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禾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刺院使。
“你们这群废物!守在殿外束手无策,看着殿下咽气!
你们没有办法,还不许别人试?我常家的女儿,从不坐以待毙!”
常青禾转回身,面向毛骧和所有的锦衣卫。
“本宫以太子妃之名下令,退下!让徐景曜进去!”
毛骧面露难色。
“娘娘,皇爷在里面。皇爷下旨,任何人不得入内。臣不敢抗旨。”
常青禾上前一步,拔出头上的金簪,抵在自己雪白的颈脖上。金簪尖端刺破肌肤,渗出一点殷红。
“毛骧。你若拦他。本宫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殿下若薨,本宫绝不独活。你去向皇爷解释,逼死太子妃的罪名,你担不担得起!”
毛骧脸色大变。锦衣卫纷纷后退。逼死太子妃,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更何况,”常青禾放下金簪,厉声喝道。
“徐景曜是殿下最看重的人。殿下清醒时曾说,若大明有难,唯有徐景曜能解。今日殿下有难,本宫信他!退下!”
毛骧咬牙,挥手。
锦衣卫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殿门的血路。
徐景曜看着常青禾。
“谢娘娘。”
“去吧,把他拉回来。”常青禾眼角落下一滴泪水。
徐景曜扔下手中长刀,他拖着受伤的手臂,一步步走上台阶,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死气沉沉。
朱标平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至极,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朱雄英跪在床榻边,哭得几近昏厥。
朱元璋枯坐在床头。他没有披龙袍,只穿一件单衣。这位曾经战无不胜的铁血帝王,此刻双肩佝偻,像一个绝望的老农。他握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听见脚步声,朱元璋缓慢转过头。
见徐景曜满身鲜血闯入,皇帝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杀机,他霍然起身,一把抽出挂在床头的护身宝剑。
“狗胆包天!你竟敢惊扰标儿遗容!朕劈了你!”
皇帝挥剑便砍。
“陛下!臣有药!能杀肺中邪毒!太子还有救!”
徐景曜高举双手,不顾剑锋逼近,嘶声疾呼。
剑锋在距离徐景曜头顶寸许处停住。
常青禾紧随其后步入殿内,跪在朱元璋身侧。
“父皇!让景曜试试吧!太医已经束手无策,殿下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常青禾泣不成声。
朱元璋低头看着徐景曜,他看着这个满身刀伤的年轻人。
他知道徐景曜是硬闯进来的,为了救朱标,徐景曜连命都不要了。
皇帝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床榻上气息全无的儿子,绝望与希冀在心头剧烈交锋。
“你懂医术?”朱元璋声音沙哑。
“臣不懂医术。但臣懂制药。”徐景曜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套羊肠注射器。
“此药名唤青霉素。专门杀灭致人脏腑溃烂的邪毒。必须刺入肌理,注入血脉。”
朱元璋看着那古怪器具,羊肠内包裹着淡黄色液体,前方银针闪烁寒光。
“此等邪物,你要刺入标儿身体?”皇帝下意识拒绝。
这等治疗手法,闻所未闻。
徐景曜没有退缩。
“陛下若不用药,殿下一炷香内必死。用了药,尚有生机。臣请陛下定夺!”
死局,退一步是死,进一步是未知。
朱元璋闭上双眼,两行浊泪滑落,他缓缓放下手中宝剑。他转过身,背对床榻。
“用药。”
皇帝吐出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徐景曜立刻起身,他扑到床榻前。
朱标面色灰暗,嘴唇发紫。
徐景曜一把撕开朱标明黄中衣,露出因消瘦而皮包骨头的肩膀肌肉。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双手,捏紧羊肠衣,将内部残存空气挤出。
随后,他握紧银针,对准朱标肩臂肌肉,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扎入。
陷入深度昏迷的朱标,身体本能地发出一声微弱的痛苦闷哼,眉头紧蹙。
朱元璋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双眼死死盯着徐景曜的动作。
徐景曜手指用力挤压,干瘪的羊肠衣逐渐收缩,那淡黄色青霉素药液,顺着银针,全数推入大明储君的血肉之中。
拔出银针,徐景曜扯过一旁的干净白绢,死死按住针眼,防止药液溢出。
药用完了。
徐景曜跌坐在踏板上,浑身冷汗浸透了血衣。
他剧烈喘息,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接下来,是听天由命。
粗制青霉素存在巨大排异风险,若朱标体质无法承受,片刻之间便会休克暴毙。
若能承受,便看这土法提炼的药剂,能否在细菌吞噬最后一丝生机前,将其彻底剿杀。
殿内陷入死一般寂静,只有更漏发出单调滴答声。
一炷香时间过去。
朱标没有出现休克症状,但他依旧没有苏醒迹象。
半个时辰过去。
异变陡生。
朱标的身体突然发生剧烈反应,他原本灰暗的脸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额头、脖颈渗出大颗大颗黄豆般汗珠,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朱元璋大惊失色,他伸手触摸儿子额头,触手滚烫。
“他在发热!你给他用了什么虎狼之药!”
皇帝暴怒。
他一把揪住徐景曜衣领,天子剑再次抵住其咽喉。
常青禾惊叫出声,扑上前抱住皇帝手臂。
徐景曜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暴怒的朱元璋,眼中却爆发出狂喜光芒。
“是药效!陛下!是药效发作了!”徐景曜大声回答。
“此乃体内邪毒正在被药力大肆剿杀,发热是身体抗毒之兆。殿下的身体正在反击!陛下再等半刻钟!”
朱元璋半信半疑,他看着儿子痛苦神情,咬紧牙关,终是松开了手。
“若标儿有半点闪失。朕将你千刀万剐!”
时间在此刻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重如泰山。
终于,高热达到顶点后,开始缓慢减退。
朱标急促微弱的喘息,渐渐变得平缓,胸膛的起伏不再断断续续,而是变得有力且规律。
他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那股笼罩在眉宇间的死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朱元璋趴在床头,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儿子的面庞。
随着睫毛的微微颤动,朱标缓缓睁开了双眼。
最初视线模糊,他眨了眨眼,焦距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挂满泪痕的父亲,看到了泣不成声的妻子。
“父皇...青禾....”朱标开口。
声音虽然沙哑干涩,但却透出了真切力气,那不是回光返照的虚无,而是生命重新注入躯体的坚实。
朱元璋听到这声呼唤,这位曾横扫天下的帝王,彻底崩溃。
他扔下天子剑,扑倒在床榻边,握住儿子的手,嚎啕大哭,哭声悲恸且狂喜。
常青禾扑在丈夫胸口,泪如雨下。
徐景曜躺在地上,他看着大殿屋顶,视线逐渐模糊。
七日未好好休息的疲惫与伤口的疼痛此刻才排山倒海般涌来,但他感觉不到痛苦,他只觉得无比轻松。
他赌赢了。
他用最疯狂手段,把这个帝国最好的继承人,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
历史的巨轮被他强行扳回。
“景曜...”床榻上,朱标转动视线,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好友。
徐景曜艰难转过头,扯动嘴角。
“殿下,臣这药管用。”
说完这句话,徐景曜彻底陷入黑暗,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