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后院,偏僻跨院被彻底封锁。
徐景曜褪去外袍,只着单衣,他将长发高高束起,用布条蒙住口鼻。
宽大书案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从市井重金搜罗来的琉璃罐、几口大铁锅、几叠细密白绢。
赵敏提着食盒走进跨院,隔着窗看向屋内,她满心忧虑,却不敢出声打扰。
自那日从床底寻出烂柿子后,徐景曜便如疯魔一般,将自己关在屋内。
很显然,提取青霉素绝非易事。
大明朝没有无菌实验室,没有离心机,没有精确量杯。
一切只能依靠最简陋的土法。
第一步,培养菌株。
徐景曜命仆役在全城搜罗发霉瓜果。
橘子、馒头、芋头堆满墙角,屋内弥漫腐败酸臭。
他拿着工匠打磨的琉璃凸透镜,凑近那些长满霉斑的食物。
霉菌种类繁多。
有致病黑霉,有剧毒黄曲霉,他需要的是呈现青绿色、带有白色边缘的青霉菌。
他找出一柄纯银小刀,将刀刃在烈酒中浸泡,再放在炭火上灼烧。
待刀刃冷却,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烂柿子表面刮下一层青绿孢子。
培养液需要极高营养,徐景曜用精白米熬煮米泔水,混入长时间熬制的猪骨肉汤,再加入少许饴糖。
他将这混合汤汁倒入琉璃罐,架在火上煮沸。
高温杀菌,大明没有高压锅,他只能延长沸煮时间,力求杀死汤汁内原有杂菌。
待汤汁自然冷却至室温,徐景曜将刀刃上的青霉孢子接入琉璃罐。
他用煮沸过的厚实白绢封住罐口,用麻绳扎紧。
但仔细一想,冬日气温极低,青霉菌无法繁殖。
他命人搬来数个炭盆,在屋内四角点燃,亲自守在炭盆旁,不时添加木炭,用躯体感受屋内温度,将其维持在不冷不热的恒定状态。
漫长等待开始。
一天过去,琉璃罐内毫无动静。
两天过去,汤汁表面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白斑。
到了第三天,白斑连成一片,中心开始泛出青绿。
菌丝在营养液中疯狂生长,结成一层厚厚菌膜。
徐景曜双眼布满血丝,他不敢合眼,生怕炭火熄灭导致温度骤降。
更何况,宫里传来的消息令人绝望。
郑皓站在跨院外禀报,太子朱标陷入昏迷,咳血不止。
太医院院使已经开始令内官监准备棺椁。
朱元璋罢朝三日,守在文华殿外,斩了两名进言准备后事的朝臣。
时间在流逝,死神在逼近。
第七日,琉璃罐内的青霉菌膜彻底成熟,底部汤汁变成微黄色。
青霉素已经分泌在汤汁之中。
接下来,是最艰难的提取步骤。
徐景曜戴上煮沸过的粗布手套。
他将琉璃罐内的液体缓缓倒入垫着多层白绢的漏斗中,滤去表面厚实菌膜和杂质,得到一盆浑浊的微黄滤液。
这滤液中含有青霉素,但也含有大量致病杂蛋白。
若直接注入人体,会引发致命排异反应。
必须分离提纯。
徐景曜抱来一坛菜油,他将菜油倒入滤液中,拿起木棍疯狂搅拌。
油水不溶,脂溶性杂质被菜籽油吸附。
静置片刻,液体分层。徐景曜小心撇去上层浮油,留下底层水液。
这还不够。
他找来上等木炭,命人将其研磨成极细粉末,这是土法制备的活性炭。
徐景曜将炭粉倒入水液,再次搅拌。
青霉素分子会被活性炭牢牢吸附。
半个时辰后,他用白绢进行第二次过滤。
这一次,他倒掉了滤出的水液,留下了沾满青霉素的黑色炭粉。
洗脱开始。
徐景曜准备了两盆水,一盆滴入陈年老醋,呈酸性,一盆混入草木灰,呈碱性。
他先用酸水反复冲洗炭粉,酸性水洗去炭粉表面附着的碱性杂质。
随后,他将炭粉倒入碱水中。
这一步至关重要。
青霉素在碱性环境中会脱离炭粉,重新溶解于水。
徐景曜盯着盆中黑水,额头汗水滴落。
他进行最后一次过滤,炭粉被白绢挡住。
滤出的,是一小碗清澈的淡黄色液体。
没错,这就是大明朝第一碗青霉素溶液。
它粗糙,杂质极多,纯度极低。
但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就是唯一能与死神抗衡的神兵利器。
徐景曜身躯摇晃,七天七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全凭意志支撑。
他扶住桌案,大口喘气。
药做出来了。
但他面临一个致命问题,这药,怎么用?
青霉素口服,会被胃酸破坏,药效十不存一。
必须注射,但在大明朝,没有中空注射针头,没有玻璃针筒。
若是寻常病患,大可划破肌肤,将药液敷在创口。
但太子肺脏生痈,细菌在体内深处,外敷毫无用处。
徐景曜走到书案另一侧,那里摆着几件器物。
一截打磨得极薄的空心银管。这是他命金陵城最好银匠连夜赶制的。针尖削出斜口。
一个清洗干净、煮沸过的羊肠衣。
他将羊肠衣一端套在银管尾部,用细线死死扎紧。
一个极其简陋的注射器成型。
之后,徐景曜命人提来两只活兔。
这两只活兔在此前已被他用匕首划破后腿,塞入污泥。
如今伤口溃烂流脓,兔子高热不退,奄奄一息。
徐景曜抓起一只兔子,他将淡黄色药液倒入羊肠衣,捏住肠衣,挤出银管内空气。
他将银针刺入兔子大腿肌肉,用力挤压羊肠衣。
药液推入兔子体内。
拔出银针,兔子抽搐几下,闭上眼睛。
徐景曜将兔子放回笼中。
他走到水盆前,用凉水浇在脸上,冰冷刺激让他混沌的大脑保持清醒。
等待,又是漫长等待。
四个时辰后。
笼子里传出动静。
那只注射了青霉素的兔子,挣扎着站了起来。
虽然依旧虚弱,但它走向笼子角落,开始啃食菜叶。
原本滚烫的体温有了下降趋势。
而另一只未注射的兔子,已经僵死在笼底。
药效被证实。
土法青霉素,成功杀死了导致化脓感染的细菌。
也就是此时,跨院大门被暴力撞开。
郑皓不顾阻拦,冲入屋内,满脸惊恐。
“大人!宫里来人了!太医院下达病危文书。皇爷下旨,召百官入朝。太子殿下...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徐景曜心头一震。
来不及进行第二次提纯,来不及观察兔子后续反应。
他找来一个煮沸过的琉璃小瓶,将剩下的淡黄色药液全数倒入瓶中。用木塞封紧。
他将小瓶贴身收好,抓起桌上那套粗糙的羊肠注射器。
徐景曜推开房门,寒风扑面。
赵敏站在院中,她看着徐景曜满是血丝的双眼,没有阻拦,只是上前替他披上大氅。
“夫君,这药若救不活太子,皇上会杀了你的。”
赵敏声音发颤。
非太医给皇族乱进药石,致死者,夷三族。
徐景曜握住赵敏的手。
“太子若死,天下大乱。我这药,是唯一生机。”
徐景曜松开手,大步跨出院门。
“来人!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