几分。 徐达坐于上首,手里捏着酒杯,眼神在剩下的几个儿女身上扫了一圈。 长子徐允恭正如其名,恭谨守礼,腰板挺得笔直,连吃饭都透着股子在军营里练出来的刻板,身旁的妻子亦是低眉顺眼,大家闺秀的做派一丝不苟。 唯有徐景曜这儿,画风有些跑偏。 他正剥了一只虾,极其自然的放进了身侧赵敏的碗里,丝毫没顾忌这徐达的眼神,更没在意自家大哥那微微抽动的眼角。 至于最小的徐妙锦,正抱着饭蹲在门口,看着那只名叫团子的食铁兽幼崽在地上滚作一团,只要不哭不闹,在这府里她便是最大的规矩。 “老四。” 徐达放下了酒杯,打破了这份沉默。 “前日太子跟老夫提了一嘴,说是给你在东华门外看了一处宅子。那地方不错,离东宫不过一箭之地,原是前元集庆路总管的私邸,格局开阔,还有个引了秦淮活水的园子。” 这话一出,徐允恭的手顿了一下。 按理说,树大分枝。 徐家虽显赫,但爵位只能有一个人袭。 除了世子徐允恭理应住在国公府承欢膝下,其余诸子成家立业后,分府别居乃是正理。 更何况徐景曜如今已是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又是手握实权的商廉司司长,于情于理,都该有自己的门庭。 朱标这手笔,看似是恩宠,实则是一步极为精妙的政治捆绑。 把徐景曜的宅子安在东宫边上,那是把这位能臣彻底打上了太子党的烙印。 日后徐景曜每日上朝、办差,都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温和的掌控。 徐景曜闻言,正欲开口应下。 他对这种几代同堂的大家族生活其实颇有些不适应,早就想着能过几天清静日子。 “不准。”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谢夫人嘴里吐了出来。 谢夫人放下了手中的银箸,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神色温婉。 “那宅子再好,能有家里好?敏敏如今有着身子,正是需要人照料的时候。搬出去住?且不说那宅子里还得重新置办下人,光是这每日里的迎来送往、还要防着外头的风风雨雨,你是想累死她,还是想急死我?” 谢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盛了一碗撇去了浮油的鸡汤,放在赵敏面前。 “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老四两口子就得在西院住着。谁要是嫌挤,那就让他自个儿搬出去。” 这话看似是妇道人家的护犊子,实则是谢夫人作为顶级勋贵主母的政治直觉。 徐景曜愣了一下:“娘,我会安排好的。而且太子那边....” “太子殿下那是体恤臣下,咱们心领了。” 谢夫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徐景曜身上。 “老四,你真当娘是个只知道在后宅绣花的妇道人家?” “你这几个月在外头干了什么,娘虽然不出门,但也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抄家、抓人、断人财路、挖人祖坟。你把这应天的官绅富户都得罪了个遍。” “如今你在国公府里住着,外头挂着魏国公的牌匾,门口站着你爹的亲兵,那些想给你下绊子、甚至想买凶杀人的,还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得了这道门槛。” “你若是搬出去了,离了这层壳....” 谢夫人冷笑一声。 “就算你住在东宫隔壁,那些暗箭你也防不住。”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徐景曜绝对不能搬。 若是搬了,住到了东宫边上,那徐景曜就不再是“魏国公府的四公子”,而是一个赤裸裸的权臣雏形。 他将失去徐达这棵参天大树的直接庇护,独自面对来自中书省和御史台的狂风暴雨。 在魏国公府里,他是儿子,徐达可以拿着军棍追得他满院子跑,这是家事,外人插不得嘴。 可一旦分府别居,他就是同知,犯了错,那是要上疏弹劾、要明正典刑的。 如今胡惟庸案的阴云密布,文官集团磨刀霍霍,谢夫人这是要把徐景曜死死摁在家这个最安全的避风港里。 徐允恭是个方正守礼的性子,他看了一眼自家四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母亲说得是。”徐允恭放下碗筷,规规矩矩的表态,“四弟如今虽然差事办得好,但毕竟年轻气盛。住在府里,有父亲母亲看着,咱们兄弟间也好有个照应。况且...” 他看了一眼赵敏微隆的小腹。 “这可是咱们徐家第三代的头一个孩子,若是生在外头,岂不是让外人笑话咱们徐家没人了?” 徐景曜低头喝着汤,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并非不懂朱标的好意,那是想给他自由,给他更大的舞台。 但他更懂谢夫人的苦心,那是想给他留条后路。 在这个时代,所谓的独立,往往意味着孤立。 “娘说得是。”赵敏在一旁轻声开了口,适时的递了个台阶。 “夫君忙于公务,这后宅之事确实不通。媳妇身子重,也舍不得离开娘的照拂。这搬家的事,我看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那就听娘的。” 徐景曜抬起头,给赵敏夹了一块鱼腹肉,神色轻松。 “儿子也懒得动弹。这西院住惯了,换了床怕是睡不着。” 徐达哼了一声,看似不满,实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没出息的东西。多大的人了,还要赖在老子娘身边。” 骂归骂,徐达手里的筷子却极其诚实的将另一只肥美的鹅腿夹到了徐景曜的碗里。 “吃了。这几日看你瘦得跟猴似的,出去别丢老子的脸。” “得令!” 徐景曜抓起鹅腿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真香。 第284章 好一派人间烟火 自那日谢夫人一言定音,断了徐景曜分府别居的念头后,这魏国公府的高墙,便真如同一道堤坝,将金陵城中关于胡惟庸案前奏的那些腥风血雨尽数挡在了外面。 墙外是暗流涌动的修罗场,墙内却是难得一见的桃花源。 对于徐达而言,这大概是他自随朱元璋起兵以来,过得最为舒坦的一段日子。 北边的战事自有冯胜顶着,朝中的政务有胡惟庸跟别人呢斗法。 他这个大明第一武勋,如今唯一的正事,便是坐在西院新搭的凉棚下,看着自家那个最不省心却又最有出息的老四,是如何把这日子过出花儿来的。 徐景曜确实是个会过日子的。 作为一个拥有与众不同灵魂的“闲人”,一旦从权力里抽身,他那点关于生活品质的追求便开始在后宅里泛滥。 最先遭殃的是那只名叫团子的食铁兽。 这圆滚滚的家伙,本是蜀地深山里的猛兽,如今却被徐景曜惯成了只会抱大腿的无赖。 徐景曜嫌弃府里原本喂食的竹子太老,竟让人从秦淮河上专门运来最为鲜嫩的嫩笋,还美其名曰富养。 此刻,徐达正端着茶壶,眯眼看着徐妙锦拿着一根系着红绸的竹竿,在逗弄那只正在打滚的黑白团子。 “爹,您看这小东西,除了吃就是睡,哪里有点食铁兽的威风?”徐允恭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兵书,眉头微皱,显然对这种玩物丧志的行为颇有微词。 “你懂个屁。” 徐达抿了一口茶,眼神里透着股通透。 “能吃能睡,才是福气。这满朝文武,如今有几个能像它这般睡得踏实的?” 正说着,一股子香气从此时的小厨房里飘了出来。 那不是寻常的炖肉香,而是夹杂着某种药膳味道,醇厚中透着清冽。 徐景曜挽着袖子,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炖盅,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他身后并未跟着丫鬟婆子,竟是亲自伺候。 这一幕若是让外头的御史看见了,定要参一本“有失体统,沉溺妇人”。 但在徐达眼里,这却是儿子懂事的表现。 在这个节骨眼上,越是沉溺儿女情长,陛下的心里就越踏实。 “又给你媳妇弄什么好吃的了?”徐达嗅了嗅鼻子,佯装不满,“有了媳妇忘了爹,老子坐这儿半天了,也没见你端杯水来。” “爹若是想喝这当归黄芪乌鸡汤,儿子这就去盛。”徐景曜笑着将炖盅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 “不过这汤是专门按着敏敏的体质调的,补气养血,爹您火气旺,喝了怕是要流鼻血。” “去去去,谁稀罕你那妇人汤水。”徐达笑骂了一句,转头对徐允恭道,“看见没?这就叫韬光养晦。你在兵书上学的那套是死理,老四这套才是活法。” 赵敏此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如今身子刚显怀,按着这时代的规矩,本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里躺在床上安胎。 但徐景曜却搬出了那套自己的医学理论,硬是拉着她在院子里散步,还制定了详细的食谱,杜绝了那些油腻的补品。 起初府里的老郎中还吹胡子瞪眼,说这是胡闹。 可眼见着赵敏的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连孕吐都止住了,那老郎中也就闭了嘴,甚至还偷偷拿着小本子跟在徐景曜屁股后面记那些稀奇古怪的养生经。 “夫君。”赵敏看着那一桌子老小,脸上泛起柔和的光晕,“今日天气好,不如让厨房把膳食摆在院子里吧。一家人透透气。” “听你的。”徐景曜扶着她坐下,动作小心翼翼,却又不显得刻意。 这顿饭吃得极欢快。 没有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没有了利益博弈的沉重。 徐达背着手,围着这团子转了三圈。 “老四,你确定这玩意儿是猛兽?” 徐达伸出一根手指,试图去戳那熊猫圆滚滚的肚皮,却被团子嫌弃的一爪子拍开。 “当年老夫在漠北,遇见过熊瞎子,那玩意儿一巴掌能把马头拍碎。这货...除了吃就是睡,哪怕是那只被你二哥养废了的细犬,看着都比它机灵。” 徐景曜坐在一旁,手里剥着个橘子,闻言只是笑笑。 “爹,这叫大智若愚。” 徐景曜将橘子瓣递到赵敏嘴边,动作自然得让一旁的徐允恭眼角直跳,却又不得不装作没看见。 “它若是表现得太过凶猛,早就被陛下关进铁笼子里当标本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被燕王送来送去,最后成了咱们家的?这世道,太露锋芒的容易折。” 这话里有话。 徐允恭一愣,若有所思。 做人当如食铁兽,看着憨态可掬,人畜无害,实则咬合力惊人,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且只要给足了竹笋,便安分守己,绝不主动去抢狮子老虎的肉吃。 这不正是徐家如今最好的生存之道吗? 徐达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儿子,随即哈哈大笑,竟也不顾那身国公爷的威仪,蹲下身去,从盘子里抓了把胡萝卜,试图跟那团子建立关系。 “来,叫声大将军听听,这萝卜归你。” 团子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背过身去,留给大明第一武将一个圆滚滚的屁股。 这一幕,让一向严肃刻板的徐允恭终于绷不住了。 他本是想维持长兄的尊严,训斥几句“玩物丧志”,但看着老爹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再看看幺妹徐妙锦在一旁拍手叫好的天真烂漫,那到了嘴边的说教,终究是咽了回去。 徐景曜坐在一旁,看着这鲜活的一幕。 阳光洒下来,落在赵敏的侧脸上。 她正低头喝着汤,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徐景曜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在外头的拼杀,那些机关算尽的谋划,那些不得不染上的血腥,在这一瞬间都变得物有所值。 所谓的盛世,不就是为了让这院子里的笑声,能一直延续下去吗? “四哥。” 徐妙锦突然跑过来,满手都是团子身上的泥,也不嫌脏,直接扒在徐景曜的膝盖上。 “团子好像听懂人话了!我刚才跟它说,让它以后若是有人敢欺负咱们家,就咬他屁股。它居然点了点头!” 徐景曜笑着揉了揉幺妹的脑袋,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角落里啃竹子的团子。 “好。” 徐景曜轻声说道。 “以后若是有人敢伸手,咱们就关门,放团子。” 徐达闻言,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浪成于微澜之间。 但这魏国公府,此刻依旧是暖阳高照,好一派人间烟火。 第285章 妙云有喜 魏国公府西院那短暂的岁月静好,终究还是被一张从宫里递出来的报喜红帖给打破了。 按理说,燕王妃有喜,这是足以让宗人府和礼部连夜放鞭炮的大喜事。 这不仅意味着燕王一脉有了香火,更意味着徐家与皇家的血盟又多了一层解不开的死结。 就连徐达捧着那帖子,那张脸都笑成了一朵花,连声吩咐要去给祖宗上香。 然而,徐景曜的反应却大相径庭。 他不仅没笑,反而在书房里把那张帖子拍得震天响,嘴里念叨着什么“摧残花朵”、“不懂优生优育”之类的怪话。 在他这个现代人的认知里,徐妙云才多大? 放在后世还在读初中,身体骨骼尚未完全长开,此时怀孕生子,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钢丝。 这股子邪火憋在心里难受,冲着老爹发是不敢的,冲着皇帝发那是找死,于是徐景曜调转马头,杀气腾腾的直奔东宫而去。 文华殿内,太子朱标正埋首于如山的奏章之中。 自胡惟庸案的阴云笼罩朝堂以来,朱元璋虽未明旨废相,但实际上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架空中书省。 原本该由丞相票拟的折子,如今大半都直接送到了东宫。 朱标这位大明储君,此时不仅要当太子的差,还得干半个丞相的活。 见徐景曜黑着脸进来,连礼都没行全,朱标倒是也不恼,只是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笑道:“孤这还没给你道喜,你这舅老爷倒是先带着气上门了。怎么,是嫌燕王府的赏赐薄了?” “殿下,臣不是来讨赏的,臣是来告状的。” 徐景曜也不客气,径直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下,语气里满是愤懑。 “妙云才多大年纪?身子骨都还没长成。老四那个混账东西,只顾着自己快活,就不怕伤了妙云的根本?这瓜还没熟就硬摘,就不怕瓜秧子枯了?” 这一通抢白,把朱标给听愣了。 在这大明朝,女子及笄而嫁,嫁而生子,乃是天经地义。 哪有人嫌自家妹子怀孕太早的? 多子多福才是正理。 但朱标看着徐景曜那副真心实意心疼妹子的模样,目光不由得瞥向了在殿外玩耍的皇长孙朱雄英。 常氏生雄英的时候,似乎比妙云如今也大不了几岁。 那时候自己欢喜得什么似的,却从未想过这是否伤了常氏的身子。 如今想来,常氏这两年身子确实有些亏虚,换季时总爱咳嗽。 一种微妙的汗颜感爬上了这位太子的心头。 他虽不能完全理解徐景曜口中那套优生优育的理论,但出于对发妻的愧疚,竟觉得徐景曜这话也不无道理。 “咳....”朱标掩饰性的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挡住脸上的尴尬。 “那个....老四确实是个粗人,不懂得怜香惜玉。回头孤好好训斥他一番,让他....让他以后收敛些。” 这话纯属敷衍。 孩子都怀上了,这时候训斥有什么用? 徐景曜也知道这是场面话,但他这口气出了一半,心里也就舒坦了些。 毕竟那是燕王,能让太子为了这事儿去骂一顿,也算是给妹子撑了腰。 “行了,别摆着那张臭脸了。” 朱标见徐景曜脸色稍缓,便指了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公文,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倒是清闲,在家陪着媳妇养胎,把这一摊子烂事都扔给了孤。你看看这奏章,从两浙的盐务到西北的军需,再到各地社学的整顿,哪一件不是让人头疼的?” “尤其是这社学。”朱标随手抽出一本折子,点了点,“虽说因为胡惟庸的事,父皇把这案子压下了,但这烂疮还在。如今各地的奏报如雪片般飞来,都要钱,要粮。这大明的库房,都快被耗子搬空了。” 徐景曜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架势。 “殿下能者多劳。臣如今可是被我父禁了足的,除了在家带孩子,什么正事都干不了。” “少来这套。”朱标笑骂道,随手抓起一个镇纸作势要扔,“魏国公把你禁足,是为了避那个风头。如今风头都被毛骧那个杀才给抢光了,你还躲什么懒?” “过来,帮孤看看这几份关于商税的折子。你那个商廉司搞得有声有色,这方面你是行家。” 徐景曜身子往后一缩,连连摆手。 “殿下饶了臣吧。臣前阵子杀人太狠,现在看见账本就头晕。况且,臣若是这时候插手政务,那不是给御史台送把柄吗?说是酷吏干政,意图染指东宫权柄。” 这当然是托词。 真实的逻辑是,徐景曜深知此刻正是胡惟庸案发酵的关键期。 老朱正在磨刀,毛骧正在织网。 这时候谁凑上去谁倒霉。 躲在东宫发牢骚是情分,若是真上手批了折子,那就是逾矩。 朱标何等聪明,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绕。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慵懒的兄弟,心中既是无奈又是好笑。 这满朝文武,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东宫钻,想在未来的皇帝面前露一手。 唯独这徐景曜,明明有一身经世致用的本事,却滑不留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缩回壳里装死。 “你啊...” 朱标摇了摇头,终究是没有勉强。 “罢了,你就歇着吧。不过孤可把丑话说在前头,等这阵子风头过了,或是这朝堂上的格局真的变了,你就是想躲,孤也要把你从魏国公府里拽出来。” “到时候,可就不是看看折子这么简单了。” 徐景曜嘿嘿一笑,拱手道:“那是自然。只要殿下不嫌臣懒,臣这百八十斤肉,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殿内的气氛,在这君臣二人半真半假的推拉中,显得格外轻松。 而对于徐景曜来说,能看着这位历史上最完美的太子爷,在繁重的政务中还能露出如此鲜活的笑容,本身就是一种穿越者独有的成就感。 “行了,滚吧。”朱标挥了挥手,“看见你就心烦。记得去看看妙云,安抚安抚。别光顾着骂老四。” “臣省的。” 第286章 痛殴亲王 徐景曜虽然在文华殿里跟朱标插科打诨,把那股子邪火看似发泄了一通。 但刚出了东宫的门,他一想到自家那个还没长开的妹子如今就要为人母。 那股憋屈感,便又像野草一般疯长起来。 这就好比明知前方是个火坑,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往里跳,还得笑着恭喜她跳得姿势优美。 这种无力感,对于习惯了掌控局势的徐景曜而言,着实是一种折磨。 既然改变不了早生贵子的大环境,那就只能去收拾那个造成既定事实的罪魁祸首了。 徐景曜调转身形,并未出宫,而是径直去了燕王朱棣在宫内的临时居所。 巧的是,马皇后今日也在。 这位大明朝的国母,此刻正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祖母一般,拉着徐妙云的手坐在榻上,身旁堆满了各色锦缎补品。 见徐景曜气势汹汹地闯进来,那眼神里的杀气还没来得及收敛,马皇后倒是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老四这是怎么了?看着跟个斗鸡似的,谁给你气受了?” 徐景曜脚步一顿,那股子要把朱棣拎起来暴打一顿的气势瞬间化作了春风拂面。 在马皇后面前,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娘娘说笑了,臣这是......这是走的急了些。”徐景曜行了礼,眼神却若有若无的往旁边那个正捧着个水果傻乐的朱棣身上飘。 “来的正好。”马皇后招了招手,“刚还在跟妙云说起你。本宫这两日嗓子有些不利爽,太医开了方子,喝了总不见好。正说着你路子广,有没有什么偏方。” 徐景曜闻言,心中一动。 马皇后这咳嗽虽是老毛病,但在史书上,这位贤后的身体确实是从这几年开始走下坡路的。 “娘娘若是信得过臣,臣倒真有个法子。”徐景曜收起玩笑心思,正色道。 “药补不如食补。陕西布政司的临潼有一物,名唤火晶柿子,色如火,皮薄如纸,最是润肺生津。如今秦王殿下即将就藩,那边的气候水土最养这果子,让人快马送些回来,做成柿饼或是直接吸食,对娘娘的咳疾大有裨益。” 这既是医学建议,也是地理常识。 临潼火晶柿子乃是关中特产,且这东西确实能润肺。 “火晶柿子?” 一直没吭声的朱棣突然插了嘴,他把手里的果核一扔,嘿嘿笑道:“那玩意儿儿臣在书上见过,说是软趴趴的。若是让人八百里加急送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母后要学那唐朝的杨贵妃,搞什么一骑红尘妃子笑呢。” 这本是朱棣的一句无心玩笑,显摆一下自己最近读了点书。 但在徐景曜听来,这就是天赐的借口。 “燕王殿下慎言。” 徐景曜脸色一板,那股子大舅哥的威严瞬间端了起来。 “娘娘乃是天下之母,岂是那祸国殃民的杨玉环可比?殿下这书读得不求甚解,若是传出去,恐被御史弹劾不孝。” 朱棣一愣,刚想辩解自己没那个意思,就见徐景曜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殿下,关于这柿子的运送路线,臣有些具体的地理细节,需得跟殿下到殿外细细商议一番。毕竟秦王现在不在,这事儿还得通过您的关系。” 朱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徐景曜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大殿。 “哎?四哥你慢点....我也没去过西安啊.....” ······ 一炷香的功夫后。 两人重新回到了殿内。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徐景曜的衣冠略显凌乱,袖口还沾了点土,朱棣更惨,左眼眶微微泛青,嘴角还破了块皮,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一瘸一拐。 “这是怎么了?”徐妙云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出去一趟就挂了彩?” “没事。” 朱棣吸了口冷气,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刚才......刚才在外头台阶上没看路,摔了一跤。四哥为了扶我,也被带倒了。是吧,四哥?”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疯狂暗示徐景曜。 这事儿要是让父皇或者母后知道他被大舅哥给揍了,那他这燕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这顿揍挨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若是细究起来,似乎又是因为自己那张破嘴。 “正是。” 徐景曜整理了一下领口,面不改色心不跳。 “殿下身手矫健,这一跤摔得......颇有章法。臣虽想搀扶,奈何殿下下盘太稳,反倒把臣也带了个跟头。” 马皇后何等精明,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朱棣那只熊猫眼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拆穿。 男人之间的这种交流,有时候比讲道理管用。 “行了,既然摔了,那就老实坐着。”马皇后吩咐宫女拿来熟鸡蛋给朱棣敷脸,又对徐景曜道,“那柿子的事,你就费心安排一下。” ······ 待到出了宫门,徐景曜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指关节,心中却是暗自心惊。 刚才在那无人的偏殿角落,两人可是实打实的过了几招。 徐景曜本以为自己这具身体经过这几年的调养,再加上年龄上的优势,收拾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应当是手到擒来。 毕竟在原本的印象里,朱棣此时虽然尚武,但还未经历过塞北风雪的洗礼。 然而,事实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朱棣那小子的抗击打能力和反应速度,简直是天赋异禀。 自己那几拳虽然结结实实的打在他脸上,但身上也挨了好几下狠的。 尤其是最后那一记抱摔,若非徐景曜仗着年长几岁,力气上占了点优势,怕是真要被这小子给掀翻在地。 不愧是日后的永乐大帝,这武力值,确实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而此时还在殿内敷着鸡蛋的朱棣,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这位四哥是个身子骨一般的文臣,顶多就是脑子好使点。 可刚才那动手的一瞬间,那种凌厉的攻势和刁钻的角度,哪里像个读书人? 而且还专往那地方攻...... 着实阴险! “看来以后不能轻易惹他......” 第287章 商廉司另有妙用 这一架打得虽说是两败俱伤,朱棣那只熊猫眼固然看着狼狈,但他徐景曜这也实打实地挨了两记狠的。 但这痛感反倒让他心头那股因早婚早育而郁结的浊气散了个干净。 在这大明朝的政治逻辑里,敢对亲王挥拳头,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可若是加上大舅哥教训妹夫这层宗法伦理的皮,再加上马皇后在一旁那看破不说破的默许,这便成了一桩只能在皇城根下被当做茶余饭后谈资的家务事。 然而,这桩家务事的余波,却以一种极其荒诞而高效的方式,在金陵与关中之间的驿道上荡漾开来。 临潼的火晶柿子,皮薄肉嫩,汁多味甜,但也娇贵得紧。 在这个没有冷链运输的时代,想要把这玩意儿完好无损的运进京城,难度其实不亚于那唐明皇为了博美人一笑而累死的几匹驿马。 徐景曜既然在御前夸下了海口,这戏便得做全套。 商廉司这台刚刚为了平抑粮价而全速运转过的机构,再一次因为几筐柿子而忙碌起来。 不过这一次,它成了徐景曜用来展示新型物流的地方。 回到府中,徐景曜并未急着回后院,而是先拐去了书房,提笔写了一封给陕西布政司的加急公文。 这公文的内容极其离谱。 并非是调兵遣将,亦非是钱粮转运,而是以锦衣卫的名义,勒令沿途驿站开通一条绿色通道,务必在入冬前,将临潼出产的第一批火晶柿子,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入京师。 若是放在寻常官员身上,这叫滥用职权,媚上欺下,足以让御史台那帮人把弹劾的折子堆满御案。 但徐景曜这封信写得理直气壮,甚至在信末还特意加盖了商廉司的大印,注明这批柿子的运费由商廉司全额承担,不占驿站的马力钱粮。 若是用官府的驿站运果子,那叫骄奢淫逸,定会被御史台喷成筛子。 但若是利用民间的商路,以采买的名义,顺道捎带几筐土特产进京孝敬国母,那便叫活跃商贸,不仅不扰民,反而是体恤民情。 毕竟,给马皇后治病,这在政治上是绝对正确的大义。 于是,短短数日之后,第一批用特制的竹篮装填、内衬了棉花与干草减震的火晶柿子,便随着商队的快船,顺江而下,停靠在了龙江关的码头。 待这封的公文发出去,天色已彻底黑透。 徐景曜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的回了西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团子早已抱着半截竹笋睡得四仰八叉,偶尔还会发出几声类似猪叫的呼噜声。 屋内灯火昏黄,赵敏正坐在镜前卸妆,听见脚步声,透过铜镜看了一眼,眉头便是微微一蹙。 “夫君走路的姿势,怎么有些别扭?” 徐景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女人的眼神怎么这么毒。 他强自镇定,尽量让自己的左腿迈得自然些,走到赵敏身后,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梳子。 “今日在宫里,陪燕王殿下练了练手。”徐景曜轻描淡写地说道, “殿下身手不凡,切磋嘛,难免磕磕碰碰。” “练手?” 赵敏转过身,那双明媚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颧骨处那块有些发青的淤痕上。 她没说话,只是起身去了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坐下。” 赵敏指了指软榻。 徐景曜乖乖坐下,任由妻子将沾了药酒的指腹按在那处淤青上。 “嘶!” 那一瞬间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轻点,这是亲夫君。” “你也知道疼?”赵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却轻柔了许多,一边揉一边嗔道。 “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打架。那是燕王,是皇子,你就不怕陛下怪罪?” “陛下不会怪罪。” 徐景曜握住她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陛下若是知道我把老四揍了一顿,只会觉得咱们徐家跟皇家是一条心,没把自己当外人。” 赵敏被他这歪理逗乐了,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就你歪理多。” 她叹了口气,却也并未再深究。 “妙云有喜是真的?” “嗯。”徐景曜点了点头,那股子从东宫带回来的不爽又稍微冒了点头。 “年纪太小了,我不放心。刚才去东宫跟太子闹了一场,太子答应敲打老四。再加上今日这一架,估计老四那小子以后也能收敛点。” 赵敏闻言,眼中闪过动容。 她自然知道这世道的规矩,女子出嫁从夫,生儿育女乃是天职,娘家人插手是大忌。 可徐景曜为了妹妹,硬是敢去闯东宫、揍亲王。 “夫君是个好哥哥。” 赵敏轻声说道,随后将头靠在他的怀里。 “以后,也会是个好父亲。” 这一日,魏国公府的西院里,也摆上了一盘这红彤彤的小果子。 徐达看着盘中那色泽如火、晶莹剔透的柿子,先是新奇的捏了一个,随即又瞥了一眼正坐在摇椅上的徐景曜。 后者此时看似悠闲,实则肋下仍在隐隐作痛...... “这就是你在宫里跟燕王打了一架换来的战利品?” 徐达将那软趴趴的柿子送进嘴里,轻轻一吸,那股子清甜瞬间溢满口腔。 老帅咂了咂嘴,眼神玩味。 “外头都在传,说燕王殿下是在演武场上不慎摔了马,把眼睛给摔青了。可老夫怎么瞧着,你这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利索?” “爹,看破不说破,咱们还是好父子。” 徐景曜懒洋洋的剥着一颗柿子,先递给了身旁的赵敏,这才慢条斯理的回道。 “燕王那是皮糙肉厚,欠练。儿子这是......这是为了给娘娘尽孝,跑路跑急了,岔了气。” 徐允恭在一旁听得直摇头,手里拿着个柿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这个四弟,行事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明明是极其僭越的斗殴,最后却变成了一场皆大欢喜的献礼。 宫里的马皇后吃了这柿子,据说咳疾确实缓了不少,连带着对徐景曜这个孩子更是赞不绝口。 朱棣虽然顶着个乌眼青被满朝文武暗地里笑话了两天,但这柿子的由头一出,反倒显得他这个儿子为了母亲的身体不惜奔波,也是一片孝心。 这是一场极其精妙的坏事变好事。 “不过,这柿子运得倒是快。”徐达吃完了一个,意犹未尽的擦了擦手,“关中到金陵,两千多里地,寻常商队要走一个月,你这怎么七八天就到了?” “这就是路的道理。” 徐景曜指了指那空了的竹篮。 “以前的路,是官府的,走的是公文,慢且僵化。现在的路,是商廉司铺的,走的是银子,快且灵活。” “只要利益给够了,商人们能把这大明朝的每一寸土地都连起来。今日能运柿子,明日就能运军粮,后日......” 徐景曜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 “就能运火炮。” 徐达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后勤,永远是战争的命脉。 徐景曜这看似胡闹的运柿子,实则是在测试大明朝民间运输的极限承载力。 “你小子,总是能在这些吃喝玩乐里藏着心眼。” 徐达笑骂了一句,却也没再深究,只是转头逗弄起怀里的徐妙锦。 “妙锦啊,快尝尝这柿子,这可是你四哥拿脸面换来的。” 徐妙锦咯咯直笑,手里抓着那个红彤彤的果子,弄得满脸都是甜腻的汁水。 团子在一旁闻到了甜味,也不啃竹子了,哼哼唧唧的凑过来想分一杯羹,被徐妙锦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委屈的滚到了一边。 满院子的欢声笑语,伴着那初秋的微风,显得格外惬意。 赵敏坐在一旁,小口吃着徐景曜剥好的柿子。 她其实并不太爱吃甜食,但这果子里,有着自家夫君那股子为了家人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傻气,吃起来便格外香甜。 “夫君。”赵敏轻声唤道。 “嗯?” “下次若是要打架,记得避开脸。”赵敏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徐景曜的肋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若是破了相,以后孩子生出来,怕是要嫌弃他爹是个丑八怪。” 徐景曜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放心,下次我带面具。” 第288章 伴君不伴虎 关于那徐景曜动用了八百里加急去运送几筐烂柿子的弹劾,在次日的晌午便摆在了谨身殿的御案上。 按照大明朝的官场逻辑,这叫骄奢淫逸,是典型的取死之道。 自古以来,唯有军情急报与救灾文书可动用加急驿递,当年的杨贵妃吃荔枝跑死了几匹马,那是被写进史书里骂了一千年的反面教材。 朱元璋作为一个连一张废纸都要翻过来再用一次的抠门皇帝,按理说看到这封弹劾时,应当是雷霆震怒,直接让锦衣卫把那个败家子拖出去打断腿。 然而,此刻的朱元璋,非但没生气,反而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那份公文,那张脸上竟满是笑意。 大太监潘恭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是在打鼓。 皇爷这笑,有些渗人。 其实,朱元璋看懂了。 徐景曜这是在替他这个皇帝盘道。 大明朝的驿站体系,是朱元璋最为看重的国家神经。 平时传令,战时运粮。 但这神经究竟灵不灵,能承载多大的货运量,损耗几何,一直是个糊涂账。 户部每年报上来的驿站开支是个天文数字,但这钱花得值不值,谁也说不清。 徐景曜这一手,是用商廉司的银子,去给这套驿递系统做了一次极限施压。 柿子皮薄易烂,能完好无损地运进京师,那便证明这条从关中到金陵的动脉是畅通的。 既然能运柿子,那将来西北若有战事,运棉花、运火药、运急救的药材,便都有了底。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朱元璋将奏折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拿着咱的驿站做买卖,还要咱夸他懂事。这天下,也就他徐老四敢这么算计咱。” 潘恭赔着笑:“那是万岁爷圣明,徐大人这是在替万岁爷试探那帮驿丞的成色呢。” “行了,别替他描补了。”朱元璋摆了摆手,心情显然极好,“听说他在宫里,跟老四打了一架?” 潘恭腰弯得更低了,这事儿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谁也不敢瞒。 “回万岁爷,是......是切磋。听燕王殿下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朱元璋嗤笑一声,“老四那身手,能把自己摔成个熊猫眼?那是被徐景曜那小子给揍的!” 这若是放在寻常臣子身上,殴打亲王,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在朱元璋这儿,这事儿却变了味。 在老朱看来,徐景曜敢揍朱棣,说明没把朱棣当外人,也没把自己当臣子,而是当成了真正的大舅哥。 这种打破了君臣隔阂的血亲互殴,反而让朱元璋这个大家长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徐家和皇家,这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 “宣他来吧。” 朱元璋端起茶盏。 “咱倒要看看,这挨了揍还能把咱那桀骜不驯的儿子治得服服帖帖的人,如今是个什么惨样。” ······ 徐景曜进殿的时候,那走路的姿势确实有些不自然。 左腿微微拖着,脸上虽让赵敏用粉遮了遮,但那颧骨处的青紫依旧若隐若现。 “臣徐景曜,叩见陛下。” 徐景曜跪得有些艰难,却也没卖惨,只是一板一眼的行礼。 “起来吧。” 朱元璋没让他多跪,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赐座。别一会儿腿软了,讹上咱了。” 徐景曜谢恩坐下,屁股刚挨着墩子,就听老朱幽幽来了一句: “听说你是为了扶燕王,才摔成这样的?” 徐景曜眼皮子一跳,面不改色地拱手:“陛下圣明,正是如此。燕王殿下龙行虎步,这一跤摔得......力道浑厚,臣这小身板,确实有些扛不住。” “哼,力道浑厚。”朱元璋似笑非笑,“咱看你是皮痒了。连亲王都敢动手,也就是老四那混球不跟你计较,换了老二,早把你扔进河里喂鱼了。” 话虽是责骂,语气里却没半点杀气,反倒透着股长辈对晚辈胡闹的纵容。 “臣知罪。”徐景曜顺坡下驴,“臣也是一时情急...主要是为了那火晶柿子的事,跟殿下探讨得深入了些。” “行了,少在那儿扯淡。” “柿子进京,你怎么还没分?” 这才是正题。 “回陛下。”徐景曜正色道,“这批柿子,六成臣打算给自己人都消化了,剩下四成,臣打算放在商廉司旗下的铺子里,高价发卖。” “高价?”朱元璋眉头一挑,本能地对奸商行径感到警惕。 “是,百倍之价。” “这柿子是祥瑞,是孝心,更是身份的象征。金陵城那些刚刚躲过一劫的富商巨贾,还有那些整日里盯着朝廷风向的文官们,正愁没地方表忠心呢。咱们把这柿子卖给他们,所得银两,正好用来填补这次运送的驿站损耗,甚至还能有盈余,充入国库。” “这叫劫富济贫。” 朱元璋愣住了。 他盯着徐景曜看了半晌,最后竟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劫富济贫!” “你小子,拿着咱的驿站做本钱,赚那帮冤大头的银子,最后还要落个祥瑞的好名声。这买卖做得!” 在朱元璋的价值观里,只要不坑百姓,专门坑那些有钱人和当官的,那就是大大的善政。 徐景曜这一手,既测试了驿站,又收割了富人,简直太对老朱的胃口了。 “不过...” 朱元璋笑声一收。 “你这顿打,也不能白打。老四那性子,咱知道,是个不服输的主。你既然把他揍了,那以后这北边的担子,你得多帮他扛着点。” “陛下......”徐景曜刚想谦虚两句。 “别跟咱装傻。”朱元璋打断了他,“胡惟庸那边的网,毛骧已经在收了。等这阵风过去,老四就该去北平就藩了。你给他的那个箱子,咱听说了。虽然那是些海外的玩意儿,但只要能强我大明国力,咱不拦着。” “只是有一条。” “妙云丫头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咱不管你是什么商廉司还是锦衣卫,咱唯你是问。到时候,可就不是揍一顿这么简单了。” 徐景曜心中一凛,却也一暖。 老朱在告诉他:只要保住了这层血脉联系,你徐景曜不论怎么折腾,咱都给你兜底。 “臣,遵旨。”徐景曜重重叩首。 “滚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心情似乎舒畅了不少。 “去太医院领两瓶药。看你那熊样,走路跟个鸭子似的,丢咱大明朝廷的脸。” 徐景曜谢恩告退,心下却在腹诽。 这老朱家都是一个性子,有事徐景曜,无事言滚吧。 谁说伴君如伴虎? 只要你摸准了这老虎的脉,顺着它的毛捋,偶这老虎其实也挺有人情味的。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用。 非常有用那种。 第289章 金陵城的柿子风潮 金陵城的深秋,往往来得比北地要晚些,但这并不妨碍一股名为孝心的热浪,在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秦淮河两岸的富贵温柔乡。 新的一批火晶柿子,终究是送进了京师。 这在金陵城的权贵圈子里,掀起了一场名为祥瑞的消费狂欢。 徐景曜是个懂人性的。 他没把这些柿子直接摆在大街上叫卖,而是给商廉司旗下的那几家高端铺子立了个规矩:每日限量,且需凭官凭或商会的顶级腰牌方可认购。 这招数在后世叫饥饿营销,放在大明朝,这就叫身份隔离。 对于那些刚刚在三山街风暴中幸存下来的富商,以及那些整日里揣摩圣意的文官而言,这哪里是买柿子? 这分明是在买一张通往政治安全区的门票。 既然这柿子是锦衣卫同知提议、陛下首肯、且还要送去给马皇后润肺的。 那你若是不买两筐回去供着,是不是对陛下有意见? 是不是对马皇后不孝? 逻辑其实很荒谬,却又无比自洽。 首先,这柿子是给马皇后治咳嗽的药引,是帝后情深的见证。 其次,这柿子是燕王殿下和那位锦衣卫徐同知亲自过问、动用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祥瑞。 若是谁家桌案上能摆上一盘,那便意味着你与皇家同气连枝,意味着你是个懂孝道、知大义的体面人。 在这大明朝,还有什么比体面二字更值钱的吗? 于是,商廉司那扇原本门可罗雀的偏门,这两日竟被求购的轿子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徐景曜此刻正躺在西院,手里拿着本闲书盖在脸上,听着陈修在一旁汇报战果。 “大人,至今日午时,那一千张印着御用同款的柿子提货券,已经售罄了。” 陈修神情有些恍惚,像是被金钱的恶臭给熏晕了头。 “原本定价是一张券换一筐柿子,作价十两银子。结果到了黑市上,这券已经被炒到了五十两,且有价无市。甚至有几个三山街的,为了求一张券,竟托关系送礼送到了咱们衙门的门房那里。” 徐景曜闻言,从书底下发出一声轻笑,并未起身。 “五十两?便宜了。” “陈修啊,你不懂这帮人的心思。他们买的不是柿子,是安全感。自从杨家倒台,三山街被洗了一遍,这帮有钱人心里的弦都绷断了。如今朝廷给了他们一个花钱表忠心的机会,别说是五十两,就是五百两,他们也会咬着牙买下来,还得笑着说谢。” “那......后续的?”陈修试探着问道。 “不急,慢慢放。” 徐景曜终于拿开了脸上的书,露出一张神清气爽的脸,除了眼角那点被朱棣揍出来的淤青稍微破坏了点美感外,整个人看起来惬意得很。 “告诉下面的人,把包装给我弄精细了。用上好的木盒,里面垫上绸缎。记住不能逾制,要那种似是而非的贵气。再在盒子上刻上一句诗,就用......” 徐景曜摸了摸下巴,想起了那位爱吃荔枝的唐朝同行。 “就用味过华林芳蒂,色兼阳叔金衣。虽说这是前人咏枇杷的,但这帮商人谁懂啊?看着有文化就行。” 陈修憋着笑,一一记下。 自家这位大人,坑起人来当真是从不手软,且坑得这般风雅,让人挑不出理来。 待陈修退下,徐景曜挽着袖子,腰间系着个并不怎么雅观的围裙,开始对着案板上那一堆红彤彤的果肉较劲。 “四弟,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徐允恭倚在门口,看着自家这个不务正业的弟弟,眼神颇为复杂。 按理说,君子远庖厨。 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亲自下厨摆弄面粉,传出去是要被笑话的。 但徐景曜显然不在乎这个,他将那些剔除了果皮和果核的柿子肉与面粉揉在一起,动作熟练得像个干了三十年的白案师傅。 “大哥不懂。”徐景曜头也没回,手里不停。 “这叫黄桂柿子饼。敏敏最近胃口刁,想吃点甜的,又受不得腻。这玩意儿做出来,外酥里嫩,还得有流心,最是解馋。” 徐允恭摇了摇头,虽觉得不成体统,却也没再说什么。 毕竟徐景曜在府里的地位已然超脱了寻常礼法的束缚。 油锅里的油温正好,徐景曜将一个个小巧玲珑的面饼滑入锅中。 刺啦! 随着一声轻响,一股混合了果香、油香和桂花糖香的甜味,瞬间在小厨房里炸裂开来。 这味道极霸道,不仅勾出了徐允恭肚子里的馋虫,连徐达都被引了过来。 “什么味儿?这么香?” 徐达背着手踱步进来,鼻子耸动着。 “爹,您来得正好。”徐景曜用长筷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柿饼,放在白瓷盘里,吹了吹热气,“刚出锅的,尝尝?” 徐达也不客气,伸手捏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烫烫烫......” 老帅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那柿饼表皮酥脆,内里却软糯如以此,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流心果酱在舌尖绽放。 “嗯....不错!”徐达三两口吞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这玩意儿好吃。老四,再给老夫弄两个,我拿去下酒。” “爹,这甜食配酒,您也不怕坏了肠胃。”徐景曜虽是这么说,手底下却没停,又给老爹盛了一盘。 “怕个球。”徐达端着盘子,心满意足地往外走,“老夫这辈子,连箭都挨过多少了,还能被这几个柿饼给放倒了?” 徐允恭见状,也默默的伸出了手。 “我也尝尝......替敏弟妹试试毒。” 徐景曜翻了个白眼,给大哥也夹了两个。 待到这一锅出完,徐景曜端着个食盒回了正屋。 赵敏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在给未来的孩子挑虎头鞋上的线头。 见徐景曜进来,那一室的甜香便先一步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做好了?” 她放下针线,眼中满是期待。 “做好了。”徐景曜献宝似的打开食盒。 “尝尝,这可是独家秘方。外头那些人花百两银子买回去的生柿子,哪有这刚出锅的柿饼来得实在。” 赵敏捏起一个小小的柿饼,轻轻咬了一口。 那股子恰到好处的甜,瞬间抚平了孕期带来的所有烦躁与不适。 “好吃。”她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 “夫君这手艺,若是不做官,去秦淮河边开个点心铺子,怕是也能富甲一方。” “那感情好。”徐景曜顺势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帕子随时准备给她擦嘴,“等以后老了,我就去开个铺子,你当老板娘,专门负责收钱。” 这当然是玩笑话。 身在局中,哪有那么容易退休。 第290章 一皇三王一权臣 不知不觉间,徐景曜就在家中躺到了洪武十一年。 东宫里的那几株垂柳刚吐了新芽,虽说还未到“客舍青青柳色新”的离别时节。 可这东宫里却已然摆上了一席送行的家宴。 这按理来说并非算是朝廷的正式赐宴,故而没了那些繁琐的君臣大礼,倒更像是寻常富贵人家兄弟间的聚首。 席面不大,却极讲究。 圆桌上摆的不是御膳房那种看着花哨实则冷硬的例菜,而是几位亲王正妃与赵敏亲自下厨,依着各人口味整治的热炒。 朱标坐于主位,左手边是即将远赴西安就藩的秦王朱樉,右手边则是唯一的外姓人徐景曜。 再往下,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依次落座。 女眷们虽在另一桌,但因着中间只隔了一道透雕的屏风,那边的莺声燕语倒也听得真切。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秦王朱樉今日穿了一身窄袖蟒袍,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却有些发直。 他那目光在自家大哥朱标和徐景曜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停在了正亲自起身给徐景曜斟酒的太子妃常青禾身上。 这画面,着实有些违和。 按理说,朱标对徐景曜好,那是大家都知道的。 两人既有救命之恩,又是政治盟友,朱标那性子本就宽厚,便是与臣下抵足而眠也是合理的。 可常青禾是谁? 那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嫡女,是将门虎女,更是这大明朝未来的国母。 平日里除了对父皇母后,何曾见她对旁人如此殷勤? 那一壶酒斟下去,不仅是礼数,更透着股感激与尊重。 “大哥。”朱樉终是忍不住,借着酒劲大着舌头问道,“弟弟我都要走了,大嫂不给弟弟倒酒也就罢了,怎么偏偏对景曜这般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救过大嫂的命呢。” 朱标闻言,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的扫过徐景曜,随后与屏风那头的常青禾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何止是救了常青禾的命? 那是救了朱雄英的命,救了这东宫的根。 关于之前那场差点毁了东宫的天花危机,以及徐景曜用牛痘之法力挽狂澜的内幕,出于政治稳定的考量,被朱标死死地压在了核心圈子里。 朱樉虽是亲王,但最近忙着修王府的事儿搞建设,对此事却是一无所知。 “吃你的菜。” 朱标没解释,只是笑着夹了一块肥嫩的羊肉塞进朱樉碗里。 “孤平日里忙于政务,这东宫上下的杂事,多亏了景曜在外头帮衬。你嫂子这是替孤谢他呢。” 这理由有些牵强,但朱樉是个心大的,也没深究,只当是徐景曜那财神爷的手段又帮东宫填了什么亏空,便嘿嘿一笑,转头便要去灌徐景曜的酒。 徐景曜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液辛辣入喉,却让他有些恍惚。 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微醺的秦王殿下。 七年前,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硬着头皮去忽悠当时才十五岁的朱樉。 那时的朱樉,还是个只会带着恶奴在街上横冲直撞的纨绔皇子,被徐景曜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当场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 一晃眼,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如今已是弱冠之年,身量长开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属于藩王的威严。 这大明朝的分封大戏,终于要随着秦王的就藩,拉开序幕了。 史书上说,秦王朱樉镇守西安,那是天下第一藩。 可史书也说了,这位秦王因为在封地多行无道,虐待宫人,最后竟是被那几个贴身的老妇人下毒给毒死的。 堂堂亲王,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后院的腌臜手段里,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黑色的幽默。 “二哥。” 徐景曜忽然改了称呼,没叫殿下。 他给自己满上一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走到朱樉面前。 “此去西安,那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弟弟没什么好送的,唯有一句醉话,想请二哥听一听。” 朱樉见他郑重,也收敛了笑意,端起酒杯:“你说,哥哥听着。” “西安苦寒,不比金陵繁华。二哥去了那边,没人管得了你。” 徐景曜的手搭在朱樉的肩膀上,借着酒意,将那句在喉咙里转了千百回的警告,变成了兄弟间的絮叨。 “但二哥要记住,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握在敌人手里,而是藏在身边人的袖子里。” “对下人....哪怕是扫地的宫女、做饭的厨子,哪怕你看他们不顺眼,打一顿骂一顿也就罢了,千万别把人逼上绝路。”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只有把身边的人心捂热了,这王爷的椅子,才坐得稳当。” 这话若是放在朝堂上说,那是僭越,是教亲王做事。 但这会儿是家宴,是酒后真言。 朱樉愣了愣,显然没太听懂这其中的深意。 在他看来,几个下人算什么? 那是奴婢,是牲口,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还能翻了天不成? 但他看着徐景曜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这些年,徐景曜从未害过他。 带着他赚钱,带着他玩,甚至在他被父皇责骂时还帮他背过锅。 “行。” “哥哥记住了。到了西安,孤一定对那帮奴才好点,多赏几碗饭吃,绝不乱杀人。这总行了吧?” 徐景曜苦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不知道这句叮嘱能起多大作用,但这只蝴蝶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还有。” 旁边的燕王朱棣突然插了嘴,他怀里正抱着徐妙云给他剥的橘子,吃得津津有味。 “二哥,四哥这话在理。前阵子四哥揍我的时候也说了,只有把拳头练硬了,还得把肉练厚了,才能扛得住揍。 你去了西安,光靠杀自己人算什么本事?得把劲儿往外使。” 朱樉一听这话,乐了:“老四,你那是皮痒。不过话说回来,景曜最近身手见长啊,连老四都敢切磋?” 众人哄堂大笑。 徐景曜也笑了,他看了一眼朱标,又看了一眼屏风后那隐约可见的徐妙云的身影。 等到朱樉走了,朱棣走了,这金陵城的皇宫,就会慢慢变得空旷,变得冰冷。 “来,干了!” 朱标举杯,做了最后的总结。 “愿我大明藩王,如这杯中酒,烈而醇,守土安民,永镇四方!” “干!” 徐景曜仰头饮尽。 明日,秦王离京。 第291章 走的正是时候 此时日头正高,将那官道上的黄土晒得有些发烫。 秦王朱樉的仪仗已经摆开,绵延数里,旌旗蔽日。 这位即将远赴西北的大明亲王,此刻却没了昨夜酒席上的豪迈,正骑在马上,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身后那座城池。 人总是这般,在笼子里的时候想飞,真飞出去了,又觉得笼子里的米格外香。 徐景曜勒马立在一旁,他看着朱樉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心里明白,这一别,再见怕是难了。 藩王就藩,无诏不得入京,这是朱元璋给儿子们套上的金枷锁。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徐景曜并未上前再去说些什么煽情的话。 昨夜该说的都说了,此刻再多言,反倒显得儿女情长,弱了秦王的威风。 朱樉似乎也明白这个理,他在马上冲着徐景曜遥遥抱拳,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正欲转身策马,那原本官道旁,突然炸起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 那声音起初只是几声惊呼,随后便是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叫与嘶喊。 “死人了!死人了!” 这凄厉的喊声,混杂在秦王仪仗的鼓乐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朱樉的马被这动静惊得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 随行的王府护卫立刻抽刀出鞘,将秦王团团围住,警惕地盯着骚乱传来的方向。 徐景曜眉头微皱。 在这秦王就藩的大日子,在天子脚下的金陵城门口,竟然出了人命? 这若是意外也就罢了,若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便是在打皇家的脸。 “去看看。”徐景曜对身侧的亲卫偏了偏头。 亲卫领命而去钻入人群。 片刻后,他神色古怪的折返,凑到徐景曜马前,压低了声音: “大人,那边.....确实死人了。看衣着是个富家公子,像是马惊了,人从背上甩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后面避让不及的大车给碾了。” “意外?”徐景曜问。 “看着像意外。那马口吐白沫,也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发了狂。”亲卫顿了顿,“不过,死者的身份有些棘手。” “谁?” “护卫们没敢细看,只说那边已经被应天府的衙役围了,但那帮衙役个个面如土色,像是死了亲爹一样。” 徐景曜心中一动。 应天府的衙役那是见过世面的,寻常死个富商或是小官之子,绝不至于这般失态。 除非,这死的人,天塌下来一般大。 “二哥稍待,我去处理一下这晦气。” 徐景曜冲着朱樉喊了一声,随后翻身下马,带着几个护卫排开人群走了过去。 现场一片狼藉。 一匹马倒在路边抽搐,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侧翻在地,车轮上还沾着刺眼的红白之物。 而在那车轮之下,躺着一具早已没了人形的躯体。 几个衙役正围在那里,手里拿着铁尺水火棍,却谁也不敢上前收尸,只是在那儿抖若筛糠。 见徐景曜一行人过来,为首的班头正要呵斥,待看清徐景曜腰间那块商廉司腰牌,以及身后护卫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配饰后,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马上行了个大礼。 “拜见大人。” 徐景曜没理会这些虚礼,目光在那具尸体上一扫而过。 虽说面目全非,但那腰间尚未染血的玉佩,以及那身苏绣的直裰,无不昭示着此人身份的显赫。 “光天化日治下,有人坠马而死。”徐景曜皱了皱眉头,“为何不收尸?堵在这里,冲撞了秦王殿下的仪仗,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班头都要哭出来了,磕头如捣蒜: “大人明鉴啊!非是小的不敢收,实在是......实在是这主儿,小的们惹不起啊!” “这金陵城,除了皇家,还有谁是应天府惹不起的?” 班头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地上的尸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在徐景曜耳边炸若惊雷: “这....这是当今左丞相,胡相爷的独子,胡侃公子。” 胡侃。 胡惟庸的儿子。 那个在历史上因为坠马而死,进而引发胡惟庸擅杀车夫,最终导致朱元璋雷霆震怒,成为胡惟庸案直接导火索的那个倒霉蛋? 徐景曜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他还在算计着怎么帮毛骧织网。 胡侃死了,死在了秦王就藩的这一天,死在了徐景曜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按照历史的剧本,接下来胡惟庸会因为丧子之痛而失去理智,杀掉那个其实也是受害者的车夫。 而朱元璋,那个一直在等待机会的猎人,会以此为借口,对这位早已忍无可忍的丞相发难。 “大人...这......这可咋办?”班头见徐景曜发愣,更是六神无主。 徐景曜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还在马上等待的朱樉。 一边是代表着皇权扩张的藩王就藩,一边是代表着相权衰落的相府丧事。 这一红一白,在这金陵城的城门口撞在了一起,竟构成了一幅绝妙的讽刺画卷。 “封锁现场。” “通知锦衣卫,让毛指挥使亲自带人来。这案子,应天府接不住。” “还有。” 徐景曜指了指那个还在旁边瑟瑟发抖,显然已经吓傻了的车夫。 “把这个人保护起来。记住,是保护,不是关押。若是他少了一根汗毛,本官拿你是问。” 历史上的车夫被胡惟庸杀了,给了朱元璋借口。 如今,徐景曜站在这里。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个车夫活着,如果胡惟庸杀不了人,那么这场博弈,会变成怎样一个光景? “是!是!小的这就办!”班头如蒙大赦,既然锦衣卫接手了,那这就不是治安案件,是政治案件了,他也就能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了。 徐景曜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转身大步走回秦王仪仗。 “老四,什么情况?”朱樉见他回来,探身问道。 “晦气事,死的是胡惟庸的儿子。” 徐景曜没有隐瞒,直接抛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朱樉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精彩的表情。 “这...这么巧?” “是啊,这么巧。” 徐景曜拍了拍朱樉的马脖子,语气幽幽。 “二哥,去吧。这金陵城马上就要起风了,比西北的风沙还要迷眼。你这时候走,正是时候。” 朱樉点了点头。 “那你...保重。” “保重。” 第292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胡惟庸府上的那株海棠,开得正艳。 这宅子是前元的一处王府改建的,格局大得有些逾制。 但在这洪武十一年,除了那坐在奉天殿里的朱元璋,也没人真去拿尺子量这位左丞相家的大门到底高了几寸。 此时的花园中,气味带着几分香甜。 这香气源自案几上的一只漆盘,盘中盛着的,正是前些日子徐景曜借着商廉司的名头,以百倍高价卖给京中权贵的祥瑞。 胡惟庸是个雅人。 这话放在大明朝的官场上,并非全是恭维。 这位权倾朝野的胡相国,不同于李善长的老谋深算,也不同于刘基的神神叨叨,他身上有着一种文人特有的精致与一种赌徒特有的疯狂。 他爱听曲,爱赏花,爱搜罗天下的奇珍异宝,更爱在那权力的悬崖边上,跳一支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舞。 此时,他正捏着一枚小巧的银勺,轻轻挖开那柿子薄如蝉翼的表皮,将那红艳艳的流心送入口中。 “甜。” 胡惟庸眯起眼,很是享受地赞叹了一声。 “徐景曜这小子,虽然下手黑了点,但这做生意的眼光,确实毒辣。这柿子虽贵,但这口祥瑞吃进肚子里,让人觉得这日子都有了盼头。” 站在一旁的管家,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额头上的冷汗却已经滴到了地上。 他听着自家老爷这般闲情逸致的点评,喉咙里那句早已滚了千百遍的噩耗,硬是卡着不敢吐出来。 “怎么?哑巴了?” 胡惟庸放下了银勺,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手巾擦了擦嘴角。 “刚才外头乱哄哄的,说是城门口出了事。你这幅死了爹娘的丧气脸,又是给谁看的?” 管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爷....大公子....大公子他.....” “大公子怎么了?又去秦淮河上跟人争风吃醋了?”胡惟庸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年轻人嘛,火气旺。让他闹去,也就是赔些银子的事。” “不是......大公子,没了。” 胡惟庸擦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那块热腾腾的布巾,依旧冒着白气,遮住了他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良久。 “没了?” 在这个讲究无后为大的年代,在这个需要血脉来延续政治遗产的家族里。 胡侃的死,不仅仅是丧子之痛,更是断了胡惟庸的念想。 他这半辈子在朝堂上跟皇帝斗,跟同僚斗,图个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子孙挣下一份泼天的富贵吗? 如今,富贵还在,承接富贵的人没了。 胡惟庸站起身,身形晃了晃,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脊骨。 他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备车。 那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官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胡侃死得其实挺冤,但这冤屈若是放在大明朝的政治天平上称一称,却又轻得像是一撮鸡毛。 从浅的层面上看,这就只是一场典型的交通事故。 惊马、落坠、碾压,三个环节严丝合缝,若是放在后世,顶多就是个交通肇事致人死亡,该赔钱赔钱,该坐牢坐牢。 但在洪武十一年这个微妙的节点,在这秦王仪仗刚过的城门口,这场事故便立刻被赋予了某种形而上学的政治隐喻。 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对于正在相府里等着儿子回来吃饭的胡惟庸而言,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唯一的嫡子没了。 胡惟庸来得极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失了体统。 这位平日里还要端着架子,跟皇帝下棋都要算计三步的左丞相,此刻竟连官帽都歪了,骑着一匹没备鞍的快马,带着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到了城门口。 按理说,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等悲剧当得起一声闻者伤心。 但这城门口的百姓和衙役们,此刻却大多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 毕竟,胡家这几年在金陵城的名声,着实算不上好。 那胡侃平日里纵马长街、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如今被马给摔了,在老百姓朴素的因果观里,这叫报应。 胡惟庸走到尸体旁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个怕惊醒孩子的父亲。 他掀开那块白布。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被马蹄踏碎了半边,又被车轮碾过。 但这不妨碍胡惟庸认出这是他的儿子。 那腰间的玉佩,是他前日里亲手挂上去的,那身衣裳,是今早出门时他特意叮嘱要穿得体面些,因为今日要去见几个重要的世家子弟。 胡惟庸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抚摸那张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左丞相,也不再是那个让百官畏惧的阴谋家。 他只是一个没了儿子的老人。 史书上说胡惟庸性毒,但这毒性往往是对政敌的。 对家人,尤其是对这个独子,他是溺爱的。 这种溺爱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车夫呢?” 按照大明律,惊马伤人,车夫虽无主观恶意,但也难逃干系。 而按照胡惟庸的性格,按照历史原本的剧本,他此时应当是暴怒的,应当是令人将那车夫当场杖毙,甚至五马分尸,以此来发泄心中那无处安放的丧子之痛。 应天府的班头早就缩到了墙角,只有徐景曜还站在原地。 “相国节哀。”徐景曜微微拱手,“令郎惊马坠亡,此乃意外,此事...还在查。” “意外?” 胡惟庸转头环视一圈,目光锁定了那个被锦衣卫团团围住,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车夫。 “是他!是这个贱民惊了吾儿的马!” 胡惟庸手指颤抖,指向那车夫,声音嘶哑而狠厉。 “来人!给我把这个贱民乱棍打死!给公子偿命!” 这便是胡惟庸的逻辑。 在他的世界里,别说是一个车夫,便是十个百个百姓的命,也抵不上他儿子的一根手指头。 杀个车夫泄愤,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家法,甚至不需要经过刑部的大堂。 若是历史上,这车夫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而胡惟庸也将因为这擅杀人命的罪名,给朱元璋递上一把最完美的刀。 但今日,徐景曜在这儿。 徐景曜只是侧了侧身,恰好挡在了那群如狼似虎的胡府家丁面前。 “胡左丞且慢。” 徐景曜朗声道。 “徐景曜!”胡惟庸咬牙切齿,“你这是要护着这个杀人凶手?” “非也。” 徐景曜摇了摇头。 “下官这是在护着胡左丞。” “这大明律写得明白,杀人偿命,那是官府判的。相国若是今日私设公堂,当街杀人,明日御史的折子怕是就要把相府给淹了。到时候,陛下是治相国的罪呢,还是不治?” 第293章 事有蹊跷 魏国公府西院的灯火,比外头那凄风苦雨的相府要暖和得多。 徐景曜净了手,正拿着一把银刀,耐心地替赵敏剔去那层薄皮。 孕妇不大能吃这柿子皮,里面的鞣酸会让人消化困难。 这动作他做得极熟稔,仿佛白日里在那城门口拦下当朝宰相雷霆之怒的人不是他,而只是个在后厨偷闲的帮工。 赵敏倚在软塌上,身形因着孕色而显得愈发丰腴柔和。 她接过徐景曜递来的那一碟流心红肉,并未急着入口,反倒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家夫君那张虽带着笑的脸。 “夫君是在想胡家的事?” 赵敏的声音轻柔,却一针见血。 徐景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苦笑一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果然瞒不过你。今日那场面,着实有些......惨烈。胡惟庸那老货,平日里看着阴鸷深沉,真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也就只是个疯了的可怜人罢了。” 他将白日里惊马碾人的经过,当做是个市井段子,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末了还感叹了一句:“也是那胡侃命数不好,那马早不惊晚不惊,偏偏在秦王仪仗刚过,人流最密的时候惊了。这大明朝的马,怕是也懂政治,知道什么时候该送人上路。”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 然而,赵敏听了,却是眉头微微一蹙,捏着银勺的手停在了半空。 “夫君,这世上的马,当真有这么懂事的么?” 徐景曜一愣:“什么?” “妾身虽不懂朝堂大事,但也知晓这京师里的马,多是经过调教的官马。尤其是相府公子的座驾,那必是千挑万选的温顺牲口。”赵敏偏过头,眼神清亮。 “今日城门口是有秦王仪仗,鼓乐喧天不假,但这等阵仗,胡家的马平日里也不是没见过。怎么偏偏就在今日,就在那要命的一瞬间,疯得那般恰到好处?” “而且......”赵敏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女子的细腻直觉,“这马惊了,不往空处跑,偏偏把人往车轮底下甩。这也太巧了些。” “巧得就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一样。”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徐景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原本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只是今日被胡惟庸那丧子之痛的冲击力给晃了眼,又被那历史惯性的思维给带偏了,只当这是那个著名的坠马案上演了。 可如今被赵敏这一点拨,他的逻辑思维瞬间回笼。 是啊,太巧了。 如果这不是意外,那就是谋杀。 如果是谋杀,那是谁干的? 原本轻松欢快的气氛,因为这一层逻辑的剥离,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首先,绝不会是朱元璋。 那位洪武大帝要杀人,从来不需要搞这种暗戳戳的意外。 他若是想动胡惟庸,直接一道圣旨,锦衣卫把相府一围,罗织几个擅权植党的罪名,那是一抓一个准。 哪怕现在还不到彻底收网的时候,老朱也没必要去杀一个纨绔子弟来泄愤。 那是下三滥的手段,不符合开局一个碗打天下的帝王格局。 其次,也不会是朱标。 太子儒雅,这是天下皆知的。 更何况,这几年朱元璋有意放权,六部的折子多是先送东宫。 胡惟庸虽然跋扈,但在处理繁杂政务上,确实是把好手,客观上替朱标分担了不少压力。 在新的行政班底搭建起来之前,朱标其实是乐得留着胡惟庸当个高级打工仔的。 那么,排除了这两个最大的庄家,还有谁? 徐景曜的目光落在那盏摇曳的烛火上,脑海中浮现出今年开春时,朱元璋的一道旨意。 “六部事宜,凡钱粮、刑名、选举、营造等重务,皆可直奏御前,毋事事经由中书省。” 这道旨意,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中书省还在,丞相还在,大家只当是陛下勤政,想多管管事。 可如今细细想来,这分明就是釜底抽薪。 胡惟庸之所以权倾朝野,靠的就是中书省那“上承天子、下统百官”的把关权。 如今六部可以越过他直接向皇帝汇报,那他这个丞相,实际上已经被架空了一半。 一个被架空,却还占着相位的权臣,那是很危险的。 更危险的是,胡惟庸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最近才频频宴请勋贵,试图在军方寻找新的支点。 “这局棋,有意思了。” “敏敏,你说得对。这马,确实应当是被人喂了药的。” 既然不是皇帝,不是太子,那这个在幕后推波助澜的人,必定是一个急于看到胡惟庸倒台,或者说,急于逼着胡惟庸狗急跳墙的人。 这个人,必须对相府的行程了如指掌,能在马匹的草料里动手脚。 这个人,必须在朝堂上有足够的野心,认为胡惟庸倒了,他就能从中分一杯羹。 又或者,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是一群早已在暗中投靠了皇权,急于向朱元璋递交投名状的背叛者。 比如.....那个平日里跟在胡惟庸屁股后面,唯唯诺诺的涂节? 又比如,那个刚刚接手了刑部,急于立威的某位新贵? 徐景曜不知道确切的名字,但他看清了这背后的逻辑。 这是一场墙倒众人推的预演。 有人嫌这墙倒得太慢,所以趁着秦王就藩的当口,在胡惟庸最脆弱的心头上捅了一刀。 这一刀,断了胡惟庸的后,也断了他最后的理智。 “夫君?”赵敏见他神色变幻,不由得有些担忧,“若是被人设计的,那你今日拦了胡惟庸,岂不是坏了那幕后之人的好事?” “不。”徐景曜走回榻边,拿起一块柿子饼,轻轻咬了一口。 “我拦下他,才是帮了那幕后之人。” “若是让胡惟庸当街杀了车夫,那他就是个暴虐的丞相,陛下杀他,那是为了国法。他死得虽然惨,但罪名单一。” “可如今,车夫没死,胡惟庸这口恶气憋在肚子里。他会怀疑是一场阴谋,他会觉得满朝文武都要害他,甚至会觉得是陛下要对他赶尽杀绝。” “人在绝望和恐惧中,是会发疯的。” “一个发了疯的丞相,和一个仅仅是暴虐的丞相,哪一个对陛下来说,杀起来更顺手,更能株连九族,彻底铲除相权这棵大树呢?” 赵敏闻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朝堂上的博弈,当真是一步一坑,吃人不吐骨头。 “好了,不说这些晦气事。” 徐景曜见吓着了媳妇,连忙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将一块最软糯的柿子肉喂到赵敏嘴边。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只需看着这出戏怎么唱就是了。” 第294章 又是涂节 那只名叫团子的食铁兽,如今已成了这院中一霸。 许是吃惯了那百里加急运来的柿子,这畜生的口味愈发刁钻,寻常竹笋竟有些不屑一顾,非得是沾了点蜜水的嫩尖才肯赏脸啃上一口。 徐妙锦这丫头手里拿着根芦苇杆,正逗得这黑白团子在地上打滚,憨态可掬之状,惹得廊下的谢夫人与赵敏掩唇轻笑。 这般岁月静好的欢快景致,若是让外头那帮如履薄冰的朝臣瞧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徐景曜手里捏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池里撒,眼神却越过那嬉闹的庭院,落在了一个正躬身站在角门处的青衣小厮身上。 那小厮是北镇抚司的一名校尉乔装改扮,送来的并非公文,而是一张只有寥寥数语的字条。 字条上没写那个给相府马匹下药的幕后主使是谁,只写了一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琐事。 事关之前被徐达狠揍了一顿的涂节。 这人前日夜里在府中书房独坐至天明,且遣散了新纳的两房小妾,给了好大一笔遣散银子。 徐景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将那字条揉碎了,随手扔进鱼缸。 几尾锦鲤争相啄食,瞬间便将这足以掀翻朝堂的秘密吞入腹中。 这事儿,有趣了。 在这大明朝的官场谱系里,涂节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他之前是御史台的二把手,握着监察百官的权柄,虽说因为他儿子派人打探徐府的事儿,被老朱降了三级。 但他更是胡惟庸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且那次是为胡惟庸办事,现今又给调了回去。 在这最近的年岁里,胡相指哪儿,这涂中丞便咬哪儿,忠心耿耿得像是一条护院的老狗。 然而,狗这东西,最是通人性,也最是知利害。 当主人家的大船将倾,最先闻到水腥味想要跳船的,往往不是船底的耗子,而是这条平日里叫得最欢的狗。 徐景曜原本还以为,敢在相府马匹草料里动手脚,用什么奇怪草药这种下三滥手段去害人性命的,会是那位刚接手刑部、急于向陛下递投名状的新贵。 毕竟,这种手段虽然阴毒,却透着股子不论生死的狠劲,像是外人所为。 可如今看来,这分明是家贼难防。 涂节这是怕了。 随着六部直奏御前,中书省的权力被架空,再加上胡惟庸近来那近乎癫狂的结交勋贵之举。 稍微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闻到了那股子大厦将倾的味道。 涂节作为胡党核心,若是胡惟庸倒了,他便是第一个被清算的。 要想活命,唯有一法:戴罪立功,反咬一口。 但他手里没有胡惟庸谋反的确凿证据,或者说,那些证据还不足以让他在朱元璋面前换一条活路。 所以,他需要胡惟庸疯。 只有胡惟庸疯了,失去了理智,当街杀人,甚至是做出更出格的举动,涂节这检举揭发的功劳才能最大化。 杀了胡侃,便是为了逼疯胡惟庸。 这逻辑虽毒,却糙得很。 甚至可以说,带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的仓皇。 “夫君笑什么?” 赵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件刚缝好的小衣裳,见徐景曜盯着鱼缸发笑,不由好奇。 “笑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多到最后都把自己活成了笑话。”徐景曜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转身扶住妻子,“那马料里的文章,有着落了。” “是谁?” “一个你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徐景曜没提涂节的名字,免得污了这满院的清净,“一条急着换主人的狗罢了。” 赵敏心思通透,只稍微一琢磨,便猜到了几分,却也不点破,只笑道:“既是狗咬狗,那便是一出好戏。只是苦了胡相,白发人送黑发人,最后还要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 “他不可怜。” 徐景曜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幽深。 “若非他平日里纵容涂节这帮人罗织罪名、陷害忠良,那狗又怎会养成这般噬主的性子?这就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正说着,徐妙锦拽着着那只沉甸甸的团子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将这黑白肉球往徐景曜怀里一塞。 “四哥!它太重了,我抱不动!你给它减减食吧,再吃下去,就要变成球了!” 徐景曜猝不及防接住这几十斤重的国宝,被撞得退了半步,看着怀里还在吧唧嘴,一脸无辜的食铁兽,心中的那点阴郁瞬间散了个干净。 “减什么食?” 徐景曜掂了掂怀里的分量,大笑着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 “能吃是福。你看这满朝文武,一个个跟猴精似的,肚子里全是弯弯绕,哪有咱们团子这般心宽体胖来得讨喜?” “再说了,它这身膘可不是白长的。” 徐景曜意味深长地说道。 “等到了冬天,外头风雪大,若是没有这身厚皮肉,可是熬不过去的。” 涂节既然动了手,那便说明胡惟庸案的盖子已经彻底捂不住了。 这只名叫涂节的疯狗,很快就会拿着沾血的投名状,跪在谨慎殿的御阶前,声泪俱下地控诉他的老恩主。 而朱元璋,那个最有耐心的猎人,会微笑着收下这份大礼,然后...... 将这一窝子,无论主仆,尽数烹了。 “走,咱们进屋。” 徐景曜抱着团子,拥着妻子,在暖阳下显得格外惬意。 “今儿个高兴,让后厨好好做点,咱们就着这狗咬狗的大戏,多吃两碗饭。” ······ 今日这席面摆在了花厅,因着赵敏闻不得油烟味,菜色多以清淡为主。 但徐达是个无肉不欢的主,专门给自己点了一道硬菜。 然而,当那盖子一揭开,徐达的脸瞬间黑了。 “鸭子?” 徐达瞪着那盘烤得枣红油亮的片皮鸭,胡子都气歪了。 “老夫点的是烧鹅!怎么变成了这鸭子?老四,是不是你小子又从中作梗?” “这鸭子...哪有鹅肉肥美?”徐达嘟囔着,但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面饼,还是张口咬了一大块。 这一口下去,老帅的眼睛亮了。 金陵本就是鸭都,这烤鸭的手艺虽不如后世那般经过几百年的改良,但在徐景曜的指点下,已然有了几分皮酥肉嫩、肥而不腻的精髓。 “嗯...这味儿倒是还行。”徐达三两口咽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 徐景曜笑着又给赵敏夹了一筷子笋片。 赵敏如今身子重,最是喜欢这清脆爽口的物件。 她看着那一对父子,眼中满是笑意。 其实徐达哪里不知道儿子的孝心? 这大明朝的勋贵圈子里,能像徐景曜这般,盯着老爹的饭碗,连一口肉都要管着的儿子,那是独一份。 旁人家的儿子,巴不得老爹多吃多喝,早点把爵位腾出来。 “对了。” 徐达啃完了一只鸭腿,似是无意地提起。 “今日早朝,胡惟庸在朝堂上哭了一通,说什么老臣年迈,不堪重负,想求个骸骨还乡。” “以退为进罢了。” 徐景曜给团子扔了一块不要的鸭骨头,那傻熊闻了闻,嫌弃地推开了,继续去啃它的竹子。 “他若是真想走,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时候提,是在试探陛下的底线,也是在博取百官的同情。他儿子刚死,陛下若是这时候准了他的辞呈,那便是刻薄寡恩,这名声陛下不想要。” “所以,陛下不仅不会准,反而会温言抚慰,甚至会赏赐些东西,让他安心办事。” 徐达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看得透。陛下确实赏了。” 这便是帝王心术。 一边让锦衣卫把你的车夫关在诏狱里,让你这口气咽不下去,一边又在朝堂上给你赏赐,让你这戏不得不接着演下去。 这就是在熬鹰。 “不管他。” “他演他的苦情戏,咱们过咱们的小日子。等过阵子,若是那胡惟庸还没倒,我就再给他送去个拐杖。” “送拐杖作甚?”赵敏好奇地问道。 “让他坐着看戏,省得腿软。” 满堂哄笑。 至于那涂节最后能落个什么下场,徐景曜并不关心。 毕竟,背主之犬,历来是没有好下场的。 无论新主人是谁,都不会留一条咬过旧主的狗在身边看家护院。 这才是最大的政治规矩。 第295章 好戏开场 外头胡惟庸的苦情戏唱得震天响,又是上表乞骸骨,又是当朝痛哭,将一个失独老臣的凄凉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则,这戏台子搭得再大,看客心里若是明镜一般,这戏便也就唱不长久了。 涂节这几日过得颇有些煎熬。 作为御史中丞,他本该是风闻言事的急先锋。 可如今,他就像是一只被架在火上的蚂蚱,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那日给胡侃的马动了手脚,本是一步险棋,意在逼疯胡惟庸,好让自己有个检举揭发的由头。 可谁曾想,徐景曜横插一杠子,不仅没让胡惟庸当街杀人,反而把那个关键的车夫给扣在了诏狱里。 这下子,涂节慌了。 他不知道徐景曜究竟看穿了几分,更不知道那个在诏狱里的车夫会不会吐出点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 他只能等,像一只惊弓之鸟,等着那另一只靴子落下。 而徐景曜,便是那个捏着靴子不放的人。 此时的徐景曜,正坐在商廉司的后堂,手里拿着一份新送来的邸报。 这邸报上并未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寥寥数语提了一句:御史中丞涂节,近日频频出入东宫,似有向太子陈情之意。 “呵,这狗急了,果然是乱投医。” 徐景曜轻笑一声,将那邸报随手扔在一旁。 涂节这是想找新的靠山了。 胡惟庸这艘破船眼看要沉,他不想跟着一起淹死,便把目光投向了太子朱标。 毕竟,太子相对老朱来说算是宽仁,若是能在他面前卖个好,将来或许还能保住乌纱帽。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朱标虽仁,却不傻。 一个连旧主都能下死手去坑害的人,太子敢用? 这涂节若是真去了东宫,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大人,郑皓那边传来消息。” 陈修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说是涂节昨夜遣人送了一份厚礼去锦衣卫,点名要给毛指挥使。那盒子里装的不是银票,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徐景曜挑眉。 “是。据说上面列的,皆是胡惟庸这些年结交的党羽,甚至还有几个勋贵的名字。” 徐景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这涂节,果然是条疯狗。 为了活命,不仅咬了胡惟庸,这是要把整个淮西集团都给咬一遍啊。 “毛骧怎么说?” “毛帅没收。”陈修压低了声音,“不仅没收,还把送礼的人给打了出去,说是锦衣卫办案,不讲人情,只讲国法。” “漂亮。” 徐景曜抚掌而笑。 毛骧这是在避嫌,也是在给徐景曜递信号。 锦衣卫现在的网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不需要涂节这种不干不净的投名状来锦上添花。 更何况,涂节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毛骧若是收了,将来在陛下面前也不好交代。 “那涂节现在岂不是...” “成了丧家之犬。”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窗前。 “胡惟庸若是知道了是他干的好事,定会生吞了他,陛下和太子也不待见他,如今连锦衣卫这条路也堵死了。” “人到了绝境,往往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陈修,传令下去。” “让商廉司盯着涂节的家产动向。这人贪财,若是真想跑路,定会变卖细软。只要他一动钱,咱们就帮他一把。” “帮他?”陈修一愣。 “帮他把这动静闹大点。”徐景曜笑道,“让全金陵的人都知道,这位御史中丞要卷款潜逃了。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那些被他咬过的人,自会去收拾他。” 这便是徐景曜的手段。 杀人不用刀,用势。 涂节想玩阴的,那徐景曜就让他死在阳光下。 ······ 几日后,金陵城的茶馆酒肆里,忽然流传起一则流言。 说是御史中丞涂节涂大人,因感念胡相丧子之痛,竟变卖了家产,筹集了万两白银,准备替胡公子做一场水陆道场,以慰亡灵。 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涂府变卖了哪几处铺面、哪几件古董都说得清清楚楚。 百姓们听了,纷纷感叹这涂大人虽说是胡相的门生,但这片孝心着实感天动地。 然而,这话传到胡惟庸耳朵里,却变了味。 相府书房内,听得管家禀报这市井流言,胡惟庸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厉芒。 “水陆道场?” 胡惟庸冷笑一声。 “他涂节若真有这孝心,当日我儿出殡时,他为何连个面都不露?如今却大张旗鼓地卖宅子卖地,还打着我的旗号?” “这哪里是要道场!” 胡惟庸虽伤心于独子的死,脑子却没坏。 他稍一琢磨,便回过味来。 涂节这是心虚了。 为何心虚? 除了那日惊马之事,还能有什么? 他待涂节不薄,一路提拔,视为心腹。 可如今,这心腹不仅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捅了他一刀,还要踩着他的尸骨往上爬!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来人。” “去请涂大人过府一叙。就说想念他了,想跟他喝一杯送行酒。” 管家领命而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送行酒,怕是那断头酒。 而在另一边,涂府。 涂节听着外头那满城风雨的流言,整个人瘫软在椅上,面如土色。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流言是谁放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胡惟庸信了。 一旦胡惟庸信了,那他涂节在相府的那点香火情,就彻底断了。 “备车!快备车!” 涂节跳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大吼。 “去哪?”管家战战兢兢地问。 “去......去宫里!” 涂节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去求见陛下!我有本要奏!我要弹劾胡惟庸谋反!” 既然跑不掉,那就鱼死网破。 他手里虽没有确凿的谋反证据,但他知道胡惟庸的那些私密往来,知道那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只要把这些都抖落出来,哪怕是捕风捉影,也能把胡惟庸拖下水。 只要胡惟庸倒了,他涂节就算死,也能拉个垫背的。 徐景曜坐在商廉司的后堂,听着陈修传回来的消息,慢慢品了一口茶。 茶香袅袅,掩盖了这满城的血腥气。 好戏开场了。 第296章 背主求荣 涂节跪在奉天殿的时候,身子抖得像是一只在风雨中找不到窝的鹌鹑。 这并不全是因着对皇权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种对于背叛旧主的恐惧。 在这大明朝的官场逻辑里,门生故吏与恩主之间,本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荣的铁索连舟。 涂节身为御史中丞,这身朱紫官袍是胡惟庸给的,手中那纠劾百官的笔也是胡惟庸递的。 如今他却要用这支笔,去戳穿恩主的心窝子。 但这也不能全怪涂节不讲道义。 若是胡惟庸还能保持那份身为宰辅的冷静,若是那金陵城里关于“涂中丞变卖家产欲以此谢罪”的流言没有传得那般有鼻子有眼,涂节或许还不敢走这一步险棋。 可局势把人逼到了墙角。 胡惟庸丧子之后,性情大变,那双看谁都像仇人的眼睛,让涂节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那位相爷心里,自己这个知晓太多相府隐秘的心腹,已然成了必须要除掉的祸患。 与其等着被相府的家丁套上麻袋沉进秦淮河,倒不如拿着这些隐秘,到御前博一条活路。 这世上的赌局,分为两种。 一种是赌钱,输了不过是倾家荡产,一种是赌命,输了便是粉身碎骨。 涂节原本是个精明的投机者,他依附胡惟庸,是因为相权正如日中天,大树底下好乘凉。 可如今,这棵大树不仅要倒,那树干里还被徐景曜塞满了火药,只等着那天雷勾动地火。 金陵城中的流言蜚语,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软刀子,逼得涂节不得不反。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想得多。 在他看来,胡惟庸死了儿子,定会迁怒于他办事不力,而徐景曜那边的态度暧昧不清。 商廉司盯着他的家产,锦衣卫拒了他的礼单,这分明是把他往绝路上赶。 前有狼后有虎,若是再不跳出来咬人,他这只被夹在中间的走狗,怕是连叫一声的机会都没了。 “宣——御史中丞涂节觐见!” 大汉将军那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涂节身子一颤,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这宫外的活人气多吸几口进肺里。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官袍,努力让自己的腰杆挺直些,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背主求荣的小人,而是一个大义灭亲的忠臣。 谨身殿内,香烟缭绕。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之上,而是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又似在假寐。 涂节不敢抬头,他甚至不敢去窥视那位九五之尊的表情。 他只是重重跪下,额头贴在那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御史中丞涂节,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便被决绝所掩盖。 “臣弹劾左丞相胡惟庸,专权植党,枉法乱政,私通外番,意图...谋大逆!” 最后这三个字一出,大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谋大逆。 这是十恶不赦之首罪,是要诛九族的。 若是换了旁人来说这话,或许还要掂量掂量分量。 但涂节不同,他是胡惟庸的心腹,是胡党的核心成员。 他的指控,不再是风闻言事的捕风捉影,而是来自内部最致命的一击。 这就像是两军对垒,敌将尚未出招,对方的副将却突然倒戈,将自家主帅的布防图双手奉上。 朱元璋手缓缓睁开眼,那目光中并没有涂节预想中的震惊或暴怒,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惊胆战。 因为这说明,皇帝早就知道了。 或者说,皇帝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涂节。” 朱元璋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 “你是胡惟庸的门生,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中丞。平日里你们过从甚密,如今却来说他谋反。这其中的缘由,是你突然良心发现,还是...觉得自己那条船要沉了,想换艘船坐坐?” 这话说得诛心。 涂节伏在地上的身子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在皇帝面前根本藏不住。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渗出了血迹。 “臣......臣罪该万死!臣往日受胡贼蒙蔽,只当他是为国操劳。可......可近日臣发现,胡贼因丧子之痛,竟生出怨望之心,不仅私下结交勋贵,更在府中豢养死士。臣深受皇恩,虽粉身碎骨,亦不敢与乱臣贼子为伍!” 涂节声泪俱下,将他所知道的、以及他所猜测的那些罪证,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从胡惟庸擅自扣押奏章,到私下收受贡品,再到与卫所的勾连,桩桩件件,虚实相间。 朱元璋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其实,对于朱元璋而言,涂节说的这些罪证,有的锦衣卫早就查到了,有的根本就是莫须有。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涂节这个人的行为本身。 这是相权体系内部的自我瓦解。 自秦汉以来,丞相制度延续千余年,一直是对抗皇权、制衡君主的一股庞大力量。 朱元璋要废相,要集权,最大的阻力不是胡惟庸这个人,而是整个官僚体系对祖宗成法的维护。 如今,御史中丞告发丞相谋反。 这不仅仅是倒了一个胡惟庸,更是撕开了文官集团铁板一块的假象,让天下人看到,这所谓的相权,不过是藏污纳垢、结党营私的温床。 只要坐实了胡惟庸的谋逆,那么废除丞相制度,便成了顺理成章、甚至是被迫为之的英明决策。 涂节,不过是朱元璋用来撬动这座大山的杠杆。 “把折子呈上来。”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潘恭小跑着下去,将涂节手中那份已经被冷汗浸湿的奏疏接了过来,呈递御前。 朱元璋展开看了一眼,随后随意扔在案头。 “既然你说得这般言之凿凿,那便会审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既是谋逆大案,光靠你一张嘴是不够的。北镇抚司那边还有些人证物证,到时候一并对质。” 涂节闻言,心中大喜。 他以为自己赌赢了。 陛下让他去会审,那便是接纳了他的投诚。 只要胡惟庸倒了,他作为首告功臣,即便不能升官发财,至少能保住这条命,保住现有的荣华富贵。 “臣......臣领旨!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涂节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步伐虽然依旧踉跄,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看着涂节远去的背影,朱元璋冷笑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对忠臣的赞赏,只有对叛徒的鄙夷。 “潘恭。” “奴婢在。” “你说,这咬死了主人的狗,还能留着看家吗?” 潘恭身子一抖,把腰弯得更低了:“回皇爷,老辈人常说,狗若尝了主人的血,性子就野了,留不得。” “是啊,留不得。” “徐景曜那小子做得不错。没脏了自己的手,就让这条狗自己跳了出来。传旨给毛骧,让他把网收了吧。既然涂节开了这个头,那就别让这把火停下来。” 第297章 胡惟庸案 涂节前脚刚迈出宫门,后脚这金陵城的天色便变了。 两个时辰。 仅仅两个时辰,这场蓄谋已久的抓捕便宣告结束。 这哪里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查办? 毛骧手底下的锦衣卫,甚至都不用看那涂节递上去的所谓的检举名单,因为在那北镇抚司的案头,早有一份更为详尽、更为致命的底册。 那些平日里依附于相府、在六部衙门里对胡惟庸唯命是从的官员们,有的还在公房里喝茶,有的正准备下值回家,便被破门而入的飞鱼服按倒在地。 没有审讯,没有过堂,直接扒去官服,戴上枷锁,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这效率,快得让人心惊肉跳。 徐景曜站在商廉司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即便他是那个在幕后推了一把的人,此刻也不免觉得脊背发凉。 他原以为,即便涂节首告,依着大明朝的律法流程,怎么也得先由三法司会审,再定罪拿人。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朱元璋的杀心,也低估了这位开国皇帝对于权力的掌控欲。 在这场博弈里,根本没有什么程序正义,有的只是帝王意志。 “大人,这....人太多了。” 陈修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指着不远处那黑压压的一片囚徒,声音都在发颤。 “北镇抚司的诏狱,满了。就连刑部的大牢,也被塞得下不去脚。毛指挥使来了,说是....说是要借咱们商廉司的仓库一用。” “借仓库?” 商廉司的大门口,毛骧正按着刀,一脸煞气地指挥着手下。 他那身飞鱼服上甚至还沾着血迹,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丁试图反抗留下的。 见徐景曜出来,毛骧也没客套,只是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徐同知,得罪了。陛下有旨,但这人犯实在太多,暂借宝地一用。放心,锦衣卫的人自己看守,不劳商廉司的兄弟费心。” “这...到底抓了多少?”徐景曜压低声音问道,目光越过毛骧的肩膀,看向后面那排成长龙的囚车。 那一辆辆囚车里,装的可不是什么江洋大盗,而是一个个平日里衣冠楚楚、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绯袍大员。 有中书省的参知政事,有六部的侍郎,甚至还有几个徐景曜曾在魏国公府宴席上见过的勋贵子弟。 他们此刻皆是被剥去了官服,披头散发,有的面如死灰,有的还在嘶声力竭地喊着冤枉。 “多少?”毛骧冷笑一声,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这还只是个零头。涂节那个软骨头为了活命,咬出来的人比咱们查到的还要多。中书省下辖的六部、督察院、大都督府.....凡是跟胡惟庸有过私下书信往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陛下的意思是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倒是会给我找事。” 徐景曜叹了口气,却也无奈。 此时的金陵城,除了商廉司那几座刚刚腾空,准备用来存储下一季平价粮的巨型库房,还真找不出能容纳这么多“罪臣”的地方。 “腾出来吧。”徐景曜挥了挥手。 “把那几个存陈米的仓库腾出来。把窗户钉死,把门加固。” “把里面的杂物清一清,别让人冻死饿死就行。记着,这可是朝廷的重犯,不是咱们的货物,让弟兄们看紧了,别让他们串供,也别让他们寻死。” 随着那沉重的库门被推开,原本用来堆积米粮的地方,如今填满了大明朝的“栋梁”。 徐景曜站在高处,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史书上寥寥数语的“胡惟庸案”,落在现实中,便是这成百上千个家庭的覆灭,是这金陵城官场的一次大换血。 他看到了陈宁。 那位平日里与胡惟庸形影不离的御史大夫,此刻正缩在角落里,哪里还有半点“陈老虎”的威风? 他看到了涂节。 是的,涂节也在。 即便他是首告功臣,即便他以为自己纳了投名状就能置身事外,但毛骧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在这场大清洗中,只要是沾了“胡”字的,不管是忠是奸,先抓了再说。 涂节抓着栏杆,嘶声力竭地喊着:“我要见陛下!我是首告!我有功!你们不能抓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锦衣卫刀鞘和同僚们那鄙夷、怨毒的目光。 徐景曜看着涂节那张扭曲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当一个集团覆灭时,背叛者或许能活得久一点,但绝不会活得好。 因为在上位者眼里,背叛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大人,您看那儿。” 杨廷不知何时来到了徐景曜身后,低声指了指库房的另一头。 那里,单独关押着几个人。 并非文官,而是武将。 虽然只穿着中衣,但那身板和气质,一看便是在军中滚打过的。 “那是.....”徐景曜眯起眼睛。 “吉安侯陆仲亨的家将,还有平凉侯费聚的亲信。”杨廷的声音压得极低,“看来毛帅这次是真的要挖根了,连勋贵那边也没放过。” 徐景曜心头一震。 他本以为这次只是针对文官集团的清洗,没想到朱元璋的刀锋,已经悄无声息地划向了勋贵阶层。 胡惟庸私通勋贵,这是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如今胡党倒台,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些曾经跟胡惟庸眉来眼去的侯爷们,怕是也要睡不着觉了。 徐景曜转过身,不再看那满仓的囚徒。 他以为自己在操控局势,其实他不过是恰好站在了潮头,被这股巨浪推着往前走罢了。 “把门锁好。” 徐景曜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这风吹在身上有些刺骨。 “告诉弟兄们,这两日把耳朵塞上,把嘴闭上。商廉司只是借了个地儿,里头发生什么,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 “还有,给家里报个信,今晚我不回去了。这仓库里关着这么多只老虎,我不亲自盯着,怕是要出乱子。” 夜幕降临,金陵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商廉司的仓库里,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哭泣和铁链拖地的声响。 这一夜,不知道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奉天殿的灯火下,在那北镇抚司的刑具上,悄然酝酿。 胡惟庸还没死,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接下来要审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陛下需要他做了什么。 第298章 认清身份 商廉司那原本充盈着五谷丰登之气的库房,如今被绝望与霉湿味填满了。 墙外是金陵城的夜,墙内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气息。 徐景曜立在签押房的窗户后,听着后院隐隐传来的哭嚎与求饶声,眉头终究是没能舒展开来。 这里头关着的,有不少是他平日里在朝会上见过的熟面孔,甚至还有几个曾在三山街案中向商廉司示好的所谓“清流”。 他们未必都参与了胡惟庸的谋逆,甚至可以说,其中大半不过是因着同年、同乡或是官场上那一层不得不维系的人情往来,才与相府有了瓜葛。 按着后世的法理,这叫无罪推定,叫疑罪从无。 但在洪武朝,这叫瓜蔓抄,叫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徐景曜心中那股子良知在翻涌,他很想现在就冲进宫去,跪在谨身殿的御阶前,劝那位杀红了眼的洪武爷收收手。 告诉他滥杀无辜非仁君所为,告诉他这般酷烈会伤了士大夫的心,甚至会动摇国本。 但他那一双按在栏杆上的手,却只是扣着,未曾挪动半步。 因为他清楚,自己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本事。 论起格物致知,论起烧玻璃、造火器,甚至是那尚未萌芽的工业变革,他徐景曜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甩朱元璋十条街。 那些物理化学的道道,他懂,老朱不懂。 可若是论起如何在这乱世之后重塑乾坤,论起如何驾驭这庞大而复杂的官僚系统。 论起如何用雷霆手段为后世子孙拔除荆棘,他徐景曜连朱元璋的脚后跟都摸不着。 朱元璋是谁? 那是开局一个碗,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千古一帝。 他杀人,从来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立规矩,为了权力的绝对安全。 胡惟庸案,表面上看是查谋反,实则是皇权与相权的终极一战。 这千年来,相权如同一座大山,横亘在君主与百官之间。 朱元璋要做的,不仅仅是杀一个胡惟庸,而是要彻底砸碎这把“丞相”的椅子,让大明的权力中枢从此只姓朱,不再有任何掣肘。 在这个宏大的政治目标面前,那几个被冤枉的御史,那几十个无辜的郎中,甚至那几百个被牵连的家眷,在帝王的眼中,不过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是修建万世基业时不得不填进去的砂石。 徐景曜若是此时去劝,那便是妇人之仁,是不懂政治的幼稚。 他甚至能想象到朱元璋那嘲弄的眼神:你小子懂个屁的治国,咱这是在给标儿铺路,若是留着这帮结党营私的祸害,将来标儿那个性子,怎么压得住这满朝的老狐狸? “呼.....” 徐景曜吐出口气,将那种无力的挫败感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他只是一个在历史夹缝中求生存的变数。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残酷的大势中,尽量保全自己和家人,至于那些被时代车轮碾碎的无辜者,他也只能在心里道一声“理解”,而后转过身,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这种理解,带着血淋淋的理性,也带着深深的无奈。 “大人。” 陈修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帖子,神色间满是疲惫与惶恐。 “这.......这是刚才半个时辰里,后头库房递出来的条子。有求情的,有喊冤的,还有....想拿家产换条命的。” 徐景曜看都没看那叠帖子一眼,只是摆了摆手。 “烧了。” “全...全烧了?”陈修一愣,“大人,这里头还有几个是工部的老吏,平日里帮咱们商廉司办过不少实事......” “此时收了他们的帖子,便是害了他们,也是害了商廉司。” 徐景曜盯着陈修看了一会儿,还是耐心解释道。 “告诉下面的人,谁也不许递话,谁也不许收东西。锦衣卫的刀还在脖子上架着,这时候讲人情,那就是在往鬼门关里跳。” “咱们能做的,就是保证他们在里头别饿死,别冻死。至于能不能活下来,那得看陛下的心情,看他们的造化。” 陈修噤若寒蝉,连忙将那叠烫手的帖子塞进袖中,转身欲去处理。 “慢着。” 徐景曜突然叫住了他。 “那胡惟庸....关在哪?” “回大人,胡相....哦不,胡犯并未关在库房,而是被毛帅特意关在了咱们存放丝绸的那间阁里,也没上刑具,还留了个书童伺候着。” 到底是一国丞相,即便到了这步田地,该有的体面,朱元璋还是给留了一分。 或者说,是在等他最后吐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他...有什么动静吗?”徐景曜问。 “一直没动静,也没喊冤,就坐在那儿发呆。”陈修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不过,刚才那书童递了话出来,说是胡犯想见大人一面。” “见我?” 徐景曜眉梢一挑。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胡惟庸不见毛骧,不见涂节,甚至不求见皇帝,偏偏要见他这个在案子里看似是个局外人,实则是推波助澜者的徐景曜? “是。”陈修低声道,“那书童说,胡犯说了,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涂节不知道,毛骧不知道,连陛下都不知道。这东西,他只想交给徐大人,说是.....算是给徐大人的一份谢礼。” “谢礼?” 徐景曜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警铃大作。 胡惟庸恨他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怎会有什么谢礼? 这怕不是临死反扑,想要拉他下水? 但转念一想,胡惟庸已是瓮中之鳖,这时候再玩什么离间计,似乎也显得格局太小。 “一份连陛下都不知道的东西.....” 徐景曜的的好奇心终究还是压过了警惕。 作为穿越者,他对历史的走向了如指掌。 但他更清楚,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那上面只有结果,没有细节。 胡惟庸案疑点重重,到底有没有通倭? 有没有私通北元? 还是纯粹的政治构陷? 或许,真相就在这所谓的“谢礼”之中。 “走。” 徐景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去见见咱们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左丞相。我也想知道,他这临了临了,还要给我唱一出什么戏。” 第299章 最后一位丞相 商廉司后院那间用来存放苏杭锦缎的暖阁,平日里最是干燥清净,如今却成了这位大明左丞相最后的落脚处。 没有想象中的铁链锁镣,也没有锦衣卫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刑具。 胡惟庸就坐在两匹堆叠的云锦之上,身上穿了件去了冠带的中衣,在烛火下显得有些空荡。 他面前摆着一副残棋,黑白子零落,正如这满朝文武如今的境遇,被那只看不见的大手随意拨弄,不知落向何方。 徐景曜推门而入。 胡惟庸并未抬头,两指夹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这姿态,像极了他这半生在朝堂上的博弈。 总以为还有下一步,总以为还能从死局里走出条活路来。 “徐同知来了。” 声音苍老,满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枯朽味道。 徐景曜没应声,只是挥退了左右,寻了个软墩坐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在奉天殿上意气风发、甚至敢跟朱元璋顶牛的权臣,心中并未生出多少胜利者的快意,反倒是有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这便是封建皇权下的必然宿命。 相权与皇权,本就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 朱元璋要的是乾纲独断,胡惟庸要的是君臣共治,这中间隔着的,不是几条人命,而是几千年的政治惯性。 “胡相这棋,下得乱了。”徐景曜终是开了口,目光扫过那盘死局。 “乱吗?”胡惟庸笑了笑,将那枚黑子随意丢回棋篓,发出哒的一声脆响,“乱的是人心,不是棋。” “徐景曜,老夫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 “你既非浙东文人,甚至连个正经的科举出身都没有。凭什么你能在这浑水里游刃有余,甚至.....” 胡惟庸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剐在徐景曜脸上。 “甚至还能借着老夫儿子的死,把涂节那条疯狗给逼反了?” 徐景曜心头微微一跳。 这老狐狸,哪怕到了这步田地,嗅觉依然敏锐得吓人。 他没猜到全部,却猜到了最关键的一环,徐景曜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胡相高看我了。”徐景曜神色不变,语气淡然,“下官不过是个办差的。涂中丞反水,那是他自己贪生怕死,与下官何干?至于令郎之事......” 徐景曜叹了口气,那是真真切切的遗憾。 “那是意外。也是命数。” “命数?” 胡惟庸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命数!老夫信了一辈子的人定胜天,最后却输给了这所谓的命数!” 笑声渐歇,胡惟庸重新看向徐景曜,眼中的癫狂之色渐渐退去。 “徐景曜,老夫今日找你,不是为了求活。跟毛骧走的那日,老夫就知道,陛下是铁了心要废相了。老夫这条命,不过是给这千年相权殉葬罢了。” “但老夫有一样东西,不想带进棺材里。” 说着,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半晌,掏出一本并未封皮的册子。 那册子极薄,纸张甚至有些发黄,显然是被贴身藏了许久。 “这是什么?”徐景曜并未伸手去接。 “这是老夫这十年来,对大明朝局的一点私心。” 胡惟庸将册子推到徐景曜面前。 “里头记的,不是谁贪了多少银子,也不是谁跟谁结了党。那些东西涂节知道,毛骧知道,陛下也知道。” “这里头记的,是老夫对这相权二字的思考。是如何在皇权独大的局面下,给这天下的读书人,给这朝堂上的文官,留一口气的法子。” 徐景曜原以为胡惟庸会给他一份罪证,或者别的什么,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被史书定性为奸相的人,留下的竟然是一份关于政治体制的思考? “你为何给我?”徐景曜问。 “因为你看得懂。” 胡惟庸盯着徐景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或是只知磕头的磕头虫。唯有你徐景曜,虽然手段阴狠,虽然行事诡谲,但你骨子里,对这皇权并无多少敬畏。” “你是个异类。正如当年的刘伯温是个异类,老夫也是个异类。” “陛下要废相,以为从此便可乾纲独断,万世太平。但他错了。”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哪怕他是洪武大帝。没了丞相,六部就会变成一盘散沙,内廷的宦官就会趁机做大,最终这皇权,反而会被这些家奴所窃取。” 徐景曜心中巨震。 这不正是明朝中后期的历史走向吗? 废了丞相,为了处理政务不得不设立内阁,内阁为了对抗皇权不得不依附宦官,最终演变成了司礼监与内阁的畸形共治。 胡惟庸竟然在洪武十一年,就预见到了这一切? “拿着吧。” 胡惟庸将册子又往前推了推。 “老夫不需要你为我翻案,也不需要你替我报仇。老夫只希望,当你徐景曜有朝一日站在那个位置上,或者说,当你能影响到那个位置的人时....” “别让这大明的天下,真的变成了一人的私产。” 徐景曜看着那本册子,久久未动。 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也是一份政治遗产。 良久,徐景曜伸出手,将那册子收入袖中。 “胡相的话,下官记住了。” 没有承诺,没有感激,只有这一句平淡的回应。 胡惟庸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云锦堆里,挥了挥手。 “去吧。让毛骧那把刀快点落下。老夫累了。” 徐景曜起身一揖,转身走出了暖阁。 门外,夜色如墨。 他摸了摸袖中那本册子,心中五味杂陈。 历史上的胡惟庸,或许是个贪婪跋扈的奸臣,但在这一刻,在徐景曜面前,他展现出了一个政治家最后的尊严与远见。 人性的复杂,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 徐景曜抬头望向那苍穹,只觉得这金陵城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相权死了。 但关于权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响了三更。 天快亮了。 但对于这库房里关押的百官而言,这却是最漫长的黑夜。 第300章 生死轮回,枯荣有序 那一颗曾经权倾朝野的头颅落地时,究竟有没有溅起三尺高的尘土? 徐景曜没看见,也不许看。 此时的他,正老老实实的待在西院里,手里拿着卷书,心思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这并非是他不想去送那位送了他“半壁江山”思考的胡相最后一程,实在是家法难违。 谢夫人这几日是动了真格的。 按着老辈人的说法,妇人生产乃是过鬼门关,家里最忌讳冲撞了血光。 徐景曜身为丈夫,哪怕在外头是锦衣卫的煞星,此时也得夹起尾巴做人,若是沾染了半点刑场的戾气回来,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 说起这禁足,倒也不全是迷信。 自打那日锦衣卫借了商廉司的库房关人,徐景曜因公务繁忙一夜未归。 这位平日里吃斋念佛的主母便发了雷霆之怒。 在她看来,外头杀得人头滚滚,那是一身的血煞之气。 赵敏眼看着就要临盆,这等凶煞若是带回了家,冲撞了那尚未出世的金孙,便是天大的罪过。 于是,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那个让百官闻风丧胆的徐大人,当夜便被勒令去了徐家祠堂罚跪。 那一夜跪得颇为漫长。 好在徐家兄弟情深。 徐允恭这个做大哥的,虽面上看着古板,私底下却是个懂得变通的。 趁着徐达去吃饭的空档,偷偷让人往蒲团底下塞了个两寸厚的软垫。 谢夫人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罚跪是给列祖列宗看的规矩,心疼儿子那是当娘的本分。 但这并没有让谢夫人解气。 一道严令随之颁下:在赵敏生产且满月之前,徐景曜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更不许郑皓、杨廷这两个杀才进府半步。 这西院,成了金陵城中唯一的净土。 “还在想外头的事?” 徐允恭挑帘而入。 徐景曜放下书,苦笑一声:“大哥来了。外头......完事了?” “完事了。” 徐允恭解下披风,坐到一旁,神色复杂。 “胡惟庸那一党,连带着涂节那个反咬一口的,今日都在西市口走了。陛下没让人用钝刀子,给了个痛快。这也算是给这位曾经的一人之下,留了最后一点恩典。” 徐景曜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涂节以为自己是首告功臣,殊不知在朱元璋的棋盘上,他也好,胡惟庸也罢,都不过是必须要清除的废子。 “只是有一事,我至今没想明白。” 徐景曜皱了皱眉,终是将心底那个盘桓许久的疑问吐露出来。 “那日抓人,诏狱虽满,但挤挤总还是有的。即便诏狱不行,刑部大牢也空着。为何毛骧偏偏把胡惟庸关到了商廉司的库房?而且还是那间离我最近的暖阁?” 这不合常理。 商廉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做买卖、算账目的衙门。 用来关押朝廷重犯,不仅逾制,更显得不伦不类。 徐景曜原以为是毛骧权急从权,或是为了方便自己这个同知去审问。 可后来想想,毛骧那种老特务,绝不会犯这种政治上的低级错误,除非...... “是你高看了毛骧,也小看了胡惟庸。” 徐景曜一愣,抬头看向大哥。 “什么意思?” “把人关在商廉司,不是毛骧的主意,也不是陛下的旨意。”徐允恭笑了笑,掏出了一个鸭腿递过去,“是胡惟庸自己求的。” “他自己求的?”徐景曜愕然。 “正是。” 徐允恭叹了口气,目光变得幽深。 “那日毛骧带人围了相府,胡惟庸并未反抗,只是提了一个要求。他说他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丞相,不想在那满是屎尿臭味的诏狱里度过最后的日子。他说商廉司是个讲利的地方,也是个讲理的地方,那里干净。” “毛骧不敢擅专,飞马报了宫里。陛下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准。” 原来如此。 原来那日胡惟庸并非是恰巧关在那儿,而是这老狐狸早就算准了一切,特意选了这么个地方,特意为了把那本册子交给他。 徐景曜自以为有着上帝视角,能俯瞰众生。 可在这真正的历史洪流中,在这些玩弄了一辈子权术的政治家面前,他终究还是嫩了些。 胡惟庸早就看透了死局,也看透了徐景曜的特殊,所以他在临死前,不仅给自己选了个体面的囚笼,还给自己那未竟的政治抱负,选了个体面的传人。 “原来......是我被他摆了一道。”徐景曜喃喃自语,自嘲道。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猎人,却没成想,猎物在临死前,早已为他设好了局。 这局不害命,却诛心。 “怎么?被算计了?”徐允恭见他神色不对,不由的问道。 “什么算计不算计的。” 徐景曜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只是突然觉得,这大明朝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咱们这位陛下也好,那位刚走的胡相也罢,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看清了就好。” 徐允恭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爹常说,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凶猛,而是你觉得自己已经赢了。如今这朝堂上的风浪虽然歇了,但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不过眼下,那些都不重要。” 徐允恭指了指外面。 “天大的事,大不过添丁进口。娘说了,外头的事你少操心,若是弟妹这一胎有个闪失,你就准备在祠堂里跪到过年吧。” 徐景曜摸了摸鼻子,笑着道:“大哥放心。外头的道理我可能讲不过胡惟庸,但这伺候媳妇生孩子的本事,我可比他强多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便是瓷碗落地的脆响。 “夫君.....” 赵敏的声音带着丝颤抖和慌乱,从祠堂外后传了出来。 徐景曜浑身一僵,转身起来就要往外冲,只是双腿跪久,一时有些踉跄。 “敏敏!” 徐允恭也是面色一变,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一把伸手扶住徐景曜,之后立刻对外大吼一声: “来人!传稳婆!去叫母亲!” 第301章 临盆 魏国公府里头传出的每一声压抑的痛呼,都好似钝刀子割肉,一下下锯在门外人的心尖上。 这大明朝的妇人生产,向来是一只脚踏在鬼门关,一只脚留在阳世间。 便是王侯将相之家,在这天道伦常的生育之苦面前,也与那蓬门荜户并无二致。 此时的国公府大门口,却呈现出一幅足以让史官把笔杆子惊掉的奇景。 并没有什么森严的仪仗,也没有往日里那种肃杀的排场。 三个足以让这天下风云变色的男人,正如田间地头等候收成的老农一般,毫无形象的蹲在那高高的门槛之下。 左边那个,是大明开国第一武将,魏国公徐达。 这位一生戎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帅,此时手里正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随手折来的枯枝,在地上画着圈,那眉头皱得极紧,额角还沁出了一层汗珠。 右边那个,是曾让大明诸将都视为毕生劲敌,如今却也是这家中姻亲的扩廓帖木儿,汉名王保保。 这位北元的奇男子,听闻妹子要生了,硬是从水云间爬起来冲到了这国公府。 他蹲在那儿,双手插在袖筒里,眼睛此刻有些发直,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用目光将那门板烧出个洞来。 而蹲在中间的,正是平日里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徐景曜。 只不过,此刻的徐景曜,早已没了半点智囊的风采。 他脸色煞白,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那身平日里熨帖的直裰被他揉得全是褶子。 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灵魂的人,他比这两人更知道生产的风险,更知道在这个没有输血,没有剖宫产的年代,所谓的顺产二字背后藏着多少不可控的变数。 他的那些格物致知,他的那些权谋算计,在这一刻,统统成了废物。 他救得了天花下的太孙,算得死权倾朝野的宰相,却无法替妻子分担这哪怕一分的痛楚。 这便是凡人的无力。 便在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蚱般煎熬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不乱的车马声。 这动静不小,且透着股子只有皇家才有的煌煌大气。 徐达扔了手里的枯枝,王保保也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唯有徐景曜还愣在那儿,直到那几辆马车稳稳停在阶前,他才像是刚回魂一般,仓皇起身。 帘子掀开,走下来的竟是大明朝的半边天,马皇后。 这不仅仅是皇家的恩宠,更是一种只有真正把你当自家子侄看时才会有的关切。 宫里的尚食局早已备好了参汤,太医院最老成的妇科圣手和最有经验的稳婆,早在半个时辰前就随着前哨进了府。 如今这正主儿亲自到了,便是要给这徐家的一大一小,镇场子。 跟在马皇后身后的,是太子朱标,以及燕王朱棣。 “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三人刚要行礼,便被马皇后一把扶住。 这位平日里母仪天下的贤后,此刻却更像是个操心的邻家大娘,她看了一眼徐景曜那张没了血色的脸,不由得嗔怪道。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稳婆都进去了,说是胎位正,没什么大碍。你们这三个大男人,蹲在这儿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魏国公府要塌了呢。” 徐景曜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马皇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掌心的温热让徐景曜冰凉的手稍微回了点暖。 “别怕。女人生孩子,那是过坎儿。敏敏那丫头身子骨结实,又有太医看着,出不了岔子。本宫这就进去盯着,你们在外头候着便是。” 说完,马皇后也不耽搁,带着几个贴身的女官,风风火火地进了二门,直奔产房而去。 有了这根定海神针,徐景曜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半寸。 “景曜,来,坐会儿。” 朱标也不嫌地上脏,拉着徐景曜就在那石阶上坐了下来。 这位大明储君,此时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威严,反倒是一脸的感同身受。 “孤当年在东宫,等着雄英出生的时候,比你还不堪。”朱标拍着徐景曜的肩膀,苦笑道。 “那时候孤就在想,这若是能替她疼该多好。听着里头的动静,孤这腿都在打摆子,连父皇叫我,我都差点没听见。” 徐景曜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也会怕?” “也是肉体凡胎,怎么不怕?”朱标看着头顶那一方被高墙围住的天空,眼神有些悠远。 “正因为怕,才晓得这生养之恩重如山。你现在这模样,孤看着亲切。说明你心里有敏弟妹,不是那种只把妻子当做传宗接代工具的冷血之人。” 徐景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这才发现,自己平日里那种全知全能的傲气,在这种原始的生命更迭面前,是多么的可笑。 他并不比古人高明,甚至因为知道得太多,反而更加恐惧那些概率极小的意外。 一旁的朱棣本是想插句嘴的。 这朱棣本就心性跳脱,看着这满院子的愁云惨淡,本想说句“四哥吉人自有天相”或是“必定是个大胖小子”之类的吉利话来活跃下气氛。 可话刚到嘴边,便被朱标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闭嘴,这时候别添乱。 朱棣缩了缩脖子,终究是没敢吱声,只是默默地往徐景曜身边凑了凑,像是想用自己那壮实的身板,给这位四哥挡一挡这阶前的风。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门里是女人的战场,门外是男人的守望。 徐达重新捡起了那根枯枝,王保保依旧盯着那扇门,朱标在低声絮叨着育儿经,朱棣在一旁抓耳挠腮。 而徐景曜,只是静静听着,听着那风穿过庭院的声音,听着那一声声越来越急促的痛呼。 他突然明白,这才是真实的历史。 不是书本上那“某年某月,某某生子”。 而是这充满了汗水和鲜血,焦虑与温情的当下。 第302章 徐家有女 随着一嗓子啼哭,盘踞在众人心头的阴云才终于散开。 这声音不似寻常婴孩般孱弱,倒透着股子嘹亮之感。 随着这啼哭落地,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房门终于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道缝。 满头大汗的稳婆一脸喜色地探出身来,尚未开口,便觉眼前一黑。 两道身影瞬间便堵在了门口,将那原本宽敞的门廊挤得水泄不通。 “生了?是男是女?” 问这话的不是孩子的爹,而是徐达与王保保。 这两位曾经在漠北草原上杀得天昏地暗的死对头,此刻却极有默契地把脸凑到了稳婆鼻子底下。 那急切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统帅千军的威仪? 活脱脱便是两个老顽童。 稳婆被这阵仗唬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帕子给扔了,待看清面前这两张煞神般的脸,才哆嗦着报喜:“恭喜国公爷,贺喜舅老爷,是个千金!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千金!” 是个女儿。 按着这大明朝重男轻女的世俗眼光,这或许算不得顶好的消息。 尤其是在这需要子嗣来继承爵位、延续香火的高门大户,头胎是个女儿,往往会让长辈生出些许遗憾。 然而,在这魏国公府,这逻辑却是行不通的。 徐达闻言,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便舒展开来。 女儿好啊,徐家的女儿那是出了名的贵重。 且不说已经当了燕王妃的徐妙云,便是如今还在膝下撒娇的徐妙锦,那也是徐达的心头肉。 如今再来一个,且还是有着蒙汉两族血统的孙女,这在徐达眼里,那便是天赐的祥瑞。 “好!好!赏!重赏!” 徐达大笑着便要伸手去接那刚被包裹好的襁褓。 “慢着!”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横插一杠子,硬生生挡住了徐达的去路。 王保保瞪着一双虎目,那眼神里的执拗丝毫不输当年在岭北固守时的决绝。 “徐天德,你手太糙,没轻没重的,别把孩子吓着。我是舅舅,理应我先抱。” 这理由找得极烂。 论手糙,常年在漠北握刀骑马的扩廓帖木儿,怕是比徐达还要粗上几分。 徐达哪里肯让,眉毛一竖,当即便要发作:“这是我徐家的种,冠的是我徐家的姓!你个当舅舅的靠边站!再说了,这丫头身上流着一半我徐家的血,老夫抱自家的孙女,天经地义!” “还有一半是我妹子的血!”王保保寸步不让,身子一横,像座山一样挡在门口。 “敏敏辛辛苦苦十月怀胎,这孩子便是我这一脉在南边的根。你徐家子孙满堂,不差这一个,我却只有这一个外甥女!” 这话里,藏着王保保这个北元降将内心最深处的孤寂与渴望。 他虽在大明封了爵,但这金陵城终究是异乡。 这个新降生的女婴,是他与这个王朝之间最柔软,也是最坚实的纽带。 抱一抱她,便仿佛抱住了一份在这乱世中得以延续的安全感。 眼看着这两位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大将军就要在产房门口为了抢孩子上演一出全武行。 一旁的朱标看得目瞪口呆,想劝又插不上手。 朱棣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只恨手里没把瓜子,这等徐帅大战扩廓的戏码,哪怕是在史书里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风一般从两人中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既没有看那襁褓中的婴儿一眼,也没有理会两位长辈的争执,甚至连那“男子不得入产房”的忌讳都抛诸脑后。 是徐景曜。 他眼里只有那扇半掩的内室房门。 稳婆刚想阻拦,喊一句“老爷使不得,里头血气重冲撞了官运”。 话还没出口,便被徐景曜那双赤红的眼睛给瞪了回去。 他冲进去了。 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药味,那是新生命降临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赵敏正虚弱地躺在榻上,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听到了外头的喧闹,也听到了那一声嘹亮的啼哭,嘴角正勉力挂着一丝笑,想要问问孩子如何。 却见一个人影扑到了床前。 徐景曜单膝跪地,双手颤抖着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敏敏......” 在这个视女子为生育工具、视子嗣为家族根本的年代,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生了什么”,而非“大人如何”。 可徐景曜不同。 在他的认知里,孩子固然重要,但这躺在床上,为了他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女人,才是他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半身。 “怎么进来了....”赵敏声音微弱,带着些许责怪,更多的却是安心。 “也不怕....污了眼......” 赵敏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心中那因生产而带来的委屈与痛楚,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她费力地抬起手,擦了擦徐景曜眼角那已然蓄满的泪意。 “是个女儿......夫君不喜欢么?” “喜欢,只要是你生的,便是生个猴子我也喜欢。”徐景曜语无伦次地说着胡话,将脸埋在她的掌心,“但我更怕......怕你疼,怕你出事。” “就你会说。” 赵敏嗔了一句,眼皮子却开始打架,终究是累极了。 一旁的马皇后倒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位大明国母,此刻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动容。 她想起了当年随朱元璋起兵时,自己跟着他在战火中奔波,那个男人也是这般,在每次战后归来,先问的永远是“妹子你饿不饿”,而不是“仗打赢了!”。 这种情分,是装不出来的。 “行了。”马皇后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室内的旖旎,“敏敏刚生完,身子虚,需要静养。你这般哭哭啼啼的,也不怕让人笑话。” 徐景曜这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身,却依然不肯松开赵敏的手。 外头,徐达和王保保的争夺战也终于告一段落。 因着徐允恭一句“孩子还没睁眼,别给吓到了”,两人这才悻悻罢手,改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守着那襁褓,谁也不让谁多看一眼。 至于那孩子究竟像谁,是像徐家的智计,还是像王家的骁勇。 亦或是像那个在产房里只顾着看媳妇的爹一般是个情种,那都是后话了。 王保保眼中终是又闪过了复杂的神色。 这孩子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 这是否意味着,那个曾经在草原上驰骋的时代,终究是要在这大明朝的安稳岁月中,彻底成为一段被封存的历史了? 但无论如何,在这一夜,没有蒙元,没有大明,只有两个为了小辈争风吃醋的老头,和一个刚刚开始学怎么当爹的年轻人。 第303章 郡主! 这大明朝的喜事,往往不只是添丁进口那么简单,尤其是落在这徐家头上,那便是牵动朝局的风向标。 此时的武英殿内,朱元璋正对着案头一叠刚刚拟好的宗室谱牒出神。 这位从草莽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对于家族血脉的传承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前些日子,他刚给自家那二十几个儿子每人定了一首二十字的辈分诗,甚至连名字里必须带五行偏旁这等细枝末节都规定得死死的。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家规,更是国法,是朱家江山万世一系的根本。 听闻徐景曜得了千金,老朱那股子大家长的瘾头便又犯了。 他提着朱笔,在那宣纸上比划了半天,眉头紧锁,似乎在琢磨一个既能配得上徐家门第,又能彰显皇恩浩荡的名字。 在他潜意识里,徐景曜虽是臣子,但那可是他看着长大的,跟半个儿子也差不离,这孙女的名字,理应由他这个“皇爷爷”来赐。 “重八,你这又是操的哪门子闲心?” 马皇后端着一盏热茶,不动声色的将朱元璋手中的朱笔给按了下去。 “人家徐家有徐达这个亲爷爷,有王保保这个亲舅舅,再不济还有景曜那个当爹的。你一个当皇帝的,管天管地,如今连人家闺女叫什么都要管?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你这手伸得太长。” 朱元璋讪讪的收回手,端起茶盏掩饰性的喝了一口,嘴里却还在嘟囔:“咱这不是看重他们家嘛。若是旁人求咱赐名,咱还懒得动笔呢。” 话虽如此,朱元璋心里却也明白,这名字确实不好赐。 赐得大了,那是折煞,赐得小了,又显得不够恩宠。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个名字的问题,而是个赏赐的问题。 徐景曜立功颇多,无论是查出杨家的案子还是救下太孙的情分。 朱元璋都是看在眼里的。 尤其是后面那商廉司的“借地关人”,看似是配合毛骧,实则是替皇帝分担了所有的骂名。 这些功劳加起来,不比开疆拓土小。 可是,该怎么赏? 徐家已有一门国公,徐景曜虽是四子,但如今已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商廉司掌印。 若是再往上封,那就只能封爵了。 一门两国公? 这在开国之初,是大忌。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徐景曜懂,朱元璋更懂。 赏得太重,那是把徐景曜往火坑里推,不赏,又会让功臣寒心。 这便成了个死结。 正当朱元璋对着这死结愁眉不展时,殿外传来了一阵孩童特有的欢笑声。 太子妃常青禾牵着皇长孙朱雄英,正候在殿外。 这常氏乃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女,将门虎女,心思却比她那早逝的父亲要细腻得多。 她太清楚如今东宫与徐家的关系了,那就是唇齿相依。 徐景曜越稳,太子登基之后就越稳。 既然皇帝不好赏徐景曜,那这恩典,就得想办法落在旁处。 “皇爷爷!” 朱雄英正是三四岁最好玩的年纪,挣脱了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便冲进了殿内,一把抱住了朱元璋的大腿。 这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瞬间将朱元璋脸上的帝王威严化作了笑意。 他一把将这大孙子抱起,放在膝头,胡子扎得朱雄英咯咯直笑。 “咋了?想爷爷了?” “想!”朱雄英回答得干脆响亮,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御案上那块玉佩。 那是块好玉,温润无瑕,雕的是麒麟送子。 “爷爷,这个......给我。”朱雄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那玉佩。 朱元璋乐了:“你个小财迷,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朱雄英歪着脑袋,像是在背诵什么,又像是在说一件极正经的大事: “爹爹说了,徐叔叔家生了妹妹。爹爹还说,要让那个妹妹以后给我当媳妇。这玉佩......我要送给媳妇去!”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笑意盈盈。 站在下首的常青禾连忙跪下请罪:“父皇恕罪,是....是儿臣平日里跟太子殿下闲话家常,没避着孩子,让雄英这孩子听去了,胡言乱语......” 朱元璋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胡言乱语!” 他是个何等精明的人? 哪里看不出这是常青禾在借孩子的口,替徐家讨这份恩典,也是在替东宫拴住徐家这门亲事。 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算计皇帝,怕是早就被拖出去杖责了。 但这人是常青禾,是朱雄英的亲娘,也是未来的皇后,太后。 这门亲事,虽然现在还是童言无忌,但在朱元璋的棋盘上,却是一步妙棋。 徐家的女儿嫁给皇长孙,那徐家这把刀,就永远握在了朱家手里。 “起来吧。”朱元璋止住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常青禾,眼神中多了些意味深长。 “你这当娘的,教得好。不过,下不为例。若是让外臣知道了,还以为咱们皇家急着嫁孙子呢。” 常青禾心中大定,连忙叩首:“儿臣知错。” 朱元璋拿起那块玉佩,塞进朱雄英的怀里。 “拿着。既然是大孙子要送媳妇的聘礼,那爷爷不能小气。”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一旁候着的潘恭。 “拟旨。” “徐景曜之女,虽在襁褓,然其父功在社稷,其祖勋著开国。特破格册封为.......仪真郡主。” “食邑仪真县,岁禄八百石。” 潘恭手中的笔微微一颤,险些写歪了一个字。 郡主。 按大明典制,亲王之女方可封郡主。 徐景曜不过是个指挥同知,连侯爵都不是,他的女儿充其量封个县君已是顶天。 如今直接封了郡主,这可是把徐家的女儿,抬到了跟燕王、秦王女儿一样的地位。 这是一份越制的厚赏,也是一份哪怕徐家再出个国公也换不来的。 有了这个封号,这女娃娃将来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孙妃,甚至是......未来的皇后。 朱元璋看着潘恭写完,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便是他的思路。 徐景曜官职到顶了? 没关系。 咱赏你女儿,把你女儿变成了皇家的人,那你徐景曜也就成了半个皇家人。 这肉烂在锅里,谁也不吃亏。 “去,把旨意送到魏国公府。” 朱元璋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眼中满是慈爱。 “告诉徐达那老货,别跟王保保抢孩子了。这孩子,以后还得管咱叫爷爷。” 第304章 徐江绾 仪真郡主。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谁都掂量得清。 谢夫人那双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腔怨气盯着自家那个刚当了爹的儿子。 按理说,徐家添丁,天家赏赐,这本是意料之中的荣宠。 可坏就坏在这赏赐太重,重得有些不合规矩,甚至有些烫手。 仪真郡主,食邑八百石,这等规格,便是放在亲王府里,那也是嫡长女才有的待遇。 徐景曜不过是个指挥同知,这女儿刚落地便越过了无数宗室贵女,一步登天。 “老四,这便是你给家里招来的喜事?” 谢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这等泼天的恩典,事先连个风声都不露,你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替这魏国公府做主了?” 在谢夫人看来,这必定是徐景曜在背后运作的结果。 毕竟自家这个儿子,惯是个能把天捅破的主,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次不是他折腾出来的? 然而,徐景曜此刻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站在厅中,看着那圣旨,眼角微微抽搐。 他虽善谋,却也没神到能钻进朱元璋肚子里的地步。 这郡主的封号,分明就是老朱的一时兴起。 “娘,儿子冤枉。”徐景曜苦笑一声,摊了摊手,“儿子这几日连西院的大门都没出过,便是想求官,也没地儿求去。这......这确是陛下独断。” 一旁前来探望的太子朱标,此时也是尴尬的端着茶盏,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作为储君,宫里发了这么大的旨意,他竟也是到了这徐府才知道。 在那一刻,这位大明储君才恍然发觉,自家那位父皇与东宫里的太子妃,竟然背着他这位太子,唱了一出双簧。 这便是有趣之处了。 皇权、后宫、东宫、勋贵,这几方势力在这道圣旨面前,竟都显出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但这错位恰恰证明了朱元璋的手段。 他不需要通过正常的程序,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他想给谁体面,便能让这体面变成事实。 “夫人莫怪景曜。”朱标终是开口替兄弟解了围,“这事儿......孤也是刚知晓。看来是父皇爱屋及乌,想给这孩子一份独一份的体面。既是君恩,徐家受着便是,也是那孩子的福气。” 朱标既然开了金口,谢夫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后院的那两位当时名将,对此事却是全然没放在心上。 在徐达和王保保看来,什么郡主不郡主,那都是虚名。 皇帝愿意封就封,反正徐家的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眼下真正的大事,是如何给这刚出生的丫头片子,取个响亮的名字。 内室里,两个统帅正为了这冠名权,争得面红耳赤。 “那是我的外甥女!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 王保保梗着脖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必须取个蒙古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雅纤咐庆若!这在蒙语里,那是天上的月亮,是草原最美的姑娘!叫出去多威风!” 徐达一听这名字,胡子都气歪了。 “什么若?那么老长一串,谁记得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念经!” 徐达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寸步不让。 “这是在金陵!是大明朝!这孩子姓徐!必须叫汉名!老夫翻了一晚上的辞海,取了几个好的,叫徐婉,或者徐宁,寓意婉顺安宁,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名字!” “俗气!”王保保嗤之以鼻,“将门虎女,叫什么婉啊宁的,一听就是个受气包。必须叫我的那个,显贵气!” “你个蛮子懂个屁的雅俗!” “你个老匹夫懂个屁的贵气!” 眼看着这两位又要撸袖子干仗,刚从前厅逃难回来的徐景曜,只觉得脑仁疼得更厉害了。 他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看着这场闹剧的赵敏,心下一横,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爹,舅兄,都别争了。” 徐景曜走上前,在两人中间做了个揖。 “这孩子是敏敏拿命换来的。这名字,理应由当娘的来取。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此言一出,两个老头倒是愣住了。 徐达张了张嘴,想反驳这是徐家子孙,但看着儿媳妇那有些苍白的脸色,终究是没把话说出口。 王保保更是没意见,妹子取名,那就是自家人取名,总比徐达那个老匹夫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赵敏身上。 赵敏靠在软枕上,目光温柔的扫过那个还在襁褓中酣睡的小人儿。 她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自然知道这一老一少争的不是名字,而是这孩子身上的文化归属。 一边是汉家的礼法,一边是草原的血脉。 她垂下眼帘,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既然哥哥喜欢那个若字,那便取个巧。” “小名就叫若若。听着亲切,也随了哥哥的心意。” 王保保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得意的冲徐达挑了挑眉。 看吧,还是妹子向着我。 “至于大名......” “大名,便唤作徐江绾。” “江水的江,绾发的绾。” 徐达一愣,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江绾....好!大气!这名字虽然有些....有些拗口,但意头好!” 老帅显然是往家国天下那方面想了。 唯有徐景曜,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多言,便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深意。 江,是怀念故人。 绾,是绾结同心,也是希望这孩子能绾住过往的遗憾,系住未来的平安。 “好名字。” “若若,徐江绾。以后,这便是咱们徐家的掌上明珠了。” 王保保虽然对大名不太满意,但有了若若这个小名垫底,倒也能接受。 至于徐达,只要是汉名,只要听着不像蛮夷,那就都好说。 这一场关于名字的风波,便在赵敏的四两拨千斤中,消弭于无形。 这孩子身上,背着蒙汉的血统,背着皇家的封号,如今又背上了一个故人的姓氏。 她尚在襁褓,便已承载了太多的过往与期许。 第305章 宁国公主府 这国公府的门一关,金陵城的官场倒像是少了个搅弄风云的磨盘,日子过得竟有些发黏了。 自打仪真郡主落了地,徐景曜便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这一歇不要紧,却是苦了手底下那帮习惯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办差的人。 郑皓如今每日在北镇抚司点卯,看着案头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鸡毛蒜皮,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荒谬感。 前阵子还是抓丞相、抄大员,那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如今却要为了几个御史在秦淮河喝花酒没给钱的烂账去擦屁股,这落差着实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商廉司那边的陈修更是闲得发慌。 没了徐景曜那些层出不穷的新点子,这商廉司便只能按部就班地转动。 每日里算算账,核核对,剩下的时间便是坐衙喝茶,等着下值回家抱老婆。 这种风平浪静,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定会被视为失宠的前兆。 毕竟在这大明朝,简在帝心往往意味着忙得脚不沾地。 一旦闲下来,离那冷板凳也就不远了。 但这逻辑放在徐景曜身上,却是行不通的。 满朝文武,无论是刚躲过一劫的惊弓之鸟,还是正准备上窜下跳的新贵,谁也没那个胆子去嚼徐同知的舌根。 道理很简单,那个还在襁褓里吐泡泡的女娃娃,如今顶着个仪真郡主的封号。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它明晃晃挂在魏国公府的门楣上,告诉所有人:徐景曜不去上朝,那是陛下体恤功臣,那是天家与徐家不分彼此的恩典。 这时候谁若是以为徐家失了势,那是脑子里进了水,嫌自个儿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牢靠了。 是以,徐景曜这产假休得是理直气壮,甚至带着股子奉旨偷懒的嚣张。 只是这清福,徐景曜自个儿却有些消受不起了。 昨夜那小郡主若若闹腾得厉害,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白日里睡得跟只小猪似的,一到夜里便精神抖擞,非得让人抱着在屋里溜达。 赵敏心疼孩子,又或是初为人母的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非不让乳母插手,硬是自己熬了大半宿。 到了晌午,这母女俩倒是睡了个昏天黑地。 徐景曜却成了个多余的人,被赵敏嫌弃他在屋里走动带风,直接给撵了出来。 徐景曜站在廊下,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这家庭地位,自打闺女出生后,那是直线下降。 闲极无聊,又不想去商廉司看陈修那张苦瓜脸,徐景曜琢磨了片刻,索性让人备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宁国公主府去了。 当年的那场风波,可谓是满城风雨。 杨家为了陷害徐家,在那杯酒里下了脏药,让徐增寿在神志不清之下,强占了这位金枝玉叶的身子。 这种开头,注定是场孽缘。 徐景曜下了车,也没让人通报,径直往里走。 公主府的下人自是认得这位正当红的徐四公子,一个个点头哈腰,那是比见了自家驸马爷还要恭敬几分。 在一处临水的凉亭里,徐景曜瞧见了那两人。 并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怨怼,也没有举案齐眉的恩爱,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和谐。 宁国公主穿着一身宫装,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枚黑子,对着棋盘沉思。 而徐增寿,那个平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的糙汉子,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的坐在对面。 手里捧着一盏茶,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去瞟公主的脸色,想说话又不敢张嘴,憋得一张黑脸透红。 这一幕,竟与徐景曜在家的光景有几分神似。 宁国公主的脸上,早已没了当初刚成婚时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那双曾经像是要喷火的眸子,如今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并非原谅,而是认命。 作为朱元璋的女儿,作为大明朝的公主,她比谁都清楚皇权的冷酷。 生米煮成了熟饭,为了皇家的颜面,她只能咽下这口带血的苦果。 若是她整日里寻死觅活,或是对徐增寿喊打喊杀,不仅会让自己沦为笑柄,更会让父皇难做。 所以,她选择了最体面的活法,无视。 她无视了徐增寿的粗鲁,无视了那段不堪的过往,甚至无视了自己原本该有的未来。 “三郎,该你落子了。” 公主的声音清冷,很是却缺乏感情。 徐增寿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袖子上,连忙放下茶盏,手忙脚乱的从棋篓里抓起一颗白子,也不看局势,胡乱往棋盘上一拍。 “哎....那个,我就下这儿!下这儿!” 这是一步臭棋。 臭得连不懂棋的人都能看出来是在自寻死路。 宁国公主微微蹙眉,似乎对他这般敷衍或是愚钝有些不满,但终究没说什么。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手补了一子,便将徐增寿那条本就不怎么活泛的大龙给屠了个干净。 “又输了......”徐增寿挠了挠头,脸上却堆着讨好的笑,“还是公主棋艺高超,下不过,下不过。” 这一幕,看得徐景曜心中五味杂陈。 徐增寿其实是个单纯的人。 因为当年的那件事,他对这位公主始终怀着一种愧疚。 这种愧疚让他在这段关系里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不懂琴棋书画,不懂风花雪月,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去讨好,去赎罪。 “老四来了?” 徐增寿眼尖,终于瞧见了徐景曜,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跳了起来。 “快快快!你来陪公主下两盘!我这脑壳都要裂了!” 宁国公主闻言,转过头来。 见到徐景曜,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既没有亲近,也没有厌恶。 “景曜来了。” 这一声“景曜”,叫得规规矩矩,却也冷冷清清。 徐景曜走上前,行了礼,并未坐下,只是笑道:“三哥这棋艺,确实是烂泥扶不上墙。若是让爹看见了,怕是又要拿军棍抽你。” “去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徐增寿有些尴尬的摆了摆手,却又偷偷给徐景曜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赶紧帮我把这场面圆过去。 徐景曜心领神会。 “今日来,也没别的事。家里若若那丫头闹腾,我出来躲个清静。顺道来看看三嫂。” 听到若若二字,宁国公主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些许颜色。 “听说是个极漂亮的孩子。”公主轻声说道,“父皇还破格封了郡主。这是天大的福分。” “福分不福分的,只要能平安长大就好。”徐景曜顺着话茬说道,“改日等孩子满月了,抱来给三嫂看看。三嫂是金枝玉叶,也好给那丫头沾沾贵气。” 宁国公主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好。” 这一字落下,亭子里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许。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对奇怪的夫妻。 一个在赎罪,一个在忍耐。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对于徐增寿而言,能守着她,便是福。 对于宁国公主而言,能忘了过去,便是幸。 徐景曜并未久留,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公主府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人依旧坐在亭中。 徐增寿在说着什么行军打仗的趣事,手舞足蹈,宁国公主静静听着,偶尔低头抿一口茶。 虽然不搭,却也......是个家了。 第306章 老朱很忙 走出宁国公主府的那条巷子,日头已有些西斜。 回了商廉司,那股子清闲劲儿还没散。 郑皓正拿着把修脚刀在给靴子剔泥,见自家大人回来,连忙把腿收了回去,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说是锦衣卫那边最近闲得都要去抓街上的野狗充数了。 徐景曜没理会他的浑话,径直入了签押房。 桌案上,那原本应该堆积如山的公文,今日却是出奇的少。 这并非是天下太平无事,而是那中书省一倒,这大明朝的政务流转,就像是一条被突然截断的大河。 没了河道,水便只能在原地打转,根本流不到他这商廉司的案头。 这便是胡惟庸案的后遗症。 杀了一个丞相容易,那是刽子手一刀下去的事。 可要废除这延续了千年的丞相制度,那便是要将这庞大的官僚体系拆了重组。 往日里,六部的折子先送中书省,由丞相票拟,分门别类,大事奏闻,小事代批。 如今中书省没了,六部尚书直接对接天子。 这听着是皇权集中,是大大的好事,可落到实处,那便是灾难。 那天下九州、十三布政司、几百个府州县的吃喝拉撒、刑名钱粮,每日里产生的奏章何止千百? 这些东西,如今一股脑地全涌进了宫里,压在了那位年过半百的洪武帝一个人身上。 徐景曜随手翻了翻那几本可怜的邸报,不由无奈失笑。 他知道,那位刚愎自用的皇帝陛下,此刻怕是正在那奏章堆里骂娘呢。 果不其然。 未等徐景曜那盏茶喝完,宫里便来了人。 来的是大太监潘恭的干儿子,一个名叫潘航的内侍。 这小太监跑得满头大汗,进了门连气都未喘匀,便是扑通一声跪下,说是陛下口谕,宣徐同知即刻进宫,不得延误。 徐景曜眼皮子一跳。 这个时候宣召,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要么是哪里出了乱子,要么是那位爷实在扛不住了,要找人撒气。 待到了武英殿,徐景曜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场案牍之灾的惨烈。 偌大的宫殿内,并未点多少蜡烛,显得有些昏暗。 而就在这昏暗中,几张拼起来的巨大御案上,堆满了如同小山一般的奏折。 那奏折堆得甚至遮住了坐在案后的朱元璋的身影,只露出一顶微微晃动的翼善冠。 “来了?” 那奏章山后头传出一个疲惫至极的声音。 朱元璋从那堆纸山里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手里还攥着一支已经秃了毛的朱笔。 他看了一眼徐景曜,没像往常那样还要摆个架子,而是直接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坐。给朕...给咱倒杯茶来。” 徐景曜连忙上前,亲自从旁边的茶炉上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 朱元璋接过来,牛饮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 “徐老四,你说,咱是不是做错了?” 这话问得极重,也极险。 若是换了个不懂事的臣子,怕是要立马跪下高呼万岁圣明。 但徐景曜知道,老朱这时候不需要马屁,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分担这千斤重担的肩膀。 或者是,一个能让他把这满腹牢骚倒出来的树洞。 “陛下是指废相之事?”徐景曜试探道。 “正是。”朱元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着面前那堆奏折。 “这胡惟庸活着的时候,咱觉得他碍眼,觉得他挡了咱的权。可如今把他宰了,这中书省撤了,咱才发现,这相权虽然可恨,却也...好用。” “这几日,光是各地的请安折子,就有一百多封,刑部的秋决名单,户部的钱粮报销,工部的河堤修缮....这些破事儿,以前也就是胡惟庸大笔一挥的事,如今全都要咱亲自来看,亲自来批。” “咱就算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批不完啊!” 朱元璋是个勤政的皇帝,史书上说他批阅奏札,日无暇晷。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受虐狂。 当权力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体力劳动时,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会感到绝望。 徐景曜看着这位被公文淹没的帝王,心中暗自叹息。 这就是制度设计的悖论。 没了丞相,皇帝确实独掌大权了,但也失去了最后一道过滤。 所有的信息流直接冲击大脑,大脑迟早要宕机。 “陛下。”徐景曜沉吟片刻,顺着老朱的话头往下捋。 “相权之弊,在于专权,相权之利,在于分忧。如今陛下废了中书省,那是为了万世基业,是为了不让权柄旁落,此乃大义,绝无过错。” “哼,漂亮话谁都会说。”朱元璋白了他一眼,“可这眼下的活儿谁来干?难不成让你这商廉司也来帮咱批折子?” “臣不敢。”徐景曜连忙低头,“不过,臣在乡野时,曾见那大户人家管账。那东家虽然精明,却也不可能亲自去数每一文钱。他身边总得养几个账房先生,只负责把账目理清,把要紧的条目勾出来,最后由东家定夺。” “如今陛下废了丞相,但这账房先生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陛下何不从翰林院,或是国子监里,挑几个字写得好、嘴巴严、没什么根基的儒生,置于殿阁之下。给他们个秘书或是学士的名头,让他们不参政,只负责帮陛下先把这奏折看一遍,把里头的废话剔了,把要紧的事儿摘出来,写在另外一张小纸条上,贴在折子上呈给陛下。” “如此一来,陛下只需看那小纸条,便知大概,既省了精力,又没把权柄交出去。” 这便是票拟的雏形,也是后来内阁制度的根基。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朱元璋其实已经搞了个四辅官,但那几个人太过迂腐,根本不顶用。 徐景曜这番话,却是点到了老朱的心坎里。 找几个没根基的,只负责整理不负责决策的工具人。 这既解决了劳动力短缺的问题,又避免了再出现一个胡惟庸。 朱元璋盯着徐景曜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小子,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看着是个懒散性子,出的主意却总是这般....偷懒得恰到好处。” “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徐景曜赔笑道。 “行。”朱元璋一拍大腿,“这事儿有些门道。咱明日就让标儿去挑人。不过...” “这账房先生也不是谁都能当的。你徐老四既然出了这主意,那你也别想置身事外。” “从明日起,你每日未时进宫,来这武英殿,给咱当个先生。这商廉司的事儿,让你手下那几个人先盯着。”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原本是想给老朱出个主意,好让自己能继续回家抱女儿,结果反倒是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陛下.....臣家里还有那刚出生的闺女....”徐景曜试图挣扎。 “少废话。”朱元璋将一本奏折扔到他怀里,“你闺女有奶娘,有你媳妇,还有咱那大孙子惦记着,缺不了你这一会儿。” “再说了,你刚才在宁国府不是挺闲的吗?还有空看人家两口子下棋?” 徐景曜心中一凛。 这金陵城,果然没有秘密。 他在宁国府的那点行踪,早就摆在了这御案之上。 “臣遵旨。” 徐景曜抱着那本奏折,苦着脸应承下来。 第307章 四辅官 武英殿的那几盏巨烛,燃了一夜,流下的蜡泪堆满了铜盘。 自打徐景曜被那位刚愎自用的洪武爷强行留在了御前,这日子便过得比在诏狱里还要煎熬几分。 外人只道是徐同知简在帝心,殊不知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拿人当牲口使唤。 朱元璋是个精力过人的铁人,他能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里埋头苦干几个时辰而不挪窝,但并不代表旁人也有这等本事。 此刻,殿内除了徐景曜,还坐着几个发须皆白的老儒。 这几位,便是朱元璋为了应对废相后的政务真空,依着古礼特意征召来的四辅官。 按着春夏秋冬四季之名,分别置官,以备顾问。 然而,历史这东西,往往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朱元璋原本指望这些饱读诗书的大儒能像当年的房玄龄、杜如晦那般,替他分忧解难。 但这几日试下来,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只见那位春官王本,捧着一本关于河道修缮的折子,摇晃着脑袋,引经据典地跟朱元璋扯了半个时辰的上善若水。 却愣是没说出这河堤到底是该修还是不该修,银子该从哪儿出。 “够了!” 朱元璋终是忍无可忍,将手中朱笔一摔。 “咱要的是治河的方略,不是让你来给咱讲《道德经》的!这河堤若是塌了,淹的是百姓的田,你跟洪水讲道理去?” 王本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伏在地上不敢言语。 徐景曜坐在一旁的角落里,手里正拿着一叠关于户部钱粮的奏疏,见状不由得暗自叹息。 这便是洪武朝初年政治架构重组时的阵痛。 朱元璋废了丞相,是为了集权,是为了不让权柄旁落。 但他找来的这些四辅官,多是些山林隐逸之士。 品德或许高尚,但论起实务能力,甚至不如一个在县衙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 让他们来处理这繁杂琐碎的国家大事,无异于问道于盲。 这相权虽然倒了,但那套维持国家运转的行政逻辑还在。 没了专业的官僚居中调度,光靠几个道德楷模,是撑不起这大明江山的。 “徐老四。” 朱元璋骂完了老儒,转头看向那个正缩在角落里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徐景曜。 “你那边理得如何了?” 徐景曜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将早已分门别类整理好的一摞折子呈了上去。 “回陛下,臣已将户部这一百二十三本折子,按轻重缓急分了三类。红色签子的,是急需陛下乾纲独断的大事,如边关粮饷、各地灾情。黄色签子的,是例行公事,臣已在旁附了前几年的旧例,陛下只需圈阅即可。至于这蓝色签子的.....” 徐景曜指了指那最厚的一摞。 “皆是些请安问好的废话,或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臣斗胆,已替陛下草拟了知道了三字,陛下若是信得过,盖个章便是。” 朱元璋接过那摞折子,随手翻了几本。 那红签子上,简明扼要地写着事由,利弊以及徐景曜建议的处理方案,虽只有寥寥数语,却直击要害。 老朱那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 这才是他要的辅佐。 不是满嘴的大道理,而是实实在在的办事手段。 “看看!你们都来看看!” 朱元璋拿着徐景曜整理的折子,指着那几个还在发抖的老儒骂道。 “这才叫办事!你们读了一辈子书,连个年轻人都比不过,也不嫌臊得慌!” 那几个老儒面红耳赤,唯唯诺诺。 徐景曜现在做的这事儿,实际上就是后来内阁大学士的活计。 这是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极其强大的权力。 虽然名义上只是整理和建议,但实际上是在引导皇帝的决策。 在这个废相的敏感时期,表现得太能干,未必是好事。 尤其是当着这些老儒的面,他这是在打所谓清流的脸,也是在向朱元璋展示危险的相才。 “陛下谬赞了。” 徐景曜连忙躬身,语气谦卑到了极点。 “臣不过是做了些抄抄写写的笨功夫,若是论起治国的大道,臣给几位老先生提鞋都不配。这些折子,最终还得陛下圣裁,臣不敢专擅。”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行了,别在这儿跟咱耍心眼。你有几斤几两,咱清楚得很。” 老朱将折子扔回案头,挥了挥手让那几个老儒退下。 待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时,朱元璋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四辅官,看来是设错了。” 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挫败感。 “咱原以为找几个德高望重的来,能镇得住场子。可如今看来,这治国还得靠能干事的人。光有德行,那是摆设。” “陛下圣明。”徐景曜低声道,“其实,陛下需要的不是丞相,而是秘书。” “秘书?” “正是。”徐景曜大着胆子说道,“陛下不需要有人来替您做主,只需要有人来替您分拣奏章,草拟诏书。这些人,官阶不必高,但要年轻,要手脚麻利,要懂实务。最重要的是,他们只能依附于皇权,离了陛下,他们什么都不是。” “如此,既解了陛下之劳,又无权臣之患。” 这便是内阁制度的核心逻辑。 朱元璋终于明白自己这几日为何如此烦躁了。 他是在用处理相权的思维去用人,结果找来的还是相才的替代品。 其实他需要的,仅仅是一群高级的文仆。 “年轻...懂实务...依附皇权....” 朱元璋喃喃自语,目光最后落在了徐景曜身上。 “你小子,倒是把这位置琢磨得透透的。” 徐景曜心中一紧,正要辩解,却见朱元璋摆了摆手。 “罢了,今日你也累了。回家去吧。” “听说你那闺女夜里闹腾?回去多抱抱。这朝堂上的事,有的熬呢。等这阵子忙过了,咱再从翰林院挑几个机灵的后生来接你的班。” “不过,在这之前,你还得给咱在这武英殿里钉着。” 徐景曜如蒙大赦,连忙谢恩告退。 走出武英殿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晨风吹在脸上,让徐景曜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宫,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四辅官的失败,是必然。 那几位老先生注定只是这废相过渡期里的匆匆过客。 而他徐景曜,却是推动了内阁雏形的诞生...... 当这套制度真正成型的那一天,又有多少人会在这里为了那一张小小的票拟,争得头破血流? 徐景曜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到魏国公府。 第308章 案牍劳形 自打徐景曜被扣在武英殿当了那没名分的内阁首辅,这魏国公府西院的日子,便过得有些颠倒晨昏,不知今夕何夕的意味了。 那刚落地不久的仪真郡主,许是随了她那曾在大漠纵马的娘亲,是个不知疲倦的主儿。 婴孩体弱,且并未养成定性,白日里睡得昏天黑地,雷打不动。 可一到了掌灯时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便瞪得浑圆,精神头足得令人生畏。 赵敏爱女心切,又兼着初为人母的新鲜劲儿,自是甘之如饴,整夜整夜地抱着哄着,哪怕熬得眼下泛青也舍不得撒手。 若是放在寻常人家,这般作息定是要乱了套的。 男主外女主内,男人白日里要上朝办公,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可偏生徐景曜如今领的是个夜班的差事。 朱元璋那是出了名的劳模,白日里见大臣、断刑狱,到了夜里才有空对着那一堆奏章发狠。 于是,这西院便生出了一桩奇景。 日头高照时,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在房里蒙头大睡,徐景曜的呼噜声与婴儿的酣睡声此起彼伏。 待到月上柳梢,这三人反倒是一个赛一个的精神,赵敏逗弄孩子,徐景曜则整理衣冠,苦着脸进宫去给那位洪武帝当首辅。 这般作息,若放在寻常人家,那便是家风不正,是乱了纲常。 徐允恭作为如今徐家的当家人,看着那日上中天却依旧大门紧闭的西院,眉头皱了几回,欲言又止。 按着他的性子,本该是要立规矩的。 可转念一想,四弟这哪里是在睡懒觉? 徐景曜夜里那是去武英殿熬鹰去了,是在替这大明朝的江山社稷分担最沉重的那一部分案牍之劳。 若是因着白日里没睡够,夜里在御前打了个盹,批错了一个字,那便是天大的祸事。 徐允恭虽是个直肠子,却也晓得这里头的轻重。 念及此,徐允恭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 非但没去敲门,反而沉着脸唤来了管家,下了道死命令。 今日起,凡西院周遭,白日里哪怕是洒扫的仆役,走路也都得踮着脚尖。 谁若是弄出了响动惊扰了四少爷歇息,直接拖出去领二十棍。 于是,这原本人声鼎沸的国公府,竟出现了一处白日里静如鬼域的奇景。 然而,这世上的事,往往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这一日,趁着徐景曜刚进宫,还没被朱元璋抓进武英殿的空档,朱标便派了贴身的大伴,半道上把人给截了。 “孤那儿攒了些礼部关于祭祀和国子监学规的折子,看着头疼。”朱标坐在文华殿里,看着一脸没睡醒的徐景曜,笑得有些腼腆。 “景曜若是得空,不如来孤这儿坐坐?孤这儿有好茶,也不像父皇那儿规矩大,你若是累了,歪在榻上歇会儿也无妨。” 这话听在徐景曜耳朵里,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去东宫帮忙? 那可是天大的美差! 东宫那边的折子,跟武英殿这边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朱元璋心疼儿子,又怕朱标参政时日尚短,被那帮老油条蒙蔽,所以把涉及刑名、钱粮、兵事等最棘手、最耗神的核心奏章,统统揽在了自己手里。 留给朱标的,多是些务虚的、教化的轻松活计。 若是能去东宫帮忙,那简直是从苦力营跳到了疗养院,还能顺道蹭两顿太子妃亲自安排的佳肴。 这买卖,划算至极。 “殿下有命,臣敢不从命?” 徐景曜那双原本还半睁半闭的睡眼瞬间亮了,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恨不得立马就在这文华殿扎下根来。 “臣这就去把折子搬来,今夜就在殿下这儿......” “慢着。”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冷冷从殿门口传了进来。 朱元璋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走了进来。 他看样子是刚用过晚膳,正准备去武英殿开启这一夜的奏折审批。 “父皇。”朱标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陛下。”徐景曜也是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好。 朱元璋没理会两人的礼数,只是瞥了徐景曜一眼,又转头看向自家那太子。 “标儿,你想截胡?” “儿臣不敢。”朱标苦笑,“儿臣只是看父皇那边有四辅官,还有那么多翰林学士,想着景曜与儿臣亲厚,能不能......” “不能。” 朱元璋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你那点折子,若是连这都批不完,将来怎么接这大明朝的担子?再说了,你那些都是些之乎者也的酸文,让翰林院那帮老夫子去帮你参谋便是,他们最擅长这个。” 说到这儿,朱元璋走到徐景曜面前,伸出手,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拽住了徐景曜的脖领。 “但这小子不行。他那一肚子的歪才,用来修河堤、算钱粮、整饬吏治那是把好手。让他去给你看那些祭祀的文章?那是大材小用,是暴殄天物!” “再说了,咱那武英殿里还堆着半人高的急奏呢。边关的军报,户部的亏空,哪一样不比你那国子监的学生打架重要?” 朱元璋一边说着,一边拽着徐景曜就往外走,丝毫没有给这位仪真郡主亲爹留半点面子。 “跟咱走。今晚若是批不完那一摞,你也就别回那西院抱闺女了,就在殿里打地铺吧!” 徐景曜被拽得踉踉跄跄,回头绝望的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盏没送出去的好茶,脸上满是爱莫能助的无奈。 其实,朱元璋哪里是怕朱标批不完折子? 他是怕朱标太早学会了徐景曜那种举重若轻的手段,怕他在还没把根基打牢的时候,就学会了走捷径。 更深一层,这废相之后的权力真空实在太大,大到朱元璋这种强人也感到吃力。 他必须把徐景曜攥在自己手里,才能保证这庞大的国家在没有丞相的情况下,依然能运转下去。 “怎么?不想在咱这儿待着?”朱元璋走在前头,突然幽幽来了一句,“觉得咱这儿活累,标儿那儿清闲?” “臣不敢。”徐景曜有气无力地应道。 “你小子别跟咱装。”朱元璋哼了一声,“你以为咱不知道你想偷懒?可你也不想想,标儿那性子,若是让你去了东宫,你们俩凑一块,这大明朝的规矩怕是要松得没了边。” “再说了。” “这些杀伐决断的脏活累活,咱趁着还能动,就多干点。标儿将来是要做仁君的,手里不能沾太多血,也不能背太多骂名。这废相后的烂摊子,咱得替他收拾干净了,才能交给他。” “你徐景曜既然有这个脑子,就得陪着咱把这最难的一段路走完。想跑去东宫享清福?门儿都没有。” “臣,遵旨。” 徐景曜叹了口气,认命的跟上了朱元璋的步伐。 第309章 妙云产子 这奏章一物,最是磨人。 它不似那田里的庄稼,割了一茬还得等个春夏秋冬才长下一茬。 这玩意儿就像是那割不尽的韭菜,今日刚批完湖广的钱粮,明日山东的刑名便到了。 刚把礼部的祭祀大典理出个头绪,工部的河工款项又堆到了鼻子底下。 徐景曜此时正瘫坐在锦墩上,手里捏着一本关于各卫所军屯收成的折子,眼皮子直打架。 他原以为,凭着自己那点超前的统筹法子,再加上朱元璋这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总能把这积压的政务给清个干净。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这大明朝疆域辽阔,每日里产生的事端何止千百? 没了中书省这道闸门,所有的鸡毛蒜皮都汇成了洪流,直冲御前。 眼见着案头那摞半人高的折子终于只剩下了个底儿,徐景曜心头刚泛起一丝即将解脱的欢喜,便听得殿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个名叫潘航的小太监,怀里抱着两摞新送来的奏本,一脸谄媚的走了进来。 “陛下,这是通政司刚送来的急递,说是山西那边....” 徐景曜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从锦墩上滑下去。 朱元璋倒是习惯了,只抬头瞥了一眼,哼了一声示意放下。 可当他转头瞧见徐景曜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时,不由的幸灾乐祸起来。 “怎么?这就扛不住了?” 朱元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咱这才哪到哪?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你小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如今正好借着这机会磨磨性子。” 徐景曜苦笑连连,刚想告饶两句,却见又有一名内侍匆匆跑了进来。 “陛下!” 就在这君臣二人对着这无尽的公文相对无言、几欲崩溃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来的是潘恭。 这位大太监快步走到御前,附在朱元璋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元璋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子一直,眼里的疲惫瞬间散去大半。 “真的?这就要生了?” 朱元璋扔了笔,甚至来不及去擦拭手上沾染的朱砂,便要起身往外走。 那是燕王妃徐妙云发动的消息。 按着日子算,确实也就这两天了。 徐妙云虽是儿媳,但在朱元璋心里,那分量比寻常皇子还要重些。 一来她是徐达的掌上明珠,二来她那身本事与见识,深得马皇后真传。 如今她要为老朱家开枝散叶,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然而,就在朱元璋一只脚迈下御阶的那一刻,他的身形却是一顿。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埋首在案牍之中、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徐景曜。 那一瞬间,帝王的心术与寻常人的良知在朱元璋的脑海里打了一架。 按着最功利的帝王逻辑,此刻他该做的是把徐景曜留在这儿。 毕竟这奏折还没批完,若是两个人都走了,明日早朝便要乱套。 徐景曜是个好用的工具,既然好用,就该往死里用。 让他在这儿通宵达旦地干活,自己去含饴弄孙,岂不美哉?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朱元璋自己给掐灭了。 他看着徐景曜那张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透着几分青白的脸,想起了这人不仅是自己的能臣,更是徐妙云的亲哥哥。 自家妹子在鬼门关前生孩子,当哥哥的却被关在这大殿里给皇帝当牛做马,连去看一眼都不能。 这事儿若是让马皇后知道了,怕是要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没人味。 再者说,人心都是肉长的。 徐景曜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在这儿熬着,也没叫过一声苦。 若是此刻自己真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这君臣之间的情分,怕是要寒了。 “别看了。” 朱元璋转过身,没好气的冲着徐景曜挥了挥手。 “看你那熊样,魂儿早就飞到老四那边去了吧?” 徐景曜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谢恩。 “行了,别整那些虚礼。” 朱元璋背着手,率先往殿外走去,脚步轻快得像个年轻小伙子。 “那是你亲妹子,你心里怕是比咱还急。这折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儿个这差事,先撂下吧。” 徐景曜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以严苛著称的洪武帝,竟然肯放人? “还愣着作甚?”朱元璋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回过头来,那张威严的脸上竟带着几分催促。 “还要咱给你备轿子不成?跟上!” “臣,遵旨!” 徐景曜如蒙大赦,那原本僵硬的腿脚都变得利索了几分。 他连忙扔下手中的笔,几步窜到了朱元璋身后。 这位洪武爷,虽说狠辣起来不是人,但这偶尔流露出的温情,却也着实能笼络人心。 夜色深沉,宫巷幽长。 并没有坐轿辇,君臣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在那长长的甬道上。 两旁的宫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巡夜的禁军见到这二位,皆是远远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 “景曜啊。” 这位洪武帝突然开口道。 “你说,这生孩子的事儿,怎么就这么赶巧?你媳妇刚生完,你妹子这就接上了。你们徐家这是商量好了,要在这一年里把福气都占全了?” “陛下说笑了。”徐景曜跟在后头,半步不敢逾越,“这是天家的福气,徐家不过是沾了光。” “哼,少拍马屁。”朱元璋心情似乎不错,“若是妙云这胎是个男孩,那便是燕王府的嫡长子。按着规矩,将来是要承袭藩王爵位的。你这个当舅舅的,以后可得多上点心。” 徐景曜心中一凛,嘴上却只是应道:“臣省得。那是皇家的骨肉,自有陛下和太子殿下教导,臣不敢妄言。” 闻听徐景曜这懂事的回答,朱元璋一笑,却又絮絮叨叨上了。 “你说,老四那个混球,平日里看着咋咋呼呼的,这会儿怕是早就吓得腿软了吧?” “徐景曜,你前几日刚生了闺女,这方面你是过来人,待会儿到了地头,你得给你那妹夫传授点经验,让他别在那儿丢人现眼。” 徐景曜连忙应诺,心中却是腹诽。 我那经验也是半月前才攒下的,当时我不也慌得跟狗一样?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不过他跟在后头,听着这碎碎念,倒也是在心下轻笑一声。 前方,燕王在宫中的居所已然灯火通明。 隐隐约约的,似乎还能听到朱棣那焦急的大嗓门在嚷嚷着什么。 第310章 朱高炽 火红,宛如燎原之势。 老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片红霞上,又看了看怀中这个生命力极其旺盛的孙子。 按照他早些日子定下的《皇明祖训》,燕王一系的辈分排字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 这孩子是“高”字辈。 而五行相生,朱棣是木字旁(棣),木生火,这孙辈的名字里,得带火。 “高字辈......”朱元璋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这孩子生在破晓之时,又有这般敦厚之气,将来必能光大我朱家门楣,如烈火烹油,兴盛不衰。” “便叫......高炽。” “朱高炽。” 炽,火之盛也。 这名字一出,便是金口玉言,定下了这孩子一生的命格。 徐景曜看着这对父子。 一个是开国的洪武大帝,一个是原本的永乐大帝,中间抱着个仁宗昭皇帝。 这祖孙三代同框的画面,若是让史官画下来,怕是要挂在太庙里供万世瞻仰。 但这背后的政治意味,却比画卷要残酷得多。 朱高炽的出生,意味着燕王府有了正统的继承人,意味着徐家与燕王府的绑定彻底完成。 日后若是风云突变,徐家即便不想站队,这血脉的羁绊也会逼着他们做出选择。 “景曜。” 朱元璋忽然转过头,将那还在咂巴嘴的孩子往徐景曜面前送了送。 “你是舅舅,也来看看。这眉眼,倒是有点像你妹妹,也有点像徐达那老货。” 徐景曜凑近看了看。 那婴孩闭着眼,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获得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名字。 “是有福之相。”徐景曜轻声道,“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陛下赐名炽,寓意炽热光明。这孩子将来,定是个心怀仁厚,能暖人心的贤王。” 他没敢说是贤君,只说了贤王。 但这其中的深意,朱元璋听懂了,朱棣却未必懂。 朱棣只是有些嫌弃的戳了戳儿子那胖乎乎的脸颊,似乎还在纠结这孩子不够英武的问题。 “行了,别戳了,再戳戳坏了。” 朱元璋一巴掌拍掉朱棣的手,随后将孩子小心翼翼的交还给稳婆,示意抱进去给徐妙云看。 做完这一切,这位大明皇帝似乎也乏了。 那熬了一夜批折子的疲惫,在兴奋劲儿过去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走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摆驾回宫。 徐景曜正欲行礼恭送,却见朱棣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那张脸上带着一丝初为人父的迷茫与些许的不甘心。 “四哥,你说父皇是不是偏心?我看这小子胖成球了,父皇还夸他身子骨好。这以后要是连马都骑不上去,这燕王世子还怎么当?” 徐景曜看着这位“马上天子”,笑着拍了拍朱棣的手背。 “这孩子虽然胖了些,但焉知这重字,不是大明朝最缺的稳字呢?” 朱棣一愣,似乎没太明白,正要再问,前头已经传来了朱元璋带着丝不耐烦的声音: “徐老四!还磨蹭什么?真当有了外甥就能偷懒了?跟咱回武英殿,昨晚那堆折子还没批完呢!” 徐景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苦着脸冲朱棣拱了拱手。 第311章 娘 从皇宫里出来,金陵城的晨鼓刚刚敲过三遍。 这一夜,对于徐景曜而言,实在太过漫长。 先是在武英殿里与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死磕,熬得两眼昏花。 后又被朱元璋拉去做了那场历史性诞生的见证人。 等到那辆挂着魏国公府灯笼的马车终于停在自家门口时,徐景曜只觉得这一身的骨头架子,仿佛都被碾碎了重拼过一般。 推开卧房的门,母女俩睡得正沉。 赵敏侧身向里,一只手还搭在边上的小床上,那姿势透着股子护犊子的本能。 而那小床上的小若若,也就是那位新封的仪真郡主,正如同一只吃饱了奶的小猫,咂巴着嘴,呼吸绵长。 看着这一大一小,徐景曜心中那股子在朝堂上积攒的戾气与疲惫,瞬间便散了大半。 这便是他在这大明朝中挣扎求存的锚点。 外头是洪武大帝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刀,是废相后波诡云谲的政局,是无数人头落地的血腥。 可只要这扇门关上,只要这屋里的呼吸声还安稳,那他在外头便是累死,便是被老朱当成老黄牛使唤,也是值当的。 徐景曜轻手轻脚的走到摇篮边,想伸手摸摸闺女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外头寒气的手,终究是没敢落下去。 再一低头,嗅到自己身上那股子混合了宫中香烛味、汗味以及那一夜熬下来的酸腐气,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若是这就这么躺上去,一来怕这身浊气冲撞了娇妻幼女,二来他这一夜未睡,待会儿若是睡死过去,那如雷的鼾声怕是要把这好不容易才安歇的母女俩给吵醒。 “罢了,还得去寻个清净地儿。” 徐景曜在心里叹了口气,替赵敏掖了掖被角,转身退了出去。 并未惊动府里的下人,他只带着个贴身的小厮,转身去了前街。 此时并非上客的时辰,水云间里清净得很。 徐景曜径直入了那间专为自己留的“天字号”房。 当整个人没入那滚烫的热水中时,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水,不问出身,不问官阶,只管洗去尘埃。 他在那雾气缭绕中闭上了眼。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胡惟庸那颗落地的人头,闪过朱元璋那在那奏章山后疲惫的脸,闪过燕王府那个胖乎乎的朱高炽,最后定格在女儿若若那张安睡的小脸上。 这大明朝的车轮滚滚向前,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胡惟庸下去了,朱高炽上来了。 而他徐景曜,正死死扒在车辕上,试图让这辆车走得稍微稳当些,别颠坏了他怀里护着的人。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徐景曜从池子里爬出来,随意披了件细软的布袍,倒在那张铺了厚厚狐裘的软榻上,几乎是沾枕即眠。 这一觉,睡得极沉。 梦里没有朱元璋的咆哮,没有奏折上的红圈。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让他这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终于得到了喘息。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徐景曜只觉得有人在死命地摇晃自己的肩膀。 “四少爷!四少爷!快醒醒!” 徐景曜猛的睁开眼,身体的本能让他瞬间坐直了身子,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枕下。 哪里还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 若是无大事,绝没人敢在他睡觉的时候这般叫醒他。 站在榻前的,是魏国公府的内管事,平日里最是稳重的一个老人。 此刻却是一脑门子的汗,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出......出事了!” “天塌了?”徐景曜皱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没塌.....也差不多了!”管事带着哭腔,“谢夫人.....夫人她刚才在佛堂念经,突然就......就昏死过去了!” 徐景曜脑中一震,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谢夫人昏倒了? 这怎么可能? 在徐家上下的印象里,谢夫人就像是那定海神针一般。 徐达常年征战在外,这偌大的国公府,内里的一应人情往来、子女教养、甚至是在朝局晦暗不明时的谨言慎行,全靠这位主母一人撑着。 她虽然只是妇人,但其手腕之硬、心性之坚,丝毫不输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中山王。 最近这些日子,赵敏生产、徐妙云生产,哪一样不是她在后头操持? 这根弦,崩得太紧,也崩得太久了。 “现在如何?太医找了吗?”徐景曜一边翻身下榻,一边胡乱往身上套着衣裳。 “请了!老爷正在府里发火呢,说是太医若是治不好,就把那帮太医的腿打折了!” 徐景曜闻言,心中更是一沉。 徐达发火,说明情况已经极其危急。 这位老帅平日里看着粗枝大叶,实则最重感情。 谢夫人陪他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徐家的一片天,怕是要缺个角了。 “备马!” 徐景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水云间的,甚至连外袍都没系好,便翻身上了门口那匹用来拉货的杂毛马,疯了一般往回狂奔。 怎么会晕倒? 前几日为了若若的洗三礼,谢夫人还精神抖擞地指挥着下人张罗,甚至还能为了不让他沾血腥而罚他跪祠堂。 那样一个精气神十足的人,怎么说倒就倒了? 是累的? 徐景曜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啊,怎么能不累? 这几年来,徐家就没有消停过。 先是徐景曜在东南多次遇险,谢夫人跟着担惊受怕,接着是胡惟庸案,朝局动荡,徐景曜身处漩涡中心,谢夫人日夜悬心,生怕哪天儿子就被老朱着人带走了。 再后来是赵敏生产,紧接着又是徐妙云生产...... 桩桩件件,都是耗心血的大事。 她一直撑着,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如今孙辈平安落地,那根弦终于在松懈的那一刻,断了。 等到徐景曜冲进谢夫人的院子时,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太医已经到了,正跪在床边施针。 徐达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那双曾握惯了长枪大戟的手,此刻正颤抖着想要去摸妻子的脸,却又不敢触碰,生怕碰碎了什么。 徐景曜推开人群,扑到床前。 只见平日里威严端庄的母亲,此刻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那一头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竟不知何时已夹杂了这般多的银丝。 “娘……” 徐景曜唤了一声,声音哽咽。 第312章 虚惊一场 待到太医施了针,那碗吊着精气神的参汤灌下去,这位徐家的主心骨终是悠悠转醒。 太医的脉案写得明白:心力交瘁,肝火未平,这是经年累月的操劳,加上近来家中大喜大悲的冲撞,身子骨自个儿发了警示。 说白了,就是累狠了,需得静养,也就是要这就此卸下那掌家的担子,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富贵闲人。 这诊断一出,魏国公府上下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徐增寿也从宁国公主府赶了回来。 而这位徐二少爷,这回倒是表现得颇为让人刮目相看。 这平日里只会舞刀弄枪的莽汉,自打宁国公主府回来后,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 他捧着极易碎的白瓷药碗,竟稳当得如同绣花一般。 每每看着他笨拙的给母亲掖被角,又或是小心的吹凉那滚烫的药汤,徐景曜心中便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楚。 这哪里是开了窍,分明是在那桩婚姻里,被磨平了棱角,学会了这伺候人的细致功夫。 谢夫人眼皮子刚掀开一条缝,便见着床榻前跪了一地的人。 徐允恭是一脸的后怕,徐景曜那眼底的青黑还没褪去,而那个平日里最不着调、也是最让她放心不下的徐增寿,此刻也正红着眼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缩在角落里抹泪。 这一家子男丁,平日里在朝堂上,军营里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如今在这病榻前,却都成了没了主心骨的软脚虾。 谢夫人想要撑起身子骂两句“没出息”,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徐允恭端药,徐景曜尝温,徐增寿负责在旁边举着蜜饯。 三兄弟轮番上阵,将这伺候人的活计做得精细无比。 至此,徐允恭、徐景曜、徐增寿三兄弟,便在这正院里立了规矩。 除了必要的朝会与差事,三人轮流侍疾,寸步不离。 徐家如今闭门谢客,只为母病。 而那些想借着胡惟庸案余波来攀交情、或是想来探听风向的朝臣,趁早歇了心思。 不过这兄弟三人,倒是把原本想亲自上阵的徐达给挤兑得没处站。 这位大明第一武勋,在战场上能看着尸山血海面不改色,可看着发妻躺在那儿,却是无计可施。 这位魏国公,看着榻上那相伴了半辈子的结发妻子,心里头是真急。 他挽着袖子,几次想接过徐允恭手里的药碗,嘴里嘟囔着:“你们几个手笨,哪里懂得伺候人?还是老夫来。当年你娘怀你们的时候,那脚肿得下不来地,都是老夫端水洗脚.......”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家里的担子全压在谢夫人一人肩上,如今人倒下了,他才惊觉自己亏欠良多。 这本是老夫老妻的情分,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那是一段佳话。 可落在徐景曜眼里,这却是个必须要掐灭的隐患。 徐达的身子骨,虽看着硬朗,实则早年在军中留下的暗伤颇多。 中医讲究七情致病,大悲大忧最伤心肺,若是让徐达在这儿日夜守着,目睹妻子病容,难保不会勾起体内的陈年积弊。 “爹,您这双手是用来定国安邦的,不是用来干这等细致活的。”徐景曜将徐达推出门外,塞给他一壶陈年花雕。 “再说了,娘这是心病,也是累病。您若是整日里在她跟前晃悠,还得让她操心您的吃穿,那这病何时能好?” “去吧,去找汤帅、找冯公,哪怕是去秦淮河边听个小曲儿,也比在这儿给娘添堵强。” 这话虽说得有些大逆不道,却是实打实的体贴。 徐达戎马一生,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力的守候。 让他出去透透气,既是为了让他宽心,也是为了让谢夫人能真真正正的静下心来养病,不用再为了那个不知冷热的老头子费神。 徐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发现儿子说得在理。 这就是人到老年的悲哀。 有时候,你的关心在儿女眼里成了负担,你的陪伴成了添乱。 徐达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房门。 “行,你小子鬼点子多,老夫听你的。但若是你娘有个好歹.....” “儿子提头来见。” 最终,这位魏国公长叹一声,拎着酒壶走了。 而宫里那位,消息向来是最灵通的。 徐景曜这边刚把老爹哄走,宫里的赏赐便到了。 没有催促,没有责骂,只来了一个手捧锦盒的老太监。 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整盒即便是皇家也视若珍宝的老参。 这人参,来头可不小。 乃是辽东刚刚进贡的极品,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也就是俗称的吊命参。 老太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徐景曜,脸上堆起笑意。 “陛下口谕:让徐景曜好生在床前尽孝。这奏折的事儿,咱自个儿先熬着,不差这一时半刻。若是连亲娘病了都不管,那这书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将来如何替咱治理天下?” 听闻此话,徐景曜也不由心中一暖。 一方面,老朱是真把徐家当自家人看,徐家主母病了,他这个当皇帝的不能不表示。 另一方面,这也是在给徐景曜放假。 老朱心里清楚,徐景曜这几日在武英殿熬得太狠,若是再不让他回家尽尽孝道,怕是这头还没养好,那头又得倒下一个。 谢夫人喝了药,又躺下了。 徐增寿是个粗人,守了半夜便在一旁上打起了呼噜,所以徐景曜直接让他回了房睡。 徐允恭去处理府里的庶务,屋内只剩下徐景曜一人。 徐景曜捧着那盒人参,站在谢夫人的床头,心中五味杂陈。 “娘,这是陛下赏的。”他轻声说道,将那人参切片,含了一片在母亲嘴里,“说是给您补元气的。” 谢夫人倚在软枕上,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陛下......有心了。” “是啊,陛下还特意嘱咐儿子,不用急着回宫,先把你伺候好了再说。”徐景曜坐在床边,将母亲的手塞回被子里。 “所以娘啊,您这回可是奉旨养病,这若是好得慢了,那可是抗旨不尊。” 谢夫人瞪了他一眼,想抬手打他,却没多少力气,只能作罢。 “就你嘴贫。” 第313章 结束了 武英殿那几乎要漫过御案的奏章海,终究是被朱元璋用那股子不服老的蛮劲给压下去了一头。 只是这代价颇有些沉重,这位开国皇帝的眼窝深陷,眸子里布满了血丝。 连带着平日里那股子令百官战栗的威压,都化作了极度透支后的疲惫。 马皇后看着心疼,硬是将他从那堆故纸堆里拽了出来,在坤宁宫摆了一桌只有他们老两口带着太子的家宴。 菜色极简,不过是几碟糙米饭、一碗豆腐汤,外加一只清蒸的肥鸡。 朱元璋吃得并不快,每嚼一口都像是在跟那饭粒较劲。 待到那碗汤见了底,他忽然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结束了。” 这一声虽轻,却让正给父皇布菜的朱标手上一抖。 这位大明太子有些发懵。 这几日朝堂上并无大事,若非要说有什么还没了结的,也就是西边那冯胜还在跟吐蕃势力拉锯,或者是西北关于茶马互市的定夺。 “父皇是说....吐蕃那边的战事结束了?还是说....” 朱标试探着问道,目光在朱元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逡巡。 朱元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既有对儿子迟钝的不满,又有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释然。 “你就知道盯着那点边边角角的战事。咱说的是徐老四。” “徐景曜?”朱标更是一头雾水,“景曜怎么了?他不是在府里侍疾吗?” “咱对他的审视,结束了。” 朱元璋接过马皇后递来的热帕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仿佛要将这几年积压在心底的最后一点疑虑都擦干净。 “这小子,太聪明。聪明得近乎妖孽。” “自打他入仕以来,每一桩每一件,无论是那天花之法,还是那商廉司的聚财之道,亦或是这次废相后的票拟之策,桩桩件件都踩在咱的心坎上。 他就像是算准了咱要干什么,甚至比咱自己还清楚这大明朝的病根在哪儿。” “这样的人,咱看不透。 别说是你,就是咱这双阅人无数的老眼,有时候看着他,都觉得像是隔着一层雾。” 帝王最怕的不是臣子贪,也不是臣子庸,而是臣子深不可测。 一个看不透的臣子,握着足以改变国运的手段,这本身就是皇权最大的威胁。 所以朱元璋一直在试探,从三山街的杀戮,到胡惟庸案的逼迫,再到这次将他困在武英殿里当苦力。 这是一场漫长的熬鹰。 “但现在,咱不看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只被他啃了一半的鸡腿上。 “因为没必要了。徐家跟咱们朱家,如今是绳上的蚂蚱,绑死在一块了。 他在胡惟庸案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又在暗地里替咱背了所有的骂名。 他给咱出的那些主意,没有一条是为了他徐家的私利,全是为了这大明江山的万世基业。” “尤其是这次。” 朱元璋指了指武英殿的方向。 “他明明可以借着废相的机会,在咱面前邀功请赏,甚至可以染指那相权。 但他没有。 他只想回家抱闺女,只想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 这种没有野心却有大才的人,咱若是再疑他,那就是咱老朱心胸狭隘了。” 说到此处,朱元璋忽然抬起头盯着朱标。 “标儿,你记住了。” “徐景曜这把刀,太快。你对他有救命之恩,又有那份一起长大的情分,所以他肯为你所用。但若是哪一天....” “若是哪一天,他真生了不臣之心,而你,或者你的子孙压不住他。” “那这江山,给他也无妨。”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朱标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马皇后更是柳眉倒竖,啪的一声将筷子摔在桌上。 “朱重八!你又发什么疯!” 这位大明朝唯一敢直呼皇帝名讳的女人,此刻是真的动了怒。 “景曜那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那是天德的亲儿子!他是个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若是真有野心,当初他何必去救标儿?” “你这疑心病,是越老越重了!连自家人都要防,你是不是连我也要防着?” 面对马皇后的雷霆之怒,朱元璋难得的缩了缩脖子,讪讪的陪着笑脸。 “妹子,妹子你别急啊。咱这就是......就是随口一说,一种假设嘛。” 朱标也回过神来,虽然依旧心有余悸,但还是抬起头,替徐景曜辩解:“父皇,儿臣信得过景曜。他绝无此心。他在武英殿里熬得眼圈发黑,只为了替父皇分忧。这样的人若是都有反心,那这天下还有忠臣吗?” 朱元璋看着这对母子,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重新端起碗筷。 有些话,他没说透。 他之所以说“看不透”徐景曜,并非是因为觉得徐景曜想当皇帝。 恰恰相反,在徐景曜的眼睛里,朱元璋看到了一种让他这个帝王感到极度不适的东西。 那是一种平视。 甚至......是一种俯视。 徐景曜看皇权,没有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他看百姓,却比看皇帝还要重。 他在商廉司搞的那些东西,表面上是敛财,实则是在藏富于民,他搞得那牛痘,救的不仅仅是太孙,更是千千万万的平民。 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话读书人都会背,但真敢这么做的,千百年来也就徐景曜这么一个怪胎。 在徐景曜的逻辑里,皇权只是工具,百姓才是目的。 这才是朱元璋感到危险的根源。 但他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既然徐景曜的这种危险能够造福大明,能够让朱家的江山更稳固,那他便可以容忍这种思想上的僭越。 这就是帝王的格局。 用其才,忍其异,只要这把刀不伤着自家人,那就让他去砍天下的荆棘。 “行了,起来吧。” 朱元璋踢了踢还跪在地上的朱标。 “咱也就是给你提个醒。驭人之术,讲究个恩威并施。如今威已经立够了,该施恩了。” “听说谢家妹子病了,你明日抽空,代咱和你就娘去趟魏国公府。多带点补品,再去看看那刚出生的若若。顺道告诉徐景曜.....” 朱元璋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的说道。 “告诉他,武英殿那边,咱让人从翰林院挑了几个老实孩子先顶着。准他在家把老娘伺候好了再多歇几日。” “是,儿臣遵旨。” 朱标起身,心中那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朱元璋嚼着那块鸡肉,心里却在想。 或许,这便是天意。 上天派来这么个看不透的妖孽,就是为了辅佐他这个从乞丐变成皇帝的异类,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明盛世。 既然看不透,那便不看了。 只要路是对的,谁带路,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314章 朱标探病 太子朱标的车驾停在魏国公府门前时,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若是按着礼部的规矩,储君出巡,当有卤簿仪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但这回朱标是以晚辈探病的私礼来的,便只带了几个贴身的内侍和几车宫里赐下的补品。 那明黄色的车帘一掀,走下来的大明储君,一身常服,面上带着几分温润如玉的笑意,丝毫没有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潢潢贵胄之气。 徐允恭领着徐景曜、徐增寿两兄弟迎在门口,正要行大礼,便被朱标一把托住。 这托举的动作,看着寻常,里头却藏着大学问。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一品大员,这礼也是受得的。 但朱标这一托,托的不是徐景曜的手臂,而是徐家在那场废相风暴后有些摇摇欲坠的心。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代表了武英殿那位意志的姿态。 徐家,依然是这大明朝最受恩宠的勋贵,且这份恩宠,已经从开国的战功,延续到了治国的信任。 庭院深深,落叶满阶。 因着主母病重,府里的下人们连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响动惊扰了那正房里的清净。 朱标一路走来,看着这往日里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国公府,如今竟透出一股子药香掩不住的沉闷,心中不由得更添了几分愧疚。 在他看来,谢夫人的病,有一半是替皇家累出来的。 若非徐家父子在前朝后宫替他们朱家父子挡风遮雨,这位诰命夫人何至于心力交瘁至此? 进了正院,朱标并未在正厅落座,而是径直去了谢夫人的病榻前。 此时的谢夫人,虽说吃了那辽东老参,气色缓过来不少,但到底伤了元气,只能倚在软枕上。 见太子亲临,这位刚强的妇人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朱标按住了。 “婶娘莫动。” 一声“婶娘”,叫得谢夫人眼圈微红。 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皇权下,这一声称呼,比那千两黄金、万户食邑都要来得重。 它意味着朱家没把徐家当外人,意味着当年随龙起义的香火情分,并没有因为权力的更迭而断绝。 朱标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话,又将马皇后特意嘱咐的几个养身偏方细细讲了。 那模样,不像是来宣旨的太子,倒像是邻居家来串门的懂事后生。 徐景曜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读懂了这背后的政治信号。 朱元璋是个极其务实的君主,他的恩威从来都是算计好的。 前些日子的敲打、试探、甚至将徐景曜困在武英殿里当苦力,那是在熬鹰,是在验货。 如今朱标亲至,且摆出这副姿态,便说明那场关于“信任”的考核,徐景曜算是过了。 这不仅是因为徐景曜本身的能力,更是因为他那种“无欲则刚”的态度。 一个不贪权、不结党、只想着回家抱老婆孩子的能臣,才是皇权最放心的工具。 “景曜。” 从内室出来,两人行至回廊。 朱标忽然停下脚步,挥退了左右,只留徐景曜一人在侧。 “父皇让孤带句话给你。” 朱标看着廊下那株刚刚抽芽的老梅,话语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懂的深意。 “父皇说,武英殿那边的灯火太亮,熬坏了眼就不值当了。 翰林院新挑的那几个人,虽然手笨了些,但胜在听话,能顶一阵子。 你这段日子,就在府里好生歇着,多陪陪婶娘,也多抱抱若若。” 徐景曜闻言,并无那种如释重负的狂喜,反倒是生出一种淡淡的疲惫后的怅然。 这就是帝王心术。 用你时,你是社稷之臣,恨不得把你那一身骨油都熬干。 不用你时,又给足了你体面,让你感激涕零地回家荣养。 但这“不用”,并非是弃之如敝履,而是把你这把快刀收进鞘里,养精蓄锐。 等着下一次必须要见血的时候,再抽出来。 “那是好事。”徐景曜笑了笑,这笑是真心的,“臣这点微末道行,也就配干点体力活。如今有才子们顶着,臣也能偷个懒,在家多陪陪老娘和闺女。” “你啊....”朱标指了指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父皇常说你是个没有野心的,孤起初还不信,如今看你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倒是真信了。” “还有,孤自个儿也想说一句。” 这位大明储君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奇怪,甚至带了几分朱元璋那种看透人心的锐利,但更多的,是一种宽厚的包容。 “孤知道,你心里装着的东西,比这朝堂要大。有些事,父皇看不透,孤也未必全懂。但只要你这心是向着大明百姓的,孤便信你。” “这江山太重,孤一个人扛不动。将来.....还得靠你这把刀,替孤披荆斩棘。” 徐景曜心头一震。 他抬头看向朱标。 这位在历史上以仁厚著称的太子,此刻展现出的气度,竟让身为穿越者的他都感到了一丝折服。 那是超越了权谋的胸襟。 朱元璋是用“术”在御人,而朱标,是在用“道”在交心。 “殿下言重了。”徐景曜低声道,“臣不过是个想过安稳日子的懒人。” “懒人好啊。”朱标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雨。 “懒人才不会没事找事,才不会像胡惟庸那样,把这天下折腾得乌烟瘴气。” 此时,西院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赵敏抱着刚醒的若若探出头来。 那小女婴似乎是闻到了生人的气息,竟也不哭,只是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穿着明黄常服的伯伯。 朱标眼睛一亮,几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那块早已备好的麒麟玉佩,轻轻塞进那小小的襁褓里。 “这是雄英那小子给的聘礼,孤可是带到了。” 朱标打趣了一句,惹得赵敏一阵脸红,却也让这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欢快起来。 “景曜。” 逗弄完孩子,朱标直起腰,神色重新变得郑重起来。 “父皇让孤带句话给你。说是这几日你虽不用进宫,但那商廉司的账目,你还得盯着点。北边虽然消停了,但云南那边...怕是快要有动静了。” 第315章 云南之征(一) 太子朱标那辆轻车简从的马车,碾着国公府门前的落叶远去了。 徐景曜立在阶前,望着那扬起的尘土,心中并未因卸下了武英殿的差事而生出多少轻松。 相反,那云南二字,听着便让人不轻松。 这大明朝的版图,早年北面虽有扩廓帖木儿这等猛虎盘踞,但随着徐家与之联姻,再加上纳哈出带着大军投降,北境暂且算是稳住了。 唯独那西南一隅,梁王把匝剌瓦尔密仍奉着元朝的年号,据险而守。 这不仅是大明一统天下的最后一块心病,更是朱元璋眼中揉不得的沙子。 早些年,老朱还存着几分羁縻的心思,想着那梁王毕竟是忽必烈的后裔,若是能招抚,便省得动刀兵。 甚至考虑着不行再让谁去联姻一下。 可那梁王也是个认死理的,杀了大明遣去的使臣王靖,这便是彻底断了后路。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朱元璋忍了这么多年,如今胡惟庸案已了,内部的相权之争已平,那只腾出手来的铁拳,自然就要砸向那彩云之南了。 徐景曜转身回了书房,并未去翻看那些关于秋粮的账册,而是从架子上取出了一幅略显粗糙的舆图。 这图上,西南那一片山川纵横,毒瘴遍地。 若是论打仗,那是武将的事。 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三十万大军远征云南,这其中的钱粮消耗,是个足以把户部尚书逼得上吊的数字。 而朱元璋既然让太子给自己递了话,那便说明,这只老狐狸又把算盘打到了商廉司的头上。 “看什么呢?” 一道略显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徐达不知何时过来了,身后还跟着那个虽然有些发福,却依旧步履矫健的王保保。 这两位当世名将,显然也是闻到了风声。 “看那把匝剌瓦尔密的死期。”徐景曜并未抬头,“这仗,怕是避不开了。” 徐达哼了一声,径自寻了把椅子坐下。 “早该打了。那梁王在那儿称孤道寡,就像是长在大明脚底板上的一颗毒疮。不剜了它,这路走得就不踏实。” 王保保则是背着手,看着那舆图,神色有些复杂。 那梁王,毕竟也是黄金家族的血脉。 虽然他扩廓帖木儿如今是大明的臣子,但看着那最后一支元蒙势力即将覆灭,心中难免有些兔死狐悲。 不过,这情绪也就一闪而过。 他是军人,军人只认胜负,不认血统。 那梁王昏聩,守着天险却不知进取,败亡是迟早的事。 “这仗不好打。”王保保指了指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山峦,“地形破碎,瘴气横行。骑兵施展不开,还得防着那些土司的暗箭。若是让我去,也得掂量掂量。” “爹去不了,你更去不了。” 徐景曜直起身,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关键。 徐达老了,虽不是带不了兵那种,但身子骨毕竟不比当年,经不起南方的湿热。 至于王保保,身份太敏感,让他去打梁王,那是把朱元璋的疑心病往火上烤。 “所以,陛下这次点的将,定是那一套老带新的班子。” 徐景曜目光幽深,仿佛已经看到了点将的一幕。 “挂帅的,多半是颍川侯傅友德。此人稳重,善打硬仗,能压得住阵脚。” “做先锋的,定是永昌侯蓝玉。那小子就是把尖刀,越是险地越能激出他的凶性,正好用来撕开那西南的防线。” “至于这第三个人....” 徐景曜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舆图上那个名为昆明的点上。 “得是个能打,又能守,还得是陛下绝对信得过的人。因为这云南打下来容易,守下来难。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人,在那儿扎下根来,替大明世代镇守。” “沐英。” 徐达和王保保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西平侯沐英,朱元璋的义子,马皇后的心头肉。 这人选,简直是天造地设。 论忠心,他是朱家的家奴出身。 论能力,他跟着徐达南征北战,早已历练出来。 论身份,他去镇守云南,便是代表天子亲临,那些土司不敢不服。 “是啊,沐英。”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去,那位在金陵城里与人为,、总是笑呵呵的西平侯,便要变成威震西南的国公了。 而沐家,也将世世代代扎根在那片红土地上,直到大明朝的最后一刻。 “仗是他们打,但这钱粮....”徐达看了一眼儿子,眼神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怕是得你来想办法了。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再加上路途遥远,损耗极大。户部那点家底,经不起这么折腾。” 徐景曜揉了揉眉心,苦笑道:“爹,您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陛下这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呢。”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钱粮的问题。 云南有什么? 有铜。 大明缺铜,极缺。 因为缺铜,朱元璋才不得不大力推行宝钞,结果因为没有准备金,宝钞贬值得厉害。 若是能拿下云南,握住那里的铜矿,商廉司便能从根子上稳住大明的钱袋子。 这是一笔长远的买卖。 “看来,这安生日子是没法过了。” 徐景曜将那舆图卷起,随手扔在案头。 “爹,你们聊着。我得去趟商廉司。既然陛下要打,那咱们就得把这后勤给铺好了。不能让前方的将士饿着肚子去拼命。” 走出书房时,天色已暗。 徐景曜看着那沉沉的夜色,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傅友德挂帅,蓝玉做先锋,沐英镇守。 这套阵容虽然豪华,但也埋下了隐患。尤其是蓝玉,那是个顺风仗打多了便容易翘尾巴的主。 这次南征,既是他的成名之战,也可能是他骄纵狂妄的开始。 历史的轨迹,就像是这一环扣一环的锁链。 徐景曜虽然不想管,但身在这个位置,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在粮草供应上多动动脑筋,让这场战争结束得更快些,让那位未来的黔国公,能早一日坐镇昆明,稳住这大明的西南半壁。 至于那蓝玉..... 徐景曜摇了摇头。 还是留给朱元璋自己去头疼吧。 他现在要头疼的,是如何把江南的稻米,变成大军行囊里的干粮,以及如何把那云南的铜,变成大明国库里的真金白银。 第316章 云南之征(二) 自魏国公府至商廉司,路途不远。 长街寂寥,夜风送寒,直透衣袂。 徐景曜并未乘轿,只领着两名随从步行于青石板上。 足音空旷,反倒愈发衬出这天子脚下的静谧。 然而,在这静谧之下,大明朝那架庞大且沉重的战车,已然发出了冲锋之声。 天下大势,从来不决于一朝一夕之口角。 西南那片十万大山,把匝剌瓦尔密据险称王,这本是前元遗留的溃疽。 皇帝要拔除此患,武将要以此建功,这是朝堂上的政治逻辑。 可一旦这仗真要打起来,那便成了实打实的钱粮账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此乃千古不易之兵家至理。 三十万大军南征,绝非是点齐了人马发几把刀枪便能上阵的。 自江淮出兵,越湖广,入巴蜀,再经乌蒙险道进逼滇地。 这一路山高水恶,运粮的民夫往往要在路上消耗掉大半的粮食,方能将剩下的一小半送到战卒口中。 这等骇人的损耗,足以将大明朝本就不丰盈的国库彻底抽干。 更莫说,胡惟庸案刚刚杀得人头滚滚,六部官僚尚在震惶之中,办事效率降至谷底。 户部尚书看着那空荡荡的太仓,便是急得悬梁自尽,也变不出三十万大军半年的嚼谷。 这便是朱元璋为何要借太子之口,将这差事压给商廉司的根由。 帝王用人,素来只问结果。 你徐景曜既然能在三山街风暴中敛财,既然能把金陵城的富商巨贾治得服帖,那这供养南征大军的差事,便只能由你来挑。 且皇帝既要一统天下,又舍不得刮地皮。 那这空手生财的戏法,满朝文武,也唯有徐景曜敢唱。 商廉司衙门内,灯火通明。 案牍堆积如山,陈修眼下乌青,正拨弄着算盘,核对各地库房转运来的盐铁名目。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自家大人,便停了手上的活计,将几本账册推至案头。 “大人,两浙、两淮的盐场,今年的引票已尽数发下。 只是若按着兵部昨夜递来的条陈,要在两月内于湖广、四川交界处筹措百万石军粮,这缺口实在太大。 即便把咱们手头的现银全砸进去,去各地强购,也来不及转运。” 徐景曜落座,目光在账册上扫过。 强购军粮,那是竭泽而渔的下策,不仅会激起民变,更会让这江南的粮价瞬间飞涨,彻底搅乱刚刚稳定下来的民生大局。 老朱要的是一场干脆利落的灭国之战,绝非是饮鸩止渴。 “不能强购。”徐景曜合上账册。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这大明朝的经济脉络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朝廷没钱,也没那么多运力,但民间有。 那些刚刚在政治风暴中保住性命的豪商巨贾,手里攥着大把的银子和隐秘的商路。 商人逐利,却也畏权。 这二者相加,便是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关键在于,如何用权力去撬动这股利欲。 徐景曜睁开眼,屈指敲了敲桌面。 “当年山西防备北元,朝廷曾行过开中之法。 令商人运粮至九边,换取盐引,再以盐引支盐发卖。 此法虽解了边军之急,但时日一久,弊端丛生。 边商为了省事,便直接在边镇屯田开荒,这本是好事。 可如今要打的是云南,那是十万大山,屯田来不及,且南方路途多水路,转运之法与北方大不相同。” 陈修在一旁听着,并未插话。 他知晓自家大人这是在理清脉络。 “咱们要做的,是改良这开中法。”徐景曜坐直身子,取过一张空白的纸。 “改官运为商运。朝廷不给运费,只给特许。” “大军南下,沿途多有湖泊水网。 传令下去,召集金陵、苏杭两地最大的粮商与船帮。 告诉他们,商廉司手里有明年两淮八成的盐引,还有新发掘的几个大茶山的茶引。” 此言一出,陈修倒吸一口凉气。 盐茶之利,乃天下至肥之肉。 商廉司竟要一口吞下再吐出来? 徐景曜提笔,在那纸上写下“盐茶换粮”四字。 “立个规矩。谁能在一个月内,将十万石粮食运到湖广指定的军仓,便能拿走一万引的盐票。 粮食运得越快,给的盐引越优。 途中损耗、遇匪翻船,朝廷一概不管,皆由商人自理。” “这...”陈修面露难色,“大人,这等折损,那些商人精明至极,会做这亏本买卖吗?” “他们会抢着做。” 徐景曜放下笔,语气笃定。 “胡案刚过,这些富商正愁没地儿向陛下表忠心。 这是政治投资,更是保命的买卖。 况且,商人行贾天下,他们有自己的水路,有雇佣的纤夫,这运粮的成本,比朝廷发徭役征发农夫要低得多。” “更重要的是,大军一旦攻克云南,那里的铜矿、宝石、象牙,皆是无主之物。 谁这次替朝廷出了大力,将来这西南的商路,商廉司便优先特许给谁。” 这便是利益博弈的极致。 以眼前的盐茶之利,辅以长远的西南商路特许权,再夹杂着皇权清洗后的政治威压。 这是一张恩威并施的大网,足以将江南的商人牢牢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徐景曜不是在做买卖,他是在用国家信用进行变相的战争融资。 “去办吧。”徐景曜将那纸手令递给陈修。 “明日午后,我要在水云间,见见那些商会的头脸人物。把这账给他们算清楚。谁若是推诿哭穷,那便是觉得这大明的刀不够快了。” 拿大明尚未打下来的疆土,去换取江南富商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这等提前许诺的手段,极易被科道言官弹劾为与民争利。 他有恃无恐。 这背书之人,正是坐在宫里为军费发愁的朱元璋。 只要能保军粮无虞,那位帝王不在乎赐给商贾些许特权。 待到天下大定,朝廷腾出手来,这特权给与不给,还不是天子一句话的事。 商贾再精明,终究算不过手握生杀大权的朝廷。 徐景曜深知这种政治博弈的本质。 商人们要的是当下的暴利预期,朝廷要的是眼前的实物军粮。 双方各取所需,结成暂时的同盟。 公文拟定,徐景曜搁下毛笔。 陈修双手接过,领命而去。 签押房内重归寂静。 徐景曜起身,走到窗前。夜空中星斗阑干,南方那一片漆黑的夜幕下,仿佛已能嗅到兵戈交击的铁锈味。 这场平滇之战,前方的主帅是傅友德,先锋是蓝玉。 而在这看不见的后方,他徐景曜便是那个握着粮草命脉的统帅。 第317章 云南之征(三) 水云间正厅的门扇紧闭,隔绝了外头市井的喧嚣。 这处原本用作洗浴消遣的奢华所在,今日却撤了所有的丝竹管弦与茶水点心,只在大厅中央摆了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案。 案头堆着几摞厚重的账册,旁边放着一枚商廉司的关防大印。 长案两侧,端坐着十数位身着绸缎、体态富态的商贾。 这些人,皆是两浙、两淮地界上拔尖的粮商与船帮头目。 往日里在各自的码头呼风唤雨,今日坐在这花梨木椅上,却多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自古皇权下县,却难入乡野,而商贾之流,便是游走在这法度边缘的活水。 但在这洪武朝,这潭活水却被一口名为“剥皮实草”的铡刀死死镇着。 前番中书省那场清洗,血气尚未散尽,如今商廉司突然拿名帖拿人,由不得这些商贾不往那抄家灭门的可怖境地去想。 徐景曜自内堂步出,于主位落座。 他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直裰。 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他并未摆出那种洞悉一切的高深莫测。 术业有专攻,论起起草政令、揣摩圣意,他在武英殿里历练得炉火纯青。 可若论及这江南水网的暗流、漕船的载重与损耗,眼前这些大腹便便的商贾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朝廷要用兵。” 徐景曜开门见山,未加任何铺陈。 此言一落,堂内落针可闻。 商贾们面面相觑,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 用兵便意味着要粮,要粮便意味着朝廷要从他们身上割肉。 历朝历代,打着征用的名义强征暴敛,本就是官府的惯用手腕。 “此番南征,路途遥远。”徐景曜将手按在账册上,直陈国朝困境。 “江淮至湖广,再入滇地,水陆交错。 若是依着旧例,征发民夫运粮,十石粮走到地头,怕是剩不下一石。 国库的底子,经不起这般靡费。 更遑论如今六部初经整饬,调度不灵。 单靠户部去筹措转运,大军走到半道便得饿肚子。” 徐景曜把朝廷的短板摆在明面上,这反倒让底下的商贾愈发惶恐。 官府向来只会下严令,何时会这般低声下气地同商人讲难处? 事出反常,必有吃人的陷阱。 “徐大人。”坐在左首的一名老贾大着胆子起身,深揖到底。 “草民等世受国恩,朝廷既有难处,草民等愿倾家荡产,捐粮助饷。只求大人指条明路,要多少石,草民等回去便凑。” 这便是典型的破财免灾之法。 徐景曜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捐粮助饷?那是当年沈秀做过的事。” 沈秀,便是那富可敌国的沈万三。 当年太祖皇帝初定应天,沈万三自告奋勇要犒赏三军。 结果触了天子的逆鳞,被一句“匹夫犒天子之军,乱民也”直接发配去了云南。 这三个字一出,那老贾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这是悬在所有江南富商头顶的利剑。 皇帝不需要商人来彰显财力,更不需要商人来收买军心。 “莫要会错意。”徐景曜放下茶盏,瓷器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商廉司不要你们捐粮,朝廷也不占你们的便宜。今日找你们来,是做买卖。” 陈修适时上前,将几份盖着朱印的引票分发至众人案头。 “这是两淮的盐引,以及徽州的茶引。” 待看清那引票上的数目,厅内顿时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倒吸气声。 那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商贾舍命去搏的巨利。 徐景曜看着众人的神色变化,抛出了筹谋已久的饵。 “朝廷将运粮之责,交由你们。 你等手中有沙船,有熟稔水路的艄公,更有一路上的脚行。 这批粮,不用朝廷的官船,全由商船转运。 谁能在一月内,将十万石粮草完好无缺地运至湖广军仓,便凭此堪合,来商廉司换取这一万引的盐票。” 这便是改良后的开中法。 商贾们低头看着那引票,心思电转。 这一路的凶险自不必说,沉船、匪患、霉变,皆是本钱。 但若是算上这一万引盐票的暴利,那不仅能回本,更能让家族基业翻上几番。 “大人,途中的损耗...”有人试探着问。 “全由尔等自理。”徐景曜截断话头。 “朝廷只在交割之地认粮定引。少一石,扣百引。若是误了军期...” 他并未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这闭塞的厅堂里却比刀斧还要锋利。 误了军期,便是按军法处置,抄家灭族只在朱元璋的一念之间。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堂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皇权的屠刀与惊天的巨利在这些商人的脑海中剧烈交锋。 徐景曜并不催促,他并非全能。 这套方案能否推行,全系于商人对利润的渴望是否能压倒对未知凶险的恐惧。 他只是在赌,赌资本的趋利避害之性。 终于,那最先起身的粮商咬破了指尖,将血印按在了案头的契书上。 有了带头之人,余下的商贾便如恐落人后一般,纷纷签押。 他们看透了这局棋:接了,九死一生,不接,出了这水云间的门,商廉司便能找个由头查抄家产。 待最后一人签毕,陈修将那一沓厚厚的契书收拢。 “诸位。”徐景曜起身,目光透出几分深远。 “这滇地,历来出产铜矿。 朝廷的宝钞要稳,便少不得真金白银与这滇铜。 大军荡平西南之日,便是开山运铜之时。 今日替朝廷运粮铺路的人,明日这西南茶马古道上的铜铁专卖,商廉司自会论功行赏。”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许诺,彻底击碎了商贾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 长远的独占之利,远比眼前的盐茶更具诱惑。 大局已定。 商贾们鱼贯而出,急匆匆奔赴各自的码头调度船只。 徐景曜立在长案前,看着那一沓契书。 这轻飘飘的纸张,承载的将是数十万石的米粮,是蔽江而下的千帆。 他以利诱之,以威逼之,硬生生从这民间挤出了一条支撑国家战争的血脉。 粮道既通,这后方的算计便算是落了子。 而此时的宫城内,奉天殿上的兵部堪合已然递到了御案之前。 挂帅的印信,先锋的虎符,正待发往那几座早已厉兵秣马的侯府。 第318章 云南之征(四) 江淮两浙的商贾拿着盖有商廉司朱印的契书散去。 这金陵城看似风平浪静,那交错纵横的江南水网却已暗流汹涌。 商贾逐利,素来雷厉风行。 朝廷的政令若要依靠各级官衙一层层推行,少不得公文往返、推诿扯皮。 然则这等以盐茶暴利为饵的买卖,根本无需督促。 那些在水云间签了字押了手印的商会头目,退出门槛便开始调集船帮、抽调现银、大肆收购市面上的陈粮新谷。 这种调动,远比朝廷征发徭役来得迅猛高效。 商人自有相熟的船户,有经验老到的艄公,更懂得如何防潮防霉、规划水路。 他们为了换取那一纸能带来数倍利润的盐引,定会绞尽脑汁降低沿途损耗,用最快的速度将粮食运抵湖广交割地。 对于大明朝廷而言,付出的是一堆印着朱砂大印的盐票茶引,以及未来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西南商路特许权,换来的却是三十万大军实打实的军粮。 这是一场空手套白狼的国粹,更是皇权与商贾之间一次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这笔账,奉天殿里的朱元璋算得比谁都清楚。 御案上摆着商廉司递上来的条陈,上面只有一行行干瘪的数字。 预计几时起运,几时交割,耗费盐引几何。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这些数字,非但没有因商廉司大权独揽而生出半点猜忌,脸庞上反而露出了极为舒展的神色。 帝王心术,历来多疑。 朱元璋诛杀功臣,废黜丞相,皆因那些人触碰了皇权的底线,试图在官僚体系中结党营私,架空天子。 反观徐景曜,此人行事,偏偏避开了所有的官场大忌。 他不结交文臣,不蓄养死士,连国公府的门第都刻意与那些骄兵悍将保持距离。 他手里的商廉司,看似日进斗金,实则全依仗皇权的赋予。 没有朱元璋的默许,那些商贾根本不会正眼看徐景曜。 更为关键的是,徐景曜把所有的私心都摆在明面上。 是以,朱元璋对徐景曜,已然毫无疑心。 这种信任并非出于功臣之后的荫蔽,而是建立在政治逻辑与利益捆绑之上。 徐家与燕王府联姻,徐景曜本人又深受太子朱标信赖。 徐景曜的利益,早已与大明皇室的利益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他图谋商贾之利,是为了给大军筹粮,他改良制度,是为了稳固大明江山。 朱元璋合上条陈,提笔批了准行二字。 粮草既定,这南征大军也终于到了定帅的环节。 平定云南,并非寻常剿匪。 前元残余势力据守云贵高原,那里山川险恶,瘴气弥漫,蛮夷土司各怀鬼胎。 想要在这种绝地打赢一场灭国战,非得有经天纬地之才与破釜沉舟之勇不可。 主帅定为颍川侯傅友德。 此人并非淮西旧将,而是降将出身。 正因是降将,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用实打实的军功来稳固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 傅友德用兵,极重法度,稳扎稳打,绝不冒进。 西南地形复杂,大军深入不毛,最忌讳的便是贪功冒进导致的全军覆没。 傅友德的稳,便是这三十万大军的定海神针。 先锋印交给了永昌侯蓝玉。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太子妃的舅父,属于绝对的东宫嫡系。 此人性格桀骜,胆大包天,用兵极具攻击性,善长途奔袭与奇袭。 云南山高路险,若是只是一味求稳,必然陷入持久的消耗战。 必须有人去撕裂敌人的防线,去摧毁敌人的意志。 蓝玉,便是这把刀。 而作为后继镇守之选的,是西平侯沐英。 沐英是朱元璋与马皇后抚养长大的义子,对大明忠心耿耿,无可挑剔。 他不仅骁勇善战,更兼具抚绥地方的政治手腕。 打下云南只是第一步,如何在那种多民族聚居、文化迥异的边疆重地建立长久的统治,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一主、一锋、一镇的铁三角阵型,堪称大明初年最豪华的武将班底。 他们彼此之间既有互补,又有制衡。 这种人事安排,绝非偶然,而是朱元璋经过无数个日夜的反复推演,在武英殿的烛火下敲定的国策。 前方将士摩拳擦掌,后方商廉司却是另一番兵荒马乱的景象。 徐景曜并未因自己的筹谋得到皇帝认可而沾沾自喜。 恰恰相反,当真正开始运转时,他才深刻体会到,纸上谈兵与实际操作之间存在着怎样难以逾越的鸿沟。 商廉司的签押房内,账册堆叠如山。 各方汇总而来的数据,如同乱麻一般缠绕在一起。 徐景曜坐在案后,看着陈修递上来的水路转运堪合,眉头紧锁。 他知道明初平滇之战的结果,他知道开中法的历史走向,他甚至懂得基本的经济学原理。 但他不懂一艘两千料的沙船在逆水行舟时每日需要消耗多少口粮。 他不懂江淮梅雨季节粮食在船舱里的自然霉变率。 他更不懂那些常年混迹水上的船老大们为了克扣斤两会玩出多少种花样。 这些微观层面上的操作,是任何宏大历史书都不会记载的死角。 “大人,苏州商会呈报,近日江面风浪颇大,有两艘粮船在镇江江面触礁沉没。 按着契书,这损耗由他们自理。 但他们上书诉苦,言及水脚银子(运费)飞涨,恳请商廉司在盐引的品秩上予以通融,将原本承诺的淮北盐引换成淮南盐引。” 陈修立在案前,有条不紊地禀报。 徐景曜揉按眉心。 淮南盐质优价高,淮北盐多杂质。 商贾这是在借机讨价还价。 “驳回去。”徐景曜并未犹豫,“契书既定,便无更改之理。 沉船是天灾也是人祸。 告诉他们,商廉司只看交割的粮食数目给引。 若开此先例,日后各家商会皆以风浪为由要求加恩,这规矩便立不住了。 做买卖讲究契约,打仗更是军令如山。 谁若敢在这节骨眼上拿乔,剥夺其特许资格,名下的船只尽数充公。” 政令下达,徐景曜心底却泛起一阵无力感。 他并非全知全能。在这繁杂的国家政务面前,个人的智慧显得极其渺小。 他能依赖的,只有陈修这样精通数术、熟悉律例的实干官僚,以及那套强权背书下的严苛制度。 这种认知,反而让他愈发清醒。 不要学崇祯那样去涉足自己不熟悉的具体微操。 第319章 云南之征(五) 江水滔滔,自西向东,贯穿大明腹地。 昔日这江面上,多是些载着丝绸瓷器的客船与画舫,如今却被首尾相连的沙船与运粮驳船塞得满满当当。 自商廉司那道以粮换引的政令颁下,两浙、两淮的商贾便彻底陷入了一种癫狂的忙碌之中。 这种癫狂并非出于对皇权的敬畏,纯粹是受那千万引盐茶暴利的驱使。 商人重利,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 这买卖落在商贾手里,粮食便是他们换取真金白银的筹码,少一石便是一石的割肉之痛。 于是,这江面上便出现了一幕奇景。 各家商会的运粮船上,不仅覆着防雨的厚重油布,底舱更是垫了三层干草以防受潮。 押船的管事日夜不休,手持长鞭巡视,便是连艄公多吃了一口糙米,都要记录在册。 船只靠岸补给,绝不进繁华州县,只在荒僻野渡抛锚,以免人多手杂生出盗窃之事。 这等严苛至极的民间自发调度,其效率竟远超兵部与户部往昔的任何一次筹谋。 大批大批的陈粮新谷,顺着这密集的江南水网,源源不断地向着湖广、四川交界的军仓汇聚。 金陵城内,六部衙门。 新任的户部尚书坐在签押房的太师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庭院,神色木然。 大军出征,本该是户部最为忙乱、权柄最重之时。 调拨钱粮、核算数目、分派徭役,哪一样不得经过他这位计相的朱笔? 可如今,三十万南征大军的口粮,竟被商廉司用一纸盐引的空头支票给凭空变了出来。 户部的库房未动分毫,户部的官吏闲得发慌。 这绝非什么值得庆幸的轻省,这是权柄的丧失。 官僚体系的威望,建立在对国家资源的调配之上。 商廉司此举,无异于绕开了大明固有的文官官僚系统,直接在皇权与民间资本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长此以往,户部便会沦为一个只知核算死账的空壳。 签押房外,几名户部侍郎与郎中探头探脑,面有忿色。 他们腹中早拟好了弹劾商廉司“乱法坏政”的折子,只等堂官一句话,便要联名上奏。 然则,户部尚书并未给出任何暗示。 他不是看不出这其中的长远之弊。 商人势大,一旦把持了军国重事的命脉,将来必生尾大不掉之患。 但他更清楚这皇城里那位的脾性。 皇帝要的是平定云南,要的是打赢这场灭国之战。 谁能把粮食运到前线,谁便是大明的功臣。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经据典地谈论什么“重农抑商”的祖制,谁便是阻挠大军南下的逆党。 “把门关上。” 户部尚书对着外头的下属挥了挥手。 “自今日起,户部上下,闭门理账,不议朝政。前方军报、商廉司调令,凡送至户部备案者,一律用印,不得留滞。” 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将那些文官的不甘与忿怨尽数锁在了签押房内。 ······ 金陵城外。 校场之上,铁甲森森,刀枪映日。 三十万大军的先头部队已然集结完毕。 永昌侯蓝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重铠,手按腰间刀柄,巡视着这支即将由他统率的先锋大军。 蓝玉此人,面容瘦削,双目狭长,生就一副桀骜不驯的猛禽之相。 他身上流淌着淮西勋贵最纯正的血液,更带一种狂妄。 这种狂妄,并非无源之水。 他跟着徐达、常遇春北伐,刀口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凭的是真刀真枪的军功。 如今徐达老了,常遇春早逝,放眼这大明朝的武将班底,能打敢冲的,他蓝玉自认位居前列。 此次平滇,傅友德挂帅,他做先锋。 在蓝玉看来,傅友德过于求稳,打法沉闷。 这云南之战,不过是去收拾一群前元的丧家之犬。 那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据守曲靖天险,自以为能凭山川之固阻挡大明铁骑,实则不过是冢中枯骨。 “侯爷。” 副将打马上前,压低声音禀报。 “商廉司那边递来堪合,说是首批五万石军粮已过武昌,不日便可抵达沅江大营。 徐同知在文书中言及,此番军粮皆由民间商贾转运,请侯爷在交割时派亲兵严加核验,以防掺假。” 蓝玉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徐景曜那小子,打仗不行,弄权的手段倒是花哨。 弄一群满身铜臭的奸商来押运军粮,也不怕污了老子手底下将士的嘴。” 副将讪笑附和,不敢多言。 这朝中上下,敢直呼徐景曜“小子”的,除了皇帝,便也只剩下这些仗着军功与皇亲国戚身份的骄兵悍将了。 “核验自然是要核验的。”蓝玉抽出马鞭,在半空中虚抽一记,发出一声爆响。 “传令下去,到了沅江交割之地,给老子把那些粮袋挨个解开。 若是发现里头有半点霉烂掺沙,不用报呈兵部,直接把那些押船的商贾砍了,脑袋悬在营门外头祭旗!” 在蓝玉的逻辑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政经算计。 他只认刀把子。 刀能杀敌,亦能立威。 商人敢在军粮上动手脚,那便是拿将士的命在赌,唯有用最直接的杀戮,才能震慑这群唯利是图的宵小。 这股子戾气,正是朱元璋选他做先锋的根由。 那西南边陲,山高皇帝远,蛮部盘根错节。 去那里打仗,不需要仁义之师,需要的就是这种屠夫。 蓝玉要用他的刀,去给大明朝犁出一条直通昆明的大道。 然而,远在商廉司签押房内的徐景曜,所思所虑却远比蓝玉要复杂得多。 长案上,摆着一袋刚刚从江镇码头截获的糙米。 陈修立在案前,神色冷峻。 “大人,这是锦衣卫暗桩从苏州源茂粮行的船底抽检出来的。表面看是一袋好米,但在粮袋正中,却塞了一个半斤重的布包,里头装的全是江底的细沙。细沙吸水,分量极重。” 徐景曜用一柄小刀划开那个布包,沙子散落在桌面上,触目惊心。 他并未震怒,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以重利诱商,商必趋之若鹜。 以严刑驱商,商必弄虚作假。 十万石粮食,要在短时间内凑齐并运送,沿途的损耗商人虽然认下,但为了保住利润,在交割的分量上做手脚,这是商人的本能。 若按蓝玉的法子,在军营前大开杀戒,固然能泄愤,但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民间运粮体系便会瞬间崩溃。 商人畏死,一旦前方大举杀戮,后方的船队便会半路抛锚,甚至宁愿毁粮逃亡,也不敢去交割。 断了粮道,这仗便没法打。 这便是治国与治军的差别。 治军讲究令行禁止,治国却需在泥沼中权衡利弊。 “源茂粮行是苏州首屈一指的大户。”陈修低声进言,“此次承运了三万石。若是将其全数拿下,后继的粮草便会出大亏空。” 徐景曜捻起一撮细沙,任由其从指缝间漏下。 “规矩既然立了,便不能破。但杀人的刀,不能递给前方的武将,得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传我令,让锦衣卫缇骑去一趟江镇码头。” “把源茂粮行的东家拿了。不用过堂,不用审讯。就在他们自家的粮船前,砍了。不许任何人收尸。” “其余涉事的管事、账房,挑断手筋,扔回苏州。” “至于那三万石粮,查抄源茂粮行的家产补齐,换一家听话的商会接手。 告诉江南所有的船帮,商廉司给的盐引能让他们富甲一方,商廉司的刀也能让他们绝嗣灭门。 想挣这份钱,便把那些下作的手段收起来。” 第320章 云南之征(六) 大军开拔在即,金陵城外京营连日点兵,呼喝操练之声直震云霄。 这等阵仗,自然与商廉司签押房里的徐景曜无甚干系。 西南山高林密,蛮部盘踞,更有瘴毒遍地。 那是个啃树皮、喝泥水的苦寒所在,徐景曜心知肚明自己这副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去了滇南便是给军医添乱。 所以自然是稳坐京城,调度那运粮的船帮商贾。 只是,他虽不去前线,却不得不见一见那即将执掌先锋印的永昌侯蓝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此次南征,颍川侯傅友德挂帅,西平侯沐英为副,而那执掌先锋印的,乃是永昌侯蓝玉。 傅友德老成持重,沐英温厚知大体,唯独这蓝玉,是把极度锋利且极易反噬的双刃剑。 蓝玉出身淮西,乃常遇春妻弟,太子妃之舅。 其人战阵之上骁勇无双,私下里却是跋扈张狂,视文臣如腐草,视商贾如蝼蚁。 徐景曜深知人性之幽暗。 商人重利,即便有商廉司的严令弹压,在那长达数月的转运途中,为了保住本钱,难免会在交割时弄虚作假、以次充好。 若此事落在傅友德手里,多半是依制退回,勒令重补,可若是撞在蓝玉手里,这位以杀立威的先锋官,定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些押船的商贾就地正法,悬首辕门。 杀几个奸商事小,但这等血腥手段一旦传回江南,那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商界必将彻底崩溃。 商人畏死,宁可舍了盐引,也绝不敢再往那修罗场送去一粒粮食。 粮道一断,前方必败。 徐景曜也深知蓝玉为人。 此人恃勇傲物,除了天子与太子,便是开国老将也不全放在眼里。 虽说徐景曜乃是徐达之子,但毕竟没什么战功,怕是也入不得蓝玉的眼。 若是直眉瞪眼地登门拜访,或是去军营求见,必定要吃闭门羹,甚至遭一番折辱。 借势压人,方是上策。 这金陵城里,能稳稳压住蓝玉、且会偏帮徐景曜的,除了皇宫里那位,唯有东宫。 这日午后,徐景曜备了名帖,径直入了东宫。 太子朱标正批阅太常寺递来的祭祀仪程,见徐景曜求见,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当即命内侍看座。 听罢徐景曜的来意,朱标放下手中朱笔,了然点头。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也就是太子妃常氏的亲舅舅。 这层姻亲干系,使得蓝玉在东宫面前历来恭顺。 由朱标出面设宴,将这头顺毛驴牵来套上嚼子,再合适不过。 内侍领命而去。 不出半个时辰,殿外便传来沉重的军靴踏地声。 蓝玉未着常服,直接披着一身明光铠大步迈入殿中。 甲叶相撞,铿锵作响。 他大马金刀地行了跪拜大礼:“臣蓝玉,参见太子殿下。” “舅父免礼,快赐座。”朱标抬手虚扶,神态温和。 蓝玉起身落座,目光一扫,这才正眼看向坐在下首的徐景曜。 他上下打量两眼,下巴微抬:“原来是徐四公子。早听闻徐家出了个能掐会算的财神爷,今日总算见着了。” 徐景曜起身拱手,面色平和:“永昌侯威震天下,下官这运筹调度的微末伎俩,不值一提。今日借太子殿下的宝地,是有一桩军粮交割的要务,需同永昌侯对面厘清。” 蓝玉解下腰间佩刀,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打仗靠的是刀枪见红。你们商廉司,把粮草按时送到沅江大营便算完事。怎么?徐同知还要教本侯如何排兵布阵不成?” 朱标见状,出言回护:“舅父,景曜筹措的这批军粮,全赖民间商贾水路转运,不同于以往户部定例。他既然开口,你且听他说完。” 蓝玉对太子不敢造次,当即收敛张狂,抱拳应诺:“殿下发话,臣自然洗耳恭听。” 徐景曜坐直身子,将那套“以粮换引”的开中改良之法简要铺陈,随后直奔主题。 “下官知晓永昌侯治军极严。只是那些商贾押船南下,求的是财。到了沅江交割之地,查验成色理所应当。但若遇上劣粮,或是掺沙短斤少两之事,永昌侯若是动辄军法从事,斩杀商贾,固然能立威,却也会惊退后继的粮船。粮道一断,前方军心必乱。” 蓝玉浓眉倒竖,重重拍案:“荒唐!难道由着那帮奸商以次充好,拿泥沙来糊弄我大明将士的肚子?” 徐景曜神色不变,直视蓝玉双目。 “永昌侯误会了。下官并非要永昌侯宽纵奸商。永昌侯只需将劣粮打回,扣发商廉司的堪合印信,将人逐出大营即可。” “前方的刀,永昌侯用来杀梁王的人,后方的刀,下官来替永昌侯挥。凡是堪合被打回的商贾,商廉司自会抄家拿人,抄没家产以补军需。如此,既保了前线军粮不绝,又正了国法。永昌侯以为如何?” 蓝玉沉思半晌,盯着徐景曜看了许久,终是大笑出声。 “好手段!借本侯的眼,杀你账本上的人。好,本侯应了你,只要粮草足额送到,本侯不动你那些宝贝奸商一根汗毛。” 徐景曜起身,平静回礼。 “永昌侯且安心平叛。粮秣之事,下官若出半点纰漏,自当提头去见陛下。” 至此,前后方的粮秣规矩,便在这东宫的偏殿内彻底砸实。 蓝玉军务在身,未做过多停留,饮了一盏茶便大步离去。 朱标看着蓝玉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徐景曜。 “景曜,舅父此去西南,孤这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他那性子,逢战必争先,只怕难以约束。” 徐景曜敛衣落座,知晓太子忧心何事。 蓝玉此去,若立下灭国之功,那骄横之气必将膨胀至极点。 这大明朝的武将勋贵,怕是又要在皇权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了。 “殿下无需多虑。陛下既用永昌侯为先锋,便是要他这股锐气去破滇南的瘴气。 至于约束之事,自有挂帅的颍川侯去操心。下官能做的,唯有保他粮草不绝罢了。” 第321章 云南之征(七) 沅江大营,江水拍岸。 连绵十余里的军帐沿江排开,旌旗遮天蔽日。 战马嘶鸣声与士卒操练声交织,震耳欲聋。 蓝玉未披重甲,只穿了一身箭袖短打,手里把玩着一截马鞭。 他站在点将台上,居高临下,视线越过重重鹿角,直勾勾盯着江面上正陆续靠岸的庞大船队。 “去,把督粮官给本侯叫来。”蓝玉用马鞭敲了敲木栏杆。 副将领命,不多时便领着两名督粮官匆匆赶来。 随行的还有副帅沐英。 沐英风尘仆仆,战靴上沾满泥土,显然是刚从江边查验归来。 “这便是商廉司弄来的民间粮船?”蓝玉问道,下巴微扬。 “回侯爷,正是。江南各商会的船队已全数抵岸。”督粮官躬身答话,额头见汗。 蓝玉提着马鞭,大步走下点将台,直奔江岸码头。 沐英与副将紧随其后。 江岸边,商贾管事们正指挥着纤夫与脚夫卸货。 一袋袋麻布缝制的粮包堆积如山。 蓝玉走到一垛粮包前,也不废话,抽出腰间匕首,反手便是一划。 刺啦一声,粗糙的麻布破开一个大口子。 黄澄澄、颗粒饱满的粟米顿时倾泻而出,落在他脚边的泥地里。 蓝玉弯腰抓起一把米,送进嘴里用力咬了咬。 没有泥沙硌牙,也没有陈腐霉变之气。 他吐出碎米,转头看向沐英:“徐景曜还真把这事办成了。这些商贾运粮的速度,竟比户部发徭役还要快上十天。” 沐英笑了笑,拍去袍袖上的灰尘:“徐同知运筹帷幄,国库未空,大军便已粮草充盈。蓝帅,这先锋军的口粮既然备齐,何时拔营?” 蓝玉刚要答话,前头泊位上却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亲兵正推搡着一个身穿绸缎的胖管事。 那管事满脸涨红,手里还死死攥着几张银票,正拼命往督粮官的袖口里塞。 “怎么回事?”蓝玉沉下脸,大步迈去。 亲兵见主将到来,立刻将那胖管事按倒在地。 督粮官上前禀报:“侯爷,这松江泰丰商行的船底漏水,最底下一层的米全发了霉。这管事想用银子买通下官,蒙混过关。” 蓝玉双目一瞪,眼底杀机毕露。 他拔出佩刀,刀背重重压在那管事的后颈上。 “拿霉烂的糙米糊弄我大明将士?本侯现在就砍了你祭旗!” 胖管事吓得抖若筛糠,连连磕头求饶。 刀锋将要翻转之际,蓝玉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脑海中浮现出前几日在东宫偏殿,徐景曜说过的那番话。 杀人容易,惊了江南商界,断了后继粮道,这仗便没法打。 蓝玉冷哼一声,将佩刀收回刀鞘。 “算你命大。”蓝玉转头看向督粮官,声若洪钟。 “按商廉司定下的规矩办!把这艘船上的粮草原路打回,在这管事的勘合上盖上‘退黜’红印!连人带船,即刻滚出沅江大营!” 胖管事本以为必死无疑,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船上跑。 “派人快马传信回金陵。”蓝玉对副将交代,“告诉徐景曜,这泰丰商行弄虚作假,本侯没杀他们,人留给他了。让他商廉司的缇骑去抄家,抄出来的银子给将士们买肉吃!” 沐英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侯爷今日之举,顾全大局,大军后方可保无虞。” “本侯只是不想因为几个奸商,耽误了砍那北元梁王脑袋的吉时。”蓝玉大步往中军大帐走去,“传令三军,明日五更造饭,卯时拔营!目标,普定!” ······ 金陵城,商廉司。 徐景曜正坐在签押房内。长案上公文堆积如山,皆是沿途各州县驿站送回的粮船动向。 陈修快步走入,递上一份飞鸽传书。 “大人,沅江大营来信。永昌侯已顺利交割首批粮草。途中虽有商行以次充好,但永昌侯谨遵约定,未曾妄杀一人,只盖了退黜印信,将人逐回。” 徐景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去一半。 “这蓝玉,总算没有在节骨眼上犯浑。” 他提笔写下手令,递给陈修:“派一队缇骑去接船。泰丰商行的涉事人员,全部拿下,查抄家产充入军费。把告示贴满江南各大码头,以儆效尤。” 陈修领命,却未退下,面露难色。 “大人,还有一桩急事。岳州知府送来八百里加急,咱们后继的三万石粮船,被堵在洞庭湖口了。” 徐景曜动作一顿,抬起头:“为何被堵?水匪劫道?” “非是人祸,乃是天时。”陈修解释。 “入冬以来,湖广一带雨水奇缺,枯水期提前到了。咱们租用的商船多是两千料的平底大沙船,吃水极深。 如今江道变窄,水位骤降,大船根本过不去,全数搁浅在岳州江面。”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墙壁上挂着的天下舆图前,盯着岳州那一带的水系。 他失算了。 他算准了商人的贪婪,算准了蓝玉的脾气,也算准了政治博弈的得失,却单单算漏了这山川地理的自然变化。 他终究是个坐在金陵城里的文臣,不是长在水边、知晓水文涨落的老艄公。 这一疏忽,极有可能导致前方大军断炊。 “我终究不是算无遗策的神仙。”徐景曜按住额角,“船队每日消耗多少口粮?” “三万石粮在船上多压一天,商贾的折耗便多出一分。更要紧的是,永昌侯的大军已经拔营,若十日内第二批军粮送不到普定,前方就要杀马充饥了。” 徐景曜转过身,迅速做出决断。 “传令岳州知府,征调当地所有渔船、竹筏和乌篷小船。大船进不去,便在岳州码头化整为零,将粮食卸船换载。” “可是大人,这换船搬运,人工耗费极大,商人们定会叫苦连天,不肯出力。”陈修提醒。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徐景曜果断说道。 “传我的手令,凡参与岳州小船转运的商贾,商廉司每石粮额外补贴半成茶引。 告诉他们,挺过这一关,西南茶马古道的买卖,我亲自给他们批条子! 谁敢在这个时候推诿延误,那泰丰商行便是他们的下场!” “下官立刻去办。”陈修抱拳,快步退下。 第322章 云南之征(八) 西南边陲,群山连绵。林间瘴气氤氲,日头难透。 十万明军先锋自入湖广交界,便舍了水路,改走山道。 山道崎岖,辎重车马难行,全靠士卒肩挑背扛。 永昌侯蓝玉骑在战马上,环顾四周险恶地势。 兵甲摩擦,声震林木。 探马飞奔而回,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禀侯爷,前方十里进入普定地界。 普定土司纠集蛮兵,扼守普定关。山道两侧皆有伏兵。” 蓝玉扬起马鞭,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峰。 “普定乃入滇门户。破了普定,梁王把匝剌瓦尔密便没了屏障。” 副将王弼纵马上前,勒住缰绳。 “侯爷,蛮兵据险而守,多用毒箭。 我军远来疲惫,且粮草...”王弼压低声音。 “商廉司那批军粮在岳州换了小船,转运迟缓。军中存粮仅够十日。若在普定关前耗久了,恐生变故。” 蓝玉解下水囊饮水,抬手抹去下巴水渍。 “打个蛮子山寨,要十日?” 蓝玉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兵,大步走向铺开的舆图。 众将围拢。 “徐景曜在金陵城里拨算盘,算计江南商贾,那是他的本事。 但他没走过这滇南的山路,不知枯水期的大船走不通。 这怪不得他,文臣终究不知兵。” 王弼点头称是:“徐同知能筹来粮已是不易。只是眼下这难关,得咱们自己蹚过去。”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蓝玉拔出腰间佩刀,“埋锅造饭。明日五更,破关!” 普定关上,土司首领奢保披着犀牛皮甲,立在寨墙后。 两旁立着各寨洞主。 “汉人的大军到了。”洞主阿木指向山下连绵的明军营帐,“看阵势有数万人。” 奢保按着腰间弯刀,嗤笑出声。 “数万又如何?这是咱们的地盘。 汉人吃不惯山里的水,受不住林里的瘴气。 当年元军铁骑到了滇南还不是得下马步战? 梁王殿下传了令,只要咱们守住普定关月余,汉人断了粮,自然退兵。” 阿木面露忧色:“领军的蓝玉是个杀神。” “这普定关两侧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他蓝玉飞不过来!吩咐下去,藤牌手顶在前面,毒弩手隐在林中。只要汉人敢冲阵,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次日清晨,山雾未散。 明军阵前,三千火铳手列队。 这是副帅沐英操练出的精锐兵种。 蓝玉披挂整齐,立于阵中。 王弼策马奔来:“侯爷,火铳手已就位。弓弩手居后。只是这雾气太重,看不清关上虚实。” “等雾散,蛮子就看清咱们的底细了。”蓝玉拔出长刀,直指关口。 “不需看清!火铳手分三列!依次齐射,退后装药,循环往复!把那山道犁一遍!” 令旗挥动。 第一列火铳手举枪,平端瞄准雾气中隐约的山道。 “放!” 巨响震天,硝烟弥漫。 弹丸密集射入山林,林中顿时传出惨叫。 蛮兵的毒弩手尚未寻到目标,便被这火力压制。 第一列射罢,迅速后退,第二列上前。 “放!” 轰鸣再起。 三列交替,火铳声不绝于耳。 这三段击战法,正是大明军中克制西南蛮兵藤牌与伏击的利器。 蛮兵的藤牌能挡刀剑,却挡不住近距离射击的火药铅弹。 普定关上,奢保面色铁青。 “汉人的火器怎的如此连绵不绝?” 阿木举着残破的藤牌,退回寨墙:“土司,弟兄们顶不住了。铅弹打在身上非死即伤。林子里的毒弩手被压得抬不起头。” “顶不住也得顶!放滚木礌石!” 山道狭窄,巨大的滚木夹杂着石块呼啸而下。 明军阵型出现伤亡,数名火铳手被巨石砸中,血肉模糊。 蓝玉见状,猛挥手臂。 “盾牌手掩护!神机箭准备!” 数十架粗糙的木制火箭发射器推上前。 “点火!” 尾部绑着火药筒的箭矢拖着尾焰,越过山道,直扑普定关木寨。 风助火势。木寨瞬间被烈火吞噬,蛮兵大乱,四散奔逃。 蓝玉举刀大喝:“破关就在今日!先登者赏百金,升三级!杀!” 王弼身先士卒,率五千刀盾手踩着滚木礌石,迎着烈火冲杀而上。 明军的军纪与悍勇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蛮兵虽占地利,但在明军这等见过北方血战的百战之师面前,一旦失去险要,便无还手之力。 短兵相接。 明军的制式长刀劈砍在蛮兵的皮甲上,鲜血染红了山道。 未及半日,普定关破。 土司奢保被王弼生擒,押至蓝玉马前。 奢保被两名军士按住,却梗着脖子破口大骂,言语多是西南方言。 通译上前禀报:“侯爷,这人说汉人胜之不武,倚仗火器。还说梁王大军在曲靖等候,定叫侯爷全军覆没。” 蓝玉从马背上跃下,走到奢保面前打量他。 “胜之不武?打仗图的是杀敌夺地,谁与你讲武德?” 蓝玉转头吩咐王弼。 “传令下去,普定关内凡持兵刃反抗者尽数斩首。筑京观于关前!” 王弼迟疑片刻:“侯爷,副帅沐侯爷曾言,西南之地当以抚为主,剿为辅。若杀戮过重,恐激起各部土司同仇敌忾。” 蓝玉按住刀柄。 “沐英想在西南留好名声,本侯不拦他。但这打头阵的恶人,必须本侯来做!”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不把他们杀怕了,他们便以为大明天军是泥捏的。今日筑了京观,明日曲靖的守军便先怯了三分。” 蓝玉指着奢保。 “把这厮的脑袋砍了,派人快马送到曲靖城下,送给把匝剌瓦尔密。告诉他,洗净脖子等着本侯!” 军士得令,手起刀落。 普定一战,明军大捷,消息传出,西南各部震慑。 ······ 两日后,沅江方向。 数千艘扁舟小船沿着水系艰难前行。 船上满载粮草,纤夫光着膀子在两岸淤泥中跋涉。 商廉司派出的督粮官手持文书,站在船头核对。 这正是徐景曜在金陵城内紧急补救的那批军粮。 大船换小船,虽耗费人工,却终究接续了前线的补给。 粮草运抵普定大营。 蓝玉看着那一袋袋卸下的军粮,转头对王弼说道:“徐景曜倒是个有本事的。枯水期的困局,竟让他用钱砸出了一条活路。有此人在后方调度,本侯这仗打得踏实。” 王弼清点完粮草数目,上前禀报:“侯爷,此番转运,商贾损耗大。商廉司出了重赏,才保住粮道不断。” 蓝玉大笑:“商人的钱咱们管不着。传军报回金陵,报捷!告诉兵部,先锋军已破普定,半月之内,本侯必拿下曲靖!” 金陵城,商廉司。 徐景曜看着兵部转来的普定捷报。 陈修推门而入,手捧账册。 “大人,岳州小船转运的账目盘点清楚了。虽解了前线燃眉之急,但额外支出的茶引数额极大。 两淮的商贾得了甜头,如今对西南的商路更是虎视眈眈。” 徐景曜放下空茶盏。 “贪是好事,不贪谁肯替朝廷去卖命。 蓝玉在前头用刀杀人立威,咱们在后头用钱买命铺路。” 徐景曜手指点在账册上:“普定一破,梁王的末日便不远了。 战事若平息得快,咱们许出去的西南特许权便能兑现。 你吩咐下去,派人前往四川、湖广交界实地勘测商路。 仗打完,商廉司必须第一时间接管滇南的铜矿和茶市。不能让户部插手。” 陈修点头应诺:“下官明白。 只是大人,永昌侯杀戮极重,普定关前筑京观之事已传回京城。 朝中几位御史联名上了折子,弹劾永昌侯残暴不仁。 这把火会不会烧到咱们头上?”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夜风吹入。 “御史的嘴杀不了在前线立功的武将。 陛下要的是梁王的脑袋。 蓝玉越跋扈,陛下越会用他。” “咱们商廉司只管算钱粮,莫沾军权是非便可。” 第323章 你只管写,孤只管用印。 此时,武英殿中,御案上罕见地没有堆满各地呈送的请安折子,而是整齐地摊开着几本封皮暗红的账册。 这些账册并非出自户部,其上用端正的馆阁体标明了出处。 商廉司。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视线久久停留在账册最后那一串用朱砂誊写的结余数目上。 朱标侍立在侧,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并未出声打扰。 他清楚父皇此刻的心境。 大军南征,前线频频传来捷报。 永昌侯蓝玉势如破竹,连克数城,兵锋直指曲靖。 前方将士用命固然是胜因,但这三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的海量消耗,竟未曾让国库空虚分毫,这才是真正令人震惊的奇迹。 朱元璋合上账册。 “标儿,你来看看。三十万大军,开拔至今月余。户部的太仓里,没少一粒陈粮,地方的州县,没加派一文钱的杂税。不仅如此,这商廉司的账面上,竟还多出了三十万两的结余!” “咱以往总觉得,打仗便是烧钱,打的是民脂民膏。 每次兴兵,咱这心里都揪着,生怕把百姓逼急了,生出民变。 可徐家老四倒好,弄出个什么以粮换引。 不仅把粮草安安稳稳送到了前线,还顺手从那些商贾的钱袋子里抠出了银子!” 朱标将茶盏置于案头,温言附和。 “景曜此法,确实切中要害。 他深知商贾重利,以盐茶之利为饵,驱使民间船帮转运。 商人为了缩减折耗,自有其防潮防损的严密手段,效率远胜官府征发徭役。 此举既免了百姓劳役之苦,又充盈了军需,可谓一举两得。” “何止是一举两得!”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标,眼中精光四射。 “这是给咱大明朝指出了一条新路! 历朝历代,朝廷的财赋皆出在田亩之上。 老农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能刨出几粒粮食? 朝廷收税,那是在他们嘴里抢食! 收得狠了,便要造反。” 朱元璋指向那几本暗红色的账册。 “可这些商人不同。 他们不种地不织布,凭着倒腾货物便能聚敛万贯家财。 以往户部去收商税,那些个文官要么拉不下脸,要么暗中勾结,收上来的钱还不够塞牙缝。 如今徐景曜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用专卖的权柄去换他们的现银。这钱收得痛快,收得安稳!” 朱元璋是个极其务实的帝王。 他曾痛恨商人,因为他出身贫农,见惯了富商为富不仁。 但他更看重结果。 既然收商人的钱不会惹出民变,还能支撑国家打仗,那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这块肥肉。 商廉司,这个最初只为了整顿金陵商界、筹措内帑而设立的衙门,如今在朱元璋眼中,已然成了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 “这等利国利民的好衙门,现下的权柄还是太小了。” 朱元璋走回御案前,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徐景曜手里只有金陵一地的稽查权,外加一些盐引茶引的调度之权。 这次是为了供应南征大军,咱特事特办,压着六部不许插手。 可仗打完之后呢? 这长久的财赋,总不能每次都靠特旨去办。” 朱标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接话。 “父皇的意思是,要给商廉司加官进权,将其立为朝廷的定制?” “正是。”朱元璋点头,“咱要把天下商贾的钱袋子,全攥在商廉司手里。可是,这权柄该怎么加?” 这便是最棘手之处。 大明官制,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户口。 若将商税之权尽数划归商廉司,无异于从户部身上割肉。 文官集团视户部为六部之首、国之命脉,定会群起而攻之。 可若是不给商廉司独立行事的实权,事事需经户部行文核准,以文官那推诿扯皮的做派,徐景曜便是有一身的本事也施展不出。 朱元璋思索良久,时而想把市舶司划过去,时而又想设立专门的税监,却又觉得都不甚妥当。 终于,这位以刚愎著称的帝王烦躁地摆了摆手。 “罢了!咱在这儿瞎捉摸个什么劲。那些个钱谷条理、商路关卡,咱不如徐老四门清。” 朱元璋转身,从御案后方,取出一枚用黄绸包裹的物事。 那是皇帝的宝玺。 “标儿,你带着这方印,回你的东宫去。”朱元璋将宝玺递到朱标手中。 “派人去把徐景曜叫来。告诉他,咱要让商廉司名正言顺地替大明收天下的商税。需要什么衙署,需要什么权柄,让他自己拿主意,自己写条陈!” 朱标双手接过宝玺,心头剧震。 让臣子自己草拟夺权扩编的圣旨,这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破天荒之举。 这不仅仅是恩宠,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儿臣遵旨。景曜写完之后,该当如何?” 朱元璋挥了挥手,坐回龙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半温的茶。 “他写什么,你便用印。盖了这方印,便是圣旨。明日早朝,直接发往内阁六科,通告天下。谁敢有异议,让他来跟咱理论!” ······ 东宫,文华殿。 徐景曜接到内侍口传的急召时,正伏案核算第二批运往普定的草料数目。 听闻太子相召,且语气极为郑重,他不敢耽搁,换了官服便匆匆入宫。 迈入殿中,徐景曜只见大殿中央那张大案上,端端正正地铺着一轴空白的明黄圣旨。 圣旨之旁,一枚雕刻着五龙盘纽的玉玺静静放置。 朱标负手立于案前,见徐景曜入殿,未等他行礼便招了招手。 “景曜,免礼。过来看看。” 徐景曜走上前,目光落在那空白的圣旨与玉玺上,心头一跳,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他抬眼看向朱标,眼神中带着探询。 朱标未绕弯子,将武英殿内父皇的旨意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徐景曜看着那轴空白的圣旨久久不语。 这是皇帝给的白条,可以随便填。 但填得少了,办不成皇上交代的差事,日后定受重责,填得多了,触怒了整个文官集团,成了众矢之的,商廉司便会在朝堂上寸步难行。 “怎么?平日里算计这算计那,今日父皇把权柄交到你手里,反倒是不敢下笔了?”朱标见他迟迟不动,出言打趣。 徐景曜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 “殿下,这非是不敢,而是需慎之又慎。 商廉司要揽财,便是在虎口夺食。 这只猛虎,不是商贾,而是大明的官僚体系。” 徐景曜伸手拿起架上的紫毫毛笔,蘸饱了墨汁,却并未急于落笔。 户部掌管田赋,那是国之根本。 文官集团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农税。这是底线,碰之必死。 那么商廉司的权柄,就必须精准地切割在商这一字上,完全脱离州县行政的管辖。 “殿下,臣若下笔,有三条权柄,必须握在商廉司手中。少一条,这差事便办不成。”徐景曜抬头,目光清亮。 朱标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 “你只管写,孤只管用印。” 第324章 商税之争 徐景曜不再犹豫,悬腕落笔。 第一条:专司商税。 “自今日起,凡天下商贾、行商坐贾之交易税金,尽归商廉司统辖。 地方州县、布政使司不得过问,不得截留。 商廉司于各省治所设分司,专职稽查征缴。 商税入库,单立一账,直达天听,不经户部太仓。” 朱标看着这一行字,微微颔首。 这一条直接将商税从地方财政中剥离出来。 地方官吏虽然会肉痛,但这保全了户部田赋的基本盘,属于剜肉却不伤骨。 徐景曜继续写下第二条:设关稽查。 “令商廉司于运河沿线、长江要道、九边重镇、入滇要道,设立钞关。凡过往商船马队,依其货物多寡抽分解纳。 关卡守卫,调锦衣卫充任,不受兵部及地方都司节制。” 这一笔落下,朱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设立独立的税关,且用锦衣卫把守。 这等同于在全国的交通大动脉上卡住了商人的咽喉。 没有地方官府的掣肘,这钞关便是纯粹的敛财。 其权柄之大,已然超出了寻常部堂的范畴。 徐景曜笔锋不停,写下了最为关键的第三条:滇铜专营。 “平滇战事既结,云南全境之铜矿、银矿,皆划归商廉司直辖统管。 特许商廉司于昆明设铸钱局,所铸铜钱与大明宝钞并行。 凡民间私采私铸者,商廉司有权直接拿问,依谋逆论处。” 待这最后一条写完,徐景曜放下毛笔。 这三条条陈,条理分明,逻辑严密。 完全避开了传统的农业税收,精准地捏住了流通环节与矿产资源。 朱标将圣旨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 他熟读史书,深知历朝历代财权之争的惨烈。 徐景曜这三条,看似未夺六部之权,实则是另起炉灶,在传统官僚体系之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掌管大明商业命脉的独立王国。 “景曜,你可知这三条一出,明日早朝,这奉天殿便要掀起滔天骇浪?”朱标双手扶案。 “臣自然知晓。”徐景曜神色平静,毫无惧意。 “户部尚书会哭诉你与民争利,御史台会弹劾你设卡盘剥。 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会暗中抵制,那些背靠着朝廷命官的徽商晋商,更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徐景曜直视朱标双眼,字字铿锵。 “但只要这三条规矩立下,大明朝的国库便永远不会干涸。 北击残元、南平百越的军费,便无需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身上压榨。 臣既然坐了这个位子,便不怕千夫所指。这恶人,总得有人来做。” 大殿内寂静无声。 唯有更漏滴答。 朱标看着眼前这个从不自诩清高,却在实实在在替天下百姓谋一条生路的年轻臣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伸手取过那枚象征着大明最高皇权的五龙宝玺。 在朱砂印泥中重重一按。 随后,手腕悬空,对准圣旨末尾的空白处,毫不犹豫地盖了下去。 “砰!” 沉闷的印玺撞击声在文华殿内回荡。 鲜红的印泥留在了明黄色的丝帛上。 大明商廉司的权力版图,在这一刻彻底定型。 徐景曜退后半步,大礼参拜。 “臣,领旨谢恩。” 朱标将圣旨卷起。 “去吧。回去早些歇息。 明日一早,准备迎击这满朝文武的狂风骤雨。记住,父皇在,孤在,你的商廉司便垮不了。” 徐景曜行礼谢过,转身大步迈出东宫。 ······ 奉天殿内,盘龙柱上的金漆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内侍将商廉司扩权的条陈逐字诵读完毕,缓缓卷起那圣旨退至御阶一侧。 短暂死寂后,文官队列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三条专权之策,字字句句皆是砸在六部九卿的饭碗上。 商税剥离、锦衣卫设卡、滇铜专营。这哪里是设立衙门,这分明是在文官集团的心头挖肉。 户部尚书快步出列。 他双膝跪地,双手将象牙笏板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悲愤。 “陛下!此诏万万不可!商贾逐利,本就当严加管束。 今设商廉司统辖天下商税,甚至调遣锦衣卫设卡收钱,此乃与民争利之举! 夺户部之权事小,乱国朝纲纪事大,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石激起千层浪。 督察院左都御史紧跟其后,跪伏在地。 “商廉司行事毫无章法,若任由其在运河要道设卡抽解,形同设卡打劫。 长此以往,商路断绝,百业凋敝!徐景曜弄权乱政,蒙蔽圣听,其心可诛!” 数十名文官齐刷刷跪下,口呼不可。 声浪在大殿内回荡,势要将这道新政扼杀于萌芽。 徐景曜站在武官队列末端。 他看着满朝跪伏的文官,深知自己已成众矢之的。 退无可退。 徐景曜跨出队列,转身面向群臣。 他没有用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而是直接抛出最尖锐的账目。 “敢问尚书大人,平滇三十万大军,每月耗费钱粮几何?” 户部尚书转头怒视。 “大军靡费自然庞大,户部自有筹措之法,这与尔乱法有何干系?” 徐景曜逼近一步。 “户部太仓现存多少石粮? 若是不用商贾之财,难道要向乡野农夫加派苛捐杂税? 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激起民变,这便是大人们口中的不与民争利?” 他深知这套政治博弈的底层逻辑。 文官口中的与民争利,争的从来不是升斗小民的利,而是那些背靠官宦的豪商巨贾的利。 以往商贾过境,塞些银钱给地方官吏便可蒙混放行。 如今锦衣卫把守钞关,这些灰色进项便彻底断绝。 这才是群臣激愤的真正根源。 户部尚书被揭了短,面红耳赤。 “强词夺理!朝廷自有法度,岂容你这等酷吏中饱私囊!” “下官是否中饱私囊,商廉司的账本就在御案之上。每一文钱的去向,陛下皆查得清清楚楚。”徐景曜环顾四周。 “前线将士在流血,下官用商贾的利去填军费的窟窿,敢问在座诸公,谁有更好的法子? 若有,我立刻辞去商廉司之职,将这筹粮的担子双手奉上!” 群臣语塞。 让他们去变出三十万大军的军需,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权力被夺的恨意并未消散,反倒更加汹涌。 一直冷眼旁观的朱元璋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文官,而是重重拍击御案。 这声闷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闭嘴!” 百官噤声,战栗叩首。 “徐景曜筹措军粮,解了前线燃眉之急。 你们户部只会对着空库房叹气,如今有人替朕找来了银子,你们反倒跳出来喊打喊杀! 怎么?见不得朕的国库充盈?” 朱元璋站起身俯视群臣。 “这江山是朕打下来的!前方的将士在拼命,后方谁敢挡着朕收钱供养大军,朕就抄了他的家! 这圣旨是太子用的印,朕点的头。 谁再敢多言,去诏狱里跟毛骧理论!” 此言一出,殿内寒气逼人。 皇帝搬出锦衣卫和诏狱,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户部尚书深知事不可违,只能颓然叩首。 “臣...遵旨。” 一场朝堂风暴,在皇权的强力镇压下戛然而止。 退朝鼓响。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无人敢靠近徐景曜半步。 他们避之如蛇蝎,眼神中却藏着深刻的怨毒。 太子朱标经过徐景曜身旁,稍作停顿。 “景曜,父皇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在地方上的政令畅通。 这三条专权,实施下去必然阻碍重重。你要早做筹谋。” 徐景曜拱手行礼。 “微臣明白。地方官吏定会阳奉阴违,商贾亦会暗中抗拒。 但这路是臣自己选的,便是蹚着泥沼,臣也要走到底。” 朱标点头,未再多言。 第325章 扬州 商廉司衙门后堂。 徐景曜大步跨过门槛,解下沾了寒露的官帽,随手搁在长案上。 他在奉天殿里站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此刻双腿僵硬,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透着冰凉。 陈修与郑皓早已在此等候。 两人见徐景曜面色疲惫,却又步履生风,便知今日早朝的交锋已然落定。 陈修倒了一盏热茶,推至桌沿。 “大人,圣旨既然下了,户部那边恐怕已将咱们视作仇寇。” 徐景曜端起茶盏,连饮数口,借着茶水暖了暖胃。 “何止是户部。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今日在奉天殿上恨不得生啖我肉。若不是陛下强压着,我连这奉天门都走不出。” 郑皓按着腰间绣春刀,咧嘴冷笑。 “大人怕什么?陛下既然许了咱们权柄,还调了缇骑把守钞关,谁敢抗税,属下这就去挨个查抄! 咱们锦衣卫的诏狱空了许多日子,正好拿这帮不长眼的填一填。” “你脑子里只有杀人!”徐景曜指着郑皓,毫不客气地训斥。 “陛下要的是充盈国库的银子,不是一堆血淋淋的人头! 杀人抄家能得一时之快,可天下商路何其之多? 你杀尽了江南商贾,谁去贩运米粮?谁去互通有无?把商人逼得不敢出门,商税从何而来?” 郑皓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讪讪退后半步。 徐景曜转头看向陈修,语气缓和下来。 “陈修,你久在江南,掌管账目。 依你看,这第一座钞关,设在何处最为要紧,也最难啃?” 陈修沉吟片刻,“扬州。” “扬州乃运河枢纽,两淮盐商聚居之地。 南来北往的客船货船,皆要在此停泊转运。 此地商贾云集,家资巨万。若论商税之丰,扬州当居天下之首。但此地也是龙潭虎穴。” 徐景曜皱眉道:“说人话。” “大人请想。”陈修条分缕析,“扬州盐商豪富,平日里为了行事方便,与地方官府、京中权贵早有勾连。 他们走货,逢年过节给扬州知府、转运使塞的孝敬,便是天大的一笔数目。 地方官拿了钱,自然对他们偷逃税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修直视徐景曜。 “如今咱们商廉司要去扬州设卡,收的是陛下的税。 这商人的钱袋子只有那么大,交了商廉司的税,便没钱再去孝敬地方官。 咱们这是在扬州官场的口中夺食。那些地方官岂能善罢甘休?” 徐景曜点头赞同。 利益链条被强行斩断,反噬必将到来。 文官集团在朝堂上弹劾失败,必然会将战场转移到地方。 他们不会公然抗旨,却有无数种手段让商廉司的关卡形同虚设。 “他们会如何应对?”徐景曜问。 “软硬兼施。”陈修答道,“软的,便是阳奉阴违。 地方官府卡咱们的文书,不借咱们衙署,甚至暗中唆使商船绕道。硬的,便是煽动民意。 扬州码头上有数万脚夫、纤夫,皆靠商贾赏饭吃。 商贾若闭门罢市,挑动脚夫闹事,冲击钞关。 届时法不责众,朝廷追究下来,只会说是咱们商廉司逼反了百姓。” 郑皓在一旁听得瞪圆了眼。 “这帮文官的心思,竟比咱们锦衣卫还要歹毒!” 徐景曜瞪了他一眼,倒也没再斥责。 这正是他最担忧的局面。 “这扬州,便是咱们商廉司的试金石。 打得开局面,天下钞关便可势如破竹,折在扬州,咱们便只能引颈就戮。” 徐景曜做出决断。 “陈修,你即刻带人草拟钞关税率。切记,税率不可定得极高。 三十税一,童叟无欺,不可竭泽而渔。” 陈修躬身领命。 徐景曜看向郑皓。 “郑皓,你亲自跑一趟扬州。带五百精锐缇骑,随同第一批收税的文办官员南下。在扬州运河要冲,把钞关的木栅栏给我立起来!” 郑皓精神大振,抱拳领命:“属下定把那扬州城掀个底朝天!” “听清我的底线。”徐景曜打断了他,“到了扬州,不许主动寻衅!他们暗中使绊子,你忍着,他们闭门罢市,你看着。 唯独一点,钞关的规矩必须立住。过关不交税者,扣船!敢聚众冲击钞关、暴力抗法者...” 徐景曜眼中透出决然。 “只要他们敢动手碰我商廉司的人,那便是形同谋逆! 届时,你再拔刀。杀鸡儆猴,不需多杀,挑最出头的那只鸡,当着扬州大小官员的面,砍了!” “属下明白!”郑皓领会了意图。“不惹事,但绝不怕事。只要他们先破了国法,属下这把刀就有了明路!” 安排妥当,签押房内再度安静下来。 徐景曜重回长案后落坐。 铺开公文,提笔批阅。 万里之外的南征大军需要钱粮,金陵城里的皇帝需要业绩。 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在这财税之路上蹚过去。 三日后,扬州城。 瘦西湖畔,一处隐秘且奢华的私家园林内。 扬州知府王伯宗靠坐在椅上。 下首坐着几名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皆是扬州城里跺一跺脚便能让盐市震荡的大盐商。 这几名盐商此刻面带愁容。 “王大人,金陵那边的消息千真万确。商廉司的缇骑已经出了京城,奔着咱们扬州来了。” 为首的盐商胡万春忧心忡忡。 “那徐景曜杀人如麻,如今手伸到咱们运河上。这钞关一立,咱们的船每过一趟便要扒一层皮。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王伯宗慢条斯理的拨弄着碗中茶叶。 “胡员外莫慌。朝堂上的事,本府也收到了邸报。徐景曜仗着圣宠,强夺户部权柄,已成众矢之的。这扬州钞关,他想立,也得看咱们这地界上的水,他趟不趟得过去。” 另一名盐商凑近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商廉司来设关卡,本府自然要依着圣旨办事,绝不阻拦。”王伯宗冷笑。 “但这设卡需要地皮,收税需要仓廪,官员需要住处。本府这扬州衙门实在逼仄,挤不出半间空房。 他们商廉司有能耐,便让他们自己去码头上风餐露宿。” 胡万春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大人,这等手段只能恶心他们,却拦不住他们收税。 他们带着锦衣卫呢。那些缇骑如狼似虎,直接登船验货,咱们谁敢拦?” 王伯宗目光扫过几名盐商。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确实动不得。 但他们能防得住明刀明枪,防得住这市井里的地痞流氓吗? 扬州码头有五万脚夫,这些人每日只赚个辛苦钱。 若是有人告诉他们,商廉司来设关收税,往后商船就不来扬州停泊了,他们便要砸了饭碗,饿死妻儿...” 胡万春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知府大人的毒计。 这是要借刀杀人。 “大人的高明!”胡万春拱手作揖,“草民等回去便安排。 花些散碎银子,找几个码头上的滚刀肉。 只要商廉司的文官敢上码头,便让他们知道这扬州民风之悍。” “记住。”王伯宗厉声叮嘱,“不可动刀兵,不可出人命。 就是闹,就是堵。用粪水泼,用乱棍打。 徐景曜若是敢下令锦衣卫对寻常百姓拔刀,本府便有底气联合江南各府知府,直递折子进京,告他一个逼反江南的死罪!” 闻言,几名盐商相视而笑。 ······ 扬州城外的运河水道上,寒风凛冽。 郑皓率领的五百名锦衣卫,护卫着十几名商廉司的税吏,正乘坐官船顺流而下。 郑皓立在船头,他看着远处渐渐显露轮廓的扬州城墙,握紧了腰间的刀。 临行前徐景曜的嘱托在耳边回响。 郑皓深知,这趟差事,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还要凶险百倍。 他不仅要对付那些隐在暗处的豪绅贪官,还要管住手下这群早就习惯了用刀解决问题的缇骑。 “都听好!”郑皓转头对着甲板上的锦衣卫下令。 “进了扬州城,没有老子的命令,谁的刀也不许出鞘半寸! 哪怕别人把唾沫星子吐到你们脸上,也给老子咽下去!” 众缇骑齐声应诺,虽心中憋屈,却不敢违抗军令。 官船缓缓驶向扬州码头。 迎接他们的,不是地方官员的仪仗,而是黑压压一片手持扁担和棍棒,眼神充满敌意的码头苦力。 第326章 缇骑立威 扬州码头,江水拍打堤岸。 官船靠岸抛锚。 郑皓按着佩刀,率先跨上跳板。 身后,十五名商廉司税吏捧着账册与文房四宝,双腿打颤,迟迟不敢挪步。 前方不过十步,黑压压的人群堵死栈道。 数千脚夫、纤夫袒露双臂,手握扁担、套材。 人群前方,站着几十个满脸横肉的地痞。 郑皓站定。 五百锦衣卫紧随其后,列阵于码头空地。 没有拔刀,只有皮靴踏地的闷响。 “奉旨设立扬州钞关!”为首的税吏壮起胆子,展开手中公文宣告, “闲杂人等退避!” 人群纹丝不动。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泼皮越众而出,将手中粗木棍重重砸在地上。 “什么钞关!老子们只知道扬州码头的规矩! 你们这些官老爷来收税,商船都不敢停靠。 大家没了饭碗,全家老小喝西北风!滚回金陵去!” “滚回去!滚回去!” 数千人齐声鼓噪,声浪震天。 几块污泥伴着烂菜叶掷来,砸在税吏的官服上。 税吏吓得抱头鼠窜,退回锦衣卫阵中。 郑皓抹去脸颊溅上的泥点。 他谨记徐景曜的严令:不惹事,等对方先犯法。 郑皓回头招手。 两名锦衣卫扛着一块写着“大明商廉司扬州钞关”的厚重木牌,走到栈道正中,用力砸入泥地。 “木牌立下,此地便是朝廷关卡。”郑皓环视人群,“凡冲撞木牌者,依大明律,视同冲击衙署。” 刀疤泼皮大笑。 扬州知府暗中许了重金,只要他们不拿刀剑,法不责众,这帮京城来的官兵根本不敢拿几千百姓开刀。 “老子砸的就是你的衙署!” 刀疤泼皮一跃而起,抡起粗棍,狠狠砸向那块木牌。 木屑横飞,木牌断作两截。 他顺势飞起一脚,将旁边一名避闪不及的税吏踹翻在地。 税吏惨叫,跌破额头,鲜血直流。 人群见状,胆气大壮,推搡着向前逼近。 就在木牌断裂、税吏倒地那一瞬。 “锵!” 绣春刀出鞘,刀鸣清越。 郑皓动了,他没有废话,没有警告。 身形极快,三步跨越丈许距离,避开泼皮胡乱挥舞的木棍,揉身撞入对方怀中。 刀光斩落。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热血喷洒而出,浇在后方几个叫嚣最凶的地痞脸上。 无头尸身晃了晃,栽倒在断裂的木牌旁。 鼓噪的声浪戛然而止。 死寂笼罩码头。 那些原本仗着人多势众的脚夫,满脸惊骇,连连后退。 他们终究是出卖苦力的寻常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毫不留情当街枭首的阵仗。 郑皓甩去刀刃血迹,踏在泼皮的尸身上。 “冲击朝廷关卡,殴打税吏。形同谋逆。就地正法!” 郑皓目光如电,逼视那几十个地痞。 “谁还敢砸?上前一步!” 五百锦衣卫齐齐拔刀,刀轮如雪。 那些拿了黑钱的地痞肝胆俱裂,丢下棍棒,拼命往人群后方挤去。 脚夫们更是唯恐避之不及,自发让出一条宽阔通道。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 徐景曜算准了这帮乌合之众的底线。 只要不伤及无辜百姓,专杀挑事的头目,这场乱局便能镇压。 “住手!何人敢当街行凶!” 长街尽头传来呼喝。扬州知府王伯宗乘坐大轿,在百余名衙役簇拥下赶来。 他本在远处高楼观望,指望地痞闹大,把商廉司的人赶下水。 没料到带队的锦衣卫是个活阎王,一言不合直接砍了领头泼皮。 眼见局势被控,他只得亲自出面收拾残局。 王伯宗走下官轿,看着满地鲜血,痛心疾首,指着郑皓质问。 “本府乃扬州父母官!尔等虽是天子亲军,怎敢在扬州码头滥杀无辜百姓!还有王法吗?” 王伯宗转身安抚那些退缩的脚夫:“乡亲们莫怕,本府在此,定要参他们一本,为死者讨个公道!” 郑皓冷眼旁观这位知府的做派。 他上前两步,将那半截带血的木牌踢到王伯宗脚下。 “知府大人眼拙。这地上躺着的,不是百姓,是聚众谋逆的反贼。 他砸断了朝廷钞关木牌,打伤了圣上钦点的税吏。 大人若要为反贼讨公道,现在便可写折子,卑职派缇骑替您送往京城!” 王伯宗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截木牌,上面“大明商廉司”几个字被砸得凹陷。 他眼角微抽,冲击朝廷钦设衙署,这罪名太大,他一个知府担不起。 “即便此人有罪,也当交由扬州府衙审理,依律定罪。 你一介武夫,私设公堂,当街杀人,置大明律于何地?”王伯宗挺直腰杆。 郑皓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卷轴,高高举起。 “太子殿下用印,陛下恩准。 商廉司于各地设关,凡遇抗税毁关者,锦衣卫有权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王大人要看圣旨吗?” 王伯宗面如死灰。 他未料到徐景曜竟真能讨来这等护身符。 锦衣卫有了这道专断之权,扬州府的律令便成了空文。 王伯宗咬紧牙关,躬身行礼。 “下官不敢。既然是商廉司奉旨公办,扬州府自当配合。 只是这码头简陋,下官衙门内还有些空房,不如请税吏大人移步府衙办公?” 这是退而求其次。 把商廉司的人弄进府衙,便能变相软禁,暗中做手脚。 “不必劳烦。”郑皓收起卷轴,转身吩咐手下,“去,把那几艘废弃的漕船拖过来,靠岸连排。商廉司就在船上办公。吃喝拉撒都在船上,绝不给扬州府添半点麻烦!” 王伯宗听罢,也只好愤愤拂袖而去。 ······ 金陵,商廉司后堂。 陈修拿着扬州传回的密信,快步走到徐景曜案前。 “大人,扬州关立住了。郑皓果决,当街斩了一名冲击钞关的地痞。王伯宗无功而返。咱们的税吏已经在码头收税。” 徐景曜停笔,接过密信扫了两眼,将其投入炭盆化为灰烬。 “这只是第一步。”徐景曜并未面露喜色。 “武力只能震慑泼皮。扬州盐商的底牌,远不止于此。王伯宗既然明面上吃了亏,暗地里的手段便会接踵而至。” 陈修面露忧色。 “大人所言极是。盐商若联合罢市,所有货船绕道停泊,或者干脆停运不出。钞关空设,一文钱的税也收不上来。咱们耗不起。” 徐景曜站起身,整理衣袖。 “他们停运,江南的盐茶丝绸便会断绝。 商人的本钱压在货里,一天不卖,便是一天的折耗。 比耐心,咱们背靠朝廷,比他们耗得起。 但大军前方等米下锅,陛下要看账面上的现银。我们不能等。” “大人的意思是?” “断他们的根。” 徐景曜走向门口,迎着寒风。 “陈修,拟条陈。 商廉司以朝廷名义,在金陵重开官营盐茶局。 把那些抄家得来的陈货,以市价八成抛售! 扬州盐商不是要罢市吗? 好,让他们把货全烂在仓库里。咱们自己发货!” 陈修失色。 “大人,官营抛售,这等同于掀了江南商界的桌子! 那些盐商定会拼死反扑!” “掀桌子又如何?规矩是我定的,我想怎么玩便怎么玩。” “把现银收拢。只要咱们手里现银充足,便能用极低价格从江北收购生丝、粗茶。 扬州盐商联合抵制,我便从内部瓦解他们。 发榜悬赏,谁第一个站出来补交商税,商廉司便特许他从官营盐茶局低价拿货。 商人逐利,我不信他们这铁板一块能没有缝隙!” 第327章 釜底抽薪 大运河自隋唐开凿以来,便是南北财货流转的咽喉。 往昔这江面之上,漕船客舟首尾相接,风帆蔽日。 南来的丝茶,北往的皮货,皆在此地吞吐。 然则,自商廉司那座由锦衣卫把守的钞关木牌重新立起,这繁华胜地便陷入了停摆。 胡万春等几位盐业巨贾,当真兑现了对知府王伯宗的承诺。 扬州商会暗中通气,八方客商心照不宣。 运河水道上,除了朝廷的官船与军粮转运的船只,再寻不见半张商船的风帆。 数以百计的货船抛锚于城外隐蔽的芦苇荡中,栈桥空荡,库房紧闭。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商人们凭借手中积攒的雄厚本钱,硬生生掐断了这天下第一繁华地的血脉。 知府衙门后堂,王伯宗手执毫笔,正于折上奋笔疾书。 纸上所写,乃是一道准备八百里加急递往通政使司的奏疏。 文中辞藻痛切,历数商廉司在扬州设关以来的暴政。 言及锦衣卫当街杀人,致使商旅侧目,扬州十室九空,市井萧条,关卡形同虚设,未收分文税银,反倒惹得民怨沸腾。 王伯宗落下最后一笔,将那奏疏捧起吹干墨迹。 商人们罢市,便是他最大的政治筹码。 这天下不仅是皇帝的天下,更是士大夫与豪绅的天下。 徐景曜妄图凭借一道圣旨便将手伸进江南的钱袋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要扬州这边的税银断了顿,前线军需吃紧,皇城里的那位自会衡量利弊。 届时,徐景曜便是现成的替罪羔羊。 商廉司钞关所在的连排官船上,冷风穿堂而过。 郑皓按着佩刀,立在船头,望着空无一船的江面,面色阴沉。 随行的税吏们围着火盆,个个愁眉苦脸。 他们带着天子的圣旨而来,原本以为能大展拳脚,谁知这扬州商界竟有这等骨气,宁可货物积压发霉,也绝不从这钞关前过一遭。 “千户大人,连着几日了,莫说商船,便是一叶运菜的扁舟也绕道走。这税账上还是光秃秃。 若金陵那边问责下来,咱们如何交代?”一名税吏搓着手,壮起胆子询问。 郑皓冷笑,手掌重重拍在船舷上。 “急什么?徐大人早有谋断。 这帮奸商以为把货捂在手里便能要挟朝廷,那是他们没见识过真正断人财路的手段。 不出三日,他们必会求着来咱们这钞关交税!” 郑皓的底气,源于昨日金陵传来的密令。 此时的金陵城内,一场战争已然拉开帷幕。 商廉司衙门外,连夜贴出了数十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榜文。 与此同时,城中几处原属官府的空置大仓豁然洞开。 一车车食盐、粗茶、生丝自仓中运出,堆积如山。 陈修带着十几名算学精湛的账房,直接在仓外摆开桌案。 官营抛售,正式开始。 徐景曜的手段极其毒辣。 他深谙商贾生财之理。 商人的本钱,绝大部分压在囤积的货物之上。 货物唯有流通,方能生利。 一旦滞留库房,不仅仓储防潮需耗费银钱,那些借贷来的印子钱利息更是日夜猛增。 扬州盐商罢市,是在赌朝廷耗不起。 徐景曜便反其道而行之,直接用朝廷手里抄没来的巨量物资,冲击整个江南的市价。 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官办盐茶局开仓放粮,所有货物,皆按以往市价的八成发售。 不仅如此,凡首批向商廉司缴纳足额商税的客商,凭借完税堪合,可以再降一成,以七成的极低价格,批量提走这些官营货物。 这榜文一出,金陵商界震动。 七成的市价,这意味着只要有胆量把货吃下,转手运往江北或是内陆腹地,便是成倍的暴利。 这世上,从来不缺敢于火中取栗的亡命徒。 扬州城,胡万春的私宅。 几名扬州商会的头脸人物齐聚一堂,气氛却无复前几日的从容。 “胡老哥,金陵那边的消息核实了,徐景曜那厮疯了! 他把抄没胡惟庸党羽以及历年贪官的家产,统统作价抛售!七成市价! 这简直是坏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名胖商贾擦着额头冷汗,声音发颤。 胡万春脸色铁青,强作镇定。 “慌什么!朝廷的库房能有多少存货? 等他们把那点陈年旧货抛完,这市价还得咱们说了算。 大家稳住,谁若是这个时候去金陵进货交税,便是背叛商会,以后在扬州地面上,休想再做一桩买卖!” 商贾们唯唯诺诺,勉强应承。 然则,利益面前的盟约,往往比窗纸还要脆弱。 同在座中的盐商李德仁,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的家底远不如胡万春这般雄厚。 半月前,他刚从钱庄借了三分利的高利贷,吃下了一大批淮盐。 如今船队被迫停在芦苇荡里,每日的利息如同利刃割肉。 更可怕的是,徐景曜抛售官盐的消息一旦传开,各地的盐商定会观望。 即便日后扬州复市,这市面上的盐价也必定一落千丈。他手里的这批高价盐,注定要砸在手里。 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这八个字在李德仁脑海中盘旋。 夜半时分。 一艘并未悬挂任何商会旗号的轻型沙船,借着夜色掩护,悄然驶出芦苇荡,顺着支流拐入大运河主道,直奔商廉司的钞关而去。 船头上站着的,正是李德仁。 他没有退路。 既然扬州的规矩要逼死他,他便只能去抱朝廷的大腿。 只要能抢下商廉司那批七成价的官盐专卖权,不仅能填补亏空,甚至能一跃成为力压胡万春的盐业新贵。 钞关连排官船上,灯火通明。 郑皓看着恭敬递上账册与现银的李德仁,接过那银锭,掂了掂分量。 他并未出言讥讽,只是示意身旁的税吏按章办事。 “李东家识时务。”郑皓签发了完税堪合,盖上大印,“拿着这堪合去金陵,商廉司的库房大门为你敞开。 沿途若有人敢拦截你的船,锦衣卫的刀替你开路。” 李德仁捧着堪合,如获至宝,连连叩首。 天亮时分,李德仁的商船满载着从金陵运来的低价官盐,堂而皇之地驶过扬州码头,向北而去。 船头高悬商廉司赐下的完税通关旗号,沿途州县关卡无一敢阻。 这面旗号,成了压垮扬州商会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万春在宅子里听到禀报,气得砸碎了心爱的青花瓷盏。 他本欲纠集人手去拦截李德仁,却得知锦衣卫的快船就在后头一路护送。 商人最懂盘算,李德仁拿到了低价货源,便占据了市场先机。 余下的商贾若继续死守不退,不仅要承受货物积压的损失,还会彻底失去未来的市场份额。 那些原本同仇敌忾的商人们,看彼此的眼神瞬间变了。 先前的盟友,转眼成了争夺生存空间的死敌。 当日未时。 扬州码头上出现了奇景。 原本死寂的江面,突然间百帆竞发。 那些藏在芦苇荡里的商船,争先恐后地涌向商廉司的钞关。 为了抢先一步交税拿到堪合,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管事们在跳板上互相推搡,破口大骂。 现银如同流水一般,成箱成箱地抬进商廉司的官船。 税吏们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无。 郑皓抱臂立在船头,看着这场闹剧,眼中满是嘲弄。 第328章 云南将定 与此同时,金陵皇城内,武英殿。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后,正听着太子朱标诵读各地呈递的奏疏。 “父皇,扬州知府王伯宗八百里加急。”朱标翻开那道辞藻华丽的折子,眉头微皱。 “文中弹劾徐景曜纵容锦衣卫滥杀,设立钞关致使扬州罢市,大运河断航,商旅断绝。恳请父皇治徐景曜祸国殃民之罪。” 朱元璋闻言,并未动怒。 他伸手拿过那道奏疏,随手翻了两页,便将其扔到一旁。 “罢市?断航?” 朱元璋从案头另一侧拿起一份尚未开封的红皮密折,这是锦衣卫指挥使司直接递进宫的密报。 他拆开密折,目光一扫,脸上浮现出笑意。 “这王伯宗身在扬州,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竟还不如咱这坐在宫里的人看得清楚。他这折子是在替那些盐商叫屈呢。” 朱元璋将密折递给朱标。 “标儿,你自己看。就在王伯宗这道折子送出不到半日,扬州商会全线崩溃。 各大盐商争抢着去钞关交税。短短两日,扬州一地的钞关,便收上来了现银十五万两!” 朱标接过密报看罢,心中亦是震撼。 十五万两,这还仅仅是扬州一个关卡两日的税收。 若天下水陆要冲皆设钞关,这大明的国库,必将充盈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景曜这釜底抽薪之计,用得绝妙。”朱标赞叹。 “不费一兵一卒,便破了地方官绅与商贾的联合绞杀。经此一役,商廉司的威权便算是在江南彻底立住了。王伯宗这道弹劾,成了天大的笑话。” 朱元璋冷哼,眼中杀机隐现。 “既然他喜欢替商贾喊冤,那便让他去下头喊个够。 传旨锦衣卫,即刻锁拿扬州知府王伯宗进京,交由镇抚司严审。 查查他这些年到底收了扬州盐商多少黑钱! 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做手脚,阻挠朝廷收税大计,留他不得!” 皇权的屠刀,顺着徐景曜斩开的缺口,精准地劈向了那些妄图抗拒新政的地方贪腐势力。 ······ 商廉司签押房。 徐景曜听完陈修关于扬州税款入库的禀报,神经并未完全放松。 这场战役胜了,但胜得凶险。 抛售官营物资终究是饮鸩止渴的手段。 抄没来的货物总有售空的一天,若要让大明经济长久运转,单纯的收税与抛售远远不够。 商人交税用的是实打实的白银。 但这天下的白银储量有限,大明朝真正的货币体系,早已千疮百孔。 百姓手中握着形同废纸的宝钞,民生交易举步维艰。 朱元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武功盖世,但在钱法一事上,却透着小农意识的短视。 朝廷未备分毫金银作为储本,单凭一道皇权诏令,便印制这轻飘飘的纸片,强令民间将其等同于真金白银与铜钱流通。 权力固然能逼迫百姓接纳宝钞,却无法违背最本质的商贾交易之道。 民间市井最重信誉与实在,纸钞发得越多,贬值得便越发骇人。 商贾宁可将货物烂在仓库,或是私下以物易物,也绝不肯收留这等形同废纸的宝钞。 徐景曜目光紧盯手中宝钞。 扬州一役,他凭借抛售官营物资的狠辣手段,强行打破了盐商罢市的铁桶阵,为朝廷强征来了海量现银。 这笔现银足以支撑前线三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甚至能让户部太仓不再捉襟见肘。 然而,这仅是权宜之策。 天下白银储量极有限,多存于豪族巨贾地窖之中。 市井百姓日常买卖,全赖铜钱。 大明缺铜,历朝历代遗留的旧钱斑驳杂乱,私铸劣钱充斥市面,加之宝钞崩坏,整个帝国的经络已然呈现出滞涩坏死之象。 商廉司若只做个横征暴敛的收税衙门,终究落了下乘,迟早要被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淹死。 徐景曜布下的这盘大棋,其终极杀招,全押在西南那片广袤的十万大山之中。 只要三十万大军荡平梁王,商廉司的触角便能顺理成章地扎入云南。 控住铜矿,设立铸钱局,以足斤足两的新铸铜钱收兑民间滥发的宝钞,重塑大明钱法。 唯有握住这钱法之权,商廉司才能真正成为凌驾于六部之上、护佑大明国运的定海神针。 这一切的谋划,其源头与归宿,皆系于前方将帅的刀锋能否劈开那阻隔皇权与铜矿的层层壁垒。 目光越过千万里山河。 西南边陲,群峰耸立,江流湍急。 颍川侯傅友德挂帅的主力大军,与永昌侯蓝玉的先锋营,已在曲靖城外白水江畔汇合。 十万精锐沿江扎营,连绵不绝的军帐宛如一片灰白色的云海,死死锁住了曲靖这处入滇的咽喉要冲。 江水对岸,梁王把匝剌瓦尔密麾下第一悍将达里麻,统率十余万元军残部及各路土司蛮兵,依托险要地势,列阵以待。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傅友德端坐主帅之位,看着铺展在宽大帅案上的羊皮舆图。 蓝玉立于右侧,手按刀柄,目光如炬,西平侯沐英居左,神色冷峻。 三位大明顶尖战将齐聚,却无一人提出强渡之策。 这便是兵法中最为忌讳的半渡而击之局。 白水江水流湍急,江面宽阔。 明军若要进攻,必先渡江。 达里麻的大军就驻扎在对岸高地,只等明军舟筏行至江心,或是将将登岸立足未稳之际,万箭齐发,铁骑冲杀,明军必将死伤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蓝玉盯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江水,罕见地没有出言请战。 普定关前他能凭火器压制蛮兵,乃是仗着地形狭窄。 如今在这开阔江面,火器的射程根本够不到对岸的主力。 傅友德深知此战的症结不在于兵将不够勇猛,而在于粮草的威压。 徐景曜在后方弄出的那套以粮换引之法,固然让军需源源不断,但这转运路线太过漫长,江淮的商贾用小舟倒运,耗费的人工与财力堪称恐怖。 大军在这江畔多耗一日,后方的商廉司便要多支出海量的盐引与茶引。 一旦商贾觉得无利可图,或是财力耗尽,这看似充盈的粮道瞬间便会崩塌。 速战速决,是唯一的生路。 第329章 收复曲靖 傅友德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位副手。 达里麻非是等闲之辈。 此人深谙兵法,陈兵江岸,不主动出击,摆明了是要将明军耗死在这瘴疠之地。 若用常理推断,达里麻的防线可谓固若金汤。 但用兵之道,存乎一心。 敌军的固若金汤,往往建立在对其主将心理的精准把控之上。 傅友德转身,下达军令。 他命蓝玉率领三万精锐,大张旗鼓地在白水江正面打造舟筏。 伐木声、号子声,震天动地。 数十面白虎大旗沿江树立,摆出一副强行渡江、与敌决一死战的架势。 这是一种极度张扬的心理暗示。 对岸的达里麻得报,自然将全部主力调集至正面江岸。 十万大军弓弩上弦,刀枪出鞘,死死盯着蓝玉这支声势浩大的水上兵马。 在达里麻看来,明军远道而来,急于求成,正面强突是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这正是傅友德布下的障眼法。 暗地里,傅友德点齐数千敢死之士,交由西平侯沐英统领。 沐英未着重甲,只穿轻便皮裘,率领这支奇兵,借着江面上升腾的浓重雾气,悄无声息地向下游潜行。 他们避开了达里麻正面的严密防线,寻得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敌军防守极其薄弱的浅滩。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数千将士衔枚疾走,推着临时扎就的简易竹筏,借着浓雾的掩护,没入冰冷的江水中。 白水江的江水刺骨,却冻不住大明将士胸中那股平定天下的炽热杀机。 沐英挺立在最前方的竹筏上,双目紧盯对岸逐渐清晰的轮廓。 他深知自己肩负的重任。 这数千人乃是大军的尖刀,只要能在那片泥泞的河滩上撕开一道口子,建立起稳固的滩头阵地,傅友德的主力便能源源不断地跨江而过。 正面江岸,蓝玉的佯攻部队已将数十艘巨大的舟筏推入江中。 战鼓擂动,声震百里。 达里麻的全部注意力皆被这震天的鼓声吸引。 就在元军的箭雨即将覆盖正面江面之际,下游方向,突然升起一道凄厉的响箭。 响箭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鸣啸。 沐英的奇兵,已然成功登岸。 大明火铳的轰鸣声在敌军侧翼骤然炸响,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进毫无防备的元军阵列。 阵型一旦被从侧翼撕裂,溃败便如决堤之水,再难遏制。 元人残部退守滇南,看似拥众十万,实则乃是各路土司与散兵游勇的拼凑之物。 顺风之时,尚能凭血勇一战,一旦侧翼受敌,首尾不能相顾,这等缺乏军法约束的联军,崩溃便成了定局。 达里麻纵然深谙兵法,亲自督战连斩数名后退的千户,却也拦不住那如山崩地裂般的溃败狂潮。 对岸佯攻的蓝玉窥见战机,当即下令全军强渡。 木筏蔽江而下,明军重甲步卒踏上滩头,刀阵层层推进,将元军彻底分割包围。 这场仗,从奇兵突袭到全线溃败,不过半日光景。 达里麻被生擒,十万元军或降或死。 曲靖这座扼守滇南咽喉的雄城,自此洞开。 曲靖既破,远在昆明的梁王把匝剌瓦尔密便成了釜底游鱼。 兵家大忌,在于凭险据守却失了险要。 大理的山川再如何险恶,没了曲靖这道门户,明军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中枢。 捷报由六百里加急递入金陵,满朝文武皆惊叹于傅友德之稳、沐英之奇、蓝玉之锐。 然则,在这煊赫的武功背后,唯有极少数谙熟政务之人方能看透,这场大捷的真正根基,实则埋在商廉司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 大军深入蛮荒,每日人吃马嚼,消耗乃是海量。 若依前朝旧例,官府强征民夫转运,粮草未至白水江,便已在途中损耗大半。 军无粮则散,达里麻原本盘算的,正是拖垮明军的后勤。 但他算漏了徐景曜在江南布下的那张商业大网。 江南商贾为求盐茶堪合,不惜血本打通水陆粮道,硬生生将数百万石军粮,按期堆在了曲靖城外。 商廉司衙署内,徐景曜展读兵部抄送的捷报,面容平静。 他未曾去前线观览那尸山血海的惨烈,但在他眼中,曲靖之战的胜利,早在他迫使扬州盐商低头、打通漕运的那一刻,便已得出了定论。 战争,归根结底拼的是国力运转之效能。 大明的战争机器一旦挂上了民间资本的齿轮,前元那等落后的封建部族武装,便绝无幸理。 捷报不过是武将的功劳簿,徐景曜心之所向,乃是曲靖背后的版图。 滇南平定,意味着那片大地上埋藏的无尽铜矿,即将归入大明版图。这才是商廉司费尽心机供应军粮、强夺商税的终极所求。 洪武朝的钱法,已然病入膏肓。 朝廷滥发大明通行宝钞,不设本金准备,全凭皇权强制推行。此等违背商道常理之举,致使物价腾贵,宝钞贬值。 市井百姓宁肯私下以布帛粟米易物,也不愿持有那轻飘飘的纸片。 长此以往,朝廷信誉尽丧,国本必将动摇。 徐景曜要做的,是重塑这帝国的经济血脉。 无铜则无法铸钱,无钱则无法收兑宝钞。 户部把持着天下田赋,却对这钱法之弊束手无策,只知一味向民间摊派。 商廉司若要真正凌驾于六部之上,成为掌控帝国命脉的中枢,便必须握住铸币权。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起草奏疏。 这份奏疏,不谈边功,只谈收揽滇铜、设立昆明宝源局之事。 其逻辑严密至极。 以商廉司名义,招募江南精通冶炼之工匠,随后续大军入滇。 接管所有前元遗留之矿坑,严禁地方土司私采。 所产粗铜,就地开炉铸钱。 新铸铜钱,依旧定名“洪武通宝”,成色分量皆须严苛规制。 待新钱充盈,便以极高比率,强制收兑民间滥发之宝钞。 这一招,乃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户部尚且还在为江南秋粮的定额争论不休,徐景曜已然将手伸向了国家的货币发行权。 一旦这道奏疏获准,商廉司便不再是一个单纯替皇帝敛财的衙门,而是化作了大明的中央钱庄。 将天下的财富流转,尽数纳入这一套崭新的钱法体系之中。 第330章 府中闲叙 商廉司衙署内。 徐景曜自公座上起身,将那份事关大明钱法根基、意图设立昆明宝源局的底稿锁入柜中。 旨意已下,前方的刀枪已然劈开了滇南的十万大山,那接下来的铸钱、收兑、重塑国本之责,便全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长街之上,暮色四合。 初冬的寒意砭人肌骨,沿途商铺多已上板闭户,唯余几处酒幌在风中猎猎作响。 徐景曜未乘轿辇,只拢紧了身上的鹤氅,不疾不徐地向魏国公府行去。 自他执掌商廉司以来,这般安步当车的光景已是极少。 魏国公府门前,两尊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敦实厚重。 门房见是四爷归来,连忙迎上前去,并未高声通传,只利索地卸下门槛,引着徐景曜入内。 这府里的规矩,自从西院添了那位仪真郡主,便彻底改了。 凡事以静为先,生怕惊扰了稚子的清梦。 穿过门,沿途的积雪已被仆役扫净,只留两旁枯枝上几点残白。 转入西院,正房透出烛光。 徐景曜立在廊下,并未急于推门。 他先是解下沾染了寒气与外头风尘的鹤氅,交给随侍的丫鬟,又在廊下的铜盆里净了手。 那水是刚温过的,洗去了一手的冷硬。 待到身上那股子自外头带回来的寒气散尽,他才轻轻推开那扇木门。 赵敏穿了一身素色常服,长发绾作一个简易的发髻,斜插一支木簪。 这位昔日纵马草原的奇女子,如今端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正逗弄着女儿,动作轻柔至极。 摇篮之中,若若正醒着。 这孩子生得极好,继承了父母的骨相,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听到推门声,那双乌黑发亮的眸子便滴溜溜地转了过来,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模糊声响,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似在索抱。 徐景曜放轻脚步走上前。 他没有立刻去抱孩子,而是先走到炭盆边,将双手伸在火上烤了烤。 待到掌心彻底温热,绝无半点凉意,这才弯下腰将那柔软的一团从床上托起。 抱孩子的姿势,他已然练得极为纯熟。 一手托着后颈,一手揽着腰身。 赵敏停下手中的拨浪鼓,抬眼看向徐景曜,见他眉宇间虽有倦色,却无戾气,便知今日朝堂之上暂无大风波。 夫妻二人并未多言。 在这等幽静的时刻,任何关乎朝政的问询皆是多余。 赵敏递过一块温热的帕子,徐景曜单手接过,替女儿擦去嘴角的涎水。 若若在他怀里极不安分,小手攥住他的衣襟,咯咯笑出声来。 他将脸颊贴在女儿柔软的发顶,贪婪地嗅着那股子纯净的气息。 “今日在前头,累了吧。”赵敏拿过一领软毯,搭在徐景曜肩头,动作自然妥帖。 “谈不上累,皆是些定式。”徐景曜抱着女儿在屋内缓缓踱步,“倒是苦了你,这孩子夜里折腾,你总睡不踏实。” “自家骨肉,谈何辛苦。”赵敏理了理床上的小褥子。 “今日娘那边传了话,说是精神健旺了许多,想见见若若。我想着外头风大,便未曾抱去。等明日午后日头足些,再带她去正院。” 提及谢夫人,徐景曜神色微松。 自上次病倒,谢夫人的身子一直由太医院悉心调理。 加之徐达刻意放宽了心胸,不再去管那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每日只在府里养鸟下棋,老两口的心境大好,这病根便也去得快。 正说间,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几声中气十足的干咳。 徐达挑开棉帘,大步迈入屋内。 “爹。”徐景曜与赵敏齐齐见礼。 徐达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目光径直越过儿子,落在了徐景曜怀中的若若身上。 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瞬间绽开笑纹。 “来,让老夫抱抱。” 徐达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从徐景曜手里接过孙女。 这老将军抱孩子的动作全无在战场上挥刀的那般狠辣,反倒显得笨拙而谨慎,生怕自己粗糙的老茧刮疼了那娇嫩的肌肤。 若若并不怕这个胡须花白的祖父,反倒伸出手去揪徐达的胡子。 徐达不仅不恼,反而由着她揪,口中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丫头,手劲大!日后定是个不输男儿的性子!” “前方有军报传回。”徐达逗弄了一阵孩子,“傅友德与蓝玉那小子,在白水江把达里麻的十万兵马包了饺子。曲靖破了。梁王覆灭,不过是这几天的事。” 此事徐景曜早有预料,闻言并不惊讶。 “这全赖爹当年打下的底子。大明军威震慑天下,区区蛮夷,安能抵挡。”徐景曜顺势宽慰。 徐达摇摇头看了儿子一眼。 “打仗,打的是钱粮。若是往年,大军打到曲靖,户部早就叫苦连天,催着班师了。这次大军能毫无顾忌地长驱直入,你那商廉司在后头筹措的粮草,当记首功。陛下心里有数,这金陵城里的明白人心里也有数。” “树大招风,儿省得。” 徐景曜答得平静。 他知道徐达是在提醒他,功劳越大,文官的嫉恨便越深。 “明白就好。朝堂上的事,老夫不管,也管不了。你自个儿心里有杆秤便行。”徐达将若若交还给赵敏,转身往外走。 “今晚在正院用饭。你娘亲自盯着小厨房熬了鸡汤。早些过来,莫让你娘等。” 言罢,挑帘而去。 夜幕降临,国公府四处挂起了灯笼。 正院的膳厅内,桌上摆着几道极寻常的家常菜式。 红烧鲤鱼,清炒菘菜,一钵文火慢炖的黄芪老母鸡汤。 一家人围坐一桌。徐允恭今日在都督府值守未归,妻子则是回了娘家看望父母,徐增寿...也没空。 这顿饭,便只剩下二老与徐景曜夫妇。 谢夫人的气色确已大好,虽然依旧清瘦,但双目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她亲自执勺,为徐达与徐景曜各盛了一碗鸡汤。 “多喝些。外头风雪要来了,身子底子得打牢。”谢夫人话里尽是慈母的关切。 这顿饭吃得极静,唯有杯盘轻触的细微声响。 徐景曜喝着那口热气腾腾的鸡汤,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饭罢,净手漱口。 徐景曜陪着二老说了会儿闲话,多是些家长里短、田庄收成之类的琐事。 待到二老面露倦容,他才与赵敏起身告退。 从正院回西院的路上,雪终于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花在灯笼的昏光中飞舞,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融化。 徐景曜撑开一把油纸伞,大半遮在赵敏头顶,护着她与她怀中早已熟睡的若若。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一致。 “明儿一早,我得去趟商廉司。收兑宝钞的条陈,还需再斟酌几处细节。”徐景曜打破了沉默。 “去吧。府里的事有我。娘的身子我也每日看着。”赵敏拢了拢怀里的襁褓,目光柔和。 她懂他的抱负,亦懂他的艰辛。 屋内烛火摇曳,剪去一段灯芯,光影暗了下来。 徐景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雪扑打窗纸的沙沙声。 明日,奉天殿上定然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户部与工部关于铸币权的争夺,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但那是明日的事了。 今夜,雪落无声。 第331章 铸币之权 奉天殿外,大雪下了一整夜。 寅时的金陵城尚在沉睡,午门外的广场上已满是踩着积雪踏步的朝臣。 百官呼出白气,袖着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商廉司昨日递进宫的那份关于接管滇铜,设立昆明宝源局的条陈,早已通过内阁的耳目传遍了六部。 这是一记惊雷。 徐景曜此前设钞关收商税,夺的是地方官府的财源,六部尚能作壁上观。 可如今他要铸钱,那便是直接把手伸进了工部与户部的饭碗里。铸币权乃国家命脉,岂能容一个新设的衙门独揽。 卯时三刻,钟响。 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 朱元璋着明黄龙袍,端坐龙椅。 太子朱标立于玉阶下首。 大太监展开黄绫,将商廉司的条陈当众诵读。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以滇铜为本,就地设局铸钱。定成色规制,以充国库,稳钱法...”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工部尚书薛祥便跨出朝班,双手举着笏板,跪伏于地。 “陛下!臣有本奏!”薛祥抬起头,满脸激愤。 “铸钱之事,历朝历代皆归工部虞衡清吏司掌管。 朝廷设有宝源局,规制森严。 商廉司不过一稽查商税之衙门,安懂冶炼铸造之法? 若任其专擅铸币,不仅乱了朝廷法度,更恐私铸劣钱,祸乱天下!”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出列,跪在薛祥身侧。 “臣附议!钱法干系国本,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流通。 商廉司既已揽收天下商税,若再握铸币大权,这大明财权便尽落徐景曜一人之手! 臣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将滇铜交由工部督办,铸出之铜钱交由户部调拨!” 两位尚书带头,身后呼啦啦跪下一大片御史与给事中。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皆指徐景曜僭越弄权、贪得无厌。 朱元璋看着阶下跪伏的群臣,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徐景曜。 徐景曜早有预料。 他理了理官服,持笏板步出队列。 他没有去看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文官,而是转身面朝薛祥与户部尚书。 “工部掌管铸钱,说得冠冕堂皇。”徐景曜声音沉稳,直指要害。 “敢问薛尚书,洪武初年工部所铸之大中通宝与洪武通宝,如今民间可还通行?” 薛祥涨红了脸,硬撑着答话:“朝廷制钱,自然通行天下!” “尚书大人莫要自欺欺人。”徐景曜毫不留情地戳破谎言。 “民间买卖,宁用前朝旧钱,也不收工部新钱。为何?只因工部督办不力,下头官吏贪墨铜料,掺杂铅锡。 铸出来的新钱一掰就碎,落地无声! 朝廷费尽心力收拢铜料交给工部,工部交出来的却是一堆废铜烂铁。 如今大军收复滇南,得了海量铜矿,再交给工部去贪墨挥霍,便是断送了大明重塑钱法的生机!” “你血口喷人!”薛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景曜大骂,“虞衡司官员日夜操劳,岂容你在此污蔑!” 徐景曜不再理会薛祥,转头盯住户部尚书。 “尚书大人说钱法干系国本。户部既然管着流通,那我倒要问问,如今大明通行宝钞在市井中折价几何?” 户部尚书一时语塞,额头渗出冷汗。 徐景曜步步紧逼。 “一贯面值的宝钞,初发时可换米一石。如今呢?连一斗米都换不来! 百姓视宝钞为废纸,商贾闭门不纳。户部除了下达严令逼迫百姓收用,除了抓人杀头,可有半点稳住宝钞市价的对策? 没有现银压阵,没有铜钱收兑,宝钞便是无源之水。 户部拿不出真金白银,便只会抱残守缺,拿祖宗法度来压人!” 徐景曜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实情,剥去了文官们用道德与规矩编织的遮羞布。 朝堂辩论,最忌空谈。 徐景曜直接拿宝钞贬值与工部劣钱的铁证砸人。 大殿内寂静无声,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御史们,此刻也哑了火。 宝钞不值钱是满朝皆知的事实,谁若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替户部辩护,那便是睁眼说瞎话。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色变幻。 宝钞贬值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当初印发宝钞,确是为了解国库空虚之急。 他以为凭着皇帝的旨意便能让废纸变作金银,未曾想商贾百姓根本不买账。 徐景曜的话虽难听,却切中时弊。 “徐景曜。”朱元璋沉声发问,“你接管滇铜,设立宝源局,当真能稳住宝钞的市价?你可知若铸造不力,这天下钱法崩盘的罪责,你商廉司担得起吗?” 徐景曜转身,向着龙椅深深作揖。 “臣敢立军令状。滇南设局,就地取材。商廉司从江南重金招募熟练工匠随军入滇,严控火候成色。新铸之洪武通宝,必保足斤足两。 待新钱运回内地,商廉司便设立钱庄,明码标价,以新铜钱收兑旧宝钞。 以硬通货为底气,宝钞之信誉便可重塑。此举既保了陛下初创宝钞之威严,又解了民间交易之苦。 唯有权责合一,方能令行禁止。若交由六部分管,推诿扯皮,必成画饼。” 徐景曜深谙帝王心术。 他没有提废除宝钞,而是说用铜钱来稳住宝钞,保全了朱元璋的面子。 朱元璋看重的是结果。 只要能把钱法理顺,让老百姓和商贾认账,把权柄交给商廉司又有何妨。 “薛祥退下。”朱元璋一挥手,打断了工部尚书还欲进言的势头。 “工部铸的钱是个什么成色,咱心里清楚!户部也别来叫屈。你们干不好的事,让能干事的人去干。” 朱元璋目光扫视群臣。 “传旨!准商廉司所奏。云南曲靖、昆明一带所有铜矿开采、冶炼、铸币之事,皆由商廉司统辖。 地方官府与领兵将帅不得干预。阻挠者,以乱政论处,杀无赦!” 圣旨一下,木已成舟。 户部尚书与薛祥面如死灰,只得叩首谢恩,退回朝班。 散朝。 徐景曜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充满敌意的目光正盯着他的脊梁。 从今日起,他与大明官僚文官集团的梁子,算是彻底结成了死仇。 “景曜,留步。” 身后传来唤声。 太子朱标披着大氅,快步走来。 徐景曜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殿下。” “免了。”朱标与他并肩而行,叹了口气,“你今日在殿上这番话,句句如刀,把户部和工部的脸皮都给扒下来了。往后商廉司的文书走六部,怕是寸步难行。” “毒疮不剜,必伤性命。”徐景曜语气平静,“臣既然领了这差事,便没打算做个和事佬。朝廷的钱法烂到骨子里,不用猛药救不活。” “父皇准了你的奏折。但滇南如今初定,蓝玉的大军还在那儿清剿残部。 那里天高皇帝远,各路土司、军中骄将,哪一个不想在铜矿上咬下一口肥肉? 你在这金陵城里发号施令,如何管得住万里之外的矿山?” 这正是徐景曜最头疼的问题。 政策再好,也需执行之人。 滇南的铜矿是块巨大的肥肉。若派个寻常文官去,镇不住蓝玉那帮骄兵悍将,也压不住地头蛇。 若派武将去,又不懂账目冶炼,只会中饱私囊。 “必须派一个绝对心腹,且手段毒辣、不受规矩束缚之人前往昆明,坐镇宝源局。”徐景曜停下脚步,看向朱标。 朱标见他神色,心中了然。 “你心里可是有了人选?” 徐景曜点头。 “臣打算调锦衣卫千户郑皓去。此人在扬州钞关办差得力,胆大心细,敢于拔刀。 商廉司的账房陈修带队掌管冶炼账目。 一武一文,郑皓拿刀杀人立规矩,陈修打算盘算产量。 唯有锦衣卫的绣春刀,才能斩断那些伸向铜矿的黑手。” 朱标沉吟片刻。 “郑皓忠心无虞。只是他性格暴烈,去了云南若与蓝玉起了冲突,恐生哗变。” “殿下放心。臣会让他带上商廉司的特许堪合。 他去只管矿山,不管军政。 蓝玉打仗需要粮草,后勤全捏在商廉司手里。蓝玉他分得清轻重,断不敢在铜矿上跟商廉司彻底翻脸。” 朱标微微颔首,算是允了这桩人事安排。 第332章 商廉司南下 风雪肆虐金陵,商廉司衙署的屋檐下挂起了尺长的冰棱。 徐景曜负手立于图前,目光顺着长江水路一路向西南延伸,最终定格在那片被群山与瘴气包裹的滇南大地上。 陈修与郑皓并肩立在长案下首,一文一武。 陈修怀抱几卷厚重的空白账册,那是用来记录未来大明国本的收支。 郑皓按着腰间绣春刀,那是准备在十万大山里杀人见血的利器。 “圣旨已下,宝源局的印信也拨到了商廉司。”徐景曜转过身,视线在两人面上扫过。 “曲靖既破,昆明旦夕可下。你们二人此去滇南,带五百精锐缇骑,外加从江浙重金募来的两百名冶炼老工匠。这不仅是一趟苦差,更是一趟蹚刀山的险途。” 郑皓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大人放心。卑职这把刀在扬州杀得人,在滇南一样杀得。管他是蛮兵土司,还是溃兵草寇,敢伸爪子碰朝廷的铜矿,卑职便剁了他的手。” 徐景曜看着郑皓,并未出言赞许,反倒压了压手,示意他收敛气焰。 “你懂杀人,但这远远不够。滇南的局势,比扬州码头要错综复杂百倍。” 徐景曜走到案前。 “扬州的官绅再跋扈,终究顾忌大明律例。可滇南是新收复的蛮荒之地。达里麻的十万元军虽溃,散入深山老林的败兵与那些首鼠两端的土司勾结,占山为王。你们去接管矿脉,等同于在群狼嘴里夺食。郑皓,你的刀再快,砍得尽那十万大山里的暗箭吗?” 郑皓默然。 锦衣卫擅长诏狱审讯与缇骑缉捕,但若陷入西南那种毒瘴遍地、地势险恶的丛林战,五百人塞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这还不算最凶险的。”徐景曜语气愈发凝重,“最凶险的,是咱们自己人。” 陈修闻言,眉头紧锁,试探着接话:“大人所指,可是永昌侯蓝将军?” “正是蓝玉。” 徐景曜回到椅上落座。 朝堂之上的争权夺利,往往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而在边疆,手握重兵的骄将才是真正的活阎王。 “蓝玉率军打下曲靖,劳苦功高,他那股子骄横之气必定膨胀至极点。大军在外,粮饷消耗极巨,加之将士搏命,劫掠战利品以充私囊,历来是军中难以根除的痼疾。” 徐景曜剖析着前线军心。 这并非他凭空揣测,而是洞悉了骄兵悍将的固有行事逻辑。 武将打下江山,自然视那片土地上的财富为己有。 “你们带着商廉司的圣旨去接管铜矿,在蓝玉眼里,便是一群跟在他屁股后面抢功夺食的文官走狗。他若暗中纵容溃兵袭扰矿山,或是直接派兵以筹措军饷为名强征铜料,你们如何应对?” 郑皓握刀的手紧了紧,咬牙发狠:“他若敢抗旨抢矿,卑职拼死也要....” “愚蠢!” 徐景曜厉声喝断。 “蓝玉手握十万先锋大军,你拿五百缇骑去跟他拼死?他只需随便寻个蛮兵夜袭的由头,便能让你们全军覆没在深山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朝廷会为了你们几个人,去治一个正在前线灭国开疆的大将的罪吗?” 这一番推演,将现实的死局摆在了两人面前。 在绝对的军权面前,商廉司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在万里之外的边疆比不上一张废纸。 “大人既然洞悉此局,定有破局之法。”陈修拱手求教。 他知晓徐景曜绝不会让他们去白白送死。 “对付骄将,硬碰硬是死路。要拿捏他,得掐他的软肋。” 徐景曜看向两人,抛出了底牌。 “蓝玉的软肋,便是大军的粮草。这三十万大军的补给线,全捏在咱们商廉司和江南商贾的手里。这就是你们此去滇南最大的护身符。” “郑皓,你记下我的话。到了昆明,遇着蓝玉,你必须将姿态放低,绝不可拿圣旨和商廉司的权柄去压他。他在前头如何杀戮、如何处置梁王府的财宝,你权当眼瞎,一概不问。甚至要把矿山上出产的第一批粗铜,主动折算成现银,作为犒军之资送到他的大帐里去。” 郑皓面露不解。 锦衣卫向来飞扬跋扈,这般低声下气,实非他所长。 徐景曜不理会他的神色,继续部署。 “先予后取,这是规矩。你给了他面子和好处,他便不好公然对宝源局下黑手。若是他手底下的骄兵悍将贪得无厌,把手伸进矿井里...” 徐景曜冷笑。 “你便去求见西平侯沐英。” “沐侯爷?”陈修一愣。 “沐英乃是陛下的义子,为人沉稳醇厚,与蓝玉那等张狂之辈截然不同。他深知朝廷大局,更懂陛下重塑钱法的心思。 且此番平滇之后,蓝玉定要班师回朝,而沐英,才是那片红土地上真正的镇守之人。” 这便是历史赋予沐家的宿命。 徐景曜不过是顺水推舟,提前让商廉司与这位未来的滇南王结下善缘。 “你们带着这封我亲笔写的密信去见沐英。告诉他,宝源局的铜,是用来稳大明宝钞、安天下民心的。矿山若失,商廉司便只能断了江南的盐茶堪合,届时几十万大军的粮道立时断绝。沐英知晓轻重,他手里有兵,自然会出面制衡蓝玉,替你们护住矿山。” 这套连环计,环环相扣。 用粮道制衡军权,用沐英牵制蓝玉,用退让换取立足。徐景曜身在金陵,却已将万里之外的人心与权力天平算计得毫厘不差。 两人听罢,皆是心头一震。 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远比单纯的拔刀砍人要令人敬畏。 “下官(卑职)领命!”陈修与郑皓齐齐躬身。 “去账房支取足够的路费与安家银。挑几个机灵的随从,明日便从水路出发,赶去湖广与后续的军需船队汇合。到了滇南,山高水远,万事只能靠你们自己决断。活着把第一批新铸的洪武通宝送回金陵。” 徐景曜挥退二人。 门扉开合,风雪顺着缝隙卷入,旋即又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签押房内重归寂静。 徐景曜独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第333章 平淮局 陈修与郑皓带着商廉司的大批人马南下赴滇,原本喧嚣的衙署内顿时空旷了许多。 徐景曜夺了铸币大权,这等同于在文官集团的命门上狠狠捅了一刀。 工部丢了铸钱的肥差,户部丧失了对钱法流通的绝对掌控,这等断人财路、毁人权柄的血海深仇,岂是叩首谢恩便能抹平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文官们不敢公然抗旨,却有着千百种阴损的手段。 果不其然,郑皓离京不过三日,金陵城的市井间便生出了异变。 最先乱起来的,是内城的三山街与外城的各大粮市。 往日里开门迎客的米行、布庄,忽然间纷纷挂出了盘点库房,暂不发售的木牌。 即便有几家开门的,掌柜的也是愁眉苦脸,对着那些拿着大明通行宝钞前来采买的百姓连连摆手。 “客官,非是小店不卖,实在是这宝钞...上头不认了啊。您若是拿现银或是足陌的铜钱来,这米您随便扛。可这宝钞,小店若是收了,明日去城外进货,人家船帮是不认的。” 这番推诿之辞,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如瘟疫般蔓延。 如今,市井间忽然流言四起,说是商廉司要在云南重铸新钱,这旧的宝钞马上便要作废,朝廷根本拿不出真金白银来兜底。 流言猛于虎。 百姓不通政经大局,只知攥在手里的纸片眼看着便要变成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顿时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大批百姓涌上街头,挥舞着面值一贯、五贯的宝钞,想要换取米粮布匹。 商贾们见状,更是死死关住房门,绝不肯收纳半张。 不过短短两日,金陵城内的物价便如脱缰野马。 原本一贯宝钞能换一石糙米,如今便是出价十贯、二十贯,也买不来半斗。宝钞的信誉,在这场人为推波助澜的挤兑中,迎来了彻底的崩盘。 大雪初停的街头,随处可见被百姓愤怒撕碎的宝钞碎屑,随着寒风在青石板上打转,形同出殡时抛洒的纸钱。 商廉司签押房内。 徐景曜立在窗前,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市井喧闹声,面容冷峻如铁。 几名留守的商廉司管事跪在案前,急得满头大汗。 “大人,城中三十七家大米行,已有三十家闭门罢市。即便开门的,也明言拒收宝钞。如今百姓怨声载道,顺天府尹已经接连递了三道折子进宫,弹劾咱们商廉司乱动钱法,致使物价腾贵,民不聊生。” 徐景曜转过身,不见丝毫慌乱。 “他们这是在逼宫。” 徐景曜走到案前,端起那盏早已冰凉的残茶。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手段了。 户部与工部那些在朝堂上吃了瘪的堂官,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深知,滇南的铜矿远在万里之外,从开采、冶炼到铸成新钱运回金陵,少说也要大半年的光景。 这大半年,便是商廉司最为虚弱的空窗期。 文官们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暗中唆使那些与官府勾结极深的粮商巨贾,联手拒收宝钞,人为制造恐慌。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向皇帝证明,徐景曜的钱法大计不过是空中楼阁。 等不到云南的新钱运回来,这大明的经济便会先行崩溃,激起民变。 “大人,咱们该如何应对?要不要调锦衣卫去封了那几家带头闹事的米行?”一名管事颤声提议。 “不可。”徐景曜断然否决,“扬州钞关能动刀,是因为商人抗税。如今这金陵城里,商贾拒收宝钞,是因为宝钞本身失了信誉。你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收,只会让市面更加恐慌。杀戮救不了钱法,这天下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徐景曜放下茶盏,脑海中疯狂推演着破局之法。 信用一旦崩塌,唯有真金白银方能重铸。 “咱们手里,还有多少现银?”徐景曜沉声问道。 管事连忙翻开手头的总账。 “回大人,扬州钞关前几日解送入库的税银,加上咱们抛售官营盐茶所得,刨去解送前线的大军粮饷,库中尚有现银二十三万两。但这笔钱是留作后续大军抚恤及调度之用的,若是轻动....” “顾不得那许多了。” 徐景曜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传我的令,即刻在内城、外城人口密集之处,设立四处平准局。” 徐景曜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边写边下达军令般的指示。 “从库中提出十万两现银,分拨至这四处平准局。 贴出商廉司的安民告示:朝廷重塑钱法,绝不弃民。凡持有大明通行宝钞者,皆可至平准局,按一贯宝钞兑换白银一钱的定例,当场兑换现银!不设上限,敞开兑换!” 此言一出,几名管事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一贯宝钞兑一钱白银,这等同于将宝钞的名义价值直接砍去了十之八九。朝廷原本定的是一贯宝钞当铜钱一千文,或白银一两。徐景曜这般定折,无异于公然承认了朝廷发行的货币形同废纸。 “大人三思啊!”管事叩首进言,“这告示一贴,等同于打了朝廷的脸,打了陛下的脸!户部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参您一个蔑视皇威之罪!” 徐景曜将写好的手令掷在地上,目光如炬。 “打脸总比断头强!宝钞贬值已是事实,捂着盖着只会让毒疮溃烂。一贯兑一两那是自欺欺人。我定下一贯兑一钱,虽是贱价,却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只要朝廷拿出了真金白银,给宝钞定下了一个虽然极低,但却绝对坚挺的底价,那些疯狂抛售宝钞的百姓便会瞬间冷静下来。 只要平准局的银子一天不枯竭,这宝钞便有了定海神针。 “去办!出了天大的娄子,我一人担着!” 管事们不敢再劝,捡起手令,匆匆离去。 不出半日,商廉司的平准局便在金陵城四处开张。十万两白银堆积如山,在冬日的暖阳下闪烁着令人心安的冷光。 起初,百姓们半信半疑,拿着几张破烂的宝钞上前试探。当他们真真切切地从商廉司差役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碎银子时,整个金陵城沸腾了。 挤兑的风潮在瞬间达到了顶峰。商廉司的柜台前排起了长龙,账房先生们的手拨算盘拨得几乎要抽出筋来。白银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第一日,兑出两万两。第二日,兑出三万两。 看着库房里的白银飞速减少,留守的官员们个个心惊肉跳。 若这般兑下去,商廉司的底子不出五日便会被彻底掏空。 但徐景曜却稳坐钓鱼台,甚至连签押房的门都未曾迈出半步。 他是在赌,赌人性中趋利避害的本能。 到了第三日,奇迹出现了。 第334章 抄家,又是抄家 平准局门前的长龙,肉眼可见地短了下去。 兑换现银的数额骤降至不足五千两。 原因无他,百姓的心踏实了。 当他们发现,只要自己想换,随时都能用宝钞换出真银子的时候,那股恐慌的情绪便如潮水般退去。 既然宝钞有了商廉司的白银做担保,那便不再是一张废纸。 携带白银多有不便,反倒是这定下了一钱银子“底价”的宝钞,重新在市井间流转了起来。 不仅如此,那些原本罢市闭门、企图看商廉司笑话的粮商巨贾们,此刻却慌了神。 他们暗中囤积了大批米粮,指望着宝钞彻底废掉,以此要挟朝廷。 谁知徐景曜竟然有魄力用真金白银强行托市。如今宝钞信誉触底反弹,他们囤积在库房里的米粮不仅没有卖出天价,反而因为新粮即将入市而面临砸在手里的风险。 商贾终究是逐利的。 眼见风向不对,几家大米行连夜撤下了罢市的木牌,重新开门营业,并且乖乖地在门前贴上了“收纳宝钞,折银一钱”的字条。 一场足以摧毁大明国本的经济风暴,被徐景曜用十万两白银,硬生生地镇压了下去。 而此时,武英殿内。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听着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禀报。 “皇爷,商廉司的平准局已经稳住了市面。那些带头闹事的米行也都复市了。宝钞的折价,稳在了一贯兑一钱银子上下。”毛骧低头汇报,额头贴着地砖。 朱标站在一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几日他提心吊胆,生怕徐景曜扛不住这文官集团的暗算。 “一贯兑一钱...”朱元璋喃喃自语,忽地冷笑一声。 “咱印的宝钞,硬生生被这帮奸商和酸儒贬成了这样。徐老四这小子,胆子也是真大,敢擅自改了朝廷的定例去托市。若不是他真有这等力挽狂澜的本事,咱早摘了他的脑袋。” 朱元璋是个极其精明的帝王。他自然看得出这挤兑风潮背后的推手是谁。 那些文官为了夺回权柄,竟不惜拿天下的民生做赌注。 这等行径,已然触碰了这位开国皇帝最为敏感的逆鳞。 “毛骧。” “臣在。”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森寒无比,透出宛如实质的杀机。 “去查。这金陵城里,有哪几家商铺是户部、工部那些官员的白手套。有哪几个粮商在此次风波中囤积居奇、煽动罢市。” “查实之后,不用交刑部,不用过三法司。给咱直接拿人,抄没家产!” 朱元璋一把拍在御案上。 “他们不是喜欢用断粮来要挟朝廷吗?咱就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倾家荡产!抄出来的银子和粮食,全给咱送进商廉司的库房里去! 告诉徐景曜,这天下是咱的天下,他只管放开手脚去整顿钱法。那些背地里使绊子的魑魅魍魉,咱替他一刀劈了!” 毛骧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 ······ 金陵城的雪,下得越发紧了。 夜禁的梆子声刚敲过三更,长街之上已被积雪覆了厚厚一层。 这等连野狗都要缩在墙角避寒的冬夜,北城几处深宅大院的朱漆大门,却被粗暴地接连撞开。 没有京兆尹的捕快,亦无五城兵马司的巡丁,只有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 火把的光焰将风雪撕裂,缇骑的皮靴踏在积雪上,发出闷响。 毛骧披着玄色大氅,骑在马背上,冷眼看着如狼似虎的属下冲入城中最大的粮商胡氏宅邸。 这家米行,正是前几日带头闭门罢市、拒收朝廷宝钞的首恶之一。 宅院内顿时哭喊震天。 女眷的尖叫、家丁的求饶,混杂着瓷器碎裂的声响,打破了内城的死寂。 胡家家主衣衫不整地被两名缇骑拖拽而出,按在雪地里。 这富甲一方的商贾,此刻抖如筛糠,借着火光看清了毛骧马背上的鸾带,骇得连连叩首。 “指挥使大人!草民冤枉!草民一直是本分买卖人,按期缴纳商税,不知犯了何等王法,竟劳驾天子亲军深夜登门?” 毛骧从袖中抽出一卷名册。 “本分买卖人?”毛骧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前几日宝钞生乱,你胡家联合城中二十二家米行囤积居奇,拒收宝钞,企图饿死这金陵城的百姓。你当真以为,陛下坐在紫禁城里,就成了瞎子聋子?” 胡家家主闻言,只觉五雷轰顶,尚欲狡辩:“大人明鉴!那是...那是户部的几位大人暗中递了话,说宝钞将废,草民也是为了保住本钱,绝无对抗朝廷之心!” “留着这话,去诏狱里跟镇抚司的刑具说吧。”毛骧勒转马头,不欲多言。 “奉旨,查抄胡氏全族家产。凡账房、管事,一体锁拿。宅中金银米粮,即刻装车!” 这一夜,金陵城内共有七家巨贾被连根拔起。 锦衣卫的诏狱人满为患。 从这些商贾府邸中搜出的现银、布匹以及囤积成山的粮草,连夜装了数百辆大车,碾着长街的积雪,浩浩荡荡地运往商廉司衙署。 清晨。 徐景曜立在商廉司衙署的正院阶前。 寒风呼啸。 院内停满了重车,押车的锦衣卫校尉正与商廉司的账房逐一交割账目。 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银锭被撬开,白花花的官银晃得人眼晕。 管事捧着连夜清点的总账,喜上眉梢,快步奔上台阶。 “大人!这七家抄没所得,足有现银一百二十万两!米粮三十万石!有了这笔横财,咱们平准局的底气便足了。哪怕全城的宝钞都拿来兑,咱们也扛得住!” 徐景曜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两页,便递还给管事。 他脸上并无半分喜色,目光越过重重院墙,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横财?”徐景曜将冻僵的双手拢入袖中,“这是陛下借着锦衣卫的刀,给满朝文武敲的丧钟。” 管事一愣,收敛了笑容,垂首侍立。 徐景曜深知朱元璋的脾性。 这位开国帝王绝非是为了给商廉司撑腰才大开杀戒。 第335章 滇南事成 商人罢市,触犯了皇权的逆鳞,而文官暗中操弄钱法,更是犯了死忌。 这一百二十万两白银,是朱元璋对文官集团的严厉警告。 这天下的财赋,只能由皇帝说了算,谁敢伸手,便剁了谁的脑袋。 “把平准局的兑换定例撤了。”徐景曜吩咐。 “撤了?”管事大惊,“大人,市面才刚稳住,若是撤了平准局,恐又生乱啊。” “此一时,彼一时。”徐景曜条分缕析,“先前设平准,是为了托底。如今朝廷抄了巨商的家,市面上的米粮布匹尽数归了商廉司。有物,便无需用银子去硬撑。” “传令下去,在城中重开官办平价米铺。只收宝钞,不收现银!粮价定在罢市前的七成。百姓手里握着宝钞,见能买到便宜的米粮,谁还会去挤兑换现银?” 管事恍然大悟,连连赞叹,领命退下办事。 这便是政争的余波。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钱法危机,在皇权的不讲理镇压与商廉司的顺水推舟之下,消弭于无形。 而就在金陵城内血洗商贾之际。 万里之外的滇南,同样上演着另一场关乎钱法命脉的博弈。 昆明城破。 昔日梁王府的奢华殿宇,如今已成了大明先锋军的临时中军节堂。 战火尚未完全平息,城外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的火铳声。 节堂内,珠光宝气散落一地。 梁王数代搜刮的奇珍异宝,被粗暴地堆砌在堂中央。 永昌侯蓝玉大刀阔斧地坐在原本属于梁王的虎皮交椅上。 他未解征衣,战袍上尚带着干涸的血迹。 听着麾下将领禀报各处城防与缴获,蓝玉那张瘦削的脸上,满是不可一世的狂放。 灭国之功,足以让他在这大明武将谱上,稳稳排入前三甲。 “侯爷,营外有两名文官求见。自称是金陵商廉司派来的,还带着随行的锦衣卫。”副将王弼跨入堂内,抱拳禀报。 蓝玉闻言,冷哼出声。 “商廉司?徐景曜的狗腿子嗅觉倒是灵敏。老子在前头拼死拼活刚打下昆明,他们便巴巴地跑来抢肥肉了。 让他们进来,老子倒要看看,一群拨算盘的,敢在老子的刀口下讨什么便宜。” 不多时,陈修与郑皓并肩入内。 郑皓换下了飞鱼服,只穿了一身不显眼的青色武官服,腰间绣春刀也解了下来,交由堂外亲兵。 陈修则捧着一本红绸账册。 两人上前,依军礼参拜。 “下官商廉司主簿陈修。” “卑职锦衣卫千户郑皓。” “参见永昌侯。” 蓝玉靠在虎皮椅背上,眼皮微抬,并不叫起。 “徐老四派你们来这烟瘴之地,所为何事?莫不是金陵城的账算不明白了,要拿我大军的缴获去填国库的窟窿?” 言语间满是刁难与轻蔑。堂内两旁的武将亦是发出一阵哄笑。 陈修面色不改,直起身来,双手将那红绸账册高高举起。 “侯爷误会了。徐同知在京中听闻侯爷破敌大捷,特命下官二人日夜兼程赶赴滇南。非是来查账,而是来给大军送开炉犒赏的。” “哦?”蓝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示意亲兵将账册呈上来。 陈修恭敬退后半步,语气诚恳。 “商廉司奉旨接管滇南铜矿,重设宝源局。徐同知交代,宝源局能在滇南立足,全赖侯爷麾下将士浴血奋战。 这第一批开采冶炼的粗铜,商廉司绝不上缴国库,而是就地折算成现银十万两,全数充入先锋军的军需账上,权当是商廉司给诸位将士添的酒肉钱。” 此言一出,堂内武将的哄笑声顿收。 十万两现银,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蓝玉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这笔款项的交割名目,没有任何朝廷征用的官腔,句句透着对前线将士的孝敬。 蓝玉合上账册盯着郑皓。 他认出这人是锦衣卫的千户,这等鹰犬向来横行霸道,今日却这般伏低做小。 “徐景曜这算盘打得精。”蓝玉将账册抛在案几上,大笑出声,“拿老子打下来的铜矿,折成银子来讨好老子。他倒是深谙这官场的逢迎之道。” 蓝玉霍然起身,走到陈修面前,居高临下。 “不过,本侯吃这套!徐家老四是个明白人,没拿那些狗屁倒灶的规矩来压本侯。” 蓝玉转身,冲着堂内众将下令。 “传本侯的将令!从今日起,城外五十里那片矿山,划归商廉司宝源局管辖。 军中上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目去矿山袭扰索贿。谁敢伸爪子断了弟兄们的酒肉钱,本侯剁了他的手!” 众将轰然应诺。 陈修与郑皓对视一眼,心中皆长舒了一口气。 徐景曜在签押房内的推演,分毫不差。 用区区十万两白银的空头许诺,不仅换来了宝源局在滇南的绝对独立,更借蓝玉的军令,筑起了一道防范乱兵的护身符。 辞别蓝玉。 两人策马出城,直奔城外的矿区。 随行的两百名江浙老工匠早已抵达,此刻正在几处废弃的矿井前清点器械。 郑皓望着连绵起伏的山脉,吐出一口浊气。 “徐大人神机妙算。咱们低这一下头,省去了无数刀兵之灾。蓝玉拿了名头,咱们拿了里子。这买卖划算。” 陈修翻身下马,抚摸着一块散发着暗红色光泽的粗铜原矿,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这仅仅是开头。蓝玉早晚要班师,真正镇守此地的,是西平侯沐英。咱们还得去拜会沐侯爷,把这长久的护矿之责落定。” 陈修将视线投向山谷深处,那里正要建起一座座巨大的熔炉。 “生火,开炉。这大明朝的命脉,从今日起,便要在咱们手中重新熔铸了。” 三日后。 昆明城外,宝源局的第一座高炉燃起熊熊烈火。 炽热的铜水顺着引槽流入泥范。 待冷却脱模,一枚枚字迹清晰,黄灿灿的“洪武通宝”带着余温,落入木筐之中。 这沉甸甸的分量,绝非工部以往铸造的劣钱可比。 这不仅是铜钱,这是大明财赋重生的第一声宣告。 商廉司终是扎入了这片蕴藏无尽财富的沃土之中。 第336章 沐英 滇南这片红土地,历经数月战火,终于重归寂静。 曲靖、昆明相继告破,梁王余部遁入深山,大明战旗插满城头。 西平侯沐英的大营扎在昆明城外十里处。 与永昌侯蓝玉那处处透着骄狂的中军不同,沐英的营盘规整森严。 巡营甲士披坚执锐,目不斜视。 营中听不到半点喧哗,更寻不见劫掠来的金银女眷。 陈修与郑皓被亲兵引至中军大帐。 帐帘掀起,沐英正站在沙盘前,手中持着一根长木棍,推演周边土司的分布。 他身形魁梧,面容温厚,虽是武将,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木棍,转过身来。 陈修与郑皓上前见礼。 “免了。”沐英指了指两侧的木椅,“两位远道而来,一路跋涉,坐下说话。” 陈修从袖中取出徐景曜那封贴着火漆的密信,双手呈上。 “西平侯,这是徐同知让下官亲手交予您的书信。” 亲兵接过信件,转递给沐英。 沐英挑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 帐内安静,唯有纸张翻动的微响。 沐英看罢,将信纸折起,压在镇纸之下。 他看向陈修,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徐景曜在信里说,蓝玉的刀太快,容易伤了滇南的元气。 他让本侯出面,派兵驻扎宝源局矿区,以防宵小袭扰。 他还说,这矿区出产的铜钱,不仅要解送金陵,更要留出一成,作为日后镇守滇南的军费。” 沐英端起茶盏,拂去浮叶。 “蓝玉前几日刚下了将令,任何人不得去矿山索贿。 你们既然稳住了他,何必再来找本侯多此一举?” 陈修起身回话,脊背挺直。 “永昌侯的将令,管得住一时,管不了一世。 平滇战事一旦终结,大军势必班师还朝。 这十万大山里,残兵游勇、桀骜土司多如牛毛。宝源局孤悬在外,若无常驻大军护卫,便是群狼眼中的肥肉。 徐同知深知,真正会留在这片红土地上替大明牧民镇边的,是您。” 沐英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徐景曜连本侯的后路都算准了。”沐英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父皇确有心思让本侯镇守云南。 这地方蛮夷杂处,教化未开。要让他们归心,单靠刀枪杀戮是不行的。得让他们穿上汉人的衣裳,吃上汉人的盐,用上汉人的钱。” 沐英转头看向郑皓腰间的绣春刀。 “锦衣卫在金陵城杀得血流成河的事,本侯听说了。 徐景曜为了稳住宝钞,抄了商贾的家。这等得罪天下人的差事,他敢干,足见他有破釜沉舟的胆气。 宝源局的矿山,本侯派三千精甲去驻守。不是为了你们商廉司,是为了这滇南百万百姓日后能用上足斤足两的铜钱。” 陈修与郑皓对视一眼,心中巨石落地。 “下官代徐同知,谢过侯爷。” 沐英摆了摆手。 “回去告诉徐景曜,滇南的粗铜,本侯保他源源不断地运出山。但他答应的一成镇边军费,少一个子儿,本侯便亲自上奏本参他。” 事情谈妥,两人不再逗留,告辞离去。 有了沐英的三千精甲护矿,加上蓝玉此前的将令,宝源局在滇南算是彻底扎下了根。 大明朝的新鲜血液,正从这极南之地,顺着商道向中原输送。 金陵城,商廉司后堂。 徐景曜坐在长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云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洪武通宝”样钱。 这钱币入手沉甸,轮廓规整,字迹深邃清晰,铜色黄润泛着微光。 比起工部此前弄出的那些一掰就碎的劣钱,这才是真正能充当国本的硬通货。 门外传来通传声。 朱标未带随从,独自步入房中。 他穿着一身常服,解下沾了雪星的大氅递给当值的管事。 “殿下怎的亲自过来了?”徐景曜欲起身行礼。 朱标按住他的肩膀,顺势在对面坐下。 “父皇今日心情大好,前线的捷报连着看了三遍。这会儿正召见内阁学士议事,孤便偷个空,来看看你这边的章程。” 朱标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 他伸手拾起,放在掌心端详,又用指甲在边缘刮了刮。 “这便是宝源局出的新钱?成色当真不错。” “正是。”徐景曜取过一份空白折子,“滇南那边,陈修与郑皓差事办得妥当。蓝玉和沐英皆已表态护矿。新钱正在日夜加紧铸造。不出一月,第一批十万贯新钱便能由水路运抵金陵。” 朱标放下铜钱,眉头微蹙。 “新钱有了。但这钱如何发入市井?户部那边这几日虽被父皇杀得噤若寒蝉,但背地里早已串联。 他们认定商廉司只懂收税,不懂钱法流转。 这十万贯新钱若是直接投向市面,定会被那些钱庄、当铺暗中囤积,根本到不了寻常百姓手里。宝钞依旧换不出铜钱。” 徐景曜将那份空白折子推开,取过一张早已画满经纬格线的图纸,展在朱标面前。 “殿下所虑极是。若是走户部的老路子,靠各级衙门往下发钱,这钱定然会被层层盘剥。所以,臣没打算通过衙门往下发。” 朱标定睛看向图纸。图纸上画着金陵城内外城的坊市分布,其中几处繁华地段,被标上了朱红色的圆圈。旁边注着四个字:大明钱庄。 “钱庄?”朱标抬眼看向徐景曜。 “商人逐利,钱庄掌柜更是精于算计。他们利用宝钞贬值,低收高抛,吸百姓的血。”徐景曜手指点在那些朱红圆圈上。 “朝廷要定钱法,便不能把钱法的咽喉交到民间钱庄手里。商廉司要自己开钱庄。” 徐景曜条分缕析地讲出谋划。 “第一批十万贯新钱运到,悉数存入大明钱庄。钱庄不放印子钱,不做民间借贷,只做一件事:收兑宝钞。明码标价,一贯宝钞兑换新钱二百文。无论商贾还是小卒,认票不认人。当场兑换,绝不拖欠。” 朱标沉思。 这等同于朝廷直接下场,以强大的本金将民间的钱币兑换买卖全盘接管。 “那些民间钱庄岂肯善罢甘休?”朱标问。 第337章 再下江南 “他们不甘休也得受着。”徐景曜面容冷峻,“大明钱庄背靠国库与滇南铜矿,本金无穷无尽。 民间钱庄收兑宝钞,若是给的铜钱少于二百文,百姓自然全涌向大明钱庄。 他们若是给得多,便要亏本。不出三月,金陵城内那些发国难财的私营钱庄,要么关门大吉,要么乖乖依附于大明钱庄的定例之下。” 朱标看着徐景曜。 这个年轻的臣子,脑子里似乎装满了颠覆传统的奇谋。 “此法甚妙。”朱标赞同,“只是,大明钱庄这块牌子,谁来挂?” “臣恳请殿下,向陛下请旨,御笔亲题大明钱庄匾额。这钱庄不是商廉司的私产,是皇家的钱库。有了御赐匾额,地方宵小才不敢生事。” 朱标点头应下。 “此事孤去办。前几日父皇借着罢市之事,重办了一批官员和商贾。朝堂上如今风声鹤唳。 你这大明钱庄一旦开张,便是彻底断了那些权贵的财路。他们不敢明面反抗,背地里的阴私手段绝不会少。” “臣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徐景曜收起图纸,“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臣既然动了他们的根基,便没指望他们能与臣和睦相处。 这金陵城里的富贵闲人太多了,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国法森严。” 两人正说话间,门外管事匆匆递进一份加急公文。 徐景曜拆开扫视一眼,面色不变,将公文递给朱标。 “殿下请看。户部出手了。” 朱标接过来。公文是江浙布政使司发来的告急文书。 江浙一带的几处大粮仓,忽然同时报称存粮受潮霉变,无法解送京师充作官廪。 “粮仓同时发霉?”朱标冷笑,“这世上哪有这等巧事。他们见金陵城里的巨商被抄,知道在京城斗不过你,便把手伸向了地方。 江南是朝廷的粮仓,断了江南的粮,平准局的官米铺子便撑不下去。这是要逼着粮价再涨,逼着宝钞再跌。” 徐景曜走到炭盆前,用铁钳拨弄着炭火,火星四溅。 “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这套戏法他们玩了上百年。 总以为天高皇帝远,朝廷查不清底细。他们想借江南的粮来卡我的脖子。” 徐景曜扔下铁钳。 “殿下,大明钱庄的筹备,臣交由副手去办。 臣请旨,亲自去一趟江南。” 朱标一惊。 “你去江南?如今江南官场视你为眼中钉,你离开金陵这等重兵护卫之地,便如龙游浅水。 他们随便找个盗匪流寇的名义,便能让你死于非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徐景曜回身直视朱标,“商廉司的根基在商贸,商贸的核心在江南。 若不能把江南这块铁板砸穿,钱法推行便永远是个空架子。臣去江南,不带大军,只带商廉司的账房和锦衣卫。 臣倒要看看,那些所谓发霉的粮仓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鬼怪。” 朱标深知徐景曜的性子。 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更何况此事确实关乎国本。 “孤去向父皇求一块金牌给你。”朱标语气坚决,“你记着,遇事不可逞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殿下。” ······ 官船破浪,顺运河水脉南下。 随行并无大批军卒护卫,唯有陈修领着的数十名商廉司账房,以及郑皓留下的百名精锐缇骑。 徐景曜立于船头,怀中贴身收纳着那面御赐金牌。 这大明朝的权力中枢在金陵,然则维系这庞大帝国运转的钱粮命脉,却全在这水网密布的江南。 江南诸府,历来赋税繁重。 朝廷征收秋粮,多以实物交割。 这等重赋之下,地方官吏与乡绅豪族早结成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朝廷索要粮草,州县衙门便会生出千百种欺瞒手段。 这粮仓霉变之局,乃是官场因循多年的积弊。 其运作理路极为严密。 地方衙门先向乡野里甲征收上等好粮。 好粮入库,官吏便暗中勾结地方大米行,将这批新谷转手倒卖,套取现银。 粮仓空虚,便以极低价格从市井收购掺沙陈谷、霉烂旧粮填补数额。 待到朝廷钦差盘查,或是起运解拨京师之际,官府便上书诉苦,推托江南梅雨连绵、仓顶漏水,致使粮草霉变。 大明律例虽严,却管不住天灾。 损耗若在报备定额之内,朝廷法度亦无可奈何。 最终,这亏空的窟窿,依旧要摊派到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苦农户头上,令其重征补缴。 这不仅仅是贪墨,这是用朝廷的法度,明目张胆地劫掠民脂民膏。 徐景曜此番南下,不带兵马,不亮金牌,为的便是直接切入这江南钱粮的毒疮。 官船靠泊苏州码头。 苏州知府领着同知、通判等一众大小官吏,于码头列队迎候。众人官服整齐,神态恭谨,规矩礼数挑不出半点错漏。 文官阵营早通了声气。京城里的户部堂官暗中递了消息,要叫徐景曜在江南栽个跟头,让他知晓这天下的钱粮,绝非商廉司那几个拨算盘的能管得明白。 徐景曜跨步下船。 苏州知府上前行大礼。 “徐大人巡视江南,下官未能远迎,万望恕罪。关于江浙粮仓霉变一事,下官已命人将苏州常平仓封存,专等大人核验。” 知府言辞恳切,直奔主题。他敢这般坦荡,自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物证确凿,替罪的仓管吏卒亦已羁押,任凭商廉司手段通天,也查不出账面上的破绽。 徐景曜不作寒暄,径直命其带路。 常平仓外,重兵把守。 厚重的木门推开。腐臭霉气扑面。 徐景曜迈入库房。数十个巨型粮囤依次排开。上面一层确是白花花的霉菌。 有随行账房上前扒开表层,内里尽是发黑结块的陈谷,触目惊心。 苏州知府立在侧后方。 “大人明鉴。江南地气潮湿。这批粮入库时皆是好米。谁料屋漏偏逢连夜雨,仓顶渗水,致使大面积霉变。 下官已将失职吏卒羁押问罪,听候发落。” 这是无懈可击的死局。 物证摆在眼前,替罪羊引颈就戮。徐景曜若按律追究,顶多发落几个底层小吏,治知府一个失察之过。 若要强行定罪,便是罗织罪名,反要被都察院御史群起攻之。 徐景曜伸手抓起一把霉谷,捻碎。 这等查验实物之法,本就是下乘。 贪墨之财,无论如何掩饰,终究要在市井间流转。 这批被贪没的好粮,必定流入了江南本地米行的库房。米行拿现银结算,这笔巨款最终会落入钱庄的暗账。 徐景曜丢下手中霉谷。 他转身看向随行的陈修。 “开总账。核对出纳堪合。” 第338章 又见空印 “徐大人,账册繁杂,且皆在府衙钱谷库中。此地秽气重,不如移步...” 苏州知府神色微变,上前阻拦。 “商廉司办事,就在此地查。陈修,带人去府衙。搬空钱谷库账册。遇阻拦者,锦衣卫拿人。” 徐景曜截断话头。 缇骑按刀向前。百名校尉散开,将常平仓团团围住。 苏州知府脊背生汗。 他料到徐景曜会发难,未料到其行事如此决绝,根本不按官场规矩推诿扯皮,直接动用暴力封账。 数个时辰后,账册堆砌如山。 陈修等人手指翻飞,算盘拨动声不绝于耳。 苏州府自诩账目天衣无缝。 进项出项,笔笔皆有印信。米粮折损、采买补足,皆依大明律例行事,账面平正。 然则,商廉司查账,不看数目平正,专看银钱流向与凭证破绽。 陈修抽出一册历年秋粮解运底簿,呈递至徐景曜案头。 “大人请看。这底簿上,各县加盖的骑缝印记,墨色深浅不一。 有些印文之下,隐有被刮擦重填的痕迹。且解送户部报结的文书,仔细辨认,皆是用印在前,填数在后。分明是盖了官印的空白文册。” 徐景曜目光沉沉,盯着那几处殷红的印泥。 这便是空印账册。 可明明老朱已经杀了那么一大批人了,为何这苏州还敢如此行径? 地方官吏为了图省事、掩盖途中的漂没损耗,滥用官印。 地方官府自以为做得隐秘,却逃不过商廉司账房那双核查商贾造假账的毒眼。 他无需审问知府,无需再去纠结那几仓霉粮到底是如何坏的。他只需以此空印账册为要挟,便能撬开整个江南的钱粮黑幕。 “去查城中排名前十的大米行。”徐景曜下令,“再查与他们交割银钱的三大钱庄。这批好粮被官府倒卖,米行接手,必有大宗宝钞或现银流转。拿着府衙的空印底簿去对账。数额对不上,即刻查抄。” 苏州知府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粮仓霉变是实,空印账册亦是实。 徐景曜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避开了地方官府精心布置的实物陷阱,直接从金融票据的底层逻辑发起致命一击。 知府心知肚明,城中米行与钱庄的暗账,绝对经不起商廉司这群专业账房的盘查。 一旦资金流向被查实,他与江南豪绅勾结倒卖官粮的死罪便板上钉钉。 徐景曜不理会瘫软在地的官吏。 他此行江南,非为反贪肃纪。 杀贪官救不了大明钱法。 杀了一拨,还会生出新的一拨。断其财路,收其资本,将其转化为朝廷重塑钱法的基石,方为上策。 徐景曜走出常平仓,仰头看着江南灰蒙蒙的天际。 “传苏州商会诸当家人,以及各大钱庄掌柜,至商廉司临时行辕听勘。”徐景曜吩咐随从。 他要用这本沾满贪墨之血的空印账册,逼迫江南商贾就范。 江南的钱庄,必须向大明钱庄低头。新铸的洪武通宝,必须在这片最富庶的土地上畅通无阻。 地方官绅企图用霉变粮草掐断朝廷的脖子,阻挠商廉司的钱法大计。 徐景曜便反手用空印的死罪与锦衣卫的绣春刀,死死勒住了整个江南商界的咽喉。 苏州行辕内,商贾云集。 昔日里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巨商富贾,此刻皆如坐针毡。他们已然听闻常平仓查出空印账册的消息。 官商勾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苏州知府若下了大狱,他们这些参与倒卖官粮的商贾定然要被抄家灭族。 徐景曜端坐主位,冷眼旁观。 陈修将几本厚重的钱庄底账砸在长案上。 “诸位当家的。”徐景曜不急不缓开口,“常平仓的这批霉粮,商廉司认了。账面上的亏空,朝廷不再追究苏州府的罪责。” 此言一出,堂内商贾皆面露惊愕,面面相觑。这位以狠辣著称的商廉司同知,竟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们?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徐景曜话锋一转,语气森寒,“这笔被你们吞下去的买粮钱,必须吐出来。不仅要吐出来,还要替朝廷办一件事。” 徐景曜站起身,双手撑在案桌上,压迫感十足。 “商廉司要在江南各府,设立大明钱庄分号。第一批新铸的洪武通宝即将运抵。诸位手底下的钱庄、票号,即日起停办一切收兑宝钞之营生。全数并入大明钱庄统辖。 尔等以现银入股,充作钱庄本金。利润两分,朝廷八分。江南市面上,只认大明钱庄的宝钞兑换定例。敢私自扰乱市价、暗收暗兑者,以空印同谋论处,满门抄斩!” 这是赤裸裸的吞并与抢夺。 用空印的把柄,强行将江南民间资本收编为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商人手里积攒的巨额现银,将成为大明钱庄最坚实的后盾。 有了这笔本金,加上滇南源源不断的铜钱,朝廷的宝钞便能在江南这片经济腹地彻底稳住阵脚。 堂内商贾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他们面对的不是商场上的对手,而是手握生杀大权、洞悉一切经济命脉的国家暴力。 在抄家灭族与破财免灾之间,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迅速做出了抉择。 契书签下。 现银如同洪流般汇入大明钱庄的库房。 苏州府的这场无声战役,以商廉司的全面胜利告终。 徐景曜没有在码头上杀人立威,也没有在闹市中筑起京观。他只是翻开了几本底账,找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便将整个江南的财富版图重新洗牌。 这场风暴自苏州起,迅速席卷江浙两省。 大明钱庄的招牌在各大繁华市镇高高挂起,取代了那些把持地方钱法多年的私营钱庄。 新钱流通,宝钞回笼。 大明帝国的经济血脉,在经历了初期的阵痛与混乱后,终于在商廉司的强力干预下,开始有条不紊地重新运转。 可徐景曜并没有就此安心下去。 毕竟这次又查出来空印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若是首次便罢了,在老朱已经屠了一部分人的情况下,苏州官员还敢使用空印。 那便需要考虑到底是不是老朱政策的问题了。 第339章 缅怀故人 苏州行辕的正堂内,人去楼空。 先前挤满此处的江南巨商富贾,已在契书上按了手印,各自散去。 几只燃了半宿的粗大红烛结出烛花,将堂内的光影照得摇曳不定。 长案上,堆叠着代表江南民间大半财富的入股契书与钱庄底账。 这些纸张,便是商廉司强行从江南地界剜下的一块肥肉。 陈修将最后一本账册合拢,装入上了铜锁的铁皮箱内。他将铜匙贴身收好,抬头看向站在窗前的徐景曜。 窗外,小雨淅沥,打在青瓦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大人,诸事已定。”陈修取过一件大氅,走上前去,披在徐景曜肩头。 “大明钱庄在江浙的三十七处分号,明日便可挂牌。这江南的钱粮命脉,算是彻底攥在咱们手里了。夜深寒重,大人早些歇息。” 徐景曜未曾回身。 “陈修,去寻一壶三白酒来。” 陈修微怔。 徐景曜平日克制,极少饮酒,更遑论在这等刚刚经历过官场绞杀的凶险之地。 但他未多问,拱手退下。 不多时,一壶温热的苏州老酒送至案头。连带两只粗瓷酒盏。陈修识趣地退至外间守候,带上了正堂的木门。 屋内只剩徐景曜一人。 他走到案前,执起酒壶。清冽的酒液注入瓷盏,酒香四溢。 徐景曜端起其中一盏,并未送至唇边,而是手腕翻转,将那一盏酒尽数倾洒在青砖地面上。 酒水渗入砖缝,了无痕迹。 徐景曜端起另一盏,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烧灼感直抵胸腔。 苏州城的这场雨,与当年那场兵变之夜的雨,别无二致。 记忆倒灌。 那场叛乱的根源,绝非寻常草寇起义。 其背后,皆是江南本地巨富商贾暗中输送钱粮。 大明立国,老朱重本抑商,严惩江南豪绅。 这群把持地方财赋的商贾为求保全垄断之利,不惜重金招募死士,煽动张士诚旧部作乱。 江宠之死,非是天灾,全为人祸。 死于江南官商勾结的贪欲之下。 徐景曜闭上双眼。 手中的粗瓷酒盏被他捏得粉碎。 瓷片扎破掌心,鲜血溢出,混着残留的酒液滴落在地。 他感觉不到痛楚。 肉体上的伤,远不及当年那场无能为力的兵变留下的烙印深重。 史书之上,不会有江宠的名字。 他只是洪武年间平叛记述中,一个不配拥有姓名的阵亡校尉。 但对徐景曜而言,江宠的死,重塑了他的骨血。 在那一夜之前,徐景曜尚存着几分书生指点江山的意气,以为凭着对历史的先知,凭着胸中丘壑,便能在这大明朝堂上游刃有余。 江宠的血,浇灭了那份天真。 没有绝对的权力,没有掌控天下的财富,那些所谓的谋略皆是镜花水月。 遇到蛮不讲理的刀兵,遇到手握兵权的骄将,遇到煽动民变的官绅,他护不住赵敏,护不住女儿,更护不住身边替他卖命的兄弟。 他变得冷酷,变得不择手段。 他组建商廉司,不是为了替朱元璋敛财,而是为了给自己打造一件足以抵御任何刀枪的利益铠甲。 他去扬州立钞关,逼得盐商倾家荡产,他用空印要挟江南官绅,强夺民间资本开设大明钱庄。 这些被朝臣御史指着鼻子痛骂为酷吏、财兽的行径,其源动力皆来自江南那一夜的惨败。 他用钱杀人,用钱收买人心,用钱去牵制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将。 刀剑只能杀眼前百十人,钱法却能断百万大军的生路,能让江南万千商贾为他效死。 他徐景曜,决不允许自己再落入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替自己去死的绝境之中。 正堂的木门被推开。 陈修端着铜盆入内,见徐景曜手掌滴血,大惊失色。 放下铜盆,急忙上前替他包扎。 徐景曜任由陈修用白布缠绕伤口。 “大人,可是想起了旧事?”陈修压低声音。 他跟随徐景曜多年,知晓这苏州城是徐景曜的伤心地。 “旧事已不可追。”徐景曜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陈修将碎瓷片扫入簸箕。 “大人在江南这番雷霆手段,不仅彻底推行了钱法,更让这江浙两省的官场换了天。有了大明钱庄,朝廷的根基便稳了。江兄弟若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徐景曜站起身。 掌心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欣慰?死人是不会欣慰的。 江宠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夜。 他要做的,不是缅怀。 而是让这座用鲜血和白银铸就的帝国钱庄,庞大到任何人都不敢生出觊觎之心。 “明日启程,回金陵。”徐景曜向内室走去。 “江南这边的账目虽已理清,但那些钱庄的旧东家,难免会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咱们不再留几日,彻底敲打一番?” 陈修跟在身后请示。 “不必。大势已成。这江南的商贾最是识时务,既然签了契约,知道利弊得失,他们比官府更懂得如何护着大明钱庄的招牌。” 徐景曜停下脚步。 “真正的硬仗,在金陵。” 他夺了江南的钱,建了大明钱庄的底子。 消息传回京城,六部九卿那帮人必定会掀起新一轮的疯狂反扑。他们会指控他结交地方豪绅,指控他用空印挟私报复。 甚至会暗示皇帝,商廉司尾大不掉,已有割据江南财赋之嫌。 徐景曜立在风口。寒气侵衣。 记忆中江宠那张爽朗的脸庞,在岁月的冲刷下并未模糊,反倒化作了他行事不择手段的底气。 只要这江南的官绅还在兼并土地、囤积居奇,那场杀戮便不曾真正结束。 商廉司主簿步履稳健,走到徐景曜身侧,递上名册。 徐景曜接过名册,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在江南商界呼风唤雨的名字。 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着垄断盐茶、把持漕运的庞大势力。如今,这股力量尽数被套上了商廉司的枷锁。 江南钱局已布,新铸通宝借由这些商贾的渠道,必能迅速占领市井。 大明钱庄不仅掌控了兑换之权,更借由这些民间资本,将触角伸向了江南的各个州县。 大局既定,此地不可久留。 徐景曜将名册交还陈修。 他握着那本空印账册底簿,深知自己已成整个江南文官的死敌。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江南知府、布政使虽受制于空印把柄不敢发作,但金陵城内那些尚未落网的部堂高官定会借机生事。 他们斗不过商廉司的现银,便定会从朝堂规矩、祖宗法度上做文章。 徐景曜收拢衣襟,转过身去。 他迈出行辕,示意缇骑备马。 第340章 宝钞已定 江南的水路,自古便是天下财富流转的血脉。 冬月将尽,寒潮稍退。 苏州城外的大运河上,一支庞大的船队自长江溯流而入。 这支船队不载丝绸,不运瓷器,吃水极深,船身几乎与江面齐平。 沿途州县关卡,见船头高悬的大明商廉司与云南宝源局双重堪合旗号,皆不敢阻拦,反倒派出巡船沿途护送。 这船舱底压着的,乃是从滇南十万大山里开采、冶炼,并由沐英派重兵押送出境的第一批新铸铜钱,洪武通宝。 十万贯新钱,载着大明帝国重塑钱法的国运,终于在历经千难万险后,稳稳停靠在苏州码头。 苏州城内,大明钱庄总号。 厅堂轩敞,门前却立着拒马。 百余名锦衣卫校尉按刀环卫,杀气森然。 堂内没有寻常钱庄的喧嚣。 昔日里把持江南钱法、如今被徐景曜强行收编入股的十几位大商贾,悉数端坐于两侧太师椅上。 屋内烧着地龙,这些阅历丰富的巨贾却频频擦拭额头汗水。 他们交了底账,出了现银,身家性命已与这大明钱庄绑在一处。 今日是新钱入库、敞开收兑宝钞的正日子。 外头长街上,成千上万的百姓与小商贩早已将钱庄围得水泄不通,手里皆攥着贬值极重的大明通行宝钞。 若是今日兑换失控,百姓将新钱全数提走,他们投进来的本金便会化作流水。 徐景曜于主位落座。他未穿官服,一袭青衫,目光自账册上抬起,扫视堂下。 “诸位掌柜,铜钱已在库房。外头百姓群情激愤,皆盼着拿手里的废纸换真金白银。今日这门一开,便是决堤之水。” 徐景曜直言不讳,将最险恶的局势摆在明面。 坐在左首的一名老商贾大着胆子起身,拱手见礼。 “徐大人,草民等既入了大明钱庄的股,自当同舟共济。只是这市井愚夫不懂国政,只知有便宜便占。 今日敞开兑换,他们必会将宝钞倾囊而出,全数换成铜钱。 铜钱铸造不易,一旦流入民间,难保不被那些暗中囤积的私铸坊熔毁重铸。 长此以往,宝源局的铜供不上兑换之数,钱庄便要面临倒闭之危。此乃无底洞。” 这老商贾所言,乃是钱法流转中最本质的弊端。 劣币驱逐良币,新铸的好钱一旦入市,必然被豪绅私藏熔铸,市面上流通的依旧会是废纸与劣钱。 徐景曜颔首,认可此理。 “在座皆是钱法行家,自知此中凶险。朝廷印发宝钞,初意是通商惠民,却因只发不收,失了信誉。 今日商廉司设钱庄,并非要散尽滇南之铜去填这无底洞,而是要借这十万贯真铜,重新立起宝钞的规矩。” 徐景曜站起身,行至堂中央。 “开门做买卖,讲究有来有往。百姓畏惧宝钞,是怕花不出去。 若朝廷出面,强令某项不可或缺之物,必须以宝钞结账,这宝钞便不再是废纸,而是真金白银。” 众商贾面露惑色,不明就里。 陈修自侧厢步出,手中捧着一摞刚印制完毕的商廉司告示。 “诸位请看。”陈修将告示分发至各人手中,“自今日起,商廉司颁行新规。 江南诸府,凡缴纳盐引税款、茶马堪合税、乃至各大码头过桥抽分,皆不可全用现银或铜钱。” 陈修停顿片刻,拔高音量。 “所有商税,必须以三成宝钞、七成铜钱之数搭配缴纳。 少一文宝钞,不予通关,拒收宝钞者,查封商铺!” 告示一出,堂内鸦雀无声。 这些商贾皆是人精,稍加思索,便觉后背发凉,旋即又生出深深的敬畏。 这简直是翻云覆雨的绝户计。 朝廷若只准兑换,不造需求,宝钞必死。 但如今徐景曜将宝钞与商贾的命脉,商税死死捆绑在一起。 大商贾为了交税通关,手中必须握有足够份额的宝钞。他们不仅不敢拒收,反而要主动去市井间,用铜钱或现银收购百姓手中的宝钞,以备交税之用。 如此一来,宝钞的价值便有了朝廷税法的强制托底。只要大明朝还收税,这宝钞便永远有市有价。 不仅不会引发挤兑,反而会促使商贾主动去维持宝钞的信誉。大明钱庄库房里的那十万贯铜钱,只需作为定海神针放在那里,根本无需大量流出,便能盘活整个江南的钱法死局。 “大人此计,夺天地造化,草民心服口服!”老商贾率先跪地,真心实意地叩首。其余商贾亦纷纷跪伏,眼中再无半点疑虑。 他们终于明白,坐在主位上的这个年轻人,不仅手握锦衣卫的屠刀,其操纵经济、把控人心的手段,早已超脱了寻常官僚的眼界。 “开门,兑钱。”徐景曜回座,下达指令。 钱庄厚重的乌木大门缓缓推开。 门外喧嚣声浪瞬间涌入。 长街之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拥挤。锦衣卫校尉举起未出鞘的刀鞘,组成人墙,强行维持秩序。 “莫挤!大明钱庄奉旨兑钱!库房里铜钱堆积如山,凡持宝钞者,皆可按定例兑换,绝不短缺半文!”管事立在台阶上,扯着嗓子高呼。 第一名挤到柜台前的,是个衣衫褴褛的老汉。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伍贯宝钞,递给柜台后的账房。 账房查验真伪,未发一言,转身自身后的大木箱中,取出一串用红绳穿就、黄灿灿的新铸铜钱,重重拍在柜台上。 “伍贯宝钞,折新钱一千文。当面点清!” 老汉双手捧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眼眶瞬间红了。 他咬了一口铜钱边缘,硌得牙酸,确是真铜无疑。 “皇恩浩荡!朝廷没有骗咱们老百姓!”老汉大呼出声,抱着铜钱转身挤出人群。 这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人群彻底沸腾。 恐慌情绪在见到真铜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随后,陈修命人将那张关于“商税搭配宝钞缴纳”的告示贴在门外显眼处。 人群中不乏各大商行的采买管事。 他们识文断字,看完告示,脸色骤变,立刻转身狂奔回自家商铺报信。 第341章 敲打蓝玉 不到半个时辰,江南商界的风向陡转。 原本挂着拒收宝钞牌子的商铺,火速将其摘下,换上了宝钞现银皆可结算的字样。 更有甚者,为了凑足缴纳商税所需的三成宝钞份额,竟主动在市井中设立摊位,用自家的铜钱溢价收购百姓手中的宝钞。 挤在钱庄门前要求兑换铜钱的百姓,渐渐散去大半。 既然宝钞又能买米买布,商贾甚至愿意加价收购,那谁还非要费时费力来钱庄换死沉的铜钱? 大明钱庄内,算盘声渐渐稀疏。 那些被迫入股的商贾,此刻看着未曾减少多少的铜钱库房,再看看账面上因汇率差额凭空多出的巨额利润,皆是面露狂喜。 他们对徐景曜的恐惧,已然转化为一种对财神般的盲目崇拜。 徐景曜立在二楼雅间的轩窗前,注视着下方恢复井然秩序的长街。 郑皓自楼下步入,躬身禀报。 “大人,各处分号传来消息,兑换平稳。苏州各大米行、布庄已全数恢复收纳宝钞。市面上的物价,已回落至战前水平。” “江南的钱法,算是稳住了。宝源局的铜,加上大明钱庄的底子,这大明帝国的血脉,终于疏通了。” 徐景曜并未有太多喜悦。 理顺经济,不过是修补这破旧帝国的根基。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市井商贾之间,而在那座森严的皇城内。 “大人。”郑皓迟疑片刻,低声提醒,“江南事毕,咱们也该启程回京了。只是,近日京中传来的邸报,透着古怪。” 徐景曜转过身。 “说。” “兵部发了明发上谕,诏永昌侯蓝玉班师回朝。 但随同谕旨一并下达的,还有都察院十三道御史的联名弹劾。” 郑皓面色凝重。 “弹劾蓝玉在滇南纵兵劫掠,强纳元朝皇妃,骄横跋扈,有谋逆之嫌。” 徐景曜眼神瞬间转冷。 蓝玉打下滇南,立下灭国之功。 武将功高震主,文官必然群起攻之。 这本是朝堂常理。 但那道“逆的罪名,绝非几个御史敢凭空捏造。 这背后,必定有皇权的默许与推波助澜。 胡惟庸案杀文臣,如今,屠刀要转向武将了。 可是,是不是太快了些? “蓝玉班师,途经何处?”徐景曜问。 “大军走水陆并行,先锋营半月后将抵江淮,随后入应天府。” 徐景曜闭上双眼,脑海中盘算着各方势力的倾轧。 商廉司在江南夺了文官的财权,已成文官集团的眼中钉。 如今武将集团又面临皇权清洗。 这朝堂之上的平衡即将被彻底打破。 他手中握着大明钱法这张王牌,绝不可卷入这等血腥的屠戮之中,却也不能坐视蓝玉被杀,致使天下重燃战火,毁了他苦心经营的钱法大局。 “传令陈修,留驻江南,总督大明钱庄各处分号分理事宜。不得有误。” 徐景曜行至案前,将那方商廉司的大印收入木匣。 “郑皓,点齐缇骑。明日清晨,包船北上。咱们回金陵。” ······ 官船靠岸。 龙江关码头风急浪高。 徐景曜踩着跳板下船,杨廷领百名缇骑于岸上列阵相迎。 两人未作寒暄,翻身上马,直奔金陵内城。 街市繁华依旧,大明钱庄金陵总号门前车水马龙,宝钞与新钱的兑换有条不紊。 钱法稳固,江南血脉彻底打通。 徐景曜看在眼里,并未勒马停留。 越靠近皇城,威压越重。 都察院与六部衙门前,官员进出频繁,行色匆匆,皆刻意压低嗓音交谈。 徐景曜入宫,径直前往东宫文华殿。 殿内未烧地龙,只拢了两个炭盆。 太子朱标坐在案后,手执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御案上,弹劾永昌侯蓝玉的奏疏堆叠成山。 徐景曜上前见礼。 朱标搁下朱笔,抬眼看向徐景曜。 这位储君面容憔悴,眼底透着疲惫。 “江南的事,你办得极妥当。”朱标声音低沉,“父皇看了江南送来的奏折,龙颜大悦。大明钱庄立住脚,宝钞不再是废纸,朝廷根基便稳了半壁。只是...” 朱标目光移向那堆奏疏。 “只是这朝堂,终究不得安宁。” 徐景曜目光扫过折子。 封皮多为都察院特有的青色。 言官的笔,杀人不见血。 “臣在江南亦听闻,永昌侯班师途中,被御史联名弹劾。”徐景曜未曾避讳。 朱标站起身,负手踱步。 “蓝玉在滇南立下不世之功,彻底剿灭梁王残部。 大军凯旋,本是普天同庆之事。可他偏偏纵兵劫掠,擅自将前元皇妃纳入帐中,逼得那刚烈女子自尽殉节! 皇最重礼法,听闻此事,震怒当场。” 朱标转身,眉头紧锁。 “御史们闻风而动。说他跋扈,说他僭越,甚至有人暗指他蓄养庄奴、意图不轨。 舅父打仗是把好手,但在为人处世上,太过狂妄,留下把柄太多。 孤夹在中间,去向父皇求情,父皇将孤一顿训斥,不去求情,他又是孤亲舅舅,是东宫武将班底。” 徐景曜安坐椅上,脊背挺直。 他深知此时不可用宽慰之语敷衍。 “殿下。”徐景曜直切要害,“永昌侯的罪,不在于强纳皇妃,也不在于纵兵劫掠。” 朱标停下脚步,面露疑色。 “那在于何处?” “在于天下一统,武将的刀没了用武之地。”徐景曜陈述事实,不加修饰。 “北击残元,南平百越。大明疆域拓展至极盛。陛下是开国之君,马上得天下,深知骄兵悍将威力。 大明建国至今,武将位极人臣,手握重兵。如今仗打完了,这满朝骄将,若不加以约束,日后谁能镇得住?” 徐景曜注视着朱标的眼睛。 “陛下并非针对永昌侯一人。陛下是在借永昌侯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敲打整个武将集团。 殿下此时若去死保永昌侯,便是在违逆陛下整军心思。 御史的弹劾,没有陛下默许,断不敢将意图不轨这等谋逆大罪扣在一个立下灭国之功的大将头上。” 朱标跌坐回椅中。 他自幼受儒家教导,重亲情,却也非愚钝之辈。 徐景曜这番话,彻底挑破了皇权与军权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父皇要杀舅父?”朱标声音干涩。 第342章 蓝玉入殿 “此时不会杀。” 徐景曜断然推测。 “永昌侯刚立大功,且北边蒙元余孽未尽,陛下还需用他。此次发难,是敲山震虎,折他锐气。 殿下要做的,不是去武英殿替永昌侯辩白,而是要让永昌侯认下跋扈之罪,主动交出兵权,回京闭门思过。” 朱标沉默良久。 “舅父那脾气,宁折不弯。让他低头认罪,交出兵权,谈何容易。” “需得有人去点醒他。”徐景曜站起身,“大军即将抵京。殿下可派心腹出城迎营,晓以利害。 留得性命与爵位,日后方有起复之机。若他执迷不悟,继续在陛下面前摆开国功臣架子,那便真成了死局。” 朱标点头,接受此议。他看向徐景曜。 “你此番回京,商廉司身处风口浪尖。 钱法初定,六部必会死死盯着你的错处。这武将与文官的争斗,你切莫卷入其中。” “臣省得。”徐景曜行礼告退,“商廉司只管天下财赋流转。朝堂上的党争刀光,臣避之不及。大明钱庄还有诸多账目需理清,臣先行告退。” 退出文华殿。 金陵城上空云层破开,透出阳光。 徐景曜步下玉阶。 他不卷入党争,并非畏惧,而是深知朱元璋底线。 商廉司是皇帝的钱袋子,钱袋子绝不能长出兵权,更不能沾染结党营私的嫌疑。 蓝玉的案子是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谁碰谁死。 他不仅要自己避开,还要将整个商廉司从这场大清洗中彻底剥离出来。 回到商廉司衙署。 郑皓迎上前,呈上密报。 徐景曜接过拆看。密报来自锦衣卫北镇抚司暗桩。 上头记着几名御史与户部官员暗中串联,意图借蓝玉之案,牵扯出商廉司在滇南为大军筹措军粮时的违制行径,试图将武将跋扈与商廉司专权绑在一起弹劾。 文官集团算盘打得极精。 扳倒武将同时,顺手将夺了财权的新贵一并除去。 徐景曜将密报投入炭盆。火苗舔舐纸张,化作灰烬。 “郑皓。”徐景曜发令,“调派人手,盯死户部尚书府邸。 他们既想引火烧身,我便给他们加一把柴。 去查户部近年太仓拨调边关的账目,尤其是那些与淮西武将交好的官员。真要清算,文官与武将暗通款曲的铁证,他们自己手里也不干净。” 郑皓抱拳领命,按刀转身离去。 ······ 应天府的城门在清晨推开。守城兵卒立在两侧,未敢有丝毫松懈。 长街尽头,马蹄声由远及近。 永昌侯蓝玉骑一匹纯黑战马,率数百亲兵入城。兵卒衣甲破损,刀鞘暗红,带着边疆的惨烈气味。 蓝玉身披御赐明光铠,头盔摘下挂在马鞍旁,瘦削面容尽是狂放。 城门内道旁,东宫属官领着几名内侍静立候着。 属官见战马逼近,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侯爷,太子殿下有口谕。”属官提高音量,“请侯爷卸去甲胄,步行入宫,向陛下陈情请罪。” 蓝玉勒住马缰。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居高临下俯视那名属官,手握马鞭,并未下马。 “请罪?”蓝玉冷笑出声,“本侯领兵踏平滇南,活捉达里麻,剿灭梁王。大明版图因本侯向西南推了数千里。何罪之有?” 属官额头渗汗,顶着武将威压回话。 “侯爷在滇南逼死元朝皇妃,收拢庄奴,御史的弹劾奏疏已堆满御案。 殿下宽仁,特命下官在此拦阻,望侯爷收敛锋芒,留有转圜余地。” 蓝玉马鞭直指皇城方向。 “殿下被那些舞文弄墨的酸儒蒙了眼。本侯在死人堆里替大明打江山,他们坐在暖阁里挑刺。 本侯今日偏要穿着这身铠甲,去奉天殿见驾!” 马鞭挥落,战马疾驰向前。亲兵紧随其后。属官避闪不及,被冲撞跌坐在积雪泥泞中。 奉天殿内,群臣列班。 朱元璋端坐龙椅,面无表情。 太子朱标立在玉阶下,眉头紧锁,视线频频投向殿门。 沉重的甲片碰撞声传入大殿。 蓝玉大步跨过门槛,直趋殿中。他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行军中大礼。 “臣蓝玉,叩见陛下!臣不辱使命,滇南全境已定!”蓝玉声音洪亮,震得殿内回声阵阵。 朱元璋未叫平身。目光落在蓝玉沾染血污的铠甲上。 “你平定西南,有功。”朱元璋语气平缓,“但你在军中纵容部属劫掠,逼迫前朝女眷致其自尽,甚至擅自发落地方官员。这笔账,怎么算?” 蓝玉抬起头,据理力争。 “陛下明鉴!将士们舍生忘死,打下城池,拿些财物犒劳理所应当。那元朝皇妃不过是亡国之奴,臣纳入帐中,是断了元人念想。 臣做这一切,皆是为大明江山永固!” 左都御史自文官队列中跨出,手执笏板,重重跪地。 “狂妄至极!臣劾永昌侯蓝玉!目无君父,败坏礼法,骄横跋扈,实有谋逆之心!求陛下夺其爵位,交三法司严审!” 御史一开腔,文官阵营齐刷刷跪下十数人,齐声附议。 户部尚书抓住时机,出列跪伏。 “臣亦有奏!永昌侯跋扈,非一日之寒。大军在外,粮饷调度本应由兵部与户部节制。 然则商廉司越过朝廷,私自用十万两现银在滇南结交永昌侯。宝源局的铜矿出产,任由武将盘剥。商廉司与边将暗通款曲,名为筹粮,实为结党!请陛下将徐景曜一并问罪!” 图穷匕见。 户部这把火,终于烧到了徐景曜身上。他们深知无法阻挡大明钱庄的推行,便企图将商廉司与这目无法纪的武将绑在同一条谋逆的沉船上。 徐景曜立在武将队列后方。 他面容沉静,理了理衣袖,持笏板步出朝班。 他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蓝玉,径直面向户部尚书。 “尚书大人说商廉司结交边将,证据何在?” 户部尚书仰头质问:“滇南宝源局账目,未交户部核验。你用十万现银充作军需,绕开户部太仓。天下皆知!” 徐景曜轻笑一声,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 第343章 得守商廉司的规矩 “这十万现银,乃是商廉司就地折算首批粗铜所得,充作犒军之资。敢问尚书大人,大军在白水江畔血战时,户部答应拨付的秋粮在何处?” 徐景曜步步紧逼。 “户部借口江浙河道壅塞,拖延粮草起运整整一月。大军缺粮,前线危在旦夕。 若非商廉司当机立断,拿现银稳住军心,三十万将士早已哗变!尚书大人不问户部转运迟缓之罪,反来构陷在前线筹粮之人?” 户部尚书脸色涨红,强辩应对。 “户部调度有法度依凭。你商廉司不遵法度,私相授受,便是乱政!” 徐景曜不再理会他,转而面朝龙椅,双手高举账册。 “臣请陛下查阅此账。这不仅是商廉司的账,更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在江南查获的物证。 户部左侍郎与江淮三家大粮商暗中往来,故意扣压起运公文,企图在前线断粮之际,借朝廷危机抬高粮价,大发国难之财。那些粮商,正是前几日被陛下抄没家产的首恶!” 此言一出,大殿死寂。 户部左侍郎双腿发软,瘫倒在队列中。 内侍快步走下玉阶,接过账册,呈交御案。 朱元璋翻开账册。纸页翻动声在殿内清晰可闻。皇帝的面容逐渐蒙上阴霾,目光越发森冷。 “好一个调度有度!好一个户部法度!”朱元璋怒极反笑,“你们口口声声指责边将跋扈,指责商廉司专权。你们背地里却拿着前线将士的性命,拿着大明的国库,去跟商贾做买卖!” “来人!”朱元璋猛然拔高音量。 殿外值守的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涌入。 “褫夺户部左侍郎官服!打入诏狱,满门抄斩!户部尚书御下不严,罚俸三年,降两级留任!” 锦衣卫将瘫软如泥的左侍郎拖出大殿。户部尚书叩头如捣蒜,连呼谢恩,再不敢多言半句。 震慑了文官,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蓝玉身上。 这把刀已经钝了,带着铁锈,必须敲打。 “蓝玉。”朱元璋开口,“你战功显赫,朕不杀你。但你居功自傲,目无王法。革去你太子太傅衔,降爵为伯。 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胆敢踏出府门半步,同罪并罚!” 蓝玉面色由红转白。他抬眼触及皇帝那毫无温度的目光,骨子里的狂傲终究被皇权压垮。他解下头盔,重重磕头。 “臣,领罪谢恩。” 大朝会散。 这场文武之间的绞杀,以双方各受重创告终。武将集团锐气受挫,文官集团折了实权侍郎。 唯有徐景曜,借着锦衣卫的情报与无可辩驳的账目,毫发无损地从这场风暴中抽身退步。 不仅退了,更彻底扫清了户部在钱粮调度上的最后阻碍。 徐景曜走出午门。 长街积雪消融,路面湿滑。郑皓牵着马候在宫墙外。 徐景曜翻身上马。 “大人,户部这回算是被彻底踩在脚底了。”郑皓压低声音。 徐景曜握紧马缰。 “文官的骨头硬,打断了还会连着筋。他们不会就此罢休。但大明钱庄的新钱已经入库。” 徐景曜策马前行。 “传令商廉司各衙署。明日起,京城在编官员发放俸禄,全数交由大明钱庄代发。 按新定例,四成新铸铜钱,六成宝钞搭配。 大明钱法,从明日起,便要硬生生塞进这满朝文武的钱袋子里。他们想吃朝廷的饭,就得守商廉司的规矩。” ······ 岁暮天寒。金陵城各部衙门外,早梅初绽。 往年此时,正是京官前往户部太仓关支岁俸之期。 大明百官俸禄本就微薄,多以本色米麦与折色宝钞、绢布搭放。 户部库房前,各部主事常因折色绢布粗劣而与太仓官吏争执。 今日,太仓门前门可罗雀。 一道盖着玉玺与东宫印信的上谕,张贴于六科廊。 京中九品以上文武百官,岁俸不再由户部太仓直发,悉数移交大明钱庄总号代为支给。 定例为四成新铸洪武通宝,六成大明通行宝钞。 此令下达,六部哗然。 大明钱庄总号设在内城繁华地段。 钱庄门前,锦衣卫校尉按刀跨立。 午时刚过,钱庄大堂内挤满各部前来关支俸禄的低阶官员。 这些人品级不高,全指望这点岁俸养家糊口。 面对锦衣卫,无人敢大声喧哗,却皆面有愠色。 户部给事中李严身着青袍,立于柜台前,将堪合递入木栅栏。 账房核对印信,转身自木箱中取出一串黄灿灿的铜钱,又点出几张宝钞,齐齐推至台面。 “正七品岁俸。折算洪武通宝两千文,宝钞三十贯。当面点清。”账房头也不抬。 李严看着那沓宝钞,面皮涨红。 “商廉司欺人太甚!吾等朝廷命官,辛劳一载,竟拿这等废纸来搪塞?往年户部搭放折色,尚有胡椒、苏木。如今全塞这宝钞,叫吾等如何度日?” 李严声音拔高,引得后方官员连声附和。 账房停下算盘,抬眼直视李严。 “李大人慎言,此乃朝廷定例。大人若嫌宝钞无用,尽可去街市上看看。如今金陵城内,自大明钱庄开张,大小商铺皆依律收纳宝钞。 大人拿着这三十贯宝钞去米行,买得来实打实的白米。大人若是不信,去隔壁街口试过便知。” 李严语塞。 他自然知晓近日市面变动。徐景曜用商税强行将宝钞与铜钱挂钩,商贾为了凑足交税份额,不仅不拒收宝钞,反而乐于接纳。 这废纸,确已成了真钱。 但文官的脸面,终究挂不住。 岁俸被一个新设衙门把持,形同命脉被捏在他人掌心。 郑皓着武官服,自后堂步出。绣春刀鞘在长裤上磕出闷响。 他走到柜台前,环视周遭。 “大明钱庄按圣旨放俸。诸位大人若是觉得委屈,自可去奉天殿递折子。 若要在这大堂内聚众喧哗,阻挠衙门办公,锦衣卫的诏狱里尚有空房!” 刀兵威压之下,众官噤声。 李严咬紧牙关,将铜钱与宝钞揽入袖中,转身拂袖离去。 这等场景,连日来在钱庄大堂内反覆上演。 朝廷命官虽心怀怨怼,却不得不向商廉司的规矩低头。 第344章 军镇设庄 商廉司签押房内,炭盆炭火正旺。 徐景曜端坐案前,批阅各地分号递送的汇兑账册。 陈修自外入内,呈上一份名册。 “大人,京中七品以下文武官员的岁俸,已发放九成。四六分账的规矩,立住了。” 徐景曜接下名册,合拢置于案头。 “这几日,骂我的人定然不少。” “多是背地里咒骂。”陈修垂首回应,“他们深知这规矩是陛下点头的。加之宝钞如今在市面上确实能买物什,他们得了实惠,面上虽怒,实则已然妥协。” 徐景曜提笔蘸墨。 “这便是我要的妥协。钱法流转,不能单靠商贾。朝廷的官吏,才是这天下的表率。他们手里捏着宝钞,日日去市井间采买,百姓见官府的人都在用宝钞,这心才算彻底定下来。信誉二字,便是这般一点一滴垒砌起来的。” 陈修面露钦佩。 “大人此计,不仅是用新钱托底,更是将满朝文武的家底,强行与大明宝钞绑在了一处。宝钞若跌,最先肉痛的便是他们。往后若再有人企图暗中破坏钱法,六部官员第一个不答应。” 这才是经济制衡的精髓。利益捆绑,远胜严刑峻法。徐景曜用他们的岁俸作质,逼迫整个官僚系统自觉维护商廉司的钱法大局。 此时的紫禁城,武英殿内。 朱元璋着常服,坐于炕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素菜,一碗糙米饭,一盘烤烧饼。开国帝王饮食极简,不尚奢靡。 毛骧立于下首,正将大明钱庄发放岁俸的情形据实禀报。 朱元璋咬了一口烧饼,细细咀嚼,咽下后方才开口。 “那帮文官没在钱庄门前闹事?” “回皇爷,锦衣卫弹压着。官员们虽有微词,但领了宝钞去市面上试过,确能当钱使,便都散了。”毛骧低头回话。 朱元璋端起糙米饭,眼中透出精明。 “咱定下的官员俸禄,本就不多。天下初定,百姓困苦,当官的就该跟百姓同甘共苦。以往户部发俸,折色里头水深,贪墨成风。徐景曜这法子好,四成真铜,六成宝钞,国库省下大笔金银。只要这宝钞不废,咱就等于用纸换了他们的差事。” 朱元璋深谙帝王御下之术。他明白徐景曜此举的深意,也乐见文官吃瘪。只要国库充盈,天下平稳,他不在乎这恶人由谁来做。 “告诉徐景曜,这京城的规矩立住了,就往外推。”朱元璋放下碗筷,“天下十三布政使司,各府州县的官吏岁俸,皆按此例。他既然揽了这差事,就给咱一办到底。” 毛骧领命退下。 皇权的支持,是商廉司斩将刈旗的最强后盾。但徐景曜心知,地方推行,远比京城艰难。 商廉司签押房。 徐景曜听完陈修关于地方税收的推演,面色未改。 “京官在陛下的眼皮底下,不敢造次。地方官山高皇帝远,定会生出阳奉阴违的手段。江浙空印案虽杀了几个头目,但地方豪强根深蒂固,不杀得他们胆寒,大明钱庄的分号便开不下去。” 徐景曜站起身,走向堪舆图。 目光自江南富庶之地,移向北面。那里是九边重镇,防备北元残余势力的防线。 “地方官吏的岁俸只是小头。大明国库真正的吞金巨兽,在北边。” 徐景曜手指点在堪舆图的九边防线上。 百万边军,防线绵延万里。军饷消耗,可谓填不满的沟壑。 “陈修,算算户部往年拨给九边的军饷数额。” 陈修不用翻账,烂熟于心。 “回大人,本色粮草不论。单折色银两与布匹,岁费折合现银不下三百万两。” 徐景曜回身落座。 “这三百万两的亏空,大明钱庄得接过来。不仅要接,还要用宝钞与新钱去填。 边军不同于文官,若军饷发了买不到东西的废纸,边将定会纵兵哗变。大明钱庄的触角,必须延伸至军镇。” 这是比接管百官岁俸更为凶险的棋局。触碰军权,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蓝玉前车之鉴尚在,徐景曜却必须逆流而上。 他提笔,在空白折子上写下军镇设庄四字。 ······ 金陵入九,朔风卷雪。 大明九边,自辽东至甘肃,绵延万里。 百万边军枕戈待旦,防备北元残余势力的南下劫掠。 这道血肉筑成的长城,每年吞噬的军饷钱粮,乃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数目。 徐景曜立于图前,视线长久停驻在北平、大同、宣府等重镇之上。 百官岁俸改制,大明钱庄在江南与京师已然站稳脚跟。 文官们捏着鼻子认了四六分成的规矩,皆因身处繁华腹地,宝钞尚能购得米面柴炭。 然则,这等手段若原封不动地搬至九边,必生兵变。 边军多是刀口舔血的粗汉。 塞外苦寒,百物凋敝,寻常商贾畏惧战火与路途遥远,绝少前往边关贩运货物。 士卒若领了宝钞,放眼望去皆是黄沙白雪,无处采买酒肉御寒,那印着大明宝玺的纸张,在他们眼中便连引火的干草都不如。 前朝便有以滥发纸钞充作军饷,致使大军哗变、倒戈相向的血淋淋前车之鉴。 “边关无市,则钞法必死。” 徐景曜转身,落座于紫檀长案后。案头摆着陈修连夜整理的九边历年粮饷消耗底册。 陈修与郑皓分立两侧。 “大人。”陈修躬身禀报,面上难掩忧虑,“户部太仓的存银已见底。 今年秋粮虽收了上来,但折色银两全填了前线平滇的窟窿。 如今到了年关,九边将士的过冬棉衣与岁末恩赏尚无着落。 兵部尚书昨日在御前叫苦,户部尚书则顺水推舟,言称商廉司既总揽天下财赋,又设了大明钱庄,这九边的窟窿,理当由咱们来填。” 文官集团在京城与江南屡屡受挫,深知在律法与商道上斗不过商廉司。 边关军饷是个火药桶,户部故意将这烫手山芋抛来。 商廉司若接,在极短时日内把百万边军的粮饷衣物运抵塞外,形同登天;若图省事只发宝钞,边将必反。 届时,激起兵变的弥天大罪,便能将徐景曜连同整个商廉司碾作齑粉。 郑皓按刀上前,语气森寒。 “这帮酸儒,心肠歹毒。他们想拿百万边军的刀,来剁咱们的脑袋。” “刀在武将手里,但握刀的力气,是咱们给的。 户部想看咱们在塞北风雪里冻死,我偏要借这阵北风,把大明钱庄的桩子,死死打进九边的土里。” 徐景曜洞悉全局。 危机与权柄向来并存,大明钱庄若不能接管军饷,便永远是个只在江南打转的收税衙门。 唯有将这百万大军的钱袋子攥在手心,钱法方能真正统御天下。 “陈修,你适才说边关无市。既然无市,咱们便造一个市出来。” 徐景曜条分缕析,将筹谋已久的破局之法铺陈开来。 “江南商贾娇贵,不肯去塞北吃沙子。但山西一地,自古多出坚韧商贩。他们熟稔地形,深谙塞外风物。 传我手令,即刻在太原府与大同府设立商廉司分局。发出榜文,招募三晋商贾。” “大人要用晋商?”陈修思忖片刻,面露恍然。 “不仅要用,还要给他们独占的巨利。”徐景曜目光深远,“朝廷在九边开设互市榷场。 准许晋商将中原的铁锅、布匹、盐茶运至边关,与塞外游牧部族交易牛羊马匹。但规矩只有一条:榷场之内,凡大宗交易,必须使用大明钱庄开具的宝钞与洪武通宝。” 这便是钱法流转的连环之局。 边军领了四成铜钱、六成宝钞的军饷,本无处消费。 如今榷场一开,晋商运来酒肉布匹,士卒便可用宝钞采买。晋商收了宝钞,不仅可在内陆进货,更可凭此在商廉司换取暴利的盐引与茶引。游牧部族得了宝钞,亦能在榷场购买过冬必需的中原物资。 商贾逐利,如水赴壑。 只要有数倍的利润悬在前方,晋商的车队便能踏平塞外的冰雪。 原本形同废纸的宝钞,在这场由朝廷强制背书、商贾居中倒腾的跨国贸易中,将彻底化作流转不息的硬通货。 第345章 驱使晋商 次日,奉天殿早朝。 朱元璋端坐龙椅,威压如岳。 兵部尚书出列,痛陈九边苦寒,将士缺衣少食,急需朝廷调拨年关恩赏与过冬物资。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哭穷叫屈,直言太仓空虚,随后图穷匕见,将矛头直指商廉司。 “陛下。商廉司统管钞关,日进斗金。大明钱庄库中更是堆满滇南运回的新铸铜钱。九边干系国之存亡,徐同知既有济世之才,这数百万两的边饷重担,理当由商廉司一力承当!” 大殿内落针可闻,百官皆垂首,暗中观察徐景曜反应。 拒绝,便是推诿塞责,有负圣恩,接下,便是踏入死局,后患无穷。 徐景曜整理官服,持笏板步出朝班。 “臣同意。” 此言一出,户部尚书抬头,险些掩饰不住面上的狂喜。 徐景曜面向龙椅,语调平稳。 “百万边军护卫大明疆土,劳苦功高。商廉司身为朝廷钱库,理当为陛下分忧。这九边的岁末军饷、棉衣粮草,商廉司一月内必全数解送至各镇军营。” 朱元璋目光锐利,审视阶下臣子。 他太了解这些文官的伎俩,亦深知边塞后勤的艰难。 徐景曜应得如此痛快,必有后手。 “徐景曜,军中无戏言。一月为期,若误了边将过冬,依军法从事。”皇帝声音冷硬。 “臣明白。然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商廉司要筹措这海量物资送达塞北,单凭衙署人手断难成事。”徐景曜抛出筹码。 “臣恳请陛下,恩准商廉司在九边设立大明钱庄分号,总管军饷发放。并特许商廉司重开边关榷场,招募山西商帮,以商贾之力转运军需。” 户部尚书闻言变色,当即反驳。 “不可!边关乃军事重地,怎可任由商贾出入?若有奸细混杂其中,泄露军机,谁担此责?且军饷发放向来由兵部与巡抚督办,商廉司安能越俎代庖!” 徐景曜毫不退让。 “尚书大人既怕泄露军机,又怕越俎代庖,那这三百万两的军饷窟窿,便请户部自行填补。只要户部明日能将真金白银送到九边,臣绝不再提榷场半字。” 户部尚书顿时语塞,涨红了脸退回队列。 朱元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权衡利弊,国库空虚是实,武将跋扈需制衡亦是实。 商廉司将手伸进九边,用钱粮卡住边将的脖子,正合帝王御将之术。 “准奏。”朱元璋拍板定音,“自今日起,九边军饷由大明钱庄专司其职。设榷场、用晋商,皆依商廉司章程办理。兵部与沿途地方衙门,须全力配合,不得阻挠!” 圣旨一下,文官们布下的死局,被徐景曜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通向无上权柄的缺口。 退朝后,风雪依旧。 徐景曜未回衙署,径直前往东宫。 文华殿内,朱标正翻阅辽东送来的军报。见徐景曜入内,赐座赐茶。 “你今日在殿上,可是接了个天大的麻烦。”朱标面带忧色,“三晋商贾固然能吃苦,但一月期限太短。塞北风雪封路,物资转运稍有差池,便是杀头之罪。” “殿下明鉴。臣敢接此令,并非全指望晋商那几辆牛车。”徐景曜将茶盏搁置案头。 “那你指望何人?” 徐景曜抬头,直视朱标。 “北平,燕王。” 朱标握书的手微微一顿,神色转肃。 朱棣已然就藩北平,直面蒙古本部,麾下铁骑悍勇无双。 “四弟?”朱标语气微沉,“他镇守北平,防备蒙元。你欲如何借他之力?” 徐景曜深知藩王问题乃是洪武朝后期最大的隐患。 “燕王有雄才大略,北平军镇更是九边重中之重。商廉司要在塞北开榷场、立钱庄,若无当地藩王强力护持,定会被那些盘根错节的边军将领生吞活剥。” 徐景曜据实以告,分析利害。 “臣欲修书一封,商廉司将榷场三成的干股,暗中划归燕王府调度。以此为筹码,换取燕王麾下铁骑对大明钱庄及运粮商队的绝对庇护。” “景曜。”朱标声音转冷,“你可知,私交藩王,输送重利,在父皇眼里是何等罪名?孤若应了你,便是纵容藩王坐大。” 徐景曜起身,大礼参拜。 “臣并非不知。然则大明钱法推行至九边,乃是百年国本之计。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燕王殿下得此厚利,必会尽心竭力弹压边关乱象。至于日后若是有万一....” 徐景曜顿了顿,语气笃定。 “商廉司能给他的,自然也能收回来。榷场的命脉,大明钱庄的印信,皆在金陵。燕王府拿的不过是现银分红。 待钱法彻底稳固,百万边军习惯了宝钞结算,燕王便是手握重兵,也绝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断了宝钞信誉,他麾下的兵马便会先反了他。” 用经济命脉反向制衡军事强权。 朱标凝视徐景曜良久,终是答应下来。 三日后。 数骑快马顶风冒雪,驰出金陵北门,直奔北平而去。 马背上携带的,不仅是商廉司开设大明钱庄分号的公文,更是重塑整个北疆权力格局的密信。 与此同时,山西太原府。 商廉司招募商帮的榜文张贴于通衢大道。 无数常年奔波于风沙中的晋地商贾,看着榜文上关于“边关榷场”与“盐茶堪合”的重利许诺,眼中爆发出极度狂热的光芒。 祖祖辈辈只能在缝隙中求生存的商队,终于迎来了国家机器的全面征召。 数以千计的骡马大车在太原府集结。 满载着南方运来的棉布、铁锅、砖茶,以及商廉司特批的数十万两新铸洪武通宝与大明宝钞,浩浩荡荡地向着冰天雪地的长城关隘进发。 金陵城内那些企图看徐景曜笑话的文官绝不会想到,他们为了推卸责任而设下的绝境,竟成了徐景曜彻底打通大明南北经济大动脉、将百万大军纳入钱法统辖的绝佳契机。 大雪封山,却封不住资本与权力结合后爆发出的骇人伟力。 大明王朝的重心,伴随着这支庞大的商队,开始由温婉的江南,不可逆转地向着铁血肃杀的北疆倾斜。 第346章 燕兵护卫 北地风雪连天,燕王府书房内。 朱棣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只用木簪绾发。 他端坐于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捏着那封自金陵八百里加急送达的密信,信封上的火漆已被挑开。 燕王妃徐妙云坐于侧旁,正用小红泥炉烹茶。 炉火跳跃,映着她端庄沉静的面容。 徐家长女的身份,加之随朱棣就藩北平,她身上早褪去了江南女子的柔弱,多了一份统御王府、母仪北地的威严。 “王爷,可是金陵那边出了变故?”徐妙云提起紫砂壶,将沸水注入茶盏,推至朱棣手边。 朱棣将信笺平摊于案面。 “变故倒算不上。是四哥给本王送来了一桩天大的买卖。” 朱棣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与徐景曜不仅是郎舅之亲,私交更是极笃。 徐妙云闻言,放下茶具,目光落在那信笺上。 “四哥执掌商廉司,如今又设大明钱庄,在朝堂上已是众矢之的。他此时传信北平,定是遇到了难处,需王爷这边的兵马撑腰。” “他不是来求援。”朱棣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目光深邃。 朱棣向来以武略自傲,但看完这封信,他对这位舅哥的权谋算计,生出了由衷的忌惮与钦佩。 信中将六部设局、企图用九边军饷拖死商廉司的阴谋和盘托出。 徐景曜没有诉苦,只提出了破局之法:借晋商之力转运物资,在九边开互市榷场。 最核心的筹码,是商廉司将这塞外互市与大明钱庄在北地流转的三成干股,直接划归燕王府。 这不是一笔寻常的银钱,这是足以供养十万铁骑的源头活水。 朱棣深知北平的困境。 他麾下兵马骁勇,防备蒙元残部,乃是大明第一重镇。 但北地苦寒,不产米粮,十万大军的粮饷全靠南方漕运与户部调拨。 户部那些文官,卡脖子、扣粮饷是家常便饭。 每次发饷,皆要看京城官僚的脸色。 如今,徐景曜把一条不用看户部脸色、甚至能源源不断生出真金白银的财路,送到了他面前。 “四哥信里说,榷场交易,全凭大明钱庄的宝钞与洪武通宝结算。”朱棣站起身,走到墙壁悬挂的九边堪舆图前,“妙云,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徐妙云冰雪聪明,略一思忖,便点破其中关窍。 “意味着朝廷的钱法,要在九边落地生根。不仅要管住百万边军的钱袋子,还要将塞外那些游牧部族的牛羊马匹,全数套入大明宝钞的规矩里。 游牧部族得了宝钞,离不开咱们的盐茶布匹,只能拿牛羊来换。长此以往,不用动刀兵,蒙元残部便成了依附于大明钱庄的牧民。” “正是此理!” 朱棣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 兵法云,上兵伐谋。 这等用一张纸钞去锁拿异族咽喉的谋略,远比十万铁骑在草原上冲杀更为狠辣。 “户部那帮蠢物,以为把军饷的担子扔给商廉司,就能逼死四哥。他们根本不懂,钱粮到了四哥手里,那就是能翻江倒海的利刃。”朱棣冷哼。 “四哥把这三成干股送给本王,是算准了本王拒绝不了。他要在九边立规矩,没有本王的刀镇着,那些喝兵血的骄兵悍将,第一天就能把钱庄给抢了。” 徐妙云走到朱棣身侧,视线亦落在堪舆图上。 “四哥行事,向来走一步看十步。他把重利送给燕王府,...” 徐家与燕王府绑得太紧是大忌。 朱棣仰头大笑。 “大哥生性仁厚,父皇老了,这九边的担子,终究要落在咱们这些藩王肩上。四哥这是在提前押注。他给本王送钱粮,本王便护他钱法畅通无阻。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朱棣转身,向外大喝。 “传朱能、张玉!” 不多时,两名披甲悍将大步迈入书房,单膝跪地。 “末将听令!” “传本王将令!”朱棣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堪舆图上的雁门关。 “调拨三千精锐铁骑,即刻南下。沿途各路关卡,皆听调遣。去接应商廉司从山西招募的商帮。 告诉底下的人,那些商帮运来的,是我北平十万弟兄的冬衣粮饷!谁敢阻拦,无论是地方官军还是山头草寇,就地格杀,绝不留情!” 两将轰然应诺,领命而去。 燕王府的这道军令,彻底斩断了户部在地方上暗中阻挠的任何可能。强权与资本,在这苦寒的北地,达成了最为坚固的同盟。 与此同时。 雁门关外,狂风卷着碎雪,遮天蔽日。 长城隘口之下,一支望不到头的车队正在艰难跋涉。 骡马喷吐着白气,蹄子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车夫们裹着破旧的羊皮袄,挥舞长鞭,喝骂声被风雪撕得粉碎。 这是商廉司招募的第一批晋商帮。 领头的掌柜名唤乔致庸,乃是太原府数一数二的大商贾。 此番他倾尽家财,拉上了数百家商铺的本钱,吃下了商廉司放出的边关互市堪合。 这车队里装载的,不仅有御寒的棉衣、铁锅,更有十几车由锦衣卫严密看管的大明宝钞与新铸铜钱。 风险极大。 塞外苦寒,且有游牧骑兵袭扰。 历朝历代,极少有商贾敢这般大规模地向边镇运送物资。 但利润同样大得惊人,商廉司许诺,这批物资抵边,不仅能用宝钞按市价双倍结算,更能获得明年一整年大同榷场的专卖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晋商骨子里的坚韧与对暴利的渴望,驱使他们踏上了这条生死未卜的征途。 “东家!雪太大了,骡子走不动了!前头便是白道口,出了关,便是鞑子的地界。 听说最近有小股游骑在那边劫掠。咱们这车队,目标太显眼了!” 伙计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乔致庸的骡车旁,大声禀报。 乔致庸掀开车帘,冷风灌入,刮得面颊生疼。 他看着前方白茫茫一片的山道,心中亦生出惧意。 他们是商人,手里只有防身的短刀,遇上正规的蒙古骑兵,只能任人宰割。 商廉司在太原许诺的军马护卫,至今未见踪影。 “不能停!”乔致庸咬牙下令,“车轮一停,大雪便会把咱们全埋了!继续走!哪怕死,也得死在榷场里!” 车队步履维艰,宛如在冰海中挣扎的孤舟。 便在此时,大地忽然隐隐震颤。 风雪之中,先是传来沉闷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道黑线自风雪深处破开。 那是一支纯黑色的重甲骑兵。 没有杂乱的呼喝,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起落。 战马喷着粗气,骑士手持长矛,腰悬戚家刀,马背上挂着强弓。 一面玄黑底色、绣着张牙舞爪赤龙的“燕”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乔致庸心头剧震,绝望瞬间涌上。他以为是遇上了大规模的劫掠骑兵。 商队大乱,伙计们纷纷抽出短刀,躲在车厢后,瑟瑟发抖。 那支骑兵狂飙突进,在距离商队百步之外,前排骑士猛地勒住马缰。三千铁骑,竟在瞬息间齐齐停步,动作整齐得令人胆寒。 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 一员悍将策马而出,面覆铁面,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 他打量了一番混乱的商队,视线落在那些押车的锦衣卫校尉身上。 “可是商廉司招募的太原商帮?”悍将声若洪钟,穿透风雪。 押车的锦衣卫百户上前,亮出腰牌与堪合。 “正是。奉商廉司徐同知之命,押运边军粮饷冬衣前往大同、北平各镇。” 悍将收回长矛,挂在马鞍侧。 “本将燕王府右护卫指挥使朱能。奉燕王千岁钧旨,特来迎护。 自此地起,至北平九边各镇,商廉司的车队,由我燕军铁骑接管!” 朱能拔出佩刀,直指苍穹。 “传令全军!护卫商队前行!敢有靠近车队十步者,杀无赦!” 三千铁骑轰然应诺,杀气冲霄。 乔致庸瘫坐在车辕上,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他知道,自己这把命赌赢了。 这不仅是度过了眼前的风雪劫难。 燕王府铁骑的出现,意味着商廉司在金陵给出的那些承诺,不是空头支票。 大明帝国最强悍的藩王武装,亲自下场为这场经济变革保驾护航。 自此之后,北疆的商路彻底畅通。 无数骡马大车载着军需,在大雪中连绵不绝地涌入九边各镇。 困扰兵部与户部一个多月的边关粮饷死局,被徐景曜用一纸契约与商贾的贪欲,轻易化解。 大明钱庄的分号,随着这批物资的抵达,顺理成章地在北平、大同、宣府等地开张。 军饷发放,再无克扣。 士卒们手中拿着四成铜钱、六成宝钞,在新建的榷场中换取到了充足的酒肉与冬衣。 怨气烟消云散,宝钞在边军心中的信誉稳稳扎根。 第347章 朱标的自信 九边军饷全数解送抵镇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伴着塞北的飞雪,一路换马不换人,径直递入了金陵紫禁城。 御案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九边各镇总兵与巡抚共同具名的签收堪合。 大明钱庄运抵的不仅有堆积如山的过冬棉衣、御寒烈酒,更有足额足数的新钱与宝钞。 随同军报一并呈上的,还有大同、宣府等地重开榷场后,边军拿宝钞顺利采买到肉食布匹的详尽折子。 户部与兵部那些企图借塞外风雪冻死商廉司的堂官们,此刻皆在各自的衙署里闭门不出,面上无光,心中更是恓惶。 这等连六部倾尽全力都难以在月余内办成的差事,竟真被徐景曜用一纸榜文与几家商帮,办得滴水不漏。 朱标立在御案侧方,将最后一份辽东的折子合拢,素来稳重的面庞上浮现出由衷的宽慰。 “父皇,九边的窟窿,算是彻底填平了。”朱标将折子分门别类归置妥当。 “景曜这招借力打力,用得极为精妙。招募晋商充当运夫,许以榷场重利,不仅省了朝廷征发徭役的靡费,更让宝钞在边关真正流通了起来。将士们不受冻馁,这年关,大明算是安稳度过了。” 朱元璋靠在龙椅中,手里捏着一份来自北平燕王府的密奏。 这份密奏是朱棣亲笔所书,将出动三千护卫铁骑出雁门关接应商帮、以及接纳大明钱庄榷场三成干股之事,事无巨细地向中枢做了报备。 朱棣是个聪明人,他知晓这等调兵与受财的大事,若是由锦衣卫的暗桩先捅到御前,性质便全变了。 主动上奏,名为请罪,实为表功。 朱元璋将燕王府的密奏扔在案面上,目光在朱标脸上停留片刻。 “标儿,你觉得老四这件事,办得如何?” 朱标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深知父皇生性多疑,历来对藩王结交朝臣、揽收财赋极为忌讳。 商廉司把榷场三成的巨利分给燕王,这在洪武朝的铁律中,已然是在踩高压线。 但朱标并未顺着帝王的猜忌去踩压自家兄弟。 他身为储君的底气,源于他确信自己能镇得住这天下的任何人。 “四弟此事,办得极妥。”朱标直言不讳,坦荡回应。 “九边苦寒,将士心思最易浮动。景曜的法子虽好,但商人重利轻义,若无强兵就地弹压,那些运到边关的财货极易引发乱兵哄抢。 四弟出兵护商,是以藩王之威,替朝廷镇住了边关的规矩。至于那三成干股...” 朱标顿了顿,语气平和。 “北平防备蒙元,军费开销极大。户部连年拖欠,四弟在北边也是捉襟见肘。景曜将榷场之利分润给燕王府,权当是朝廷贴补北平的军资。 肉烂在自家锅里,总好过被地方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四弟得了这笔进项,防备胡人便更用心,大明北疆便多一分稳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护了徐景曜的权宜之计,又彰显了长兄对幼弟的体恤与信任。 在朱标看来,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兄弟同心,各司其职,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从不认为朱棣会为了几成商铺的利钱,去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心思。 朱元璋听罢,并未发怒。 他看着眼前这个仁恕的太子,心底其实是极欣慰的。 大明初建,需要他这个开国皇帝用铁腕杀戮来扫清积弊,但守成之君,需要的正是朱标这等能包容天下、凝聚人心的气度。 太子不猜忌燕王,这是皇家之福。 可是,作为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朱元璋对权力的嗅觉,远比朱标要阴暗得多。 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负手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标儿,你是个好大哥。老四帮你守着北边的大门,你心疼他手里紧巴,愿意让他拿这笔钱。这无可厚非。”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一摞堪合。 “但咱这心里,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子邪气。这股邪气,不在老四身上,而在徐景曜这小子的手段上。” 朱标微怔,面露不解。 “父皇是觉得,景曜私相授受,坏了朝廷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户部那帮废物办不成事,咱不在乎徐景曜破几条规矩。”朱元璋摆了摆手,语调转沉。 “咱在乎的,是他把国库的钱袋子,和藩王的刀把子,用一种咱从未见过的法子,死死拴在了一起。” 朱元璋走回案前,指尖重重叩击在燕王的密奏上。 “以前朝廷给边关拨军饷,那是太仓出银,兵部发文,层层转运。藩王领兵,吃的是朝廷的皇粮。 他手里有多少兵,能办多大事,全看朝廷给他拨多少粮。这叫主从分明,是朝廷捏着藩王的命脉。” “可现在呢?徐景曜在边关开榷场,用大明钱庄的宝钞流转。他给老四的,不是一笔死钱,而是一个能下金蛋的活物! 老四只要派兵护着商道,护着榷场,这钱便会源源不断地流进燕王府的库房。这中间,没有户部核算,没有都察院盯着。 老四的兵马,从吃朝廷的皇粮,变成了吃商廉司和榷场的商税!” 朱标听到此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此前只想着解燃眉之急,却未深究这经济流转背后隐藏的权力重构。 “徐景曜是个奇才。他不用一兵一卒,只用算盘珠子,就让晋商替朝廷跑腿,让老四替他当护院。”朱元璋冷笑一声。 “这买卖做得太顺了,顺得让咱心惊。今日他能用三成干股买动老四的铁骑护商,明日他若把这干股加到五成、八成,老四手下的兵,到底是听咱的圣旨,还是听他商廉司的宝钞?” 朱标深吸一口气,替徐景曜辩白。 “父皇,景曜绝无此等僭越之心。” “他做这一切,皆是为理顺钱法。宝钞的印信在京城,大明钱庄的总号在京城。他即便给四弟分利,那利源也全控在朝廷手里。 景曜是个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离开了皇权的庇护,那些商贾和藩王随时能将他生吞活剥。” 朱元璋摆摆手道:“咱知道他没反心。他若有反心,早死一百回了。” 第348章 正二品 “但他搞出来的这套玩意儿,威力太大。 钱能通神,亦能乱政。文官的贪墨,顶多是挖朝廷的墙角,可这商廉司的钱法若是失去了王法的笼头,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改换天下的主子。” 朱元璋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帝王。 大明朝的每一个衙门、每一支军队,都必须像提线木偶一般,将线头死死攥在他一个人的手里。 徐景曜用经济利益建立起来的新型协作关系,绕过了传统的官僚行政体系,这让朱元璋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适。 “标儿,大明钱庄的规矩立了,边关的危机解了。徐景曜的功劳,咱认。但商廉司的权柄,不能再这般毫无拘束地膨胀下去了。” 朱元璋做出决断。 “传旨。命徐景曜即刻入宫觐见。” 朱标心头一紧。 他知道,父皇这是要亲自给这匹脱缰的野马套上嚼子了。 “父皇准备如何处置?”朱标出言探询。 “处置?咱为何要处置功臣?”朱元璋反问,面上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神色。 “咱要给他加官进爵。他不是能折腾钱粮吗?咱就让他折腾个够。但折腾的规矩,得由咱来重新定。” 半个时辰后。 徐景曜步入武英殿。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步履从容。九边危机解除,他深知自己已度过最危险的暗礁,但面对御座上那位帝王,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礼参拜毕。 朱元璋未让徐景曜起身,由着他跪在金砖地面上。 “徐景曜,你这次差事办得漂亮。户部那帮人想看你的笑话,结果自己成了笑话。 九边的军心稳了,大明钱庄的宝钞也立住了。咱该重重赏你。” “臣不敢居功。皆是仰赖陛下圣明,太子殿下鼎力支持。臣不过是略尽绵薄。”徐景曜低首回应。 “少跟咱来这套虚辞。”朱元璋身子前倾,目光直刺徐景曜,“你给老四送去三成干股的事,老四上了密奏。 你这手借花献佛,玩得倒是溜。拿着朝廷的榷场,去结交朕的儿子。” 徐景曜心底澄明。他早料到朱棣会上奏,这本就是阳谋。 “陛下明鉴。边关苦寒,非重利不足以聚商,非重兵不足以保全。臣若不分利于燕王府,晋商的车队根本走不出雁门关。 此乃权宜之计,一切皆以边军粮饷为重。绝无半点私交结党之心。” “权宜之计。”朱元璋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遭,“好一个权宜之计。那你告诉咱,这大明钱庄日后的账,是算你商廉司的,还是算户部的,抑或是算他们各路藩王自己的?” 这是诛心之问。 徐景曜若答算商廉司的,便是专权,若答算户部的,便是将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若答算藩王的,便是死罪。 徐景曜抬起头,直视那双充满审视的帝王之眼。 “回陛下。大明钱庄的账,天下钱法的流通,既不算商廉司的,也不算户部的。 全天下所有的商税、现银、铜钱与宝钞,皆算作内帑。 皆是陛下一人的私财!” 此言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回响。 朱元璋这位马上得天下的开国帝王,半生都在与胡惟庸那等妄图分权的权臣搏杀,与户部那些成日哭穷的文官周旋。 他何曾听过这等直白、这等将天下财富尽数归于皇权的谋划。 历朝历代,讲究的是藏富于民与天子不言利。 国库是朝廷的,内帑才是皇帝的。 每逢战事灾荒,皇帝往往要拉下面子,去同户部商议拨银。 文官们便可借机拿捏,逼迫皇帝下罪己诏,或是退让权柄。 徐景曜此法,是直接掀了文官集团的桌子。 朱元璋盯着阶下跪着的年轻人,良久,忽然大笑出声。 笑声穿透殿门,惊得外头廊下值守的内侍纷纷低头。 “好!好一个皆是朕的私财!”朱元璋猛地拍击御案,站起身来。 “户部管着天下田赋,那是用来养百官、修河堤的死钱,留给他们去管。 你商廉司揽下的商税、钱庄、榷场、矿山,全数划入内帑! 往后九边打仗,灾区赈济,朕直接从内帑拨钱! 朕倒要看看,那帮文官还拿什么来卡朕的脖子!” 朱标立在玉阶旁,心头大震。 父皇这等做派,是将商廉司彻底从朝廷的三省六部中剥离出来,变成了一头只听命于皇帝的敛财巨兽。 然而,朱元璋的笑声骤然收敛。 帝王心术,向来不会被一时的狂喜冲昏头脑。 他走下玉阶,停在徐景曜面前。 “徐景曜,你给朕献了一把绝世的好刀。” “但这把刀太利,太重。你不过是个同知,你一个人的肩膀,扛不起天下财赋。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边将的暗箭能射穿你。” 徐景曜叩首于地,脊背挺直,不发一言。 皇帝需要这笔钱,但绝不容许一个臣子独揽这等骇人的权柄。 朱元璋转身,看向朱标。 “标儿,你过来。” 朱标快步走下台阶,躬身听命。 “商廉司升为正二品衙门,脱离六部,直达天听。”朱元璋下达圣裁。 “自今日起,由你挂帅,领提调商廉司一切财赋事之职。商廉司上下官员任命、钱款调拨,皆需先经东宫用印,再报朕知晓。” 朱标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父皇,儿臣乃国之储君,理当辅政,岂能亲自掌管理财衙门?此举恐惹朝野非议。” “非议?”朱元璋冷笑,“他们非议得还少吗?朕把商廉司交给你,就是要堵死那帮文官的嘴! 他们敢弹劾徐景曜与民争利,他们敢弹劾你这个当朝太子吗?” 朱元璋上前两步,按住朱标的肩膀,语重心长。 “标儿,你是未来的天下之主。手里没钱,拿什么施恩于天下? 拿什么镇住那些骄兵悍将?朕把这钱袋子交给你,是给你打造一块最硬的基石。至于那些算账、筹谋、得罪人的苦差事....” 朱元璋的目光落回徐景曜身上。 “徐景曜拔擢为商廉司使,秩正二品。专理衙署日常庶务。凡事向太子回禀。 你们两人,一个执掌大局,一个冲锋陷阵。把这大明钱法,给朕死死钉牢!” “儿臣遵旨。”朱标跪地领命。 “臣,叩谢天恩。”徐景曜以额触地。 第349章 锦衣卫,商廉司。 退朝出宫。 风雪已歇,苍穹如洗。 徐景曜走在白玉石板上,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这便是最高明的帝王制衡之术。 朱元璋看透了商廉司的巨大威力,既舍不得这源源不断的财源,又怕徐景曜尾大不掉,甚至怕商廉司与藩王勾结。 于是,他将太子推到了台前。 有了太子这层无坚不摧的政治护盾,户部与都察院的明枪暗箭便全成了笑话。 谁敢弹劾太子?谁敢查太子的账? 同时,徐景曜也正式成了东宫的属臣,生死荣辱皆系于太子一身。 商廉司挂在东宫名下,意味着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税务衙门,而是名正言顺的皇家利刃。 两日后,商廉司衙署换了牌匾。 门前石狮旁,增派了东宫率卫。 签押房内,陈修与郑皓分坐下首,听完徐景曜关于东宫接管衙署的转述,皆是神色肃穆。 “大人,咱们往后便是太子殿下的人了。”陈修斟酌言辞,“有殿下护持,推行钱庄、互市,自然再无阻碍。只是这衙署的规矩,怕是要变一变。” “规矩自然要变。”徐景曜端坐主位,“以前咱们是筹钱、算账。如今挂了太子的印信,领了内帑的差事,商廉司便不能只盯着铜钱宝钞。” 徐景曜站起身,走向墙壁上的堪舆图。 “户部掌管天下田册鱼鳞图,却管不住官绅隐瞒土地。都察院风闻奏事,却查不清官员背地里的钱庄暗股。” 徐景曜转头,盯住郑皓。 “商廉司在天下各省皆设分号。那些掌柜、账房,日日与商贾豪绅打交道。 谁家米行囤积居奇,谁家当铺放高利贷,哪位知府暗中参股了海船贸易,哪位总兵吃着空饷拿去互市倒卖。 这些底细,商廉司的账本上必须记察得一清二楚!” 郑皓豁然起身,腰间绣春刀随之晃动,眼中爆出精光。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商廉司,也要去干锦衣卫查案缉私的活计?” “毛骧的锦衣卫,查的是谋反逆党,用的是夹棍昭狱。”徐景曜按住桌面。 “咱们查的是钱粮贪墨,用的是账册堪合。文官武将不怕锦衣卫的严刑逼供,因为他们有千百种门生故吏来替他们脱罪。但他们怕查账。” 徐景曜定下这商廉司全新的根基。 “只要账目对不上,只要他们在市井里过了手、捞了银子,大明钱庄的票号里就会留下痕迹。 咱们不去抓人上刑,咱们直接封铺子、断财路、抄家产!这便是陛下交托给咱们的底牌!” 陈修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同于在锦衣卫之外,又设立了一个专管官场财赋的暗探衙门。 而且这衙门手中捏着国家的货币发行与商税大权。 谁若不听话,无需罗织罪名,商廉司只需在钱法流转上卡死对方,便能让其寸步难行,生不如死。 消息传出,朝野震荡。 户部衙署后堂。 户部尚书面如死灰,颓然靠在椅背上。 手中那份抄录着皇帝旨意的邸报,被他捏得起了褶皱。 几名侍郎与主事立在堂下,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尚书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商廉司如今归了太子殿下提调,咱们往后还怎么参奏徐景曜?” 一名主事大着胆子出言询问。 “参奏?”户部尚书苦笑一声,将那份邸报掷于地砖上,“你拿什么参奏?参太子与民争利?参太子揽权误国?那是不想要满门的脑袋了!” 尚书闭上双眼,声音干涩。 “徐景曜好毒的手段。他把天下最肥的肉献给了皇上,皇上转身便交给了太子。 如今的商廉司,既有锦衣卫的缇骑,又有大明钱庄的底子,更有了东宫的名分。 他们不去大理寺过堂,不去刑部对质,只要查出咱们底下人经手的账目有亏空,便能直接持太子印信拿人抄家。” 堂内一众官员听得头皮发麻。 他们这些人,谁的屁股底下是绝对干净的? 江南的老家,多多少少都有些田产铺面,甚至暗中干着免税的商贸。 以前户部自己查自己,皆是大笔一挥便抹平了。 如今商廉司这头饿狼盯在侧旁,专查那些钱粮烂账,这日子便没法过了。 “大人,难道就任由商廉司骑在六部头上拉屎?”左侍郎咬牙切齿。 “忍着。”户部尚书猛地睁眼,喝令道,“传文各省布政使司,告诉底下那些不安分的知府、县令。这段时日,谁也不许去碰商税,谁也不许去倒腾官粮。 把自家的尾巴都藏好!商廉司现在就是盯着朝官查账的活阎王,谁撞上去,神仙难救!” 皇城另一端。 一乘暖轿停在商廉司衙署门前。 朱标未摆储君仪仗,只带了两名贴身内侍,跨步迈入正堂。 徐景曜迎出门外,大礼参拜。 “免礼。进去说话。”朱标托起徐景曜手臂,两人并肩入内。 落座后,内侍奉上热茶退守门外。 朱标环顾这间签押房。 换了主家,这屋子里的陈设未变,那股子杀伐决断的气息却更重了。 “景曜,孤今日来,是想看看这衙门运转得如何。”朱标端起茶盏。 “回殿下,一切顺遂。借东宫威仪,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钱庄、米行,如今皆老实本分。 大明钱庄汇兑畅通,北边军饷亦如期结算。户部不再掣肘。”徐景曜据实禀报。 朱标点点头,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向徐景曜。 “父皇把这衙门交到孤的手里,孤知晓其中的分量。 你把商廉司变成了一把悬在百官头顶的财赋戒尺。 这把戒尺,比毛骧的绣春刀还要诛心。” 朱标并不排斥这等权力。 他深知要治理这庞大的帝国,不仅需要仁德,更需要雷霆手段。 “殿下。大明建国至今,骄兵悍将需压制,贪官污吏亦需肃清。以往多用刑罚杀戮,百官畏死却不畏法。 臣欲用这钱粮账簿,给他们立一条生死线。” 徐景曜言辞恳切。 “只要他们不贪国库之财,不夺百姓之利,商廉司便只是一家钱庄。若他们敢伸手,商廉司便是追魂的无常。” “这尺度,你要拿捏准。”朱标嘱咐。 “不可滥用职权,不可借机排除异己。商廉司的根基在于信誉,钱法的信誉,也是朝廷的信誉。 你若查账成了罗织罪名,这商廉司便离死不远了。” “臣谨记殿下教诲。”徐景曜正色应答。 朱标站起身。 “过几日,四弟麾下的燕军便要回撤北平休整。你许出去的榷场干股,该兑现了。 此事你亲自盯着。这钱给出去,就必须听响。边关若有贪墨克扣之事,你这商廉司左使,便亲自去塞北走一遭。” “臣定办妥。” 第350章 大同之行 大同府,朔风卷地。 长城隘口外,商廉司牵头重开的互市榷场人声鼎沸。 关外牧民驱赶牛羊马匹,与关内晋商交易布匹、铁锅与砖茶。 大明钱庄设立的兑换铺子前,宝钞与新铸铜钱流水般交割。 北地严寒,这片法外之地却因商贸重新焕发生机。 榷场后方,一座以青砖垒砌的临时行辕内。 徐景曜着青色直裰,坐于书案后。 面前摆着大同分号呈递的十余本账册,他奉太子朱标之命,亲自北上核查九边军饷与燕王府的干股交割。 随行的除了郑皓与百名缇骑,更有二十名从金陵带来的精锐账房。 陈修留在江南坐镇,此次随行主事的是商廉司经历司主管林原。 林原将最后一本账簿合拢,面色凝重。 “大人,账目核完了。大同右卫指挥使马林,手脚不干净。” 徐景曜停笔,抬眼看他。 林原递上抄录的清册。 “晋商车队入关,按规矩只需在商廉司缴纳抽分。但马林借口核查奸细,在隘口设卡。 凡过关商队,皆被他强行抽取一成实物,或拿布匹,或扣砖茶。 商贾惧怕边军,敢怒不敢言。不仅如此,马林还将这批截留的货物,指派亲兵拿去榷场,强行逼迫牧民用上等战马兑换,不走钱庄的宝钞账目。” 徐景曜接过清册,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边军将领吃拿卡要,本是前朝遗风。 但在商廉司定下的规矩里,绕开大明钱庄私下以物易物,甚至强行抽分,便是在掘大明钱法的根基。 大明钱庄之所以能立住,靠的便是强制流转。 马林截留实物,商贾本钱受损,便会抬高物价,他不收宝钞,牧民手里的宝钞花不出去,便会抛售。 “马林手下有多少兵马?”徐景曜问。 “大同右卫满编五千六百人,实有战兵四千余。”郑皓按刀在侧,熟稔边军布防。 徐景曜将清册置于案头。 “传马林来行辕。就说商廉司核发岁末犒赏,请他过府对账。” 半个时辰后。 行辕外马蹄声碎,马林未卸甲胄,带着十余名亲兵大步跨入庭院。 他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常年与蒙古游骑厮杀,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亲兵被缇骑拦在堂外,马林撇撇嘴,独自推门入堂。 “末将大同右卫指挥使马林,见过徐大人。”马林抱拳,腰板挺直,眼中并无多少敬畏。 在他看来,商廉司不过是朝廷派来管钱粮的文官衙门。 边关天高皇帝远,武将手里的刀才是规矩。 徐景曜未叫座。 他直接将那本抄录的清册掷在马林脚边,纸页散开。 “马指挥使,看看这上面的数目。隘口抽分,倒买倒卖。大明律哪一条准许边将私设关卡?” 马林低头扫了一眼,嗤笑出声,他懒得捡拾,皮靴直接踩在纸页上。 “徐大人久居江南,不知北地苦寒。弟兄们在刀尖上舔血,朝廷发的军饷买米都不够。 末将拿商贾几匹布,换几匹马,那是给弟兄们置办冬衣、补充战损。这叫体恤士卒。徐大人拿这等账本来问罪,怕是寒了九边将士的心。” 马林搬出军心二字,妄图拿捏徐景曜。 徐景曜端坐不动,目光锐利。 “体恤士卒,自有大明钱庄按制发放恩赏。你截留商贾实物,乱的是朝廷钱法。我再问你一句,这清册上的账,你认是不认?” 马林见徐景曜不通情理,面上横肉微抖。 他按住腰间刀柄,往前踏出半步。 “徐大人,末将是个粗人。这账,末将不懂。末将只知道,没有右卫在前面挡着鞑子,你这榷场明天就得被抢光。 商廉司想在边关安稳收税,最好闭上眼睛,给大家留条活路。”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堂内气氛骤降,郑皓跨前一步,绣春刀出鞘半寸。 徐景曜抬手制止郑皓。 他没有动怒,只是提笔在一份空白公文上写下几行字,盖上太子督办商廉司的朱红大印。 “林原。”徐景曜将公文递出,“传令大同钱庄分号、互市榷场以及所有晋商商铺。” 马林冷眼旁观,以为徐景曜要向兵部发文弹劾。 他早打点好了上下关系,根本不惧。 徐景曜声音平稳,下达指令。 “自即刻起,大同右卫全军录入钱庄黑名册。冻结右卫所有将领、士卒在钱庄的宝钞与铜钱户头。 查封马林名下所有田产现银。榷场内,任何商铺、摊贩,胆敢私下卖给右卫一粒米、一寸布,即刻褫夺商籍,抄没家产!” 马林愣住。 这等处置手段,他闻所未闻。 没有军法杖责,没有锁拿问罪,徐景曜直接切断了右卫在整个边关的经济往来。 “你敢!”马林暴怒,锵然拔刀,“老子带兵在前线卖命,你敢断老子的粮道?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大不了带弟兄们出关投了蒙古!” 刀锋直指案桌。 郑皓绣春刀猛然出鞘,格挡在前。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堂外缇骑听见动静,踹门涌入,数十把连弩对准马林。 马林困兽犹斗,瞪着血红的双眼,他不信徐景曜真敢逼反一个边防卫所。 “徐景曜!你断了右卫的买卖,弟兄们手里的宝钞换不到粮食,今晚就要哗变!我看你这几百人,挡不挡得住四千边军!” 徐景曜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刀锋前。 “哗变?你以为右卫的兵,会为了你贪墨下来的战马去造朝廷的反?” 徐景曜直视马林。 “我发出的公文上写得明明白白。冻结户头,是因为指挥使马林贪墨军资、扰乱钱法。 只要右卫的士卒把你绑了送到行辕,他们户头里的钱,钱庄双倍兑付!他们用命换来的军饷,大明钱庄认。 但你马林,一文钱也别想带走。” 杀人诛心。 用利益分化兵将,直接瓦解马林的军心根基。 当兵的拿粮饷卖命,若知道是主将断了他们的生路,杀主将远比造反来得划算。 马林握刀的手开始颤抖,他终于意识到商廉司的恐怖。 它不用军队镇压,只需断绝财路,便能让人众叛亲离,生不如死。 第351章 兄弟重聚 便在此时,行辕外传来更为沉重的马蹄声。 一队重甲骑兵无视缇骑阻拦,强行闯入庭院。 来人正是燕王府右护卫指挥使朱能。 他奉朱棣之命,前来榷场收取那三成干股的红利。 朱能大步跨入堂内,看了一眼持刀僵立的马林,又看向徐景曜。 “徐大人,本将奉燕王千岁之命前来。此地出了何事?”朱能声音粗犷。 徐景曜指向马林。 “大同右卫马林,私设关卡,截留互市商贾货物,扰乱榷场规矩。这截留的货物里,有商廉司的本钱,自然也有燕王府的三成红利。朱将军,有人在燕王殿下的碗里抢肉吃。” 朱能闻言,脸色骤变。 燕王府何等霸道,在北地向来是说一不二。 这互市干股是朱棣养兵的命脉,区区一个卫指挥使敢在其中揩油,简直是找死。 “马林。”朱能转身,手按佩剑,杀机毕露,“燕王千岁早有钧旨,商廉司榷场由我燕军护卫。你敢抗旨?” 马林双腿发软,他敢跟文官叫板,却绝不敢在燕王的悍将面前拔刀。燕王手握重兵,杀他一个指挥使如碾死一只蚂蚁。 “当啷”一声,钢刀落地,马林双膝跪倒。 “末将知罪!求将军饶命!” 朱能不理会他的求饶,向门外挥手。 “拿下!押回北平,交由王爷军法处置!” 两名燕军甲士上前,卸去马林甲胄拖拽出堂外。 堂内重归寂静。 朱能看向徐景曜,抱拳行礼。语气客气了许多。 “让徐大人受惊了。王爷交代,北地风沙大,宵小多。大人有什么差遣,燕军绝不推辞。” 徐景曜还礼。他走到案前,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铁匣,推至案边。 “朱将军言重了。这是商廉司大同分号本月互市榷场核算出的三成红利。” 徐景曜打开铁匣,里面没有现银,没有宝钞。 只有十张大明钱庄开具的特许提单,印着商廉司与东宫的双重印信。 “每张提单,可在天下任何一处大明钱庄分号,无条件提用现银一万两,或等值粮草生铁。见票即付。共计十万两。请将军转交燕王殿下。” 朱能呼吸一滞。 他常年带兵,自然知晓十万两现银的分量。更可怕的是这种提单。拿着它,燕军不需要运送沉重的金银,随时随地都能转化成军需。这才是真正不受户部节制的活钱。 朱能双手接过铁匣,郑重合拢。 “王爷交代。这提单,燕王府收了。商廉司在九边的所有规矩,燕军替大人守着。谁敢伸爪子,马林就是下场。” “有劳将军转告燕王。商道不绝,红利不断。大明钱法,愿与燕军铁骑共卫北疆。”徐景曜给出承诺。 朱能行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行辕外风雪渐歇。 ······ 翌日,大同行辕之中。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晋王朱棡大步跨入庭院。 他身披重甲,未着罩袍,铁片上结着一层薄冰。太原卫亲兵披坚执锐,将行辕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郑皓等缇骑见状,纷纷手按刀柄,两方对峙,剑拔弩张。 徐景曜立在书案后,抬头看向来人,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 郑皓会意,领着缇骑退至两侧。 “徐老四!你如今真是好大的官威!”朱棡大踏步走入正堂,指着徐景曜的鼻子破口大骂。 “大明钱庄开到太原府,招募我晋地的商帮,这本王忍了。马林就算手脚不干净,那也是我晋王府辖下的边将! 你倒好,借着老四的护卫,直接把人绑了!你眼里还有我吗?” 大同距太原不远,晋王主管山西军务,马林被燕军拿下的消息传到太原,朱棡当即点齐兵马,顶着风雪杀奔大同。 徐景曜没有回嘴。 他绕过书案,走到红泥小火炉旁,提壶倒了一盏热茶,双手端着,走到朱棡面前。 “老三,先喝口热汤。外头雪大。” 这声老三叫得平稳自然。 朱棡瞪着徐景曜,胸口剧烈起伏。 他垂眼看了看那盏冒着热气的茶,冷哼出声,一把夺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少拿这套虚文来灌迷魂汤!”朱棡将空茶盏放在桌面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今日若不给本王个明白话,本王掀了你这榷场!” 徐景曜重新走回案前坐下,将那本记录着马林贪墨的账册推向朱棡。 “马林在隘口设卡,不仅抽商贾的货,更逼迫牧民私下以物易物,坏了大明钱庄宝钞流转的规矩。” 徐景曜切中要害。 “你可知,这榷场里的商帮,皆是从太原出来的晋商。马林截留的,是晋商的本钱。长此以往,晋商无利可图,谁还肯往边关运粮运衣?” 朱棡扫了一眼账册,没有翻开。 “那也轮不到老四的人来太原的地面上拿人!你给他十万两现银的提单,让他的人出尽风头。我晋王府的脸面往哪搁?” 这才是朱棡真正动怒的根由。 藩王重面子,更重军心。 他护短,并非不知马林贪婪,而是见不得别人在他的地盘上立威。 “拿马林,是为了保你。”徐景曜直言不讳。 朱棡竖起眉头:“你倒成了大善人?” “陛下生平最恨贪墨。马林借互市之名,中饱私囊,数额巨大。锦衣卫的暗桩遍布九边,此事瞒不住。”徐景曜注视着朱棡。 “若是让都察院的御史先探得风声,一纸弹劾递进紫禁城,说晋王纵容麾下边将贪没军资、敲诈商贾。你觉得,陛下会如何发落晋王府?” 朱棡语塞。 朱元璋的脾气,他这个做儿子的比谁都清楚。若是真被扣上这等罪名,扒一层皮都是轻的。 “我借燕军的手拿人,燕王本就有护商的圣旨。人交到北平,便是公事公办。这把火,烧不到太原。”徐景曜补上最后一句。 朱棡脸色缓和了些许,但依旧拉不下脸认错。 他往椅背上一靠,马靴踢了踢炭盆。 “你从小肚子里就装满弯弯绕。当年在金陵就是如此。不过当年大本堂中,要不是你,本王怕是这会儿都投胎了。” 提及年少旧事,堂内的肃杀之气散去大半。 徐景曜眼中浮现笑意。 “那当时,我不是还替你在宋夫子的课上打掩护做补偿么。” “你还好意思提!夫子把你当忘年交,并不训你,转头便告诉了父皇,本王可是挨了一顿板子!”朱棡笑骂,先前的火爆脾气消失无踪。 他本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在外人面前摆足了藩王架子。 但在真正亲近的自家兄弟面前,讲理讲不过,便只能翻旧账。 朱棡收敛了笑意,目光在徐景曜青色直裰上打量。 “你如今掌管天下财赋,又挂在东宫名下,威风八面。但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朱棡语气转肃,透着兄长般的告诫,“你把文官得罪死了,户部那帮人做梦都想扒你的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真以为大哥能护你一辈子?” “臣只是在替陛下管账,替大明理顺钱法。得罪人是分内之事。” “放屁的理顺钱法!”朱棡毫不客气地打断,“你这是在虎口夺食。边关的军饷,你交给了钱庄。商贾的命脉,你捏在手里。你这次给老四那么多好处,大哥心里能没芥蒂?” “殿下宽仁,深明大义。” 朱棡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凑近徐景曜。 “大哥宽仁,父皇呢?老四得了这笔活钱,北平铁骑如虎添翼。父皇最忌讳藩王坐大,你就不怕父皇哪天猜忌起来,拿你开刀?” 徐景曜面色不改,迎着朱棡的目光。 “所以,我才要在太原设转运中枢。” 徐景曜抛出底牌。 “大同与宣府的榷场,所需物资八成出自山西。晋商的根基在太原。我已向东宫请旨,将太原府的大明钱庄总号,交由晋王府代为护卫。所有晋商过境太原,按两成抽解,充作晋军岁末粮饷。燕军拿的是终端护卫的提成,而三哥你,握着整条商道的源头。” 朱棡愣住。 这是制衡。徐景曜没有把鸡蛋全放在燕王府的篮子里。他用商路源头的巨利,将晋王府也拉上了大明钱庄的战车。有了晋王的牵制,燕王便无法独吞边关互市的利益;有了两路藩王的护持,文官集团再想在九边钱粮上做文章,便是痴人说梦。 “你连本王也算计进去了?”朱棡直起身,指着徐景曜,气极反笑。 “这是天下共赢的局。”徐景曜将一份拟好的契书推过去,“三哥签了字,太原的钱庄,明日便可提银子发兵饷。” 朱棡盯着那份契书。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分量。有这笔进项,太原卫的装备与战力便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拿起笔,干脆利落地签下名字,盖上藩王私印。 “这钱,本王收了。商道,本王替你看着。大同这边,本王会派人接管右卫,绝不让马林这等蠢货再坏你的事。” 朱棡将契书掷回案头,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景曜。京城不比边关,那里杀人不用刀。万事留一线,别把自己逼上绝路。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天,太原城门,本王替你开着。” 第352章 郭桓案 惊蛰刚过,金陵城迎来初春。 运河水面的浮冰尽数消融,商廉司的官船靠泊龙江关码头。 徐景曜踩着跳板登岸,郑皓率百名缇骑随行护卫。 历经数月北疆风雪,这支队伍身上带着洗不掉的边关煞气。 沿街商铺客流如织,大明钱庄各处分号门前,百姓持宝钞兑换铜钱,秩序井然。 新钱流通,市井物价平稳。徐景曜策马穿过闹市,直奔皇城东宫。 文华殿内,气氛压抑。 太子朱标眉头紧锁,身前御案上堆满急递文书。听闻徐景曜入殿觐见,朱标抬起头,面容疲惫。 “景曜,你回得正是时候。”朱标赐座,将几份文书推至案边。 “九边军饷的事办得利落,父皇极为宽慰。但中原出大乱子了。” 徐景曜落座,目光投向文书。 “河南、山东连月大旱,春耕无望,流民四起。”朱标揉捏眉心,语气沉重。 “地方官府上报灾情,请求朝廷开仓赈济、蠲免秋粮。灾民若是吃不上饭,这天下便要生出乱兵。” 徐景曜敏锐察觉其中关窍。 赈灾本是户部与工部职责,太子这般忧虑,定是钱粮调度出了岔子。 “殿下,中原大旱,户部理当调拨太仓存粮赈济。莫非户部推诿?” 朱标长叹。 “今日早朝,户部右侍郎郭桓当庭哭诉。言称去年平定滇南,大军耗费巨万。 加之商廉司截留天下商税,大明钱庄收拢市面现银,致使户部太仓空虚,根本拿不出赈灾粮饷。 郭桓牵头,联络六部堂官,联名上奏,恳请父皇下旨,命商廉司开库,提大明钱庄三百万两现银发往灾区!” 文官集团在江南与九边接连受挫,已然被商廉司逼入绝境。 他们借天灾发难,企图用道德大义与百万灾民的性命作筹码,逼迫徐景曜掏空大明钱庄的家底。 大明钱庄的现银,是维系宝钞信誉的压舱石,一旦这三百万两现银被抽调一空,市面上的宝钞便会瞬间沦为废纸。 挤兑风暴再起,商廉司苦心经营的钱法大局将彻底崩盘。 徐景曜眼神转冷,杀机暗藏。 “郭侍郎好算计。拿朝廷的钱法去填中原的灾窟窿。”徐景曜站起身,直视朱标。 “殿下,户部在撒谎。太仓绝不可能空虚至此。” 朱标微愣。 徐景曜大步走到殿侧的天下州府田册图前。 “大明赋税,重在田亩。商廉司收的不过是盐茶矿税与通关抽分。天下百姓交纳的秋粮,分毫不差全入了户部的账。 去年秋收,中原虽有减产,但江南、湖广皆是大熟。秋粮解送入京不过数月,平滇战事的主力粮草又是商廉司借晋商之手筹措。户部的太仓里,少说也该存有千万石官粮!” 徐景曜转身,语气笃定。 “郭桓叫穷,不是太仓没粮,是太仓的粮见不得光!” 朱标豁然起身,目光震动。 他生性仁厚,虽知官场贪墨成风,却万万不敢细想,竟有人敢在赈灾的救命粮上做文章。 “你的意思是,郭桓贪墨了太仓官粮?” “不查账,终是猜测。”徐景曜向朱标行大礼。 “臣恳请殿下,赐臣东宫手令。臣要带商廉司经历司,亲赴户部太仓盘库。大明钱庄的银子可以赈灾,但在此之前,必须先将户部的烂账翻个底朝天!” 半个时辰后。 武英殿百官肃立。 朱元璋临时召集廷议,商讨中原赈灾之策。 户部右侍郎郭桓跪在玉阶之下,声泪俱下。 “陛下!灾区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臣恳请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命商廉司速拨现银。 徐同知把持大明钱庄,库中银堆如山,却锱铢必较,实乃误国误民!” 群臣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这是文官集团积蓄已久的反扑。 朱元璋端坐龙椅,面色阴沉。 他最恨贪官,也最恨臣子结党挟制皇权。 他目光越过群臣,落在后方刚刚赶到的徐景曜身上。 “徐景曜,你听见郭桓的话了?”皇帝出言质问。 徐景曜步出队列,持笏板跪地。 “臣听见了。赈济灾民,商廉司责无旁贷。钱庄库房内,现银充足。只要陛下下旨,臣即刻调拨三百万两送往河南。”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郭桓跪在地上,眼中闪过错愕,他准备了满腹弹劾徐景曜抗旨专权的言辞,竟一句也用不上。 徐景曜答应得太痛快了。 朱元璋眯起眼睛,审视着阶下臣子。 徐景曜抬起头,话锋猛转。 “现银赈灾,固然解急。但灾民充饥,终究需要米粮。 拿三百万两现银去灾区买粮,只会让当地奸商趁机哄抬物价,一两银子买不到一斗米。朝廷平抑粮价,必须依靠太仓存粮。” 徐景曜转头,盯住身侧的郭桓。 “郭侍郎说太仓空虚。臣斗胆请奏,由商廉司牵头,协同都察院、大理寺,即刻封存户部太仓。 臣要亲自开仓点验。若太仓真无一粒米,臣甘领死罪,商廉司全员去河南督办赈灾!若太仓账实不符....” 徐景曜声音转厉,在大殿内回荡。 “那便请郭侍郎,向陛下解释这千万石秋粮的去向!” 郭桓伏在地上的身躯猛地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强撑胆气,高声反驳。 “荒谬!太仓重地,干系国本。 出纳盘点皆有定例。商廉司不过查税衙门,有何资格逾越规制,插手户部职权!” “朕给他资格!” 朱元璋闻言直接站起,双手重重拍击御案,声若雷霆。 皇帝的直觉何等敏锐。 郭桓的阻挠与慌乱,已然印证了徐景曜的猜测。 太仓里绝对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朱元璋实在没想到,这群人到底是有多大的胆子。 杀了一批又一批,这贪官难道真如野草一般。 但逢春风便又生吗?! “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跨步出列。 “臣在!” “调一千缇骑,即刻随徐景曜查封户部太仓!任何人敢阻拦点验,就地正法! 郭桓,你给朕跪在这里,哪也不许去! 等太仓的账核明白,朕再来断你的生死!” 雷霆圣怒之下,百官噤若寒蝉。 郭桓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 第353章 贪官杀不尽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户部太仓位于金陵城西北。 高墙深院,守卫森严。 上千名锦衣卫举着火把,将太仓外围包围得水泄不通。重甲步卒撞开沉重木门,接管所有岗哨。 太仓官吏吏卒被尽数驱赶至空地,集中看押。 徐景曜披着鹤氅,大步踏入仓区。 陈修率领五十名商廉司顶尖账房,推着满载算盘与空白账簿的车架紧随其后。 火把照亮夜空。数十座巨大的圆顶粮囤矗立于眼前。 “开仓。”徐景曜下令。 缇骑上前,用铁斧劈开囤门铁锁。厚重木门向两侧推开。 火光映照下,囤内谷物堆积如山,饱满的粟米散发着陈粮特有的气息。 几名户部主事被押在一旁,见状纷纷高呼。 “徐大人!仓内明明有粮,何来亏空之说?大人这般兴师动众,实乃构陷!” 陈修走上前,抓起一把表面谷物,在火光下仔细查验。确实是好粮。他转头看向徐景曜,面露疑色。 徐景曜神色不变,迈步走入粮囤。 他顺手从一名缇骑手中接过一柄长柄铁长矛。 “往年州县送来的常平仓霉粮,便是在表面做文章。”徐景曜双手握住长矛,对准粮堆,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长矛狠狠刺入粮堆深处。 一尺、两尺、三尺。 长矛拔出。 徐景曜伸手接住从矛头带出的谷物。 表面一层好粮散落后,底下的物质暴露在众人眼前。 不是饱满粟米。 是发黑霉烂的秕谷,掺杂着大量的黄沙与碎石。 陈修快步上前查验,倒吸一口冷气。 “大人!全被掉了包!表面铺一层好米掩人耳目,下面全是沙土废料!” 徐景曜丢下铁长矛,拍去手心沙土。 “继续查。把所有粮囤全捅开!” 锦衣卫持长枪大戟,逐一刺入各个粮囤。无一例外,表面光鲜,内里败絮。名义上储量千万石的户部太仓,实则早已被掏成了一个空壳。 负责看守太仓的官吏见此情形,纷纷瘫倒在地,抖如筛糠。 徐景曜走出粮囤,立于火把下。 “陈修,提审太仓提督官。查出入堪合。”徐景曜语气冰冷。 “千万石粮食,绝不可能凭空消失。必有车船转运。查最近一年的漕运底单、通关文牒。我要知道,这批赈灾的救命粮,到底被他们倒卖去了哪里!” 太仓值房内。 严刑拷打声与惨叫声划破夜空。商廉司不擅刑求,但这活计交由锦衣卫来办最为合适。 不过半个时辰,陈修拿着几份染血的供状与底簿,快步走向徐景曜。 “大人,全招了。太仓提督官招认,这几年户部收缴秋粮,郭桓暗中勾结地方布政使司。 地方将好粮解送京师,他们却在半道上将新粮拦截,转手高价卖给江南各大米行套取现银。 然后用沙土掺杂霉粮,运入太仓充数。上下打点,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徐景曜接过供状。 大明开国以来最令人发指的贪墨大案,郭桓案,终是被他亲手掀开了黑幕。 这不仅仅是几个贪官的私欲,这是整个官僚体系联手盗取国家基石的疯狂行径。 “银子呢?”徐景曜问。 “米行买粮的银子,并未走大明钱庄,而是通过地下私庄汇兑,最终全数流向了郭桓与几位六部堂官的私宅地窖。”陈修回禀。 徐景曜将供状折叠收妥。 “郭桓在朝堂上逼商廉司拿三百万两现银赈灾,便是笃定太仓空虚之事瞒不住。 他想让商廉司的钱去填他贪墨的窟窿。咱们出了钱,他便能平息中原灾情,继续掩盖罪行。” 徐景曜抬头,看向皇方向。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大明朝的官场,是该彻底换一遍血了。” 次日清晨。 晨钟敲响,武英殿内,气氛降至冰点。 徐景曜将查抄太仓的供状、掺沙的霉粮样本,以及连夜整理出的钱粮去向底册,悉数陈列于御案之下。 朱元璋盯着那一撮夹杂着黄沙的粟米。他生于贫寒,曾因饥荒失去双亲。 粮食,是他心中最不可触碰的神圣之物。 皇帝的身体微微颤抖,这不是惧怕,而是极度暴怒前兆。 郭桓跪在殿中,面无人色。 他试图张嘴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铁证如山,再精妙的官场辞令也无法为这等欺天大罪开脱。 “好,好得很。”朱元璋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他走到郭桓面前,毫不犹豫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郭桓心窝。郭桓惨叫一声,仰面跌倒,口吐鲜血。 “天下百姓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用来防灾保命的存粮,你们这帮畜生,竟敢用沙土来糊弄朕!” 朱元璋咆哮声震碎大殿死寂。 “传旨!将郭桓剥皮实草! 户部上下官员,自尚书至主事,全数打入诏狱! 三法司协同锦衣卫、商廉司,给朕深挖! 凡牵涉此案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皇亲国戚,一律抄家灭族!” ······ 春雨不绝,金陵城门昼夜紧闭。缇骑四出,六部衙门十室九空。 郭桓案爆发,皇帝震怒,屠刀落下,绝无宽恕。 诏狱装不下犯官,刑部大牢人满为患。 午门外,每日皆有囚车驶过,刑场鲜血渗入青砖,雨水冲刷不净。 毛骧负责杀人,徐景曜负责算账。 商廉司正堂,算盘声日夜不歇。 陈修双眼熬得通红,他将整理定册的账簿捧至案前。 “大人,查实了。郭桓勾结地方布政使,将太仓好粮盗卖给江南米行。米行支付现银。 这些现银通过地下钱庄洗白,分批运回京城,藏在涉案官员私宅地窖。” 徐景曜翻开账簿,数字触目惊心。 “追回多少?”徐景曜抬眼。 “查抄郭桓及六部堂官府邸,起获现银七百五十万两。另有田产地契无数。” 徐景曜合上账簿。 “地契充公,现银即刻押送大明钱庄总号,熔毁重铸,打上商廉司印记。” “遵命。” 这笔巨款原本是中原百姓的救命粮。 却被郭桓贪墨。 好在如今化作白银,终是重归朝廷掌控。 第354章 郭桓案的牵扯 东宫,文华殿。 朱标未着朝服,他坐在御案后,面色苍白。 御案上堆满求情奏疏。皆是求太子劝阻皇帝,停止株连。 徐景曜迈过门槛,行礼。 朱标抬手。 “免了。景曜,外头杀得血流成河。 地方州县官吏,十去其七。再杀下去,衙门要空了。” 徐景曜站直身躯。 “殿下,贪官不死,流民便活不成。”徐景曜上前一步,将商廉司汇总的赈灾专折呈上。 “查抄郭桓乱党,追回现银七百五十万两。赈济河南、山东两省灾民,钱款已足。” 朱标接过折子,手微颤。 “七百五十万两……”朱标闭目,“他们竟敢贪到这等地步。父皇杀得不冤。只是株连太广,牵扯诸多无辜。” “乱世用重典,整顿吏治,必有阵痛。”徐景曜言辞直白。 朱标叹息,翻开折子。 “这钱,你打算如何发往中原?” 徐景曜上前指着折子条陈。 “不可直接发银。地方州县已成惊弓之鸟,官僚体系半瘫。若派钦差带银子去放赈,层层盘剥在所难免。 银子落到灾民手里,十不存一。且灾区粮价飞涨,灾民有银也买不到米。” 朱标深以为然。 “你有何策?” “以工代赈。”徐景曜定下基调,“商廉司在开封、济南设立大明钱庄分号。 不发救济银,钱庄出面雇佣流民,疏浚黄河故道,修筑损毁官道。干活发工钱。” “工钱用宝钞结算?”朱标敏锐察觉。 “正是。四成新铸铜钱,六成大明宝钞。日结。” 朱标眉头收紧。 “灾区无粮。灾民拿了宝钞,去何处买粮?商人畏惧灾区暴乱,不敢运粮前往。” 徐景曜早有筹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商廉司已向天下商贾发榜。凡运粮至河南、山东灾区者,大明钱庄以溢价三成收购。 商人收的不是现银,而是宝钞。” 徐景曜目光坚毅。 “商人拿宝钞回江南,可兑换现银,可买盐茶堪合。灾民拿宝钞,可在钱庄设的官市买到商人运来的平价粮。 如此流转,灾民活命,河道修通,商人获利。大明宝钞的信誉,借这七百五十万两本金,将彻底扎根中原!” 朱标听罢,久久无言。 徐景曜的手段,永远跳出官僚理政的窠臼。他用商道规律,将赈灾、平叛、修河、推行钱法,完美熔铸为一体。 “好。孤准了。”朱标拿起朱笔,在折子上重重批示。 “赈灾一事,全权交由商廉司督办。沿途州县卫所,皆听你调遣。” 徐景曜双手接过折子。 “臣定不辱使命。” 中原大地,赤地千里,官道两旁,枯树无皮。 流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饥饿与绝望笼罩原野。 开封府城外。 数十座木棚连夜搭起。大明钱庄的招牌挂上木柱。 商廉司差役鸣锣开道。 “朝廷赈灾!青壮劳力,修河筑路!包两顿干饭,日结工钱八十文!老弱妇孺,结草绳、织麻袋,按件计酬!” 锣声传开,流民营沸腾。 不直接施粥,要干活。 流民不怕干活,只怕没活干、没饭吃。 招募处排起长龙。 入夜,黄河岸边。篝火通明。 第一批劳作一日的灾民,排队领取工钱。 账房坐在桌后,核对花名册。 “张大牛。挖土一方。酬劳八十文。” 账房推过一串铜钱,外加几张宝钞。 张大牛双手捧过。他饿得双眼凹陷,死死盯着那几张印着官印的纸片。 “大人。这纸...能买吃食?”张大牛颤声问。 账房指向后方。 那里是商廉司强行开辟的官市。江南商贾运来的首批粮食,已堆积成山。 “拿宝钞去买。一贯宝钞当一两银子使。没人敢拒收。”账房答。 张大牛攥紧宝钞,跌跌撞撞奔向粮铺。 他用宝钞换回了一袋糙米。 真切的重量压在肩头。张大牛跪伏在地,朝着南方磕头痛哭。 “万岁爷救命啊!” 哭声蔓延,无数灾民捧着换来的粮食,喜极而泣。 信任建立,大明钱庄在中原站稳脚跟。 宝钞不再是废纸,那是灾民眼里的活命符。 徐景曜立在开封城头。 夜风吹动青衫,他看着城外绵延数里的火光,听着灾民的哭喊与欢呼。 江南敛财,九边设关,中原放赈。 郑皓走上城楼。 “大人。锦衣卫密报。郭桓案牵扯出几位开国侯爵。皇爷在京城又开杀戒了。” 徐景曜转头看向南方。 “杀戮之事,与商廉司无关。我们只管钱粮流转。” ······ 金陵春雨连绵。 囚车压过长街青石板,车辙印里混着泥水与暗红血迹。 郭桓案杀戮极重,六部衙门官员空缺大半,京中权贵闭门不出。 徐景曜自中原赈灾归来,未回府邸,径直入宫。 东宫文华殿中,药味弥漫。 太子朱标披着外衣,靠在软榻上,他面容枯槁,频频咳嗽。郭桓案牵连数万人,朱标多次跪求朱元璋网开一面,父子激烈冲突。 太子心力交瘁,积劳成疾。 徐景曜跨入殿内,大礼参拜。 朱标抬手,内侍搬来锦杌。 “中原大局已定。灾民安顿,河道复修。大明钱庄在河南、山东扎下根基。” 徐景曜禀报政务,直切要害。 朱标拿过帕子捂嘴,咳喘平息后,看向徐景曜。 “你走这段时日,京城天翻地覆。父皇借郭桓案,将淮西勋贵的家底抄了三成。剩下那些老将勋臣,如今如惊弓之鸟。” 朱标将一本密折推给徐景曜。 “他们明面上不敢抗旨,背地里却在转移家财。” 徐景曜翻开密折。 密折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呈报,不少勋贵正将京中田产变卖,换成现银,暗中运往江浙、福建沿海。 “他们在走私。”徐景曜合上折子,一语道破。 大明实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 但沿海卫所将领多是淮西旧部,勋贵利用水师战船,满载丝绸瓷器出海,换回海量海外白银。 这笔暴利,全落入权贵私库,朝廷收不到半文税钱。 朱标点头。 “大明钱庄推行宝钞。勋贵们不信纸钞,只认真金白银。他们把现银运出海,大明国内便会面临钱荒。现银一旦枯竭,你拿什么给宝钞托底?” 这便是徐景曜口中那块最硬的骨头。 文官贪墨在明,武将走私在暗。 勋贵集团垄断海外贸易,抽干国内白银。若不斩断这条走私黑手,大明钱法终是无源之水。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殿下。海禁禁的是平民,富了权贵。 堵不如疏,臣请旨,商廉司接管沿海市舶司。 由朝廷出面,统揽海外市易。外商交易,必须使用大明宝钞结算。彻底断绝勋贵走私断绝白银外流。” 朱标双手撑着榻沿,坐直身体。 “你要动勋贵的根基,他们手里有兵。” “有兵也得吃饭。”徐景曜目光无惧。 “郭桓案后,户部权柄尽归商廉司。沿海卫所的军饷,皆由大明钱庄发放。他们若敢造反,商廉司即刻断饷。臣不仅要开市舶司,还要查抄他们在京城的地下银窟。” 朱标盯着徐景曜看了许久。 “放手去做。孤替你担着。” 第355章 淮西一家 入夜,商廉司衙署。 郑皓单膝跪地。 “大人,查清了。城南柳叶巷,有座废弃酒楼。地下挖空,是江夏侯周德兴暗中囤积现银的银库。 今夜丑时,他们准备将最后一批现银装车,运往太仓码头。” 徐景曜拍案而起。 “点齐五百缇骑,带上火铳。随我去城南。” 雨势加剧,天地间雨幕如注。 五百锦衣卫身披蓑衣,悄无声息包围柳叶巷。 巷内停着十几辆马车。 车轮裹着棉布,数十名壮汉正从地窖往车上搬运沉重木箱。 这些人动作干练,全无市井脚夫的散漫,分明是军中精锐。 徐景曜立在巷口牌坊下。 郑皓拔出绣春刀,向前挥下。 缇骑持连弩突入深巷。机括扣动,箭矢破空。 惨叫声连成一片,搬运木箱的壮汉猝不及防,倒下十余人。 “有埋伏!结阵!” 领头壮汉大喝。他们扯去伪装,拔出腰间军刀。几十人迅速围成圆阵,护住马车。 “放箭!”郑皓冷酷下令。 第二轮弩箭射出,盾牌碎裂,壮汉死伤大半。 领头壮汉双眼通红,自马车底抽出一把军用制式连弩,对准巷口牌坊下的徐景曜。 机扩声响。 三枚精钢弩箭穿透雨幕,直取徐景曜面门。 郑皓跨步上前,横刀格挡。 刀锋劈落两枚弩箭,第三枚擦着徐景曜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石柱,尾羽震颤。 大明朝明令禁止私藏军用弩机,违者视同谋逆。 徐景曜看着没入石柱的弩箭。 “不留活口。箱子全扣。” 火铳轰鸣。硝烟混着雨水味。 巷内反抗彻底平息。满地尸骸。 郑皓上前撬开木箱。白花花的银锭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整整三十万两现银。 徐景曜走入血泊,拔出那枚钉在柱子上的弩箭,揣入怀中。 次日,奉天殿早朝。 气氛压抑。朱元璋端坐龙椅。 江夏侯周德兴出列,痛哭流涕。 “陛下!昨夜城南发生血案,贼人假扮锦衣卫,当街杀害臣府中数十名家丁,抢走臣变卖田产所得银两! 天子脚下,竟有此等恶徒,求陛下严惩!” 周德兴恶人先告状,企图将走私现银洗白为变卖田产。 群臣默然,谁都知道那是商廉司动的手。 朱元璋看向徐景曜。 “臣有本奏。昨夜商廉司查获一桩走私大案。在城南柳叶巷,截获意图运往沿海的现银三十万两。” 徐景曜自怀中掏出那枚弩箭,双手高举。 “走私贼人手持军用连弩,暴力抗法。 险些射杀朝廷命官,此弩箭造册印记清晰,出自京军。 敢问江夏侯,你府上的家丁,为何会有军中利器?” 周德兴面色大变,连退两步。 “你血口喷人!那弩箭定是你伪造构陷!” 徐景曜站起身,逼视周德兴。 “构陷?商廉司已查封太仓码头三艘走私海船。 船上搜出江夏侯府对牌,船舱内满载丝绸,准备出海换取白银。你伙同沿海卫所,垄断海贸,抽干大明钱庄现银本金。 此等动摇国本之罪,江夏侯认是不认!” 铁证当庭抛出。 周德兴扑通跪地。 朱元璋目光森寒,盯着那枚军用弩箭。 走私现银已是重罪,私藏军弩更是触碰了皇帝逆鳞。 “好大的胆子。家丁敢用军弩射杀朝廷命官。”朱元璋声音极低,透着无尽杀机。 “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出列。 “褫夺周德兴爵位!打入诏狱。查抄江夏侯府。给朕查清楚,还有哪家勋贵参与了沿海走私!” 禁军入殿,拖走瘫软呼救的周德兴。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 “徐景曜。” “臣在。” “沿海走私猖獗,白银外流。你商廉司有何对策?” 徐景曜跪地奏对。 “臣请旨,重开泉州、广州、宁波三处市舶司。划归商廉司统辖。由大明钱庄全盘接管海外贸易。 外商入港,必须将其带来的白银,全数兑换为大明宝钞。在大明境内采买货物,只认宝钞,不认现银!” 此策一出,大明将彻底垄断全球白银流入。 用朝廷印制的纸币,去换取外邦的真金白银。 这等吞天吐地的敛财手段,旷古未有。 “准奏!此事由商廉司全权督办。沿海水师悉数听调。敢有阻挠市舶司开海者,以谋逆论处!” ······ 魏国公府。 几名勋贵坐立不安。 首座上,魏国公徐达穿着粗布常服,不发一言,只是低头喝茶。 “大哥。”航海侯李新材实在坐不住了,面朝徐达开口。 “老周在诏狱里受刑。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景曜是你亲儿子,商廉司是他当家。 你发句话,让他去御前递个折子,把那军用弩箭的罪名摘出去。留老周一条命啊!” 张赫放下茶盏,跟着附和。 “大哥,咱们淮西老兄弟跟着上位打天下,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如今仗打完了,景曜弄个商廉司,转头来查自家叔伯。 这传出去,让九边将士怎么看?” 徐达眼皮未抬。 “老夫如今闲赋在家,只管养鸟下棋。”徐达停下动作,看向两人。 “朝堂的法度,老夫不懂。景曜是朝廷的官,奉的是陛下的旨。你们找老夫诉苦,找错门了。” 堂外传来脚步声。 徐景曜着绯色官服,跨过门槛。 见到徐景曜,李新材与张赫立刻围拢上前。 “大侄子,你可算回来了!”李新材指着门外方向。 “老周的事,你下手太狠。淮西一脉同气连枝,你爹是咱们的老大哥,你真要拿长辈的脑袋去染红你那官帽?” 徐景曜站定,他目光扫过两人。 “李世伯,张世伯。”徐景曜行晚辈礼,直起身躯, “商廉司查的是走私现银。三十万两白银装在车上,军用连弩射在墙上。人赃并获。 这案子是陛下亲自下的旨。两位世伯来魏国公府求情,是想让徐家替江夏侯顶这欺君之罪?” 张赫面皮涨红,上前一步。 “海禁的规矩大家心知肚明!沿海卫所不用海船换点银子,拿什么养兵? 那弩箭定是底下人防身私带,绝非谋逆!你把账做平,把弩箭说是贼人的,这局就解了!” 徐景曜看着张赫。 “账做平?陛下亲眼看了弩箭,亲口定了走私大案。世伯以为,陛下要的真是那三十万两白银?” 第356章 重整市舶司 “陛下要的是沿海水师的控制权。陛下要的是海贸的通天财路。 江夏侯垄断海船,抽干大明钱庄的现银,这是在掘朝廷的根基。 谁伸手,陛下就杀谁。” 徐景曜环视堂内。 “两位世伯若是聪明,今日就不该来魏国公府。 马上回府,交出你们手里拿捏的沿海战船对牌,把地窖里藏的海贸现银,全数送进大明钱庄。 换一身素衣,去武英殿跪着请罪。” 李新材倒退一步,满眼不可置信。 “你让我们把家底全交出去?” “交钱,活命。护钱,满门抄斩。”徐景曜给出八字断言。 堂内死寂。 李新材死死盯着徐景曜。 “好,好得很。徐达生了个铁面无私的好儿子。我们走!” 两人拂袖而去,靴声急促。 正堂空荡。 徐景曜走到水盆前,净手,擦干。 “你今日这番话,绝了淮西勋贵的念想。”徐达端起热茶。 徐景曜走到徐达身侧落座。 “父亲,儿子若答应帮他们,明日魏国公府就会被锦衣卫围了。陛下留儿子查案,就是因为我是徐家的人,陛下在看徐家的态度。” 徐达点头。 “你说得对,这帮老兄弟,安分日子过久了,忘了龙椅上坐着的是谁。他们以为靠着当年的战功,就能把持地方兵权,倒卖朝廷财赋。 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淮西的天下。” 徐达转头看向徐景曜。 “你跟他们割席,做得果决,商廉司手握天下钱粮,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权柄。你若再跟手握重兵的淮西勋贵搅和在一起,皇上睡不着觉,记着,银子和兵权,咱们家只能占一样,你管着钱,就必须做个孤臣。” “儿子明白。”徐景曜端起茶壶,为徐达添茶,“沿海走私网必须连根拔起。 市舶司重开在即。儿子准备派郑皓带缇骑南下,接管泉州水师。” “放手去办,出了事,太子在上面顶着,老夫在这府里,保徐家家宅安宁。”徐达端起茶盏。 马车驶离魏国公府。 车厢内光线昏暗,李新材双拳紧握,重重砸在木案上,案几震动。 “徐家父子果真绝情!”李新材咬牙切齿,“周德兴在诏狱受苦,他们不帮忙求情,竟还要逼我们交出家底!” 张赫坐在对侧,他抬袖擦拭额头冷汗。 “徐景曜是个活阎王。他既然说出那番话,商廉司的刀必然已经悬在我们头顶。”张赫声音发颤。 “泉州市舶司还有我们入股海船的底账。若是让徐景曜派去的人查实,你我满门性命难保。” 李新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夜色。 “派快马走驿道,通知泉州水师的暗桩,烧毁市舶司钱谷库。只要没了账本,死无对证。商廉司便奈何不了我们!” 快马自金陵南门驰出,没入夜雨。 三日后。 商廉司衙署。 陈修将一摞海图与沿海州府名册搬上长案。 “大人。江夏侯下狱后,沿海卫所群龙无首,郑皓已带五百缇骑抵达泉州。凭东宫印信,接管了泉州市舶司与当地水军大营。” 徐景曜翻开名册。 “外商海船动向如何?” “春汛已至。南洋、西洋数十艘武装商船停泊在外海。他们往年与勋贵私下交易。如今水师换防,他们不敢靠岸,在观望。”陈修指着海图上几个红点。 徐景曜提笔,在海图泉州港位置画了个圈。 “传令郑皓。水师战船出海,封锁航道。驱赶所有外夷商船入泉州港。不入港者,火炮击沉。” 陈修记录指令。 “入港之后,如何交易?” 徐景曜站起身,走向堪舆图。 “立市舶司新规,所有外商下船,第一件事,去大明钱庄泉州分号。将船上带来的白银、黄金,全数按官价兑换为大明宝钞。” 陈修吃惊。 “大人,外夷只认金银,逼他们换纸钞,他们若拒不交易,罢市离去,咱们的海贸税收便断了。” “他们离不开大明的丝绸、瓷器和茶叶。整个南洋,只有大明能供这些货。” 徐景曜洞悉海贸本质。 他转身面朝陈修。 “告诉那些外夷。大明境内的货物,只收宝钞,拒收金银。他们想装满船舱回去赚十倍的暴利,就必须捏着鼻子认这规矩。 我们拿纸印的宝钞,换他们真金白银。 这笔天下最大的买卖,商廉司做定了。” 徐景曜眼底透出野心。 把大明宝钞变成统御周边诸国的硬通货。 用贸易剪刀差,收割海外财富。 这才是商廉司的终极图谋。 “属下即刻拟文,八百里加急送往泉州。”陈修拱手退下。 ······ 泉州港,海风呼啸。潮水拍打栈桥。 郑皓立于战船甲板。他身披蓑衣,按着腰间绣春刀,五百名锦衣卫在栈桥列阵,兵甲森然。 泉州水师指挥使王宗满头大汗,快步奔上栈桥。 他迎着郑皓,躬身行礼。 “末将王宗,参见千户大人。” 郑皓自怀中掏出明黄卷轴与东宫印信。 “奉太子谕旨。商廉司接管泉州市舶司。水师战船悉数听调。”郑皓宣读公文。 王宗面露难色,他是淮西旧部,早得了京城勋贵的暗令,专司护航走私海船。 “千户大人。水师防备海寇,军务繁杂。商廉司接管市舶司,恐有不便。”王宗试图推诿。 郑皓没有废话,绣春刀出鞘,刀锋直抵王宗咽喉。 “商廉司办事,不听推诿。违令者,就地正法。”郑皓逼视王宗。 王宗双膝发软,跪倒在湿滑木板上。 “末将遵命!” 郑皓收刀入鞘。他向后挥手。 “包围市舶司衙门。封存所有账册。敢有纵火毁账者,杀!” 百名缇骑冲入市舶司,衙门内几名官吏正手持火把,企图靠近钱谷库。 缇骑连弩发射,官吏中箭倒地,火把被水浇灭。 账本保住,李新材与张赫的图谋破灭。 次日清晨,海雾散去。 泉州外海停泊着数十艘外夷商船。 船体高耸。风帆降下。 水师战船出港,封锁航道,火炮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外夷商船。 郑皓站在主将台上,下达将令。 “鸣炮!勒令所有外船入港停泊!不入港者,击沉!” 第357章 诸番邦只可用大明宝钞 炮声轰鸣,水柱在海面炸开。 外夷商船畏惧大明水师火力,纷纷起锚,排队驶入泉州港。 市舶司正堂前,空地宽阔。 大明钱庄泉州分号的招牌高悬。数十张长桌排开。商廉司账房手持算盘,端坐桌后。 数十名外邦商贾被带至广场。 他们碧眼虬须,衣着各异,带头的是一名大食商人,名唤蒲寿。 蒲寿操着生硬汉语,大声抗议。 “我们带来白银!我们要买丝绸!为什么水师阻拦?” 郑皓步下台阶,他站至蒲寿身前。 “大明重开市舶司。外商买卖,须守大明规矩。”郑皓指着后方钱庄。 “所有外来白银、黄金,全数存入大明钱庄。按官价兑换大明宝钞。拿宝钞,去市集买货。” 蒲寿瞪大双眼,他连连摆手。 “纸?我们不要纸!我们要用真金白银交易!纸在我们的国家,一文不值!” 外商群情激愤,他们常年与大明权贵走私,习惯了现银交割,对这突如其来的纸钞规矩极度排斥。 郑皓面色冷硬,他不与外商辩驳理法。 “大明丝绸、瓷器,天下独有。”郑皓陈述事实。 “你们想装满船舱,赚取暴利,就必须用宝钞。大明境内,拒收外邦金银。不愿换宝钞者,即刻登船滚出泉州。终生不准踏入大明海域半步!” 这是阳谋,卡死货源,外商别无选择。 蒲寿咬紧牙关,盘算得失。 空船返回,损失惨重。 丝绸运回大食,获利十倍。 即使那纸钞离开大明便无用处,只要能在泉州买到货物,便能大赚。 蒲寿低头。 “我们换。” 一箱箱白银自外船搬下。沉甸甸的银锭堆砌在钱庄库房。商廉司账房点算现银,发出大批宝钞。 外商拿着宝钞,涌入泉州丝绸市场。本地商贾见宝钞大宗购货,欣然接纳。 宝钞回流大明钱庄,换取盐茶堪合与过关赋税。 一个闭环形成。 外邦白银源源不断流入国库,大明宝钞成为海贸唯一硬通货。 郑皓看着账房汇总的入库数字,吐出一口浊气。 徐景曜算无遗策,这海贸的财路,比九边军饷还要惊人。 金陵,商廉司签押房。 陈修将泉州飞鸽传书呈递给徐景曜。 徐景曜展开纸条。上面记录着首批海贸白银入库数目,三百万两。 徐景曜提笔,在一份奏疏上写下李新材与张赫的名字。 “泉州账本查实。李新材、张赫暗股走私。”徐景曜将奏疏交给陈修。 “送去武英殿。这桩案子,该收网了。” 陈修双手接过。 “大人,这奏疏递上去,李张两家便是灭门之罪。淮西一脉,算是彻底断了财路。” 徐景曜起身,走到窗前。 “他们断了财路,大明才能生出活路。天下白银尽归内帑,宝钞根基坚不可摧。大明帝国的钱法,立住了。” 陈修捧正欲转身送往通政使司。 “慢着。” 徐景曜自案后出声,叫停了陈修的动作。 陈修驻足,面露不解。 泉州查抄的账册已将李新材与张赫走私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铁证如山,正是一击毙命的良机。 “这折子今日不能递。”徐景曜语调沉稳。 “李新材与张赫在朝堂上不过是两只待宰的羔羊。但他们在福建经营多年,根基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地方商会与海商家族之中。” 徐景曜转过身,剖析其中利害。 “一旦这两位侯爷在京城下狱,福建那些依附于他们的豪绅巨贾,立刻便会察觉大祸临头。 他们不敢举旗造反,却能在市面上做手脚。他们会封仓锁户,将生丝、瓷器、茶叶悉数藏匿。” 陈修悚然一惊,瞬间明悟。 大明钱庄在泉州刚刚强行收兑了外夷的三百万两白银,外商手里攥着堆积如山的宝钞。 “大人所虑极是。若泉州无货可卖,外商手里的宝钞便花不出去。这纸钞买不到大明的货物,在南洋外夷眼中便是一堆废纸。” 陈修额头渗汗。 “届时外商必在泉州闹事。大明钱法在海外的信誉,还未立柱便要彻底崩塌。” 徐景曜走回案前,将那份足以让两名侯爷人头落地的奏疏抽回,压在镇纸之下。 “杀人容易,诛心难。建规矩更难。”徐景曜定下谋略。 “这桩走私案,不能速决。我们要用慢刀子割肉,先在泉州把货源的口子撕开,让外夷拿着宝钞真真切切买到货物装上船。 待海贸的血脉彻底疏通,这大明宝钞的信誉便如铁铸。到那时,才是这帮勋贵伏法之日。” 千里之外,泉州府。 连日阴雨,泉州城内最大的丝绸行门前,停着两辆大车。 蒲寿带着几名大食随从,怀揣厚厚一沓大明宝钞,跨入店门。 前几日被迫用白银换取纸钞,蒲寿心中极度不安。 他急于将这些纸钞全数换成江浙上等生丝,装船离港。 掌柜迎上前,拱手致礼。 “把你们库房里上等的湖丝全搬出来,我用宝钞结账。”蒲寿操着生硬的官话,将几张百贯面额的宝钞拍在柜台上。 掌柜看了一眼宝钞,并未伸手去接,反倒连连叹气。 “客官见谅。实在对不住,今年春汛连绵,江浙的丝船堵在运河上,泉州这边断了货,店里库房是空的。” 蒲寿眉头紧锁,他不信这等托辞。 前两日他在港口分明瞧见几艘满载的内河商船卸货。 “瓷器呢?茶叶呢?”蒲寿追问。 “也都缺货。去年的陈茶早卖光了,新茶还在山上没采下来。”掌柜答得滴水不漏。 蒲寿面色铁青,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接连走访泉州城内十余家大商行,皆是统一的说辞:无货可售。 更有甚者,直接上了排门,挂出盘点暂歇的木牌。 蒲寿站在长街中央,周遭店铺大门紧闭。 外邦商人的敏锐让他立刻察觉到这是一个针对市舶司的巨大阴谋。 大明官府收了他们的白银,塞给他们纸钞,而本地商人却默契地拒绝出售货物。 这是一个死局。 “去市舶司!”蒲寿挥手。 数十名各国外商在街头汇聚,浩浩荡荡涌向市舶司衙门。 市舶司正堂。 郑皓端坐主位,堂下是吵闹不休的外邦商贾。 蒲寿站出队列,高声质问。 “千户大人!你们说大明宝钞能买尽天下货物!现在全泉州城的商铺都不卖货给我们! 我们带着纸钞,连一匹麻布都买不到! 这是官府在明抢我们的白银!” 第358章 开关 群情汹涌,外商常年航海,多带刀剑,此刻情绪激动,局面几近失控。 郑皓眼神冰冷,手按绣春刀柄。 泉州本地的同知站在郑皓侧方,擦拭汗水。 “大人,本地商贾确实报称缺货。下官也无能为力。总不能派兵去搜刮百姓的仓库。” 同知言辞间透着推脱。 郑皓看了一眼同知,他心知肚明,这同知与本地商贾皆是淮西勋贵的门生故吏。 他们正用罢市断供的手段,逼迫商廉司低头。 用绣春刀杀几个商人容易。但若真动了刀,外商受惊,泉州港便成了死港。徐景曜严令必须确保交易顺畅,绝不可乱杀。 郑皓站起身,面向蒲寿。 “大明官府一诺千金。货源之事,市舶司会出面调度。三日为限。三日后,若市舶司拿不出丝茶瓷器,你们存在大明钱庄的白银,原数奉还。” 蒲寿得了这句准话,方才带领外商散去。 同知面露惊愕。 “千户大人,三日内去何处筹措这海量货物?若真退还白银,朝廷怪罪下来...” 郑皓未理会同知,转身步入后堂,提笔写下飞鸽传书。 金陵城,航海侯府。 李新材正端坐椅上。 张赫步入书房,反手关严房门。 “福建送来密信。”张赫在李新材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泉州各大商会已全数照办。对外商封仓不售。外夷闹到了市舶司,郑皓夸下海口,三日内供货,否则退还白银。” 李新材冷笑。 “退还白银?白银一旦退出大明钱庄,宝钞便成了废纸。徐景曜在陛下那里夸下的海口便成了欺君之罪。” 张赫面露得色。 “咱们在福建经营十几年。几大商会的当家人全靠咱们的水师护航。徐景曜以为派个锦衣卫去就能接管海贸? 他懂算账,但他不懂这地方上的规矩。没有咱们点头,泉州连一根绣花针都别想卖给外夷。” “不仅是泉州。”李新材站起身。 “传信给江浙的丝商。这段时日,严禁丝船南下福建。我要让郑皓在泉州买不到一两蚕丝。 徐景曜想拿捏咱们,咱们就断了他的供货命脉。逼他把走私案的账本乖乖销毁,亲自来求咱们开市。”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绞杀。地方豪绅与京中权贵结成铁板一块,用物资垄断对抗朝廷的钱法政令。 商廉司衙署。 徐景曜接到郑皓的传书,字条在炭盆上方化为灰烬。 陈修立在案前,面带忧色。 “大人,三日之期太短。李新材等人显然封锁了江浙南下的货源。 即便咱们现在从苏杭调货,走水路到泉州也需十日以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徐景曜落座,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勾画。 “他们以为把控了福建的商会,截断了江浙的丝船,就能卡死市舶司。” 徐景曜抬头。 “做买卖,永远不要只盯着眼前的货。货流不通,那便引源头之水。” 徐景曜将宣纸推给陈修。 “传我令,调大明钱庄江浙总号的八百万两本金宝钞,即刻就地收购江浙一带所有散户手中的生丝、春茶。” 陈修记录指令。 “可是收购之后,如何运往泉州?水路被他们暗中把持的船帮阻挠,拖延时日必久。” “不运泉州。”徐景曜指出一条截然不同的破局之路,“传文给蒲寿等外邦商贾的头目。 市舶司特许他们持大明宝钞,直接由水师战船护送,北上松江府。 大明钱庄在松江直接交割江浙原产的上等丝茶。跳过泉州本地商贾这层盘剥。” 釜底抽薪。 福建商贾仗着地利囤积居奇,徐景曜便直接废掉泉州作为唯一交易港的地位,让外商拿着宝钞去原产地扫货。 松江府直面江浙腹地,货源无穷无尽。那些囤积货物的福建商贾,将在这一场跨越地域的贸易重构中,连一文钱的宝钞都赚不到,所有积压的货物只能烂在库房里。 “去办。”徐景曜语气森寒。 “李新材想打消耗战,我便让他看看,国家财税机器一旦运转,他那点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不过是螳臂当车。” ······ 泉州港,市舶司正堂外,数百名外邦商贾聚集。 蒲寿站在最前方,面色焦灼,不时张望紧闭的大门。 三日期限已至,泉州城内各大商行依旧大门紧闭,拒不出售丝绸瓷器。外商手握海量大明宝钞,却买不到半点货物。 郑皓推开正堂大门,大步跨出。 他身着锦衣卫武官服,腰悬绣春刀,走到台阶边缘站定。 “千户!期限到了!”蒲寿操着生硬官话,举起手中宝钞,高声催促,“货物在哪里?若是没有货物,把白银退给我们!我们即刻开船回国!” 外商群情涌动,纷纷向前挤压,锦衣卫校尉举起连弩,稳住阵脚。 郑皓目光扫过人群,没有拔刀。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盖着东宫与商廉司双重印信的公文,展开。 “泉州商贾囤积居奇,拒不交易。市舶司不会强买强卖。”郑皓宣读指令。 “奉商廉司徐同知将令,即刻起,外邦商船拔锚出港。大明泉州水师出动十艘战船护航,沿海岸北上,直抵松江府。” 蒲寿愣住,举着宝钞的手僵在半空。 郑皓收起公文,居高临下看着蒲寿。 “松江府乃大明丝茶原产地。大明钱庄江浙总号已备齐千万两货物。 你们拿手里宝钞,去松江府直接提货。 没有中间商贾盘剥,货物价钱比在泉州采买便宜两成。大明水师沿途护卫,保你们海路畅通。” 很显然,这番话击中了外商的软肋。 商人逐利,便宜两成进价,意味着回国后能多赚取数倍暴利。跳过泉州,直达原产地,这是他们做梦都求不来的通商特权。 蒲寿当即转身,向外商大声翻译。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恐惧与焦灼一扫而空。外商纷纷向郑皓行礼,转身奔向码头,准备登船。 泉州同知自衙署内急步冲出,张开双臂拦在郑皓身前。 “千户不可!外夷商船怎能越过泉州直入江浙腹地?这不合祖宗市舶规矩!沿海防线若有闪失,你我皆担待不起!” 第359章 掀桌 同知急得跳脚,试图阻止船队离港。 郑皓上前一步,单手揪住同知衣领,将其掷于一旁。 “商廉司定下的新规,就是现在的规矩。防线有水师盯着,出不了乱子。开闸,放船!” 郑皓厉声下令。 若是仔细一想,这同知的焦急并非为国尽忠,而是为了城内那些听从淮西勋贵调遣、妄图逼迫商廉司低头的本地豪商。 外商一走,泉州商界将面临灭顶之灾。 港口高处,十几名泉州商会头目望着扬帆远去的外夷船队,面如死灰。 他们为了响应京城李新材与张赫的密令,倾尽家财高价从江浙收购生丝,囤满库房,指望外商屈服退让。如今外商去了松江,满城货物彻底砸在手里。 秋季气候干燥,生丝不易霉变,但资金链断裂的危机迫在眉睫。 商铺借了地下钱庄的印子钱,如今货卖不出,现银回不来,破产清算近在眼前。 更何况,徐景曜早已料到这一手。 大明钱庄在泉州贴出告示,即日起,钱庄拒收泉州本地商会的大宗宝钞兑换申请。资金渠道被彻底锁死。 泉州商会的反抗,在国家机器的跨地域资源调配面前,土崩瓦解。 数日后,松江府码头。 外邦船队在水师护送下靠岸。松江知府与大明钱庄江浙总号的管事早早迎候。 空地上,没有大商贾的居间倒卖。数以千计的江浙蚕农、茶农,挑着扁担,推着独轮车,将自家产出的生丝、春茶直接运至码头集市。 大明钱庄设立上百个兑换台。 外商将宝钞交给钱庄账房,账房核验面额,当即转交给出售货物的农户。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农,将两筐上等湖丝交卸,从账房手中接过十贯宝钞。 老农拿着纸钞,手微微发抖。他走到集市另一侧的官营盐铁铺。 “掌柜,打两斤官盐,再要一口铁锅。”老农将宝钞递上。 盐铁铺掌柜麻利称盐取锅,找零几串新铸铜钱。 “老伯拿好。如今这宝钞,比真金白银还好使。”掌柜笑着招呼。 老农背着铁锅,提着盐巴,千恩万谢地离去。 这一幕,在松江码头反复上演。 数百万宝钞,没有流入大商贾的钱窖,而是直接散入最底层的农户手中。百姓拿纸钞买盐、买铁、交农税。 钱法彻底打通到经济最末端。外商满载而归,底层农户获利,大明钱庄稳收商税。 大明朝的经济血脉,在秋风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金陵城。 秋意渐浓,庭院内落叶纷飞。 李新材坐在椅上,面色铁青。 张赫推门而入,走到案前坐下。 “福建的底子全被掏空了!”张赫声音干涩。 “泉州商会那帮人扛不住资金断裂,已经有人去市舶司跪地求饶,把咱们入股走私海船的底账全交代了。 徐景曜把外夷引去松江,彻底断了咱们的后路!” 李新材将信拍在桌面上。 “徐家老四这是要赶尽杀绝!他不给淮西留半点活路。”李新材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走动。 “太仓的案子折了老周,如今泉州的底账又落在他手里。等他把松江的账目做平,奏疏递进武英殿,你我满门性命难保。” 没错,他们引以为傲的权势与垄断,在徐景曜那毫无破绽的经济阳谋面前,不堪一击。 朝堂弹劾已无用处,皇帝需要这笔海贸巨款,太子护着商廉司。 文官的笔杆子救不了他们。 张赫抬头,眼中闪过狠戾。 “既然朝堂上斗不过他,那就别怪咱们不讲规矩。”张赫压低声音凑近。 “调城外庄子里的死士。今晚在商廉司衙署外动手。 只要徐景曜一死,钱法必定大乱,天下大明钱庄群龙无首。咱们趁乱销毁账本,法不责众,皇上也不可能把淮西勋贵全杀光。” 李新材停下脚步,看着张赫。 暗杀朝廷命官,是诛九族的死罪。 但在抄家灭族的威胁前,这是唯一的翻盘机会。 “调三百死士。配军弩。”李新材下定决心,“入夜动手。速战速决,绝不能留活口。” 深夜,商廉司衙署,灯火通明。 徐景曜坐于签押房案后。 他翻阅着松江送来的海贸交割账册。陈修立在案前,将汇总的数据逐一禀报。 “大人,松江交易圆满。首批外商已满载离港。八百万宝钞全数散入江浙民间。 农户手中有了余钱,江南市面极为繁荣。大明钱庄在此次交易中,抽分加汇兑,净赚现银六十万两。”陈修合上账簿,语气振奋。 徐景曜提笔,在账册末页签下名字,盖上官印。 “钱法已通,海贸规矩立住了。”徐景曜放下毫笔,“接下来,该清理京城里的烂摊子了。 李新材与张赫财路断绝,泉州底账在我手里,他们走投无路,必会生变。” 这张针对大明钱袋子的暗杀之网,并未出乎徐景曜的预料。 他早料到武将会用最原始的暴力来解决经济危机。 也就是此时,签押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郑皓自松江交割完毕后率领亲卫提前赶回金陵。 他推开门,单膝跪地。 “大人。城南有异动。三百名死士潜入内城,携带连弩,正借着夜色朝衙署摸来,再有半炷香便能抵达街口。” 陈修大惊失色,转身看向徐景曜。 “大人,速退往东宫避险!死士配有军弩,衙署护卫恐抵挡不住!” 徐景曜安坐椅上,未曾挪动半步。他看向郑皓。 “毛骧的人到了吗?” 郑皓点头。 “锦衣卫北镇抚司一千精锐,已在外围街巷设伏。只等大人号令。” 徐景曜站起身,整理绯色官服,抚平袖口褶皱。 “退避,便是示弱,商廉司掌管天下财赋,若连衙署都守不住,天下商贾谁还信朝廷的规矩。” 徐景曜迈步走向房门。 “放他们进院子。今夜就在这里,把淮西的毒瘤割干净。” 长街寂静无声,打更人早已避开这片区域。 三百名身着黑衣的死士贴着墙根,迅速包围商廉司衙署。 领头者手势一挥,十余人翻过高墙,无声落地。大门门闩被抽开,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入。 死士涌入庭院。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两侧廊柱上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 领头者察觉异常,握紧手中钢刀。 “搜!找到徐景曜,格杀勿论!” 第360章 烫手山芋 话音未落,衙署正堂的木门豁然大开。 徐景曜负手立于堂内正中,郑皓带二十名贴身缇骑,护卫两侧。 领头死士见目标现身,眼中杀机暴涨。他举起手中连弩,对准徐景曜。 “放箭!” 机扩声密集响起,数十枚精钢弩箭撕裂夜空,射向正堂。 郑皓一脚踢翻堂前沉重的黄花梨木大案。 木案竖起,挡在徐景曜身前,弩箭笃笃笃钉在厚实木板上,未能穿透。 “动手。”徐景曜下令。 庭院四周的高墙上、屋脊后,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照耀得天井亮如白昼。 一千名锦衣卫精锐现身,火铳探出墙头,黑洞洞的枪口瞄准院内死士。 毛骧披挂整齐,立于墙头,俯视下方。 “大胆狂徒,敢携军弩冲击朝廷衙门!火铳手,放!” 爆鸣声震耳欲聋,硝烟瞬间弥漫庭院。 第一排死士甚至来不及逃跑,便被密集的铅弹打成筛子,惨叫倒地。血水顺着庭院石板的缝隙流淌。 “中计了!撤!”领头死士绝望大呼,转身欲逃出大门。 大门外,大批缇骑早已封死退路。长枪如林,步步推进。 院内沦为单方面的屠杀场,死士虽悍勇,但在装备精良且占据地形优势的正规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反抗声渐渐微弱,直至彻底平息。 硝烟散去,秋风吹散血腥气。 三百死士,无一活口,尸体堆叠在庭院中央。 毛骧自墙头跃下,走到徐景曜身前。 “徐同知好胆色。以自身为饵,引出这条大鱼。”毛骧抱拳。 徐景曜自木案后走出,看着满地尸骸,面色平静。 “劳烦毛大人。活干完了,该去府上拿人了。” 寅时,航海侯府。 大门被暴力撞开,锦衣卫举着火把涌入。 李新材与张赫正坐在前厅,等待死士的回报,听闻撞门声,两人脸色惨白,惊惶起身。 徐景曜踏入大厅,郑皓紧随其后。 “两位世伯,深夜未眠,可是在等侄儿的死讯?”徐景曜站在厅中,目光冰冷。 李新材颓然跌坐回椅中,他看着门外明晃晃的绣春刀,知晓大势已去。 “成王败寇。徐景曜,你赢了。”李新材声音嘶哑。 张赫仍不甘心,指着徐景曜大骂。 “你这忘恩负义的竖子!你爹是淮西之首,你竟帮着外人杀尽自家叔伯!你将来如何去地下见那些死去的兄弟!” 徐景曜走近一步。 “大明律法,不分自家外人。你们霸占海路,走私白银,断天下财赋。派出死士,携军弩刺杀朝臣。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徐景曜转身,向外下达最后指令。 “拿下。剥夺爵位官服。即刻押送大理寺死牢,听候圣裁。查抄吉安侯、平凉侯府,所有田产现银,一律归入内帑。” 锦衣卫上前,按住两名侯爵,铁链加身。 ······ 奉天殿,气氛压抑。 朱元璋端坐龙椅,御案摆着三枚弩箭。这是昨夜死士刺杀徐景曜的铁证。 很显然,这位开国帝王动了真怒。 “军用连弩。三百死士。”朱元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视线停在武将队列。 “在天子脚下,围攻朝廷衙门。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满朝文武跪伏于地,无人敢抬头。 李新材与张赫被五花大绑,押在殿中,两人披头散发,官服已被剥去。 昔日威风八面的开国侯爵,此刻沦为阶下囚。 李新材抬头,直视朱元璋。 “陛下!臣等跟着陛下打天下,身上刀疤无数!徐景曜一个黄口小儿,断我们财路,抄我们家底。臣等不服!” 朱元璋冷笑,他站起身,走下玉阶,停在李新材面前。 “不服?大明天下是朕的,海路是朕的,财赋是朕的。 你们私藏现银,图谋不轨,朕给过你们机会,你们却拿军弩射朕的臣子。” 朱元璋转身走向御案。 “拖出去,凌迟,夷三族。” 禁军上前,将哭嚎的两人拖出大殿,惨叫声远去,群臣战栗。 但仔细一想,朱元璋此举不仅是为徐景曜出头,更是借机彻底清剿淮西勋贵的残余势力。 开国老将垄断地方资源的局面,被连根拔起,军权与财权,再次牢牢收归皇权。 朱元璋转身,看向徐景曜。 “徐景曜。” 徐景曜出列,叩首。 “臣在。” “抄没的家产,入了钱庄没?”朱元璋坐回龙椅。 “回陛下,李张两家现银,已悉数运入大明钱庄总号。泉州海贸白银,正源源不断解送京师。大明宝钞底蕴已足。” 徐景曜据实奏报。 有了这笔巨款,朝廷九边军饷、百官俸禄再无后顾之忧。 宝钞信誉坚如磐石。 朱元璋点头,面露赞许。 “商廉司办事得力,赐徐景曜蟒袍一件。大明钱庄各处分号,加派锦衣卫护卫,退朝。” 午后,东宫文华殿。 朱标靠在软榻上,他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殿内药味浓重,徐景曜立在榻前。 “李新材他们死了。”朱标闭上眼睛,声音疲惫,“父皇杀心太重。淮西一脉,算是彻底凋零。孤没能劝住父皇。” 徐景曜上前一步,直言不讳。 “殿下保重身体。毒瘤不除,国无宁日。商廉司已将天下财权收拢。海贸大开,钱法稳固。” 没错,这正是徐景曜耗费心血布下的惊天大局,大明经济血脉已通,国力日渐强盛。 朱标睁开眼,盯着徐景曜。 “景曜,孤的身体,孤自己清楚。太医说,孤这病根深重,恐难长久。” “殿下春秋鼎盛,只需静养,定能康复。”徐景曜低头。 不论是出于私情,还是出于政治考量,他实在没法接受朱标病重这个事实。 朱标抬手打断他。 “你树敌太多。文官恨你入骨,武将视你为仇寇。父皇用你,是因为孤在。孤若不在,父皇为了安抚朝野,定会杀你祭旗。” 朱标洞悉帝王心术,飞鸟尽良弓藏。 “你必须把商廉司从你个人手里摘出来。变成大明不可动摇的国策。” 朱标给出最后忠告。 “让天下人都离不开商廉司。让父皇离不开商廉司。只有规矩立成铁律,你才能活命。” 第361章 辞官与一条鞭法 夜幕降临,商廉司衙署。 陈修将汇总账册置于案头。 “大人,今日又有两名御史递折子弹劾您。”陈修面带忧虑。 文官集团的反扑换了方向,他们不再拿贪墨说事,而是攻击商廉司破坏伦理祖制。 “弹劾什么?”徐景曜坐于案后,翻开账册。 “弹劾商廉司重农抑商。说大明钱庄让商贾地位抬高,乱了士农工商祖制。指责大人您满身铜臭,败坏朝堂风气。 ”陈修陈述。 徐景曜将账册扔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看着外头秋夜星空。 也就是此时,他明白,真正的阻力不仅是利益,还有根深蒂固的思想桎梏。 若不改变大明朝的税收根本,他随时会被文官的笔杆子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太子所言极是,必须立下万世铁律。 “去查。带头弹劾的是谁。”徐景曜问。 “齐泰。”陈修答。 “太子殿下教导极是。商廉司不能只管收钱。我要改了大明朝的税法。陈修,研墨。” 陈修铺开宣纸。徐景曜提笔,写下四个字。 一条鞭法。 “大人,这是何意?”陈修看着纸上字迹。 “大明农税繁杂。夏税秋粮,徭役马草。百姓苦不堪言,地方官吏中饱私囊。”徐景曜条分缕析。 “商廉司要上奏陛下,将天下所有田赋、徭役、杂税,合并为一条。不再收实物粟米。全数折算成白银或宝钞。 由大明钱庄统一收取。百姓拿农产品去钱庄换取宝钞交税。户部彻底失去收实物税之权。” 陈修倒吸凉气。 此法若成,商廉司便永远掌控大明财政命脉。任何人都无法废除。 “大人,此法古未有之。让百姓交银子,百姓手里没有银子啊。”陈修指出难点。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徐景曜指向海图。 “海贸大开,白银流入。大明钱庄遍布州县。百姓种出粮食丝茶,卖给商贾换取宝钞,再拿宝钞去大明钱庄交税。 免去了地方官吏折色漂没盘剥。这叫以商通农。” 陈修折服,提笔记录条陈。 次日,奉天殿门外。早朝前。 百官汇聚,齐泰着青色官服,拦住徐景曜去路。 齐泰身形清瘦,脊背挺直。 “徐大人,留步。”齐泰阻拦。 “齐御史有何指教?”徐景曜问。 “徐大人聚敛天下财富,设钞关,开市舶,将商贾奉为座上宾。天下百姓见商贾获利,皆弃农从商。田地荒芜,国本动摇。徐大人此举,是亡国之道!” 齐泰言辞锐利,直指核心。 他谈的是理学义利之辨,是文官集团最后的遮羞布。 周围朝臣纷纷驻足观望,他们不敢弹劾徐景曜,却乐见有人出头。 徐景曜看着齐泰,他没有反驳,只抛出事实。 “齐大人,中原大旱时,你去过河南吗?” 齐泰语塞。 “齐大人读圣贤书,满口国本。你可知,河南灾民啃树皮时,是商廉司拿宝钞买来江南粮食,救了百万条人命。 你可知,九边将士在风雪里挨冻时,是晋商运去棉衣铁锅。商贾逐利,但没有他们流转物资,你的国本,早饿死了!” 徐景曜字字如刀,一步一步逼近齐泰,骇得齐泰后退半步。 “大明不缺种地的农民。大明缺的是把粮食从丰收之地运到灾荒之地的商人。 朝廷收商税,用宝钞,就是让天下物资流通。 天下活了,这才是国本,民生即大义。 齐大人的祖制,救不了灾民,发不了军饷!” ······ 朝会气氛压抑,百官屏息凝神,皆知今日朝局必有大变。 徐景曜自武官队列后方迈步而出,手捧奏疏,行至御阶前,大礼叩拜。 “臣商廉司使徐景曜,有本启奏。” 朱元璋端坐龙椅,俯视阶下。 “讲。” 徐景曜直起身躯,双手将奏疏高举过头顶。 “臣请更易大明税法。行一条鞭法。”徐景曜声音平稳,掷地有声。 “大明建国至今,田赋杂役繁多。夏税秋粮,里甲正役,杂泛差役。百姓终年劳作,既要纳粮,又要服役。地方官吏借机盘剥,巧立名目。折色、火耗、漂没,层层加码。” 徐景曜放下双手,目光环视左右朝臣。 “臣请旨,将天下所有州县的田赋、徭役、杂税,悉数合并为一条,计亩征银。 百姓不再上缴实物米麦,不再出丁服役。 全数按田亩多寡,折算成大明宝钞或现银。由各地大明钱庄分号统一收缴,直解内帑。” 很显然,这奏疏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挖文官集团的命根。 户部左侍郎从队列中冲出,指着徐景曜。 “荒唐!简直是祸国殃民之论!田赋收粮,乃是历朝历代的国本。 朝廷不蓄积粮食,遇上灾荒战乱,拿什么赈济百姓? 拿什么充作军粮?你让百姓交纸钞,农户去哪里弄钱?” 齐泰紧随其后跨出队列。 “陛下明鉴!商廉司此举,是逼迫天下农人弃本逐末。农户为了交税,不得不将口粮贱卖给商贾换取宝钞。 商贾必会趁机压价,盘剥乡里。徐景曜名为变法,实则是将天下百姓的命脉,拱手交予唯利是图的商贾!” 群臣激愤,十余名高官接连出列,跪伏于地,恳请皇帝驳回此奏,治徐景曜乱政之罪。 徐景曜面对千夫所指,面不改色。 “齐大人说农户无钱。大明钱庄立足江南,推行九边,疏通海贸。如今市面上宝钞充盈。 农户将粮食就近卖给商铺,免去将粮食运往京城太仓的舟车劳顿。你们口口声声说朝廷需要储粮,郭桓案里的太仓千万石存粮,难道不是被你们这些官吏掺沙造假,中饱私囊了?” 徐景曜此言直击要害,百官顿时语塞。 “至于灾荒军需。”徐景曜面朝龙椅。 “朝廷收了宝钞现银,大可由大明钱庄直接向各地大商贾采买。商人逐利,运粮极快。 中原大旱的赈灾,便是铁证。收钱,远比收粮更易管辖,更杜绝贪墨!” 皇座上的朱元璋看出的门道更深。 皇帝没有理会底下吵闹的文臣,而是盯着徐景曜呈上的那本奏疏。 内侍将其呈递至御案,朱元璋翻开,一字一句。 将天下税收全部货币化。 这意味着户部将彻底沦为一个只管记账的摆设。 地方知府、县令再也无法接触到实质的物资,大明帝国所有的财富,将化作账本上的数字,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钱庄。 而大明钱庄,归商廉司管辖。 “徐景曜。”朱元璋开口,“此法若行,天下钱粮便全在你商廉司的算盘之上。你手握大明钱庄印信,调令天下商贾。这大明朝,到底是朕说了算,还是你商廉司说了算?” 帝王不在乎文官的死活,也不在乎变法是否惊世骇俗。 帝王在乎的是绝对的控制,商廉司的权力膨胀到了极点,已经触碰到了皇权的底线。 徐景曜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没有辩解,没有诚惶诚恐。 而是抬起双手,解下头顶的乌纱帽。 双手捧着官帽,徐景曜将其端端正正地放置于地面上。 “陛下,一条鞭法乃万世之法。此法成,则大明国库充盈,边关稳固,官吏无处贪墨。 但此法要行,必须有一个绝对公允、毫无私心之机构来统辖。” 徐景曜退后半步,大礼叩拜。 “臣徐景曜,自受命执掌商廉司以来,设钱庄,开海市,揽边饷。 臣得罪天下百官,结怨淮西勋贵,臣之名,在朝野已如酷吏。 若臣继续执掌商廉司,百官必生怨怼,一条鞭法推行必受重重阻挠,实乃臣之罪过。” “臣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去商廉司使一职。 商廉司一切账册、印信、分号名录,皆已造册完毕。 臣愿交出所有权柄,惟愿陛下准许推行一条鞭法,福泽大明万民!” 第362章 急流勇退 话音未落,大殿内响起倒吸凉气之声。 连刚才还声嘶力竭弹劾他的齐泰,此刻也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交权。 在权力达到最顶峰,在天下财富尽在掌握的这一刻,徐景曜竟然主动卸下了一切职务。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恋栈不去。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皇帝所有的猜忌。 更何况,自古功臣多死于猜忌。 徐景曜比谁都清楚,商廉司已经造好,它不再需要一个冲锋陷阵的开拓者,它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守成者。 他若继续把持,哪怕朱元璋不会找个借口将他连同徐家满门抄斩,朱标不会,那之后的皇帝呢? 那徐家的后代又当如何? 急流勇退,是唯一的生路。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他看着地上的乌纱帽,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你当真舍得?”朱元璋追问。 “这天下财权,你一手缔造。你退了,便是布衣。那些被你得罪的仇家,随时能将你撕碎。” “臣缔造商廉司,是为陛下造一把理财的刀。”徐景曜抬起头。 “如今刀已铸成,锋刃极利。刀柄,理当交还陛下。至于臣之生死,皆在陛下雷霆雨露之间。” 他主动交出刀柄,证明自己毫无野心。 皇帝不仅不会杀他,反而会保他,以此向天下展示皇恩浩荡,安抚那些正在推行钱法的地方官员。 朱元璋沉默良久。 “商廉司使徐景曜,屡立奇功,理财有道。然积劳成疾,恳请辞官。” 朱元璋终于开口,定下基调。 “朕念其劳苦功高,不忍其带病操劳。准其辞去商廉司实职。加封太子少保,退朝!” 朝会散去。 徐景曜没有去捡地上的官帽,他站起身,一身绯色官服,转身走出奉天殿。 秋风拂过栏杆,天空高远。 他迈出午门,步履轻松,身后那些文武百官看他的眼神,犹如看着一个怪物。 一个亲手打造了金山银海,却又毫不留情将其抛弃的怪物。 商廉司衙署。 签押房内,陈修与郑皓呆立当场。 徐景曜正在收拾案头私人物件,几支惯用的狼毫,一方端砚。 “大人!您为何要退!”郑皓上前一步,急切发问。 “大好局面就在眼前,一条鞭法一旦推行,您便是大明朝的计相!凭什么要把这权柄让出去!” 陈修眼眶泛红。 “大人退了,商廉司便失了主心骨。换了旁人来管,这大明钱庄的规矩若是被人改了,咱们之前的心血岂不是付诸东流?” 徐景曜将物件放入木匣。 “我不退,商廉司才保不住。”徐景曜看向两人,语气平缓。 “陛下要收权。一条鞭法触动国本。我不交出商廉司,陛下绝不会同意变法。我用我个人的权柄,换了大明万世的税法。这笔买卖,极度划算。” 没错,离去才是保全商廉司的唯一出路。 徐景曜走到案前,将商廉司使的正三品大印推至陈修面前。 “陈修。我不带你走。你精通算学,熟悉各处分号底细。新来的主管不论是谁,都离不开你这大账房。 你要留在这里,死死盯住钱庄的汇兑定例。谁敢乱印宝钞,乱动准备金,你拼死也要上折子。” 陈修双膝跪地,叩首泣不成声。 “属下领命!属下在商廉司一日,便守大人规矩一日!” 徐景曜转头看向郑皓。 “郑皓,你本就是锦衣卫千户。毛骧大人对你颇为赏识。 我走后,你带着弟兄们归建北镇抚司。 商廉司失了主将,必有宵小企图反扑。你要在暗中护住商廉司各地掌柜的周全。” 郑皓抱拳,单膝跪地。 “卑职誓死护卫大明钱法!” 徐景曜提起木匣。 “我走了。往后不必来魏国公府寻我。商廉司与我再无瓜葛。” 他走出签押房,庭院里,数百名商廉司属官与缇骑自发列队。 无人出声,所有人在秋风中齐齐行礼,恭送这位一手改写了大明经济版图的传奇长官。 徐景曜没有回头,大步迈出衙署大门。 马车穿过金陵街道,他命车夫绕道,前往东宫。 文华殿内。 朱标听完内侍关于朝堂交权的禀报,他看着坐在榻前的徐景曜,长叹一声。 “你比孤想的更决绝。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朱标靠着引枕。 徐景曜面容平静。 “殿下教诲,臣不敢忘。 权柄如火,取暖足以,抱在怀里会焚身。臣把商廉司交还给陛下,陛下安心了,殿下也能安心养病。” 朱标苦笑。 “父皇派了内官监首领太监接管商廉司,让太监去管账,这是要彻底把商廉司变成皇帝的私产。” “只要一条鞭法推行,谁管都一样。”徐景曜看透本质。 “太监畏惧皇权,不敢徇私。他们会严格执行钱庄规矩。这对商廉司而言,反而是好事。” 于是乎,两人的君臣之义,在这病榻前达成最终默契。 朱标看着徐景曜。 “你卸了重担。以后有何打算?” “回金陵魏国公府,陪家父下棋养鸟。读几本闲书。”徐景曜站起身。 “大明疆域辽阔。若有机会,臣想亲自去松江看看海市,去雁门关看看互市。看看这天下钱粮,是如何在民间流转的。” 朱标露出欣慰笑意。 “去吧。远离这朝堂是非。孤若身子好转,定召你入宫陪孤喝茶。” “臣告退。愿殿下早日安康。” 徐景曜行大礼,缓缓退出文华殿。 也就是此时,徐景曜推开殿门,迈入满院秋色。 秋风拂过他未穿官服的青色直裰,皇城的红墙黄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宫殿。 他失去了所有官职,交出了一支足以颠覆帝国的经济大军。 但他并不觉得失落。 既然大明终将亡于经济,那就用大明钱庄来稳定经济。 既然宝钞注定成为废纸,那就用白银来稳定宝钞。 现如今,大明钱庄的牌匾已挂满十三布政使司,宝钞的信誉借着海贸白银与九边互市稳稳扎根。 而一条鞭法的推行,将彻底终结数千年来的实物税收体制。 第363章 家常 翌日。 徐景曜睁开眼,没有更漏催促,没有门外随从禀报公文。 没有早朝的钟声,也没有户部那些堆积如山的烂账。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执掌天下财赋的商廉司使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侧熟睡的赵敏,赵敏呼吸均匀,睫毛低垂。 这些年跟着他担惊受怕,从苏州的血战到金陵的暗潮,如今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徐景曜没有叫醒她,他掀开锦被,动作极轻地起身,穿上一身青布长衫,未束发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长发。 院子里种着两棵粗壮的桂树。 秋风一吹,桂花落了满地,徐景曜拿过墙角的竹扫帚,开始清扫落花。 虽说这种扫地的粗活本不该由魏国公世子来做,但院外的仆役探头探脑了一阵,却不敢上前阻拦。 徐景曜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将落花扫成一堆。 卧房里传来女童啼哭,徐景曜扔下扫帚,快步走入房内。 赵敏已经起身,正将满周岁的女儿若若抱在怀里哄着。 “我来抱。”徐景曜走上前,伸出双手。 赵敏将若若递给他。 小丫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眼角挂着泪珠,见到父亲,立刻破涕为笑,挥舞着短胖的手臂,直奔徐景曜的头发抓去。 抓头发的力道不小,小丫头手指上还沾着晶莹的口水。 徐景曜由着她抓,顺势将脸贴在若若的面颊上。 孩童肌肤温热,带着浓郁奶香。 徐景曜曾用这双手批阅调动千万两白银的账册,但此刻托着女儿,却只觉得重逾千钧,生怕弄疼了这脆弱的珍宝。 赵敏在一旁看着这父女俩,眉眼弯弯。 “夫君今日不用去衙门,若若倒是高兴坏了。”赵敏理好锦被,走过来逗弄女儿的下巴。 “以后天天陪你们。”徐景曜抱着女儿在屋内踱步。 “外头的事,我都交出去了。往后这魏国公府,就是我的天地。” 侍女端来早食,白粥,酱菜,两碟面点。 一家三口围坐在圆桌旁。若若坐在特制的木椅上,手里攥着一块米糕,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没错,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模样。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推杯换盏的应酬。 徐景曜喝完两碗白粥,觉得胃里十分妥帖,吃过早饭,徐景曜抱着若若,同赵敏一起去给徐达和谢夫人请安。 “爹。”徐景曜踏入院中。 徐达转头看见孙女,赶紧大步走过来,从徐景曜手里接过若若。 “哎哟,我的乖孙女,让爷爷抱抱。”徐达举高若若。 若若咯咯直笑,伸手去揪徐达的胡须。 徐达任由孙女揪着,转头看向徐景曜。 “卸了担子,晚上睡得着了?”徐达问。 “一觉睡到天明。”徐景曜走到石桌旁坐下,“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这就对了。”徐达抱着若若坐下。 “咱们徐家,从老子这辈起,就在马背上拼命。你小子更绝,跑到朝堂上跟满朝文武拼命。命就一条,拼没了,这国公府要来何用?” 于是乎,父子俩避开了所有关于朝廷、皇帝的话题。 他们只谈论院子里的花草,谈论若若何时能走稳路。 赵敏从侍女手中接过鸟食,给廊下的鸟儿添食添水,听着爷俩闲聊,心中满是安宁。 几日后,金陵刮起南风,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徐景曜找来竹篾和桃花纸,坐在廊下扎骨架。 徐达背着手走过来,站在一旁观看。 “你这燕子的翅膀扎得不对。一边重一边轻,飞上天要打转的。”徐达指点。 “爹,我这扎的是蝴蝶,不是燕子。”徐景曜拿着竹篾比划。 “管你是蝴蝶还是燕子,骨架歪了就是飞不起来。起开,老子来教你。”徐达脱下外衣,卷起袖子,夺过徐景曜手里的竹篾。 老将军常年握刀的手,摆弄起精细的竹篾却十分灵巧。 不一会儿,一只匀称的燕子骨架便成型了。 徐景曜负责糊纸、画图,他拿笔蘸了朱砂,在纸鸢上画了几朵桃花。糊好纸,绑好引线。 院子足够宽敞,徐景曜拿着线轴,徐达举着纸鸢。 两人配合默契,一阵风吹过,徐达松手,徐景曜快速放线。 燕子纸鸢摇摇晃晃升上天空,越飞越高,稳稳当当停在国公府上空。 若若被奶娘抱着站在一旁,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兴奋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叫唤。 徐景曜将线轴递给徐达。 “爹,你拿着。我去抱若若。”徐景曜跑过去,从奶娘手里接过女儿,指着天上的纸鸢给她看。 “若若看,大燕子飞高高了。” 赵敏端着一盘洗净的秋梨走出来,招呼众人吃梨。 徐达一手扯着线,一手拿过秋梨啃了一口,汁水四溢。 “这日子,舒坦。”徐达看着天上的纸鸢,发自内心地感慨。 徐景曜拿着小刀,将秋梨切成极薄的小块,喂给若若。 若若吃得津津有味。 “夫君,你也吃。”赵敏递给他一块。 徐景曜咬了一口,甘甜清脆。 又过两日,徐景曜去了国公府的库房,翻找出一块黄杨木,又向木匠借了一套刻刀。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桂树下。 秋风凉爽,他拿起刻刀,对准木料,切削雕琢。木屑簌簌落下。 他想给若若雕一只小老虎,若若是属虎的。 徐景曜的手拿惯了朱笔,握刻刀却显得有些笨拙。 刀锋几次差点划破手指,但他没有急躁,一刀一刀,慢慢成型。 赵敏端着茶盘走出来,看见他满身木屑,走过去将茶盏放下。 “夫君这是要做什么?府里有现成的工匠,何必自己动手伤了手。”赵敏拿出手帕,替他擦拭额头细汗。 “工匠做的是死物。当爹的亲手雕的,里头有心思。”徐景曜吹去木虎身上的碎屑。 小老虎的轮廓已经显现,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若若快会走路了。我给她雕个推车,把这小老虎安在上面,她推着走,老虎就会敲鼓。她肯定喜欢。” 将近晌午,木推车终于完工。 没有上漆,保留着黄杨木原有的纹理,小老虎的两只前爪绑着小棍,车轮一转,木棍就会敲击前面的小鼓,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奶娘正巧抱着若若来到院子里,徐景曜扔下刻刀,拍打干净身上的木屑,快步走过去。 他将推车放在青石板上,推了两下。咚咚咚。 若若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 小丫头挣扎着要下地,奶娘顺着她的力道,将她放在地上。 若若双腿还站不稳,摇摇晃晃。 “若若,来,爹爹这里。”徐景曜蹲在推车旁,拍了拍手。 若若盯着小老虎,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走两步,摔个屁股墩,她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挪。 徐景曜张开双臂,眼睛紧紧盯着女儿的脚步,生怕她磕着碰着,却又强忍着不去扶她,要让她自己走完这段路。 赵敏紧张地捏着手帕,院子里的下人们也都屏住呼吸。 终于,若若扑进了徐景曜的怀里,双手抓着他的衣襟。 若若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爹...爹。” 第364章 出大事了 这是若若第一次开口叫爹。 徐景曜一把将女儿抱起,高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起圈来。 笑声爽朗,毫无顾忌。 “敏儿!你听见没有!若若叫我爹了!”徐景曜大喊。 赵敏眼眶湿润,笑着点头。 “听见了。她第一声叫的是爹。”赵敏走过去,拿手帕擦去若若嘴角的口水。 徐景曜将推车交到若若手里,若若抓住推车扶手,推着往前走。 咚咚咚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小丫头高兴得连连尖叫。 这咚咚声,比朝堂上的钟鼓齐鸣好听百倍。 徐景曜弯着腰,跟在推车后面,像个尽职的护卫。 午后,阳光西斜。 若若吃饱喝足,在奶娘怀里睡熟了。 徐景曜牵着赵敏的手,在魏国公府的后园散步。 后园有个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睡莲叶片间游动。 徐景曜抓起一把鱼食,撒向水面。锦鲤争相抢食,水花四溅。 赵敏靠在围栏上,看着水面。 “夫君,真就这么放下了?”赵敏转头,看着徐景曜的侧脸。 “你花了那么多心思。现在拱手让人,心里不疼?” 徐景曜拍去手上残存的鱼食,他直面赵敏。 “敏儿。当年苏州大乱,江宠死了,咱们也差点没命。那时我心里发誓,要握住权柄,不让任何人再欺辱我们。”徐景曜回忆往事,语气平静。 “我做到了。我把刀柄递了出去,规矩立在天下。外头已经不需要我了。” 也就是此时,他紧紧握住赵敏的手。 赵敏的手指有些凉,他用双手将其包裹住。 “我爬到顶峰,不是为了在顶峰站一辈子吹冷风。我是为了能平平安安地走下来,陪着你,看着若若长大。” 徐景曜目光诚挚。 “这后半生,是给你的。” 赵敏眼眶微红,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徐景曜肩上。 两人依偎在池塘边,看日影逐渐拉长。 园中静谧,只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徐景曜觉得,这满园的秋色,比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要好看百倍。 晚间,徐景曜没有让大厨房备饭。 他挽起袖子,走进了小厨房,赵敏跟在身后,见他拿起菜刀,出声拦阻。 “夫君,厨房烟大,你出去歇着,我来做。”赵敏伸手去接菜刀。 徐景曜避开她的手,拿过一块围裙系在腰间。 “在外头待久了,脑子木。切切菜,正好换个脑子。”徐景曜拿过洗净的菘菜,手起刀落。 刀工算不得精细,切出的菜叶粗细不均。 赵敏见劝不住,便拿过小板凳坐在一旁,帮着剥蒜。 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徐景曜将切好的菜投入铁锅,热油刺啦作响。 他翻炒几下,加入盐巴调味。 粗茶淡饭,一盘炒菘菜,一碗鸡蛋羹,配上两碗白米饭。 端上桌时,若若也醒了,奶娘将若若抱过来,放在桌边。 徐景曜拿汤匙舀了一点鸡蛋羹,吹凉,送到若若嘴边。 小丫头张大嘴巴,一口吞下,然后砸吧砸吧嘴,显然还没吃够。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徐景曜笑着,又舀了一勺。 赵敏夹了一筷子菘菜,放入口中,咀嚼片刻,她抬头看着徐景曜。 “有些咸了。”赵敏给出评价。 徐景曜自己尝了一口,果然盐放多了,他端起水杯喝水。 “许久不下厨,手生了。明日我做条鱼,保证不咸。” 徐景曜没有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琐碎,才是人间至味。 夜深,魏国公府归于宁静。 卧房内,红烛摇曳。 若若已经在一旁的摇篮里睡着。呼吸平稳。 徐景曜坐在床榻边,赵敏拿过一把木梳,站在他身后,替他梳理长发。木梳划过头皮,带来阵阵酥麻。 “夫君。”赵敏梳着头发,开口询问,“真的不回去了?” 徐景曜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宁静。 “不回去了。跳出来,就别再往里扎。”徐景曜睁开眼,转头看着赵敏, “明日,咱们带若若出城去。去看红叶。不用带护卫,就咱们一家三口慢慢走。” “好。”赵敏答应。 ······ 栖霞山深秋,满山红叶。 石阶蜿蜒直上山巅,徐景曜抱着女儿若若,走在前方。 赵敏提着食盒,落后半步。 山风吹拂,红叶飘落,铺满青石板。 很显然,栖霞山的秋色远胜城内景致。 没有市井喧嚣,没有朝堂倾轧。只有山鸟啼鸣,泉水激石。 若若趴在徐景曜肩头,伸长手臂去抓半空飘落的红叶,小手攥住一片,咯咯直笑。 徐景曜停下脚步,帮女儿将落叶别在发髻上,赵敏走上前,拿出汗巾替徐景曜擦拭额头微汗。 一家三口在半山腰的凉亭落座,赵敏打开食盒,端出温热糕点。 徐景曜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块喂给若若。 他看着山下金陵城的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气。 交出权柄半月有余,他切断了与外界所有联系。 商廉司的盈亏、大明钱庄的汇兑、乃至沿海市舶司的船只进出,皆与他无关。 但仔细一想,这种平静注定是暂时的,他种下了大明经济变革的参天大树,树大招风。 接手这棵大树的人,若没有足够手腕去掌控,结出的便不是果实,而是毒药。 他收回视线,看着赵敏。 “这糕点甜味适中。等若若吃完,咱们去山顶那座古刹上香。”徐景曜提议。 赵敏点头,她替若若擦去嘴角残渣。 也就是此时,山道尽头传来急促马蹄声。 栖霞山道崎岖,寻常人绝不会纵马狂奔。 马蹄声杂乱,透着十万火急的意味。 徐景曜站起身,走出凉亭。 一骑快马冲破红叶林,马匹浑身大汗,口吐白沫。 马背上的人身着锦衣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是郑皓。 郑皓在凉亭前猛勒马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郑皓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在徐景曜身前,他面容憔悴,甲胄沾满泥水。 徐景曜看着他。 “若是商廉司的公干,你不该来找我。”徐景曜言辞直接。 郑皓抬头,双目赤红。 “大人!出大事了!” 第365章 朱标昏迷 “太子殿下昨夜在文华殿呕血,昏迷不醒。 太医院所有太医皆被锁在东宫。陛下下令,九门封闭,京城戒严!” 朱标病重,他早有预料,但病情恶化如此之快,出乎所有人意料。 大明帝国的储君一旦倒下,整个政治版图将彻底崩塌。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郑皓继续禀报。 “不仅是东宫。江南乱了,接管商廉司的内官监首领太监张瑾,拿着大人您拟定的一条鞭法,在苏州、松江一带强行征收秋税。 他篡改了定例!” 徐景曜负手而立。 “他改了什么?” “大人原本定下,百姓可以拿粮食去大明钱庄换取宝钞交税。张瑾却下令,钱庄拒收粮食。他逼迫所有农户必须用现银交税!” 郑皓咬牙切齿。 “百姓手里没有现银。为了凑足税银,只能将粮食贱卖给地方大商贾。商贾趁机将粮价压低了七成!百姓卖光全家口粮,连一亩地的税银都凑不齐!” 徐景曜胸膛起伏。 他制定的经济良策,被太监的贪婪彻底扭曲成了吃人的恶鬼。 更何况,太监的背后是皇帝。 张瑾敢这么做,必然是为了在短期内向内帑输送海量现银,以讨朱元璋欢心。 这不仅是逼死百姓,这是在摧毁大明钱庄的信用根基。 “流民暴动了?”徐景曜问出关键。 “苏州已有上万农户手持农具,围攻地方县衙。锦衣卫密报,江南几大盐商暗中出资,购买兵器分发给乱民。 他们企图借乱局,彻底推翻商廉司的统治!” 乱象已成。 徐景曜转头看向凉亭里的妻女,赵敏紧紧抱着若若,面露忧色。 平静的日子,终究走到了尽头。 于是乎,徐景曜没有半点犹豫,大步走回凉亭,提起食盒。 “回城。”徐景曜对赵敏说道。 马车在山道上疾驰,车厢颠簸。 徐景曜全程闭目养神,大脑飞速运转。 江南暴乱,太子垂危。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将朱元璋逼入绝境。 开国帝王在失去继承人的恐惧与地方叛乱的愤怒交织下,会爆发出何等残暴的杀机,无人敢想。 马车驶入金陵城门,城门口禁军林立,盘查极严。 见是魏国公府的马车,守将不敢阻拦,立刻放行。 魏国公府。 徐景曜安顿好妻女,径直前往后院书房。 书房门敞开,徐达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正在擦拭那套伴随他征战一生的铠甲。 见徐景曜入内,徐达没有停下手中动作。 “老子听见外头的动静了,兵马调动频繁。”徐达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太子病危的消息,传遍了勋贵圈子。” 徐景曜在案前站定。 “爹,江南也乱了。太监乱政,逼迫百姓拿现银交税。苏州激起民变。” 徐达停下动作,将油布扔在桌上。老将眼中射出精光。 “太子若是不行了,皇上就要为皇孙铺路。”徐达一语道破天机。 “皇孙年幼,镇不住满朝文武,更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皇上会杀人。杀光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臣子。” 徐达指着徐景曜。 “你虽交了权,但在民间威望太高。大明钱庄是你一手创立,商人信你胜过信皇上。 这江南的乱局,皇上会算在你头上。他会说,是你立下的一条鞭法惹出民变。” 没错,这就是政治。 功劳是皇帝的,黑锅是臣子的。 徐景曜直视父亲。 “儿子知道。所以儿子不能躲在国公府里等死。江南的局,只有儿子能解。” 徐达重新拿起油布,用力擦拭胸甲。 “想去就去。徐家没有贪生怕死之辈。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个白丁。 你拿什么去号令天下商贾?你拿什么去镇压江南乱民?” “儿子不带兵,不用印信。”徐景曜转身走向房门,“儿子去算账。” 夜色深沉,金陵城实行宵禁,街道空无一人。 徐景曜避开巡防营,翻过商廉司衙署高墙。 签押房内。 陈修坐在满桌账册之中,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 他正疯狂拨动算盘,试图从死局中找出一条生路。 窗户被敲响,三长两短。 陈修猛地抬头,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徐景曜翻身入内。 陈修双膝发软,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徐景曜的衣角,泣不成声。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张瑾那个阉党,毁了商廉司!他毁了大明钱庄!” 徐景曜将陈修拉起,按在椅上。 “哭没有用。告诉我,张瑾除了在江南强征现银,还干了什么?” 陈修擦去眼泪,自纸堆中翻出一本账册,推到徐景曜面前。 “他私印宝钞。大明钱庄原本定例,库中须有四成现银、铜钱作为准备金。 张瑾为了掩盖江南税收账目的亏空,强令宝源局日夜开工,印制了上千万贯毫无现银托底的空头宝钞!” 陈修指着账目上触目惊心的赤字。 “他拿着这些空头纸钞,去强行购买商贾手中的盐引和茶引,再转手高价卖给外藩。 市面上的宝钞多如牛毛,贬值极快。 如今在京城,一两现银能换十贯宝钞!商贾拒收宝钞,百姓拿宝钞买不到米。信誉崩塌了!” 徐景曜拳头攥紧。 一条鞭法的核心在于货币信用。 张瑾不仅抽干了民间的现银,更摧毁了宝钞的价值。 双管齐下,大明经济即将回到物物交换的原始状态。 “外商那边呢?”徐景曜问。 “泉州市舶司已经停摆。外邦商船见宝钞贬值,拒绝靠岸交易。海贸断绝,白银断流。”陈修绝望汇报。 徐景曜合上账册。 张瑾的贪婪是表象,根本原因是皇权对财富无休止的索取。 朱元璋需要钱来赏赐军队、修建宫殿、为皇孙准备家底。 太监只是替罪羊。 “把钱庄总号所有库存档案、现银调拨记录、张瑾私印宝钞的堪合,全数整理出来。装箱封存。”徐景曜下达指令。 陈修愣住。 “大人,整理这些作甚?” “明日早朝,我要带这些账册进宫。”徐景曜目光如炬,“我要去奉天殿,跟皇上算一笔总账。” 第366章 殿内议事 天色未明,奉天殿内烛火摇晃,气氛压抑。 朱元璋端坐龙椅,他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 案头堆着江南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太监张瑾着侍立玉阶侧方,他低着头,身躯发抖。 “江南暴民围攻县衙。盐商暗中发放兵器。” 朱元璋目光扫过群臣。 “户部。兵部。”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齐齐出列,跪伏于地。 “臣在。” “调五万兵马,下江南,镇压乱民,杀无赦。”朱 元璋直接下达军令,他不问缘由。他只用武力维持统治。 很显然,皇帝动了真怒。 殿外传来高喝。 “草民徐景曜,求见陛下!” 百官回头。 徐景曜未穿官服,一身青衫,他手捧铁箱,跨过门槛,直趋殿中。 身后,守殿禁军见是徐景曜,竟无人阻拦。 徐景曜走到殿中央,放下铁箱,木板发出闷响。 张瑾面色剧变,指着徐景曜大喝。 “大胆!你已是白丁,无旨擅闯奉天殿!来人,拿下!” 禁军正欲上前。 “退下。”朱元璋拍击御案。 禁军退回,朱元璋盯着阶下。 “你来作甚?朕已准你辞官。” 皇帝出言。 徐景曜直视皇帝。 “草民来救国本。” 徐景曜踢开铁箱锁扣,箱盖掀开,里面堆满账册。 “江南乱局,不在民,在官。在商廉司!”徐景曜指着铁箱。 “张瑾篡改税法。强征现银,逼农户贱卖口粮。私印空头宝钞,致使物价飞涨。大明钱法崩坏!” 徐景曜步步紧逼。 “大明钱庄信誉扫地。外商绝迹。海贸断流。这五万大军能杀光乱民,但印不出能买米的宝钞!” 但仔细一想,徐景曜此举乃是死罪。 商廉司是皇帝直辖,太监是皇帝家奴。 斥责张瑾,便是打皇帝的脸。 张瑾扑通跪倒。 “陛下!奴婢冤枉!奴婢皆是为充实内帑!徐景曜蓄意构陷!” 朱元璋站起身,他走下玉阶,停在铁箱前。 皇帝拿起一本账册,翻开。上面记录宝源局印钞流水。 数字不会撒谎。 朱元璋将账册扔回箱中。 “你向朕示威?你告诉朕,天下财富离了你,就转不动?” 朱元璋拔出天子剑,剑锋闪烁,他将剑尖抵在徐景曜咽喉。 “你信不信,朕杀了你。派大军平叛。大明塌不下来。” 剑锋刺破肌肤,鲜血渗出。 徐景曜迎着剑光。 “草民信,但陛下杀不尽天下商贾。杀不尽灾民。逼急了,便是流贼。” 徐景曜抬头。 “请陛下斩张瑾。开内帑,调拨现银注入钱庄,收回空头宝钞,重建信用。” 殿内死寂。 徐景曜逼皇帝掏钱。让朱元璋开启金库填窟窿,难如登天。 朱元璋怒极。 “你让朕拿钱救乱民?” 更何况,皇权不容挑衅,朱元璋握剑的手收紧,杀机暴涨。 “父皇!剑下留人!” 殿外传来嘶哑呼喊。 百官震惊,齐齐望向殿门。 两名内侍搀扶着太子朱标,跨入大殿。 朱标仅披单薄常服,他面无血色,身躯摇摇欲坠。 每走一步,皆伴随剧烈喘息。 朱标身旁,跟着年仅五岁的皇太孙朱雄英,幼童紧紧抓着父亲衣角,满脸惊惶。 朱元璋大惊失色,立刻扔下天子剑,快步迎上前。 “标儿!你病体未愈,怎可吹风!太医何在!这群奴才该杀!” 皇帝伸手搀扶长子。 朱标推开内侍,双膝弯曲,重重跪在金砖上。 朱雄英跟着父亲跪下。 “标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朱元璋伸手去拉。 朱标挣脱父亲的手,他俯下身,叩首。 “儿臣死谏。”朱标抬起头,嘴角溢出鲜血。 他拿汗巾捂住嘴,剧烈咳嗽。 咳声回荡,百官垂首,无人敢言。 “父皇。”朱标喘息平复,推开沾血汗巾。 “江南之乱,罪不在民。罪在朝廷失信。景曜定下的一条鞭法,本是万世良法。是内官监贪求暴利,毁了规矩。” 朱标指着跪在远处的张瑾。 “张瑾是天子家奴。他敢私印宝钞,敢强征现银,若无内帑催逼,他有几个胆子? 父皇,儿臣知您想为大明积攒家底。但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能为了充实内帑,绝了百姓生路。” 朱元璋脸色铁青,他看着吐血的儿子,心如刀绞,却又不肯在群臣面前认错。 “标儿,你病糊涂了。徐景曜目无君父,当堂逼宫。朕若不杀他,皇威何存?” 没错,皇帝在意的是颜面与权威。 朱标摇头,他直起脊背,挡在徐景曜身前。 “景曜交出商廉司印信,退居田野。他本可闭门不出,保全性命。他冒死进宫,是为了大明江山。 他若有私心,大可看着江南大乱,再借机揽权。他逼父皇开内帑,是因为只有真金白银,才能稳住宝钞。才能救那十万即将被大军屠戮的百姓。” 朱标转头,看向徐景曜。 徐景曜颈部流血,跪在原地,眼眶泛红。 “景曜。”朱标声音虚弱,“孤没护住你立下的规矩。孤对不住你。” “殿下言重!草民万死难报殿下知遇之恩!”徐景曜叩首至地。 朱标重新看向朱元璋。 “父皇,儿臣大限将至,临终前,儿臣求父皇一件事。” “别胡说!你会长命百岁!朕把全天下太医都找来!” 朱元璋虎目含泪,厉声呵斥。 “父皇。”朱标声音低沉,“放过景曜。不要再逼他接手商廉司。他太累了。 朝堂这滩浑水,会淹死他,让他做个富家翁。 商廉司的烂摊子,儿臣来收拾,儿臣就算死在案牍上,也要把大明钱法拉回正轨。” 朱元璋身躯震颤,他看着长子决绝的眼神,知道朱标这是在用性命做担保。 “你这身子,怎么理政!”皇帝怒吼。 “儿臣不死,便能理政。儿臣若死,便让东宫属臣接手。” 朱标寸步不让。 于是乎,父子二人僵持。皇权与储君的仁道发生激烈碰撞。 也就是此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朱元璋的龙袍下摆。 朱元璋低头。 五岁的朱雄英仰起脸。孩童眼睛清澈,挂着泪珠。 “皇爷爷。你不要杀徐家叔叔。”朱雄英声音稚嫩。 第367章 老天若要收殿下,臣便去跟老天算这笔账! 朱元璋蹲下身,摸着孙子的头。 “雄英乖。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徐景曜惹你爹爹生气吐血,爷爷要罚他。” 朱雄英摇头,用力拉扯龙袍。 “徐家叔叔是好人。他给雄英刻过小木虎。” 朱雄英从袖中掏出一只略显粗糙的黄杨木老虎。 这是徐景曜之前雕刻推车时,顺手雕出送给皇太孙的玩物。 小木虎做工不精,却被孩童视作珍宝。 “皇爷爷说,当皇帝要让百姓吃饱饭。”朱雄英指着殿外的方向。 “徐家叔叔能变出好多粮食。他让江南的农户伯伯有饭吃。皇爷爷把徐家叔叔杀了,木老虎就没爹了。江南的伯伯也吃不饱了。” 童言无忌。 但每一句话,都如重锤击打在朱元璋心头。 连五岁稚童都知道,徐景曜是给天下人变粮食的人。 皇帝又怎会不知? 只是权力蒙蔽了双眼,让朱元璋习惯用杀戮解决一切。 朱元璋看着孙子手里的小木虎,他慢慢站起身。 大殿寂静,落针可闻。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群臣。 他仰起头,看着奉天殿的顶部。 良久。 “毛骧。”皇帝开口。 锦衣卫指挥使出列。 “臣在。” “把王瑾拖出去。凌迟。传首江南各府。”朱元璋下达最后判决。 王瑾没有求饶,他直接瘫倒,被缇骑拖走。 朱元璋转回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标。 “标儿,你赢了。朕不开杀戒。”朱元璋走到御案后,拿起毛笔。 “传旨,撤回镇压大军,开内帑,调拨白银交由东宫提调。注入大明钱庄。” 皇帝扔下毛笔,他看向徐景曜。 “徐景曜。你呈上的账册,朕收了。你救了江南,朕不罚你。你滚吧。 滚回你的魏国公府,朕答应标儿,不再用你。 商廉司的差事,由东宫接管。 从今往后,大明朝堂,没有你的位置。” 皇帝妥协了。 徐景曜叩首。 “草民遵旨,谢主隆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朱标看着徐景曜,苍白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终于保住了这个惊世奇才的性命,也保住了他向往的自由。 朱标身躯晃动,眼前发黑,他向后倒去。 “殿下!”徐景曜惊呼。 “标儿!”朱元璋大惊失色。 内侍扑上前,将昏迷的太子抬起,狂奔向东宫。 朱雄英跟在后面,放声大哭。 奉天殿乱作一团。 朱元璋站在玉阶上,看着儿子远去,他没有再看徐景曜一眼。 徐景曜站起身,他没有整理衣衫,只是转身,迎着殿外天光,一步步走出奉天殿。 他走下汉白玉台阶。秋风吹过广场。 他回头,那座巍峨的皇宫,依旧森严。 但他自由了。 商廉司的规矩,太子会守住。 大明钱庄的信誉,内帑的白银会补齐。 徐景曜走出午门,郑皓牵着马在门外等候。 “大人,咱们回府?”郑皓问。 徐景曜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回府,陪若若放纸鸢去。” ······ 冬月降临。 东宫,药味浓郁。 宫女端着铜盆进出,盆中清水频频染上刺目殷红。 太子朱标倒下了,那日在奉天殿强撑病体,硬生生受了风寒,又吐出心头血。 这一病,便如山岳崩塌,势不可挡。 太医院倾巢而出,院使带领众太医日夜守在文华殿偏殿。 他们翻阅古籍,斟酌药方,人参续命,鹿茸固本。 名贵药材流水般熬煮成汁,灌入太子口中。 很显然,这些世间罕有的珍稀药材,只能勉强吊住朱标一口气。 太医们诊脉后,皆是面色灰败,摇头叹息。 院使跪在御前,叩首出血,直言太子肺脏生痈,邪毒深入骨髓。药石之力,已难回天。 朱元璋暴怒,奉天殿外,几名太医被扒去官服,廷杖打死。 皇帝拔出天子剑,劈碎了御案。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倾尽半生心血培养的储君,大明王朝最完美的继承人,竟要走在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前面。 徐景曜虽已卸去商廉司使之职,退居魏国公府,但这月余来,他未曾有过一日安宁。 他动用昔日执掌天下财赋积累的庞大人脉,向大明十三布政使司发出急信。 大明钱庄各处掌柜接到密令,放下手中汇兑营生,持重金奔赴名山大川。 他们去寻访那些避世不出的杏林国手、隐修道人。 只要有治病救人的名声,无论出家云游,还是闭门谢客,皆被缇骑与商队以最快速度护送进京。 民间名医汇聚金陵,有人施针,有人拔罐,有人开出以毒攻毒的偏方。 但仔细一想,这等民间手段,面对真正的脏腑恶疾,依旧束手无策。 一名来自蜀中的老中医,在查看了朱标咳出的血痰后,对徐景曜连连摆手。 老中医直言,此乃劳瘵之极,肺叶溃烂。 凡人肉体凡胎,如何能让烂掉的脏器起死回生,老中医甚至连诊金都未敢收,连夜逃出金陵。 徐景曜立在文华殿外廊柱下,夜风寒冷。 他听着殿内传来的剧烈咳嗽声,那声音撕心裂肺,伴随着喘息。每一次咳嗽,都像是在抽走朱标体内残存的生机。 徐景曜推门入殿。 朱标靠在锦缎引枕上,他瘦骨嶙峋,眼窝深陷。 原本宽阔的肩膀如今单薄得撑不起明黄常服。 五岁的朱雄英趴在床榻边,双眼红肿,早哭哑了嗓子,此刻正拉着父亲的手,沉沉睡去。 徐景曜走近,在榻前圆凳落座。 朱标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视线没有焦距,过了半晌才看清来人。 “景曜。你来了。”朱标开口。 “殿下。”徐景曜低头。 “孤的身体,孤知晓。”朱标反手握住徐景曜的手腕。 “父皇杀太医,你替他们求求情。生死有命。治不好,不怪他们。” 徐景曜反握住朱标的手。 “臣已派人去苗疆寻蛊医。南疆多奇药,定有办法拔除殿下体内邪毒。殿下切莫轻言生死。” 徐景曜直视朱标。 朱标惨笑。 “没用了。孤每喘一口气,胸膛里便如刀割。”朱标目光转向一旁熟睡的儿子。 “孤若走后,雄英年幼。父皇性情刚烈,必定大肆屠戮功臣,以为雄英铺路。 你卸了差事,是对的。切记,无论朝堂发生何事,闭门不出。保全徐家。” 这是储君临终的托孤与告诫。 更何况,朱标深知徐景曜的才能。 他怕朱元璋在自己死后,将徐景曜视作隐患除掉。 他用最后的心力,试图为这位好友铺设一条活路。 徐景曜胸膛起伏,他看着这位宽厚仁慈的太子。 朱标不仅是大明的储君,更是他徐景曜在这残酷皇权下唯一的护盾。 商廉司的规矩,一条鞭法的推行,全系于朱标一身。 “殿下不会走。”徐景曜语气坚决。 “臣把天下财权交出去,换了殿下安宁。 老天若要收殿下,臣便去跟老天算这笔账!” 第368章 灵光一现 徐景曜退出文华殿。 走在空旷的宫闱夹道,夜色如墨。 他深知,中医讲究阴阳调和、固本培元。 这种温和手段,对付寻常风寒病痛有效。 但朱标患的是严重的肺部细菌感染,甚至是肺结核。 在显微镜未曾问世、抗生素全无的时代,这就是绝症。 无数名医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在病魔面前折戟沉沙。 徐景曜回到魏国公府,天已破晓。 他在书房枯坐半日,查阅各类偏方杂记,一无所获。 午后,赵敏端着参汤走进书房。 她见徐景曜满脸疲惫,眼底满是血丝,心疼不已。 她将参汤放在案头,绕到椅背侧方,替他揉捏酸痛的肩颈。 “夫君,太子的病,满朝文武皆束手无策。你已尽力了。”赵敏劝慰。 她知道徐景曜重情重义,但这生老病死,人力难以抗拒。 徐景曜端起参汤,饮了一口,苦涩蔓延舌尖。 “敏儿,太子若死,天下大乱。我虽不在朝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徐景曜放下汤碗。 门外传来孩童奔跑声。 若若穿着夹袄,头扎双丫髻,手里拿着那只徐景曜亲手雕刻的小木虎,跌跌撞撞跑进书房。 “爹!爹!” 若若扑倒在徐景曜膝头。 徐景曜收起愁容,弯腰将女儿抱起,若若身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体温温热。 这蓬勃的生命力,与东宫那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若若跑慢些,当心摔跤。”徐景曜捏了捏女儿的鼻尖。 若若举起手里的小木虎。 “鼓!不响了!”若若指着木虎前爪的机关。 徐景曜检查一番,原来是连接木棍的榫卯松动脱落了。 “爹给你修。”徐景曜抱着女儿站起身,走向卧房。 “走,去拿工具。” 赵敏收拾了汤碗,跟在父女俩身后。 卧房内布置温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砖上。 徐景曜将若若放在床榻边缘,自己去翻找木工工具。 若若不安分,她拿着小木虎在床榻上推来推去,木虎边缘撞击床柱。 “啪”的一声轻响,木虎脱手而出。 木虎顺着床榻边缘滑落,滚入了床底暗处。 “虎!” 若若趴在床沿,探头往下看。 床底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急得眼圈泛红,转头向徐景曜求助。 徐景曜拿着小刀走过来。 “别急,爹给你拿出来。” 徐景曜走到床边,这张床极其宽大,底部空间深邃。 这等卫生死角,平日里仆役打扫时极易忽略。 徐景曜蹲下身,光线太暗,他取过桌上的火折子,吹燃。微弱火光照亮床底。 他趴在地上,伸出长臂去够那个小木虎。 指尖触碰到坚硬木料,他顺势将木虎往外拨。 在拨动木虎的同时,他的手背碰到了另一个物件。 那个物件触感极其怪异,柔软,甚至有些发黏。 它静静地躺在床底角落,似乎已经存在了许久。 徐景曜心生疑惑,他借着火折子的光芒,定睛看去。 那是一个柿子。 若若贪玩,时常拿着柿子满院子跑,想必是那段时日,她不慎将一个柿子掉落,滚入床底。 时光推移,床底阴暗,且有潮气。 徐景曜看着那个柿子。 柿子的表皮已经完全溃烂塌陷,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厚实的絮状物。 那是一层致密的绿毛。 颜色呈现出一种灰绿色,毛茸茸地包裹着整个腐烂的果实,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变气味。 徐景曜本欲将其随手丢弃。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那个发霉的柿子。 于是乎,在视线与那层灰绿色的霉菌交汇的瞬间,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火折子的光芒跳跃,照亮他震惊的面庞。 他的呼吸骤然停顿。 脑海深处,那些被大明朝堂的权谋算计掩盖了许久的记忆,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现代知识,在这一刻如同开闸洪水,轰然爆发。 太医说,肺脏生痈,邪毒入髓。 名医说,药石无医,只能续命。 因为中药只能调理机体,无法直接杀死侵入肺部的微小病原体。 那是细菌。 在没有显微镜的时代,人们将其称为“邪毒”。 杀灭细菌,需要什么? 徐景曜死死盯着手中柿子表面的那层绿毛。 自然界中,微生物之间为了争夺生存空间和养分,会进行残酷的绞杀。 霉菌在腐烂的果实上大量繁殖,为了排除其他细菌的竞争,它会分泌出一种致命的毒素。 这种毒素对霉菌无害,却能摧毁细菌的细胞壁,让细菌彻底溶解死亡。 青绿色的霉菌。 盘尼西林。 也就是此时,徐景曜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青霉素的来源。 亚历山大·弗莱明正是在发霉的培养皿中,发现了周围细菌被杀死的现象,从而提取出了拯救无数人生命的抗生素。 而青霉菌,最容易在发霉的柑橘、柿子等水果上生长! 徐景曜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撞倒了身后的木椅。 “夫君!怎么了?”赵敏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若若见父亲神色异样,也停止了闹腾,呆呆地看着他。 徐景曜没有回答,他双手捧着那个长满绿毛的烂柿子,仿佛捧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稀世奇珍。 他的双眼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找到了对抗死亡的利刃。 中药治不了的细菌感染,他可以用生物学的手段来治! “有救了。”徐景曜喃喃自语。 他转过头,看向赵敏,语气急促且狂热。 “敏儿!马上派人去厨房。把府里所有发霉的食物,长了绿毛的橘子、柿子、馒头,全部给我找出来!越多越好!” 赵敏满脸错愕,看着他手里那个散发着霉味的烂柿子。 “夫君。你要这些污秽之物作甚?” “这不是污秽之物。这是命!” 徐景曜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这是能把太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仙丹!” 徐景曜冲出卧房,直奔国公府的后院库房。 他要提纯。 他要在这个连蒸馏水都难以获取的大明朝,凭借前世记忆中的土法,提取出那足以改变人类医学史的奇迹之药。 青霉素。 第369章 古法青霉素 魏国公府后院,偏僻跨院被彻底封锁。 徐景曜褪去外袍,只着单衣,他将长发高高束起,用布条蒙住口鼻。 宽大书案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从市井重金搜罗来的琉璃罐、几口大铁锅、几叠细密白绢。 赵敏提着食盒走进跨院,隔着窗看向屋内,她满心忧虑,却不敢出声打扰。 自那日从床底寻出烂柿子后,徐景曜便如疯魔一般,将自己关在屋内。 很显然,提取青霉素绝非易事。 大明朝没有无菌实验室,没有离心机,没有精确量杯。 一切只能依靠最简陋的土法。 第一步,培养菌株。 徐景曜命仆役在全城搜罗发霉瓜果。 橘子、馒头、芋头堆满墙角,屋内弥漫腐败酸臭。 他拿着工匠打磨的琉璃凸透镜,凑近那些长满霉斑的食物。 霉菌种类繁多。 有致病黑霉,有剧毒黄曲霉,他需要的是呈现青绿色、带有白色边缘的青霉菌。 他找出一柄纯银小刀,将刀刃在烈酒中浸泡,再放在炭火上灼烧。 待刀刃冷却,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烂柿子表面刮下一层青绿孢子。 培养液需要极高营养,徐景曜用精白米熬煮米泔水,混入长时间熬制的猪骨肉汤,再加入少许饴糖。 他将这混合汤汁倒入琉璃罐,架在火上煮沸。 高温杀菌,大明没有高压锅,他只能延长沸煮时间,力求杀死汤汁内原有杂菌。 待汤汁自然冷却至室温,徐景曜将刀刃上的青霉孢子接入琉璃罐。 他用煮沸过的厚实白绢封住罐口,用麻绳扎紧。 但仔细一想,冬日气温极低,青霉菌无法繁殖。 他命人搬来数个炭盆,在屋内四角点燃,亲自守在炭盆旁,不时添加木炭,用躯体感受屋内温度,将其维持在不冷不热的恒定状态。 漫长等待开始。 一天过去,琉璃罐内毫无动静。 两天过去,汤汁表面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白斑。 到了第三天,白斑连成一片,中心开始泛出青绿。 菌丝在营养液中疯狂生长,结成一层厚厚菌膜。 徐景曜双眼布满血丝,他不敢合眼,生怕炭火熄灭导致温度骤降。 更何况,宫里传来的消息令人绝望。 郑皓站在跨院外禀报,太子朱标陷入昏迷,咳血不止。 太医院院使已经开始令内官监准备棺椁。 朱元璋罢朝三日,守在文华殿外,斩了两名进言准备后事的朝臣。 时间在流逝,死神在逼近。 第七日,琉璃罐内的青霉菌膜彻底成熟,底部汤汁变成微黄色。 青霉素已经分泌在汤汁之中。 接下来,是最艰难的提取步骤。 徐景曜戴上煮沸过的粗布手套。 他将琉璃罐内的液体缓缓倒入垫着多层白绢的漏斗中,滤去表面厚实菌膜和杂质,得到一盆浑浊的微黄滤液。 这滤液中含有青霉素,但也含有大量致病杂蛋白。 若直接注入人体,会引发致命排异反应。 必须分离提纯。 徐景曜抱来一坛菜油,他将菜油倒入滤液中,拿起木棍疯狂搅拌。 油水不溶,脂溶性杂质被菜籽油吸附。 静置片刻,液体分层。徐景曜小心撇去上层浮油,留下底层水液。 这还不够。 他找来上等木炭,命人将其研磨成极细粉末,这是土法制备的活性炭。 徐景曜将炭粉倒入水液,再次搅拌。 青霉素分子会被活性炭牢牢吸附。 半个时辰后,他用白绢进行第二次过滤。 这一次,他倒掉了滤出的水液,留下了沾满青霉素的黑色炭粉。 洗脱开始。 徐景曜准备了两盆水,一盆滴入陈年老醋,呈酸性,一盆混入草木灰,呈碱性。 他先用酸水反复冲洗炭粉,酸性水洗去炭粉表面附着的碱性杂质。 随后,他将炭粉倒入碱水中。 这一步至关重要。 青霉素在碱性环境中会脱离炭粉,重新溶解于水。 徐景曜盯着盆中黑水,额头汗水滴落。 他进行最后一次过滤,炭粉被白绢挡住。 滤出的,是一小碗清澈的淡黄色液体。 没错,这就是大明朝第一碗青霉素溶液。 它粗糙,杂质极多,纯度极低。 但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就是唯一能与死神抗衡的神兵利器。 徐景曜身躯摇晃,七天七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全凭意志支撑。 他扶住桌案,大口喘气。 药做出来了。 但他面临一个致命问题,这药,怎么用? 青霉素口服,会被胃酸破坏,药效十不存一。 必须注射,但在大明朝,没有中空注射针头,没有玻璃针筒。 若是寻常病患,大可划破肌肤,将药液敷在创口。 但太子肺脏生痈,细菌在体内深处,外敷毫无用处。 徐景曜走到书案另一侧,那里摆着几件器物。 一截打磨得极薄的空心银管。这是他命金陵城最好银匠连夜赶制的。针尖削出斜口。 一个清洗干净、煮沸过的羊肠衣。 他将羊肠衣一端套在银管尾部,用细线死死扎紧。 一个极其简陋的注射器成型。 之后,徐景曜命人提来两只活兔。 这两只活兔在此前已被他用匕首划破后腿,塞入污泥。 如今伤口溃烂流脓,兔子高热不退,奄奄一息。 徐景曜抓起一只兔子,他将淡黄色药液倒入羊肠衣,捏住肠衣,挤出银管内空气。 他将银针刺入兔子大腿肌肉,用力挤压羊肠衣。 药液推入兔子体内。 拔出银针,兔子抽搐几下,闭上眼睛。 徐景曜将兔子放回笼中。 他走到水盆前,用凉水浇在脸上,冰冷刺激让他混沌的大脑保持清醒。 等待,又是漫长等待。 四个时辰后。 笼子里传出动静。 那只注射了青霉素的兔子,挣扎着站了起来。 虽然依旧虚弱,但它走向笼子角落,开始啃食菜叶。 原本滚烫的体温有了下降趋势。 而另一只未注射的兔子,已经僵死在笼底。 药效被证实。 土法青霉素,成功杀死了导致化脓感染的细菌。 也就是此时,跨院大门被暴力撞开。 郑皓不顾阻拦,冲入屋内,满脸惊恐。 “大人!宫里来人了!太医院下达病危文书。皇爷下旨,召百官入朝。太子殿下...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徐景曜心头一震。 来不及进行第二次提纯,来不及观察兔子后续反应。 他找来一个煮沸过的琉璃小瓶,将剩下的淡黄色药液全数倒入瓶中。用木塞封紧。 他将小瓶贴身收好,抓起桌上那套粗糙的羊肠注射器。 徐景曜推开房门,寒风扑面。 赵敏站在院中,她看着徐景曜满是血丝的双眼,没有阻拦,只是上前替他披上大氅。 “夫君,这药若救不活太子,皇上会杀了你的。” 赵敏声音发颤。 非太医给皇族乱进药石,致死者,夷三族。 徐景曜握住赵敏的手。 “太子若死,天下大乱。我这药,是唯一生机。” 徐景曜松开手,大步跨出院门。 “来人!备马!” 第370章 救驾(上) 大明律例森严,入夜宵禁,街巷落锁。 擅闯九门者,就地正法。 徐景曜脑海中只有朱标那张惨白面容。那是他在这冰冷朝堂上唯一的知己。 他用商廉司的算盘拨动天下财赋,朱标用储君的仁厚替他挡下漫天暗箭。 两人君臣相合,方有今日大明经济之新局。 朱标若死,大明钱法必将随之崩塌。 战马狂奔,蹄声踏碎长街积水,溅起泥浆。 巡夜兵卒见有人当街纵马,立刻举起长枪横阻。 徐景曜没有减速,他左手控缰,右手自怀中掏出那面朱标赐的金牌,高高举起。 “加急御务!挡者死!”他嘶声怒吼。 兵卒见金牌闪烁,慌忙向两侧扑倒避让,战马呼啸而过。 前方已是午门。 巍峨宫门紧闭,禁军校尉持戟林立,城头火把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来者何人!皇城重地,立刻下马受缚!” 城头守将厉声高喝,弓弩手齐齐引弦,箭头对准疾驰而来的单骑。 徐景曜这等强行冲阵之举,已同谋逆无异。 但他并未退缩,双手握紧缰绳猛夹马腹。 战马速度拔至极限。 “开门!我有救太子的药!”徐景曜声音被寒风撕碎。 守将不为所动,皇帝死令,今夜连一只飞鸟也不准入宫。 “放箭!”守将挥手。 箭雨破空,徐景曜伏低身躯,紧贴马背。 几支羽箭擦着他背脊飞过,撕裂青布单衣,战马臀部中箭,发狂般向前猛冲,硬生生撞开午门虚掩的侧门。 巨响声中,木门破裂,战马冲入宫闱,前扑倒地。 徐景曜借势腾空跃起,在青石地砖上翻滚数圈卸去力道,他身上多处擦伤,鲜血渗出。 他没有片刻停顿,从地上爬起,拔出腰间长刀,直奔文华殿方向狂奔。 夜风如刀,割裂面颊。 文华殿外,火光通明,大批缇骑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台阶之下,数十名太医院御医跪伏在地,浑身战栗,低声哀泣。 殿内,隐隐传出东宫内眷压抑凄厉哭声。 徐景曜听到哭声,心头一沉,他提刀径直撞入锦衣卫阵列。 “让开!”徐景曜双目赤红。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自人群中踏出,拔出腰间绣春刀,横挡在徐景曜身前。 毛骧面色铁青,盯着这个一身平民打扮,满身泥血的昔日同僚。 “徐大人,陛下有死令。任何人不得惊扰殿下最后清静。 你带兵刃擅闯后宫,已是死罪。放下刀,本官给你留个全尸。” 毛骧厉声警告。 徐景曜看着毛骧。 “太子还没死。我怀里有药。让我进去。”徐景曜声音嘶哑,透着极致急迫。 毛骧摇头。 “太医已下断言,药石无医。陛下正在殿内陪殿下走最后一程。你现在进去,除了触怒龙颜,改变不了任何事。” 更何况,太医院院使此刻也膝行上前,指着徐景曜大骂。 “你一个不懂医理的白丁,能有何神药!太子乃肺脏生痈,邪毒入髓! 你手中若拿的是民间偏方、污秽草木,那是对储君遗体的极大亵渎!来人,将这大逆不道之徒乱棍打死!” 徐景曜眼角剧烈抽搐,他知道时间在流逝,多耽搁一息,朱标肺部的细菌便会多吞噬一分生机。 他没有再废话。 他握紧刀柄,一步跨出,率先发难。 毛骧大惊,提刀格挡,双刀相交,火星四溅。 徐景曜手腕翻转,长刀顺着绣春刀刃滑下,刀背狠狠砸在毛骧护腕。 毛骧吃痛,半边身子发麻,被迫后退。 周围缇骑见长官遇袭,纷纷拔刀涌上。 徐景曜身陷重围,他没有穿甲胄,仅凭胸中一团烈火在拼杀。 没有动用刀锋,只用刀背劈砸,用刀柄撞击。 “滚开!他要死了!让我进去救他!” 徐景曜长刀大开大合,一名缇骑持枪突刺,徐景曜侧身避让,刀背反手抽在缇骑脖颈,将其击晕。 另一名缇骑挥刀砍来,徐景曜抬臂硬挡,袖子被划破,留下一道血痕,他借机近身,刀柄重击其胸口。 他不杀人,但他每一次出手皆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任由刀剑在自己身上留下伤口,他只求前行。 这已经不是君臣之间的规矩,这是一个男人为了挚友、为了大明国本在以命搏命。 缇骑虽多,却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疯狂气势震慑,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硬生生在台阶上让出半条血路。 “拦住他!弓弩手准备!”毛骧稳住阵脚,大声下令。 若让徐景曜带刀冲入大殿惊驾,他这个指挥使便要掉脑袋。 弓弦拉满,数十支连弩对准了阶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青衣身影。 徐景曜身上平添数道刀伤,鲜血染红大半衣衫。 他拄着长刀,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紧闭的大殿木门。 “朱标!你这懦夫!你答应过我要看大明钱庄开满天下!你不能死!” 徐景曜仰头怒吼,声音穿透云霄,震落瓦檐积雪。 没错,他连尊卑规矩都不要了,他直呼储君名讳。 弩箭即将离弦。 也就是此时,文华殿那扇木门,自内向外,豁然推开。 殿门开启。 太子妃常青禾立于高阶之上。 她未施粉黛,眼眶红肿,身披素色大氅,身形虽瘦削,却透着将门虎女独有的冷峻威严。 常青禾太了解徐景曜与自己丈夫之间的情谊,两人同食同寝,共商国事。 朱标曾私下对她言及,徐景曜是大明未来的擎天白玉柱。 “住手!” “太子妃娘娘。”毛骧收刀入鞘,躬身行礼。 “徐景曜擅闯宫闱,夺刀拒捕。臣正欲将其拿下。” 常青禾没有理会毛骧,她迈出殿门,走下台阶。 她来到徐景曜面前。 “景曜,你刚才说,你有药。”常青禾盯着徐景曜的眼睛。 “臣有药。”徐景曜咬牙站起身,不顾手臂流淌的鲜血,从怀中掏出那个护得死死的琉璃小瓶。 “此药能杀殿下体内邪毒,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跪在一旁的太医院院使膝行上前,连连磕头。 “娘娘不可听信此人胡言!殿下千金之躯,怎可试用这等来历不明的偏方!若有闪失....” “若有闪失,还能比现在更坏吗?” 第371章 救驾(下) 常青禾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刺院使。 “你们这群废物!守在殿外束手无策,看着殿下咽气! 你们没有办法,还不许别人试?我常家的女儿,从不坐以待毙!” 常青禾转回身,面向毛骧和所有的锦衣卫。 “本宫以太子妃之名下令,退下!让徐景曜进去!” 毛骧面露难色。 “娘娘,皇爷在里面。皇爷下旨,任何人不得入内。臣不敢抗旨。” 常青禾上前一步,拔出头上的金簪,抵在自己雪白的颈脖上。金簪尖端刺破肌肤,渗出一点殷红。 “毛骧。你若拦他。本宫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殿下若薨,本宫绝不独活。你去向皇爷解释,逼死太子妃的罪名,你担不担得起!” 毛骧脸色大变。锦衣卫纷纷后退。逼死太子妃,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更何况,”常青禾放下金簪,厉声喝道。 “徐景曜是殿下最看重的人。殿下清醒时曾说,若大明有难,唯有徐景曜能解。今日殿下有难,本宫信他!退下!” 毛骧咬牙,挥手。 锦衣卫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殿门的血路。 徐景曜看着常青禾。 “谢娘娘。” “去吧,把他拉回来。”常青禾眼角落下一滴泪水。 徐景曜扔下手中长刀,他拖着受伤的手臂,一步步走上台阶,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死气沉沉。 朱标平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至极,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朱雄英跪在床榻边,哭得几近昏厥。 朱元璋枯坐在床头。他没有披龙袍,只穿一件单衣。这位曾经战无不胜的铁血帝王,此刻双肩佝偻,像一个绝望的老农。他握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听见脚步声,朱元璋缓慢转过头。 见徐景曜满身鲜血闯入,皇帝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杀机,他霍然起身,一把抽出挂在床头的护身宝剑。 “狗胆包天!你竟敢惊扰标儿遗容!朕劈了你!” 皇帝挥剑便砍。 “陛下!臣有药!能杀肺中邪毒!太子还有救!” 徐景曜高举双手,不顾剑锋逼近,嘶声疾呼。 剑锋在距离徐景曜头顶寸许处停住。 常青禾紧随其后步入殿内,跪在朱元璋身侧。 “父皇!让景曜试试吧!太医已经束手无策,殿下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常青禾泣不成声。 朱元璋低头看着徐景曜,他看着这个满身刀伤的年轻人。 他知道徐景曜是硬闯进来的,为了救朱标,徐景曜连命都不要了。 皇帝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床榻上气息全无的儿子,绝望与希冀在心头剧烈交锋。 “你懂医术?”朱元璋声音沙哑。 “臣不懂医术。但臣懂制药。”徐景曜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套羊肠注射器。 “此药名唤青霉素。专门杀灭致人脏腑溃烂的邪毒。必须刺入肌理,注入血脉。” 朱元璋看着那古怪器具,羊肠内包裹着淡黄色液体,前方银针闪烁寒光。 “此等邪物,你要刺入标儿身体?”皇帝下意识拒绝。 这等治疗手法,闻所未闻。 徐景曜没有退缩。 “陛下若不用药,殿下一炷香内必死。用了药,尚有生机。臣请陛下定夺!” 死局,退一步是死,进一步是未知。 朱元璋闭上双眼,两行浊泪滑落,他缓缓放下手中宝剑。他转过身,背对床榻。 “用药。” 皇帝吐出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徐景曜立刻起身,他扑到床榻前。 朱标面色灰暗,嘴唇发紫。 徐景曜一把撕开朱标明黄中衣,露出因消瘦而皮包骨头的肩膀肌肉。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双手,捏紧羊肠衣,将内部残存空气挤出。 随后,他握紧银针,对准朱标肩臂肌肉,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扎入。 陷入深度昏迷的朱标,身体本能地发出一声微弱的痛苦闷哼,眉头紧蹙。 朱元璋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双眼死死盯着徐景曜的动作。 徐景曜手指用力挤压,干瘪的羊肠衣逐渐收缩,那淡黄色青霉素药液,顺着银针,全数推入大明储君的血肉之中。 拔出银针,徐景曜扯过一旁的干净白绢,死死按住针眼,防止药液溢出。 药用完了。 徐景曜跌坐在踏板上,浑身冷汗浸透了血衣。 他剧烈喘息,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接下来,是听天由命。 粗制青霉素存在巨大排异风险,若朱标体质无法承受,片刻之间便会休克暴毙。 若能承受,便看这土法提炼的药剂,能否在细菌吞噬最后一丝生机前,将其彻底剿杀。 殿内陷入死一般寂静,只有更漏发出单调滴答声。 一炷香时间过去。 朱标没有出现休克症状,但他依旧没有苏醒迹象。 半个时辰过去。 异变陡生。 朱标的身体突然发生剧烈反应,他原本灰暗的脸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额头、脖颈渗出大颗大颗黄豆般汗珠,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朱元璋大惊失色,他伸手触摸儿子额头,触手滚烫。 “他在发热!你给他用了什么虎狼之药!” 皇帝暴怒。 他一把揪住徐景曜衣领,天子剑再次抵住其咽喉。 常青禾惊叫出声,扑上前抱住皇帝手臂。 徐景曜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暴怒的朱元璋,眼中却爆发出狂喜光芒。 “是药效!陛下!是药效发作了!”徐景曜大声回答。 “此乃体内邪毒正在被药力大肆剿杀,发热是身体抗毒之兆。殿下的身体正在反击!陛下再等半刻钟!” 朱元璋半信半疑,他看着儿子痛苦神情,咬紧牙关,终是松开了手。 “若标儿有半点闪失。朕将你千刀万剐!” 时间在此刻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重如泰山。 终于,高热达到顶点后,开始缓慢减退。 朱标急促微弱的喘息,渐渐变得平缓,胸膛的起伏不再断断续续,而是变得有力且规律。 他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那股笼罩在眉宇间的死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朱元璋趴在床头,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儿子的面庞。 随着睫毛的微微颤动,朱标缓缓睁开了双眼。 最初视线模糊,他眨了眨眼,焦距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挂满泪痕的父亲,看到了泣不成声的妻子。 “父皇...青禾....”朱标开口。 声音虽然沙哑干涩,但却透出了真切力气,那不是回光返照的虚无,而是生命重新注入躯体的坚实。 朱元璋听到这声呼唤,这位曾横扫天下的帝王,彻底崩溃。 他扔下天子剑,扑倒在床榻边,握住儿子的手,嚎啕大哭,哭声悲恸且狂喜。 常青禾扑在丈夫胸口,泪如雨下。 徐景曜躺在地上,他看着大殿屋顶,视线逐渐模糊。 七日未好好休息的疲惫与伤口的疼痛此刻才排山倒海般涌来,但他感觉不到痛苦,他只觉得无比轻松。 他赌赢了。 他用最疯狂手段,把这个帝国最好的继承人,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 历史的巨轮被他强行扳回。 “景曜...”床榻上,朱标转动视线,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好友。 徐景曜艰难转过头,扯动嘴角。 “殿下,臣这药管用。” 说完这句话,徐景曜彻底陷入黑暗,昏死过去。 第372章 苏醒 文华殿。 太医院院使双手端着白瓷药碗,跪在榻前,他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朱标靠着明黄软枕,青霉素的药效在体内发挥了摧枯拉朽的威力,致命病菌被全数剿杀,太子彻底脱离了濒死险境。 “殿下,该进药了。此乃固本培元之剂,趁热服下,方能滋养脏腑。” 院使叩首,将药碗高举。 朱标扭头,避开药碗送来的苦涩气味。 “孤不喝。”朱标盯着殿门。 院使身躯微颤。 “殿下,您大病初愈,邪毒虽去,但元气大伤,若不进药,恐生变故啊。” “孤问你,徐景曜如何了?” 朱标转移视线,看向院使。 院使汗如雨下,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朱标一把掀开锦被,他欲要强行下榻,几名内侍惊恐万分,慌忙扑上前阻拦。 “滚开!备辇!孤要去魏国公府探视!他若不醒,孤绝不进这半滴药水!” 朱标拔高音量,推搡内侍。 很显然,这位素来温和的仁君动了执念。 徐景曜为了救他,单骑闯宫,身受重创,那一日奉天殿外,朱标虽在昏迷中,但醒来后听闻常青禾转述,心如刀绞。 朱元璋负手站在殿外回廊,听见屋内动静,面色铁青。 皇帝想要发作,斥责儿子不爱惜身体。 但他终究理亏,徐景曜闯宫救驾是铁打的事实。 天子之威在这份救命之恩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也就是此时,马皇后在宫女搀扶下,快步步入大殿。 马皇后夺过院使手中药碗,她走到榻前,看着倔强的长子。 “标儿,你这般糟蹋身子,对得起景曜拼死送来的神药?”马皇后出言责备。 朱标眼眶泛红,他看着母亲。 “母后,景曜生死未卜,儿臣在这深宫里饮补药,如何能咽得下!” 马皇后将药碗搁在案几上,她叹了口气。 “你安心养病,母后替你去,母后亲自出宫,去魏国公府守着他,他一日不醒,母后便一日不回宫。这总行了吧?” 朱标闻言,终于停止挣扎,他看着马皇后。 “母后此言当真?” “皇后是天下之母,去探视救了太子的功臣,名正言顺。” 马皇后端起药碗,递到朱标嘴边。 “喝药。” 朱标妥协,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魏国公府。 整座府邸陷入死寂,仆役行走皆是踮起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徐达立在后院天井,他背负双手,死死盯着前方紧闭的房门。 徐允恭与徐增寿分立两侧,徐家男儿流血不流泪。 他们没有哭天抢地,他们只是站着,用沉默来分担这份压抑。 “爹,景曜他都昏迷整整两天了,那些太医到底行不行?”徐增寿欲言又止。 “闭嘴。”徐达打断他,“景曜命硬。阎王爷收不走他。他敢单枪匹马杀进皇宫,这点刀伤算什么。” 话虽如此,徐达的脚步却在原地来回移动。 老将军的心,远不如他口中那般坚硬。 屋内,药味刺鼻。 谢夫人坐在床榻前,她双唇不断翕动,诵读佛经,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祈求。 赵敏端着铜盆,盆中热水冒着白气,她将毛巾浸湿,拧干,走到榻边,替徐景曜擦拭额头冷汗。 徐景曜双目紧闭,身上缠满白布,白布之下,是闯宫时留下的数十道刀伤与擦伤,失血过多让他面如死灰。 两天两夜,整整两天两夜,他没有任何动静。 赵敏强忍泪水,她不敢哭,她怕哭声惊扰了丈夫的魂魄,让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仔细一想,这等凶险境地,谁能保持镇定。 大门被推开。 太监尖锐通传声打破府内死寂。 “皇后娘娘驾到!” 马皇后在女官簇拥下,步入屋内。 谢夫人与赵敏大惊,慌忙放下手中物什迎驾。 “免礼,都快起来。”马皇后大步上前,亲手扶起谢夫人。 “老姐姐,我是来看自家孩子的。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家人。” 马皇后在榻旁坐下,看着榻上毫无生气的徐景曜,眼眶湿润。 “太医怎么说?”马皇后询问。 “回娘娘。太医说伤口并未溃烂,只是失血过甚,加之精气耗尽,何时能醒,全凭造化。”赵敏垂首答话。 马皇后握住徐景曜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 “景曜,你醒醒,太子已经脱险了,大明钱庄的规矩,太子替你守着,你不能就这么睡下去。”马皇后低声呼唤。 时间流逝,漏壶滴答。 日影偏斜,屋内光线转暗。 榻上的人,手指突然微微弹动。 赵敏一直盯着徐景曜,她眼尖,立刻扑到床沿。 “夫君!” 马皇后与谢夫人齐齐倾身向前。 徐景曜眼皮沉重,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那股拉扯他的黑暗,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最初模糊,随后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赵敏憔悴不堪的面容,旁边是满脸惊喜的母亲谢夫人。 再往后,竟是端坐着的马皇后。 徐景曜干裂的嘴唇微张。 “水....” 赵敏转身端来温水,她用汤匙舀起,小心翼翼喂入他口中。 温水润喉,徐景曜恢复了几分神智,身上的剧痛也随之苏醒,他倒吸一口凉气,欲要撑起身躯行礼。 “躺着别动!”马皇后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 “娘娘...臣失仪。”徐景曜开口,声音虚弱。 “你这孩子,命都不要了,还管什么仪态。”马皇后拿丝帕擦去眼角泪水。 “你可知,标儿为了你,在宫里连药都不肯吃,他若知道你醒了,病都能好大半。” 徐景曜转头看向赵敏。 “殿下...无恙?” “殿下热退了,脱离危险了,太医说只要静养便可痊愈。” 赵敏双手握住他的右手。 于是乎,徐景曜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只要朱标活着,大明经济的基石就不会塌,他拼却性命换来的胜利,稳住了。 “娘娘,臣有几句话,烦请娘娘带给殿下。”徐景曜看着马皇后。 “你说,本宫定一字不差带到。” “大明钱庄不可废,青霉素提炼之法,臣已写在书房暗格册子里,此药能救大明将士性命。 请殿下派太医院专人接手研制,臣累了,想睡会。请殿下按时服药,莫要让臣这身伤白受。” 徐景曜交代后事般说出这番话。 马皇后郑重点头。 “本宫记下了,你安心歇息,大明的规矩,标儿会替你守好。” 马皇后起身离去,她要立刻回宫,这消息比任何良药都能让太子安心。 徐达听闻儿子苏醒,带着两个儿子推门而入。 老将军大步跨到榻前,他看着醒转的徐景曜。 徐达没有嘘寒问暖,他伸出粗糙大手,拍了拍徐景曜床头木柱。 “没给老子丢脸。”徐达留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老将军的步履明显轻松了许多,只是不住抬手擦泪的背影却出卖了他的故作坚定。 徐允恭和徐增寿凑上前。 “景曜,你那一手单骑闯宫,哥哥服你。”徐增寿竖起大拇指。 “胡闹,下次莫要这般冒险,皇上没降罪,是太子护着,你若真出了事,咱们徐家如何自处。” 徐允恭板着脸训斥,眼中却满是关切。 徐景曜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笑容。 谢夫人走上前,将两个儿子往外赶。 “去去去,让景曜清静清静,你们在这里吵闹,他还怎么养伤。” 屋内重归宁静。 赵敏坐在榻沿,她双手紧紧握着徐景曜。 “你若回不来。我便带着若若随你同去。” 徐景曜反手握住她。 “阎王爷不收我,我还要看着若若长大。” 第373章 荣国公徐景曜 奉天殿。 朱元璋端坐御案之后,手里捏着几份来自太医院的脉案。 朱标的身体日渐好转,青霉素拔除了脏腑深处的邪毒。 太医每日三次请平安脉,脉象已经彻底平稳。 这场足以倾覆大明江山的死局,终于被化解。 朱元璋放下脉案,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那日午门外的血战。 徐景曜单骑闯宫,身中数十刀,浑身浴血撞开殿门,只为送上那救命的药剂。 很显然,这等以命搏命的举动,深深震慑了这位多疑残暴的开国帝王。 朱元璋杀功臣,皆因防备他们居功自傲、图谋造反,但徐景曜为了救太子,连刀劈锦衣卫这等诛九族的死罪都敢犯。 他图什么? 他连商廉司那统御天下财富的权柄都主动上交了。 他什么都没要。他只图朱标活命。 这等忠心,日月可鉴。 朱元璋睁开眼,提笔蘸墨。 大明钱庄的赫赫功劳,加上此次单骑救驾的泼天大功,赏赐绝不能轻。 轻了,便寒了天下功臣的心。 但仔细一想,徐家已有魏国公徐达,徐达虽退居二线,但军中旧部遍布天下。 若再给徐景曜封赏极高的爵位,徐家便是一门双国公,权势滔天。 历朝历代,这等外戚权臣,皆是皇权最大的隐患。 皇帝笔锋停顿。 不能世袭罔替,封国公,赐丹书铁券,但这爵位必须到徐景曜为止。 子孙不可袭爵,这便是帝王心术,既酬了盖世奇功,又绝了后代坐大的隐患。 更何况,朱徐两家必须彻底绑定。 太子宽厚仁慈,皇孙朱雄英年幼,东宫需要强力外戚辅佐。 徐景曜虽辞去官职,但他在大明商界威望极高,把他变成皇家人,大明钱法便彻底打上朱家印记。 朱元璋在黄绫圣旨上,写下几个字,徐江绾,太孙妃。 魏国公府,后院卧房。 药味苦涩刺鼻,徐景曜靠在软枕上,刀伤开始结痂,新肉生长带来阵阵麻痒。 赵敏坐在榻旁,端着药碗,汤匙舀起褐色药汁,吹凉递到他嘴边。 徐景曜咽下汤药,眉头微皱。 徐达背着手走进屋内。 “爹。”徐景曜欲要起身。 徐达抬手下压,制止了他的动作。 “躺着,别扯裂了伤口。”徐达在圆凳落座。看着儿子这副凄惨模样,冷哼出声,“你小子命大,毛骧的刀没劈断你的骨头。” 也就是此时,前院传来嘈杂声响。 管家跌跌撞撞跑进后院。气喘吁吁。停在门外。 “老爷!少爷!宫里来人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捧着圣旨,已经进了大门!说是要少爷接旨!” 徐达站起身,整理衣襟。 “备香案。”老将军下达指令。 赵敏满面忧虑,转头看向徐景曜,徐景曜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两名健壮仆役进屋,小心翼翼将徐景曜搀扶下床,替他披上狐皮大氅。 前厅,香案摆设停当,青烟缭绕。 司礼监掌印太监面带喜色,手捧明黄圣旨,身后跟着两列内侍,内侍手中托盘摆满金银玉器、蜀锦缎匹。 见徐景曜被搀扶出来,大太监快步上前。 “徐大人身上有伤,皇爷特意交代,免了跪拜大礼,赐座听旨。” 仆役搬来椅子,徐景曜坐下,徐家其余人跪伏于地。 大太监展开圣旨,响彻厅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国公世子徐景曜,首创商廉司,推行钱法,通海贸,济边关,功在社稷,今更于东宫危难之际,单骑闯宫,献药救主,忠勇可嘉,其心可昭日月,特封徐景曜为荣国公,赐丹书铁券,岁禄二千石。” 大太监停顿换气。 荣国公,一门双国公。 这等殊荣,震动厅内所有人,徐达跪在地上眼神变幻。 圣旨继续宣读。 “然,国之名器,不可轻授,荣国公之爵,止于己身,不可世袭罔替,钦此。” 这四个字,不可世袭罔替,断了这爵位的传承。 徐景曜坐在椅上,神色毫无波澜。 大太监合上第一道圣旨,反手翻开第二道。 “另有旨意,徐景曜之嫡女,徐江绾,温良敦厚,天资聪慧,特赐婚皇太孙朱雄英,立为太孙妃,待其及笄,即行大婚。,此!” 两道圣旨宣读完毕。大太监将绢帛递入徐景曜手中,连声道贺。 “荣国公,太孙妃,徐家这门楣,大明朝独一份,老奴给公爷道喜了。” 徐景曜忍痛抱拳。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仆役奉上红包,大太监笑着收下,带领内侍离去。 前厅内,香烟未散。 一家人看着那两道明黄绢帛。 没错,这赏赐重得压人。 徐达站起身,走到徐景曜身边,老将军看着圣旨上的字。 “皇上终究还是防着咱们徐家。”徐达开口,声音低沉。 “给个国公。挣足了天家颜面,堵了满朝文武的嘴。加一句不可世袭,绝了你子孙后代的权柄,这买卖,皇上做得精明。” 徐景曜靠着椅背。 “爹,儿子从没想过要给子孙留什么爵位,商廉司的权我都交了,一个荣国公的虚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不能世袭挺好,树大招风,若真能世袭,咱们徐家反倒成了众矢之的,皇上这是在敲打咱们,也是在保护咱们。” 徐达点头,他知晓儿子看得很透。 赵敏站起身,走到徐景曜身侧,她看着那道赐婚圣旨。眼眶泛红。 “夫君,若若才刚满周岁,皇上便下旨定下她的终身,那深宫大院。步步惊心,若若若是嫁入东宫,将来成了皇后,这重担她如何挑得起?” 母亲心疼女儿,天经地义。 徐景曜握住赵敏的手。 “敏儿,咱们别无选择,我救了太子,皇上必须把徐家和朱家死死绑在一起,若若嫁给朱雄英,咱们就是太孙的岳家。 将来太子继位,雄英便是储君,徐家这道护身符,就算是彻底刻在皇家族谱上了,只要朱明江山在,徐家便能安然无恙。” 徐景曜看着门外天空。冬日阴云缝隙透出几缕微光。 “雄英那孩子,性情纯良,随了他爹,若若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我会亲自教导若若,让她懂得如何在这大明朝立足,绝不让她在后宫受人欺凌。” 徐景曜语气坚决。 徐达负手转身。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老四,你这回算是彻底退下来了。 挂个荣国公的空衔,以后就在府里安分守己。” “儿子明白。” 第374章 假钞 时光如隙,已过去整整五年。 五年岁月,足以让大明钱庄的招牌在天下十三布政使司扎下深根。 一条鞭法全面推行,实物税收成为历史。 天下农户将粮食卖给商贾,换取宝钞缴纳赋税。国库充盈,边关稳固。 荣国公府后院,桂树枝繁叶茂。 六岁的徐江绾端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把算盘,细长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算珠碰撞,声音清脆。 “爹,这笔账算完了。江浙分号上月汇兑总额,共计两百三十万贯。扣除两成存留准备金,应解送京城总号现银四十六万两。” 徐江绾停下动作,将一本账册推向对面。 徐景曜身着青色常服,端着茶盏。他接过账册,扫了一眼核算结果。分毫不差。 很显然,这位未来的太孙妃,从小接受的并非寻常女德教育。 徐景曜将自己两世为人的经济学识、筹算之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女儿。 他深知,皇宫内院波谲云诡。 若若将来要母仪天下,仅靠温良恭俭让无法立足。 她必须拥有看透天下财富流转的毒辣眼光,方能在这吃人的深宫中护全自身。 赵敏端着几碟糕点走出穿堂,她将糕点放在石桌上,嗔怪地看了徐景曜一眼。 “你天天教她打算盘、看账本。哪家国公府的小姐是这般教养的?传出去,京城里的诰命夫人又该在背后议论了。” 赵敏拿手帕擦去女儿额头微汗。 徐景曜放下茶盏,不以为意。 “随她们议论,我徐景曜的女儿,将来是要掌管天下大内库房的。 不懂算账,难道要被底下那些太监宫女糊弄?” 徐景曜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女儿。 也就是此时,国公府前院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皇太孙驾到!” 十岁的朱雄英在一群大内侍卫簇拥下,跨入后院,他已脱去孩童稚气,眉宇间隐隐透着朱标的宽厚仁和,却又多了一分朱元璋隔代遗传的锐利。 “徐家叔叔!敏婶婶!”朱雄英快步走来,见礼甚恭。 他转头看向徐江绾,眼睛发亮。 “若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朱雄英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西洋商船运来的琉璃拼图。色彩斑斓。 徐江绾接过木盒,行了蹲礼。 “谢太孙殿下赏赐。”她规矩极严。 朱雄英挠了挠头,在石凳上坐下,他从小常来国公府走动。 朱元璋感念徐景曜救命之恩,特许太孙微服出宫,与徐家亲近。 “叔叔,今日出宫,我顺道去了趟正阳门的集市。”朱雄英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集市可热闹了,我拿宝钞买了这个拼图。不过,那卖货的波斯商人,找给我的宝钞有些奇怪。” 朱雄英自怀中掏出几张十贯面额的大明宝钞,平铺在石桌上。 徐景曜原本带笑的面容,在视线触及那几张宝钞的瞬间,骤然收敛。 他倾身向前,两根手指拈起其中一张宝钞,迎着秋日阳光,仔细端详。 这宝钞的纸质极好。 桑穰纸的纹理清晰,墨色均匀。 正中央的大明通行宝钞几个篆字笔力雄健,底部的朱红官印更是方正规矩。寻常百姓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 徐景曜手指在宝钞边缘轻轻刮擦。 大明钱庄发行的宝钞,采用的是特制桑树皮,为了防伪,徐景曜当年命人在纸浆中混入了极细的蚕丝。 阳光透射下,纸张内部会呈现出不规则的丝线纹路。 这张宝钞里,没有蚕丝纹路。 不仅如此,徐景曜看向宝钞右下角的暗记,那是商廉司经历司独有的编排密码。 这张宝钞的暗记,笔画转折处略显生硬,刻板雕工有滞涩之感。 徐景曜放下宝钞,面容冷峻。 “雄英,这钱是从波斯商人手里找开的?”徐景曜询问。 “对。我拿了一张百贯面额的新钞买拼图。他找了我九张十贯的。全在这里。” 朱雄英察觉到气氛有变,坐直身躯。 假钞案在历朝历代皆是杀头大罪,但在大明钱庄严密的防伪体系下,民间作坊根本无力仿造这种高质量的纸币。 “这是伪钞。” 徐景曜一语定音。 朱雄英大惊失色。 “伪钞?怎么可能!正阳门的巡城御史天天排查,而且这纸张、这印信,连我都看不出真假。” “造这伪钞的人,不是民间宵小。”徐景曜将假钞折叠,收入袖中。 “纸张用的是上等桑穰,雕版出自名家之手。官水印泥配方极度接近户部内府。这需要海量财力支撑。” 徐景曜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方向。 没错,这是一场针对大明经济根基的战争。 “江南海贸开通后,外邦白银流入。大明宝钞成为硬通货。有人眼红这笔滔天财富,想要用假钞套取大明钱庄的真金白银。” 徐景曜剖析局势。 “外商拿着咱们的大额真钞,找零给他们的同伙或者不知情的百姓。这些假钞流入市井。一旦市面上假钞泛滥,百姓分不清真假,就会拒收宝钞。大明钱庄的信誉,将在一夜之间崩塌。” 前宋交子崩盘的惨剧历历在目,一旦发生挤兑,大明钱庄库房里的现银根本无法兑付天下所有宝钞。国库将瞬间破产。 “爹,那我们该怎么办?”徐江绾仰起头,小脸紧绷,她清楚钱庄信誉的重量。 徐景曜转头看向朱雄英。 “太孙殿下,劳烦您即刻回宫,我要见太子殿下。” 半个时辰后,东宫文华殿。 朱标端坐御案后,五年过去,他身体已经彻底痊愈。 他监国理政,将大明治理得井井有条,朱元璋逐渐放权。 徐景曜跨步入殿,将那几张伪钞呈递至御案。 朱标拿着伪钞,眉头紧锁。 “景曜,内官监上月确实禀报过,江浙一带市面上出现异样宝钞。但数量极少。地方官府以为是零星造假,并未深究。如今竟流到了京城?” “殿下。这不是零星造假。这是试探。”徐景曜直言利害。 “贼人正在测试这批伪钞能否骗过钱庄的柜台。一旦确认无误,他们就会将成百上千万贯的伪钞,通过海船运入大明。 用来疯狂购买江南的丝绸、瓷器。等咱们发现时,市面上的货物已经被他们洗劫一空,留给朝廷的,只有一堆废纸。”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他放下伪钞。 “何人敢有如此手笔?” 第375章 对马岛? 徐景曜走上前,在堪舆图上重重一点。 “倭寇,伙同昔日被商廉司打压的沿海残余豪族。”徐景曜做出推断。 “大明海禁虽开,但市舶司规矩极严。倭人无法像以前那样劫掠,也无法私下走私。他们便勾结那些熟知大明内部运作的贪官豪强,在海外岛屿设立造币坊。用这种兵不血刃的手段,掠夺大明财富。” 这是极其高明的经济战,必须采取雷霆手段,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传锦衣卫。”朱标当即下令。 “命南镇抚司即刻彻查京城所有胡商、外夷驻地。凡持有此等伪钞者,一律收押。” “殿下且慢。”徐景曜出言阻止。 朱标疑惑。 “此时收网,打草惊蛇。贼人见伪钞被识破,便会销毁印版,隐匿踪迹。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徐景曜道出谋略。 “我们要引蛇出洞。将这股暗流连根拔起。” “如何引?” 徐景曜转身,目光锐利。 “发行新钞。” 殿内安静。 徐景曜详细解释。 “商廉司即刻拟定章程。以旧钞磨损、防伪升级为由。宣布大明钱庄将在三个月后,发行新版宝钞。 届时,旧版宝钞将停止流通。天下商贾百姓,必须在三个月内,将手中旧钞存入大明钱庄,兑换新钞。” 朱标沉思。 “如此浩大工程,耗费极巨。且贼人若用伪钞来换新钞,钱庄岂不是防不胜防?” “贼人手中必定囤积了巨量伪钞,尚未完全流入市面。” 徐景曜冷笑。 “三个月期限,逼着他们必须尽快出手。他们不敢小批量去钱庄兑换,那样极易暴露。 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三个月内,疯狂抬高价格,用伪钞在江南大肆收购丝茶货物。通过货物,将伪钞洗白。” 没错,这正是徐景曜布下的连环杀招。 “我们在江南布下天罗地网。通知各大商会,明面上接受高价收购,暗中将所有大宗交易的宝钞编号记录在册。 锦衣卫顺藤摸瓜,定能找到伪钞的源头集散地。只要锁定了他们的货船与钱库,大明水师出动,将其一网打尽!” 朱标眼中闪过惊叹。 徐景曜虽不在朝堂,但这操盘天下财富的手段,依旧无人能及。 “好!就依你之计!”朱标拍案决断。 “孤这就下发监国令。此事由东宫直辖。锦衣卫、商廉司、水师,皆听你暗中调遣!” 一张针对海外经济掠夺的大网,在金陵城悄然铺开。 数日后,大明十三布政使司张贴公告。大明钱庄即将发行带有双重防伪暗记的新版宝钞。旧钞限期兑换。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百姓商贾纷纷涌入各地钱庄分号,排队换钞,秩序井然。 大明钱庄的信誉不仅没有受损,反而因为官府及时更新防伪技术,得到了进一步巩固。 而远在江浙沿海的暗处。风暴正在酝酿。 宁波府,一处隐秘庄园。 几名身着和服的倭人,与十余名大明海商头目秘密聚会。 庄园地下密室内,堆积如山的伪钞散发着油墨气味。 一名倭人首领拔出武士刀,劈碎了面前的木桌。他暴跳如雷。 “徐景曜!这个该死的荣国公!他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换发新钞!我们印制的三千万贯宝钞,三个月后就会变成废纸!” 倭人首领怒吼。 一名大明海商头目擦拭额头冷汗。 “大首领息怒,时间虽然紧迫,但咱们只要赶在新钞发行前,把这些钱花出去买成货物。装船运回东洋,损失就能挽回。” 倭人首领收刀入鞘。眼神阴毒。 “命令所有眼线,加价三成!在苏杭、松江一带,疯狂收购生丝、瓷器。把这些废纸全部花光!我要让大明南方的货物,一匹布都不剩!” 疯狂的采购在江南上演。 表面上,市面繁荣异常,商贾为了高额利润,纷纷将库存货物出售给这些出手阔绰的神秘买家。 一车车的丝绸、茶叶,借着夜色,运往沿海隐秘码头。 金陵,商廉司衙署。 陈修将每日汇总的江南大宗交易账册,送入后堂密室。 徐景曜坐镇于此,他紧盯着账册上那些被圈出的伪钞编号。 “大人,贼人上钩了。松江府、宁波府近半月来,生丝交易量暴增五倍。结算使用的全是十贯、百贯的大额旧钞。经过钱庄暗中核验,七成皆是伪钞。” 陈修禀报,所说徐景曜已然赋闲,但他仍是以大人相称。 徐景曜手指敲击桌面。 “货物去向查清了吗?” “锦衣卫一路追踪。货物全部汇集在宁波府外海的桃花岛。那里是贼人的水寨。停泊着数十艘武装福船。随时准备出海。” 也就是此时,收网的时机成熟了。 徐景曜站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长剑。 “传令郑皓,调集泉州、宁波两地水师。封锁桃花岛海域。今夜子时,全线攻击。” 徐景曜大步走出。 “我也去。” 陈修大惊。 “大人!您是国公之尊,怎可亲自涉险?水师战船足以剿灭贼寇!” “造假钞,掘国本。这是断大明生路的死仇。”徐景曜翻身上马。 “我不仅要剿灭他们。我要亲自看看,那套雕版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这背后,必然还有更深的老鼠。” 夜幕低垂,东海海面风高浪急。 大明水师上百艘战船,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桃花岛。 岛上灯火通明,搬运工正将一箱箱丝绸瓷器装入福船底舱。 倭人武士在岸边巡逻。他们以为这笔惊天财富即将落入囊中。 海平线上,火光骤起。 “轰!轰!轰!” 水师战船的火炮齐射,漆黑夜空被炮火照亮。 炮弹落入敌船阵营,木屑横飞,火光冲天。几艘满载货物的福船瞬间起火,剧烈燃烧。 岛上贼寇大乱,警报声凄厉。 “敌袭!大明水师!” 倭人武士拔刀应战,但面对装备精良的正规水师,他们的抵抗犹如螳臂当车。 水师战船逼近海岸,锦衣卫缇骑抛出飞爪,攀爬登岸。连弩齐发,收割生命。 徐景曜立在水师旗舰船头,海风吹动他的大氅。他冷冷注视着前方的杀戮。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桃花岛守军全线崩溃,倭人首领在乱军中被锦衣卫乱刀砍死,残余海商头目跪地投降。 郑皓押着几名头目,来到旗舰甲板。 徐景曜走下指挥台。他拔出长剑,剑尖挑起一名海商的下巴。 “印版的母版在哪里?”徐景曜逼问。 海商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国公爷饶命!印版不在岛上!我们只是负责运货。伪钞是从海外运来的!” 徐景曜眼神一冷。 “海外何处?” “东洋...对马岛。那里是倭寇的巢穴。他们掳掠了大明户部致仕的老工匠,在岛上日夜开工印制...” 海商全盘托出。 徐景曜收剑入鞘。 “把他们全部押回诏狱。严加看管。” 第376章 造宝船 东海波涛汹涌,海风裹挟浓重血腥气。 桃花岛的滩涂上,大明水师的火把连成一片火海,被火炮击碎的福船残骸在浅水中燃烧,发出劈啪声响。 锦衣卫缇骑手持连弩,押解数百名垂头丧气的海商与倭寇武士,在沙滩上列阵。 徐景曜踩着湿滑礁石,大步走上海滩,海风吹动他的黑色大氅。 郑皓迎上前,刀刃上的血迹尚未干涸,他转身引路,走向岛中央一处隐秘的岩洞。 “公爷,贼人的老底全在这里了。”郑皓指着洞穴深处。 岩洞内部极为宽阔,防潮的油布铺满地面,数十个巨大的红木箱被缇骑强行撬开。 火把照耀下,箱子里装满了一捆捆码放整齐的大明宝钞,全是百贯、五十贯的大额面值,油墨味混杂着海腥味,令人作呕。 很显然,这批伪钞的数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修蹲在一个木箱前,拿起几沓宝钞快速清点,他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汗。 “大人。”陈修站起身,将一沓伪钞递给徐景曜。 “属下粗略估算,这岩洞里囤积的伪钞,不下五百万贯。加上贼人这半月在江南各府已经花出去的,他们此次印制的假钞,总额极其骇人。” 徐景曜接过伪钞,手指捻动纸张。 “五百万贯,若是在江南市面上散开,足以买空大明南方的生丝与瓷器。” 徐景曜将伪钞扔回箱中。 “造假者深谙大明钱法脉络。他们知道我们以白银为准备金,一旦这批假钞兑换成货物运出海,大明流失的不仅是物资,更是钱庄的真金白银。这是抽筋拔骨的毒计。” 陈修面露惧色。 “贼人手中握有母版。只要对马岛上的造币坊不除,他们随时能印出第二批、第三批。我大明海防线绵长,防不胜防。” 但仔细一想,被动防守永远无法斩断贪婪的根源,经济防线一旦被撕开缺口,军事防线便形同虚设。 徐景曜转头看向跪在洞外的海商头目。 “把人押回金陵诏狱。严刑拷问对马岛的水文海图、兵力部署。这岩洞里的伪钞,就地焚毁,一纸不留。” 徐景曜下达指令,他抬头望向漆黑海面,目光仿佛穿透重重海浪,直抵那座孤悬海外的倭寇巢穴。 一场跨越汪洋的战役,必须提上日程。 十日后。金陵城,紫禁城。 文华殿内,气氛肃杀。 朱标端坐御案后,翻阅着南镇抚司呈递的桃花岛大捷与伪钞案卷宗。 卷宗上触目惊心的数字,让这位监国太子倒吸凉气。 徐景曜立在阶下,他虽无官职,但大明钱庄的实际运转依旧离不开他的筹谋。 “对马岛。”朱标放下卷轴,揉捏眉心。 “区区弹丸之地,竟敢掳掠大明工匠,伪造官钞。这群倭寇,往日只敢在沿海劫掠些财物,如今竟图谋动摇大明国本。” 殿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太监尖声通报未落,朱元璋已大步跨入殿内,老皇帝虽已将大部分政事交予朱标处理,但此时听闻伪钞案牵涉国本,当即赶来。 朱标起身迎驾,徐景曜躬身行礼。 朱元璋免了虚礼,径直走到堪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代表日本国的那片海域。 “弹丸岛夷,欺人太甚!”朱元璋怒喝,猛拍木架。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传旨兵部,调集江浙水师,给朕平了这贼窝!” 皇帝震怒,杀气腾腾。 徐景曜站直身躯,直言进谏。 “陛下息怒,出兵对马岛,并非难事。但大明水师战船多为近海防卫所用,不适合远洋作战。 若遇海上风暴,恐有倾覆之险,且对马岛孤悬海外,粮草补给极难。” 朱元璋转头,盯着徐景曜。 “怎么?你怕了?大明百万雄师,还灭不了一个海岛?” “臣不怕打仗。”徐景曜迎着皇帝目光。 “但臣算过一笔账。出动十万水师跨海征伐,造大船、铸火炮、备粮草。耗费现银不下五百万两。国库刚刚充盈,若因一岛之乱而大动干戈,这仗打赢了,大明也亏了老本。” 更何况,朱元璋深知跨海劳师动众的弊端,元朝两征日本皆因台风全军覆没的教训历历在目。 朱元璋皱眉,他走回御案前落座。 “按你的意思,这口恶气就咽下去?任由他们印假钞?”朱元璋反问。 徐景曜走到堪舆图前,他手指越过对马岛,划向更广阔的南洋与西洋。 “陛下,大明出海,不应只为杀贼。而应为立威、为求财。” 徐景曜抛出宏大构想。 “臣请陛下下旨,让福建贺金博那边督造能抗击远洋风浪的巨型宝船,组建大明远洋水师。” 朱标面露惊容。 “景曜,造宝船耗费更巨,户部绝拿不出这笔银子。” “殿下。这支舰队,不打无利之仗。”徐景曜条分缕析。 “远洋水师第一战,荡平对马岛,夺回母版,斩杀伪造官钞之贼,以儆效尤。此乃立威。” 他手指顺着航线南下。 “随后,舰队南下。巡弋诸国。凡大明战船所至之处,诸国商贾必须接受大明宝钞作为唯一结算凭证。大明用造价低廉的纸钞,换取海外的真金白银、香料奇珍。水师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押运财富的。此乃求财。” 殿内陷入死寂。 用坚船利炮去逼迫海外诸国接受大明货币,将大明宝钞的信用,建立在火炮的射程之内。 这种赤裸裸的经济霸权理论,对满脑子农耕思想的封建帝王来说,冲击力无异于天崩地裂。 朱元璋死死盯着徐景曜,他终于明白,自己赐给徐景曜的那个“荣国公”头衔,根本困不住这头吞吐天下的经济巨兽。 “造宝船。”朱元璋开口,声音极沉。 “刚才说了户部拿不出钱。那你这支舰队,靠什么建起来?大明钱庄库房里的现银,绝不能动。那是稳住国内钱法的根基。” 皇帝死死守着钱袋子,他不愿承担任何风险。 徐景曜转身,面朝两位大明最高统治者。 “臣不向国库要一文钱。也不动钱庄一两准备金。造船的钱,臣向民间借。” 第377章 海贸国债 “借?”朱元璋冷笑。 “几百万两白银,哪个商贾有这么大胃口敢借给朝廷?他们不怕朝廷赖账?” 徐景曜拿出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折子,双手呈递。 “此法,名为海贸国债。” 朱标接过折子,展开细看。 徐景曜解释其中关窍。 “大明钱庄向天下公开发售债券,无论商贾百姓,皆可拿现银购买。凭票据,五年后还本付息,利息定为两成,朝廷拿这笔现银去造船、铸炮、练兵。” “商贾凭什么买?”朱元璋质问。 “凭水师出海后的利润。”徐景曜极度自信。 “朝廷立下契约。远洋水师带回的海外奇珍、香料白银,将在龙江关设立官市,优先以极低市价批发给购买了国债的商会。商贾逐利。他们算得清这笔账。借钱给朝廷造船,等同于入股了大明海外的财路。这笔买卖,他们抢着做。” 没错,将国家战争行为转化为全民参与的经济投资。 将民间资本捆绑在国家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标看着折子上的缜密条款,他抬起头,看向父亲。 “父皇。此法可行。民间财富深不可测。若能将其汇聚,大明水师必能威震四海。且不动用国库,不增加农户赋税。百利而无一害。” 朱元璋沉思良久。他看着堪舆图。 开疆拓土,万邦来朝,这是每个帝王的终极梦想。 如今,徐景曜给他提供了一条不需要掏空国库就能实现梦想的捷径。 “好。”朱元璋拍板决断。 “这海贸国债,朕准你发。龙江造船厂交由你全权督办。朕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朕要看到大明宝船下水。对马岛的贼寇,朕要他们片甲不留!” “臣遵旨。”徐景曜躬身领命。 次日,金陵城轰动。 大明钱庄总号门前,竖起巨大告示牌。 皇榜张贴,宣告朝廷发售海贸国债。总额五百万两。用于筹建远洋水师,荡平海寇,开拓海贸。 消息如旋风般刮过江南十三布政使司。 最初,民间商贾尚有疑虑。 朝廷借钱,历来是肉包子打狗,虽然利息丰厚,但谁敢去向皇帝讨债? 但当他们得知,此次国债由荣国公徐景曜亲自操盘,大明钱庄做保。情况瞬间逆转。 商贾不怕皇帝,但他们信极了徐景曜。 大明钱庄成立至今,汇兑通畅,宝钞坚挺,从未失信于民。徐景曜这三个字,在商界就是活财神。 于是乎,一场空前的国家募资在金陵城轰轰烈烈地展开。 江南各大盐商、丝商、瓷器行掌柜,带着整箱整箱的现银、金条,涌入大明钱庄。 钱庄柜台前排起长龙。 “我买十万两!这是松江布业商会的认购契!” “苏州丝绸行出资二十万两!全换成国债票据!” 短短十日,五百万两现银募集完毕。大明朝展现出了恐怖的民间财富底蕴。 这笔巨款,没有经过户部的繁琐审批,直接运入了龙江造船厂的绝密金库。 龙江关外,长江之畔。 巨大的干船坞内,号子声震天,数万名船匠、铁匠日夜赶工。火炉喷吐烈焰,铁锤敲击声不绝于耳。 徐景曜一身布衣,站在高达十丈的脚手架上,他俯视着下方正在铺设龙骨的巨型宝船。 这艘宝船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九桅十二帆,甲板分为多层。船舷两侧,预留了密集的炮门。 这已经不再是传统的运输商船,而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郑皓穿着粗布短打,满脸煤灰,顺着木梯爬上脚手架。 他如今被徐景曜举荐,担任这支新编远洋水师的先锋统制。 “公爷。兵部调拨的三万水军精锐已经入驻大营。”郑皓抹去额头汗水,大声禀报。 “火器局最新铸造的红衣大炮,明日便可运抵船坞。只是这宝船体型太过庞大,工匠说,底舱需要压舱石,否则出海容易侧翻。” 徐景曜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 “不用石头压舱。”徐景曜果断否定。 郑皓不解。 “不用石头?那用什么?” “用瓷器,用铁锅,”徐景曜指着远处的货栈。 “大明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实心货物,把最粗重的铁器放在最底层压舱,上面装满丝绸和茶叶。到了南洋,这些压舱的铁锅就是诸国争抢的宝贝。全换成白银拉回来。” 物尽其用,连压舱石都要转化为利润,郑皓彻底服气。 光阴荏苒,半年期限转瞬即至。 长江江面上,雾气消散。 一支庞大舰队赫然列阵江心,六十艘巨型宝船如江上连绵山岳。 主桅杆上,日月龙旗迎风招展,战船周围,两百艘中型战船、护卫船、运粮船拱卫。 三万大明水师甲胄鲜明,持戟肃立于甲板之上,火炮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大洋。 这等军威,旷古烁今。 龙江关码头,黄幔遮天。 朱元璋与朱标亲临祭江大典,百官随行。 徐景曜着荣国公锦袍,立于皇帝侧后方。 徐江绾牵着太孙朱雄英的手,站在内眷队伍前列。 两个孩童仰头看着那如山岳般庞大的宝船,眼中满是震撼。 朱雄英指着宝船,转头对徐江绾低语。 “若若,徐家叔叔造的船好大,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坐这大船去海上看龙王。” 徐江绾小脸严肃。 “爹说,那船不是去看龙王的,是去给大明拿银子的。海里没有龙王,只有做买卖的商贾和要抢钱的坏人。” 童言清脆,惹得周围几名武将暗自发笑。 这太孙妃,小小年纪便沾满了算盘味。 祭典完毕,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朱元璋端起一碗烈酒,洒入长江。 “大明水师,扬帆!出海!”皇帝声音激荡。 郑皓立于旗舰主将台上,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东方。 “起锚!” 绞盘转动,铁锚破水而出,巨大的风帆相继升起,遮天蔽日。 舰队缓缓移动,顺流而下,驶向浩瀚东海。 徐景曜看着远去的船帆。 也就是此时,大明王朝的巨轮彻底偏离了原有的农耕航道。 这支舰队的第一目标是对马岛,但它的终极目标,是将大明经济帝国的版图,扩张至目之所及的所有海域。 用武力确立货币霸权,用贸易掠夺全球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