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
太医院院使双手端着白瓷药碗,跪在榻前,他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朱标靠着明黄软枕,青霉素的药效在体内发挥了摧枯拉朽的威力,致命病菌被全数剿杀,太子彻底脱离了濒死险境。
“殿下,该进药了。此乃固本培元之剂,趁热服下,方能滋养脏腑。”
院使叩首,将药碗高举。
朱标扭头,避开药碗送来的苦涩气味。
“孤不喝。”朱标盯着殿门。
院使身躯微颤。
“殿下,您大病初愈,邪毒虽去,但元气大伤,若不进药,恐生变故啊。”
“孤问你,徐景曜如何了?”
朱标转移视线,看向院使。
院使汗如雨下,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朱标一把掀开锦被,他欲要强行下榻,几名内侍惊恐万分,慌忙扑上前阻拦。
“滚开!备辇!孤要去魏国公府探视!他若不醒,孤绝不进这半滴药水!”
朱标拔高音量,推搡内侍。
很显然,这位素来温和的仁君动了执念。
徐景曜为了救他,单骑闯宫,身受重创,那一日奉天殿外,朱标虽在昏迷中,但醒来后听闻常青禾转述,心如刀绞。
朱元璋负手站在殿外回廊,听见屋内动静,面色铁青。
皇帝想要发作,斥责儿子不爱惜身体。
但他终究理亏,徐景曜闯宫救驾是铁打的事实。
天子之威在这份救命之恩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也就是此时,马皇后在宫女搀扶下,快步步入大殿。
马皇后夺过院使手中药碗,她走到榻前,看着倔强的长子。
“标儿,你这般糟蹋身子,对得起景曜拼死送来的神药?”马皇后出言责备。
朱标眼眶泛红,他看着母亲。
“母后,景曜生死未卜,儿臣在这深宫里饮补药,如何能咽得下!”
马皇后将药碗搁在案几上,她叹了口气。
“你安心养病,母后替你去,母后亲自出宫,去魏国公府守着他,他一日不醒,母后便一日不回宫。这总行了吧?”
朱标闻言,终于停止挣扎,他看着马皇后。
“母后此言当真?”
“皇后是天下之母,去探视救了太子的功臣,名正言顺。”
马皇后端起药碗,递到朱标嘴边。
“喝药。”
朱标妥协,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魏国公府。
整座府邸陷入死寂,仆役行走皆是踮起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徐达立在后院天井,他背负双手,死死盯着前方紧闭的房门。
徐允恭与徐增寿分立两侧,徐家男儿流血不流泪。
他们没有哭天抢地,他们只是站着,用沉默来分担这份压抑。
“爹,景曜他都昏迷整整两天了,那些太医到底行不行?”徐增寿欲言又止。
“闭嘴。”徐达打断他,“景曜命硬。阎王爷收不走他。他敢单枪匹马杀进皇宫,这点刀伤算什么。”
话虽如此,徐达的脚步却在原地来回移动。
老将军的心,远不如他口中那般坚硬。
屋内,药味刺鼻。
谢夫人坐在床榻前,她双唇不断翕动,诵读佛经,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祈求。
赵敏端着铜盆,盆中热水冒着白气,她将毛巾浸湿,拧干,走到榻边,替徐景曜擦拭额头冷汗。
徐景曜双目紧闭,身上缠满白布,白布之下,是闯宫时留下的数十道刀伤与擦伤,失血过多让他面如死灰。
两天两夜,整整两天两夜,他没有任何动静。
赵敏强忍泪水,她不敢哭,她怕哭声惊扰了丈夫的魂魄,让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仔细一想,这等凶险境地,谁能保持镇定。
大门被推开。
太监尖锐通传声打破府内死寂。
“皇后娘娘驾到!”
马皇后在女官簇拥下,步入屋内。
谢夫人与赵敏大惊,慌忙放下手中物什迎驾。
“免礼,都快起来。”马皇后大步上前,亲手扶起谢夫人。
“老姐姐,我是来看自家孩子的。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家人。”
马皇后在榻旁坐下,看着榻上毫无生气的徐景曜,眼眶湿润。
“太医怎么说?”马皇后询问。
“回娘娘。太医说伤口并未溃烂,只是失血过甚,加之精气耗尽,何时能醒,全凭造化。”赵敏垂首答话。
马皇后握住徐景曜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
“景曜,你醒醒,太子已经脱险了,大明钱庄的规矩,太子替你守着,你不能就这么睡下去。”马皇后低声呼唤。
时间流逝,漏壶滴答。
日影偏斜,屋内光线转暗。
榻上的人,手指突然微微弹动。
赵敏一直盯着徐景曜,她眼尖,立刻扑到床沿。
“夫君!”
马皇后与谢夫人齐齐倾身向前。
徐景曜眼皮沉重,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那股拉扯他的黑暗,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最初模糊,随后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赵敏憔悴不堪的面容,旁边是满脸惊喜的母亲谢夫人。
再往后,竟是端坐着的马皇后。
徐景曜干裂的嘴唇微张。
“水....”
赵敏转身端来温水,她用汤匙舀起,小心翼翼喂入他口中。
温水润喉,徐景曜恢复了几分神智,身上的剧痛也随之苏醒,他倒吸一口凉气,欲要撑起身躯行礼。
“躺着别动!”马皇后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
“娘娘...臣失仪。”徐景曜开口,声音虚弱。
“你这孩子,命都不要了,还管什么仪态。”马皇后拿丝帕擦去眼角泪水。
“你可知,标儿为了你,在宫里连药都不肯吃,他若知道你醒了,病都能好大半。”
徐景曜转头看向赵敏。
“殿下...无恙?”
“殿下热退了,脱离危险了,太医说只要静养便可痊愈。”
赵敏双手握住他的右手。
于是乎,徐景曜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只要朱标活着,大明经济的基石就不会塌,他拼却性命换来的胜利,稳住了。
“娘娘,臣有几句话,烦请娘娘带给殿下。”徐景曜看着马皇后。
“你说,本宫定一字不差带到。”
“大明钱庄不可废,青霉素提炼之法,臣已写在书房暗格册子里,此药能救大明将士性命。
请殿下派太医院专人接手研制,臣累了,想睡会。请殿下按时服药,莫要让臣这身伤白受。”
徐景曜交代后事般说出这番话。
马皇后郑重点头。
“本宫记下了,你安心歇息,大明的规矩,标儿会替你守好。”
马皇后起身离去,她要立刻回宫,这消息比任何良药都能让太子安心。
徐达听闻儿子苏醒,带着两个儿子推门而入。
老将军大步跨到榻前,他看着醒转的徐景曜。
徐达没有嘘寒问暖,他伸出粗糙大手,拍了拍徐景曜床头木柱。
“没给老子丢脸。”徐达留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老将军的步履明显轻松了许多,只是不住抬手擦泪的背影却出卖了他的故作坚定。
徐允恭和徐增寿凑上前。
“景曜,你那一手单骑闯宫,哥哥服你。”徐增寿竖起大拇指。
“胡闹,下次莫要这般冒险,皇上没降罪,是太子护着,你若真出了事,咱们徐家如何自处。”
徐允恭板着脸训斥,眼中却满是关切。
徐景曜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笑容。
谢夫人走上前,将两个儿子往外赶。
“去去去,让景曜清静清静,你们在这里吵闹,他还怎么养伤。”
屋内重归宁静。
赵敏坐在榻沿,她双手紧紧握着徐景曜。
“你若回不来。我便带着若若随你同去。”
徐景曜反手握住她。
“阎王爷不收我,我还要看着若若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