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曜退出文华殿。
走在空旷的宫闱夹道,夜色如墨。
他深知,中医讲究阴阳调和、固本培元。
这种温和手段,对付寻常风寒病痛有效。
但朱标患的是严重的肺部细菌感染,甚至是肺结核。
在显微镜未曾问世、抗生素全无的时代,这就是绝症。
无数名医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在病魔面前折戟沉沙。
徐景曜回到魏国公府,天已破晓。
他在书房枯坐半日,查阅各类偏方杂记,一无所获。
午后,赵敏端着参汤走进书房。
她见徐景曜满脸疲惫,眼底满是血丝,心疼不已。
她将参汤放在案头,绕到椅背侧方,替他揉捏酸痛的肩颈。
“夫君,太子的病,满朝文武皆束手无策。你已尽力了。”赵敏劝慰。
她知道徐景曜重情重义,但这生老病死,人力难以抗拒。
徐景曜端起参汤,饮了一口,苦涩蔓延舌尖。
“敏儿,太子若死,天下大乱。我虽不在朝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徐景曜放下汤碗。
门外传来孩童奔跑声。
若若穿着夹袄,头扎双丫髻,手里拿着那只徐景曜亲手雕刻的小木虎,跌跌撞撞跑进书房。
“爹!爹!”
若若扑倒在徐景曜膝头。
徐景曜收起愁容,弯腰将女儿抱起,若若身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体温温热。
这蓬勃的生命力,与东宫那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若若跑慢些,当心摔跤。”徐景曜捏了捏女儿的鼻尖。
若若举起手里的小木虎。
“鼓!不响了!”若若指着木虎前爪的机关。
徐景曜检查一番,原来是连接木棍的榫卯松动脱落了。
“爹给你修。”徐景曜抱着女儿站起身,走向卧房。
“走,去拿工具。”
赵敏收拾了汤碗,跟在父女俩身后。
卧房内布置温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砖上。
徐景曜将若若放在床榻边缘,自己去翻找木工工具。
若若不安分,她拿着小木虎在床榻上推来推去,木虎边缘撞击床柱。
“啪”的一声轻响,木虎脱手而出。
木虎顺着床榻边缘滑落,滚入了床底暗处。
“虎!”
若若趴在床沿,探头往下看。
床底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急得眼圈泛红,转头向徐景曜求助。
徐景曜拿着小刀走过来。
“别急,爹给你拿出来。”
徐景曜走到床边,这张床极其宽大,底部空间深邃。
这等卫生死角,平日里仆役打扫时极易忽略。
徐景曜蹲下身,光线太暗,他取过桌上的火折子,吹燃。微弱火光照亮床底。
他趴在地上,伸出长臂去够那个小木虎。
指尖触碰到坚硬木料,他顺势将木虎往外拨。
在拨动木虎的同时,他的手背碰到了另一个物件。
那个物件触感极其怪异,柔软,甚至有些发黏。
它静静地躺在床底角落,似乎已经存在了许久。
徐景曜心生疑惑,他借着火折子的光芒,定睛看去。
那是一个柿子。
若若贪玩,时常拿着柿子满院子跑,想必是那段时日,她不慎将一个柿子掉落,滚入床底。
时光推移,床底阴暗,且有潮气。
徐景曜看着那个柿子。
柿子的表皮已经完全溃烂塌陷,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厚实的絮状物。
那是一层致密的绿毛。
颜色呈现出一种灰绿色,毛茸茸地包裹着整个腐烂的果实,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变气味。
徐景曜本欲将其随手丢弃。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那个发霉的柿子。
于是乎,在视线与那层灰绿色的霉菌交汇的瞬间,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火折子的光芒跳跃,照亮他震惊的面庞。
他的呼吸骤然停顿。
脑海深处,那些被大明朝堂的权谋算计掩盖了许久的记忆,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现代知识,在这一刻如同开闸洪水,轰然爆发。
太医说,肺脏生痈,邪毒入髓。
名医说,药石无医,只能续命。
因为中药只能调理机体,无法直接杀死侵入肺部的微小病原体。
那是细菌。
在没有显微镜的时代,人们将其称为“邪毒”。
杀灭细菌,需要什么?
徐景曜死死盯着手中柿子表面的那层绿毛。
自然界中,微生物之间为了争夺生存空间和养分,会进行残酷的绞杀。
霉菌在腐烂的果实上大量繁殖,为了排除其他细菌的竞争,它会分泌出一种致命的毒素。
这种毒素对霉菌无害,却能摧毁细菌的细胞壁,让细菌彻底溶解死亡。
青绿色的霉菌。
盘尼西林。
也就是此时,徐景曜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青霉素的来源。
亚历山大·弗莱明正是在发霉的培养皿中,发现了周围细菌被杀死的现象,从而提取出了拯救无数人生命的抗生素。
而青霉菌,最容易在发霉的柑橘、柿子等水果上生长!
徐景曜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撞倒了身后的木椅。
“夫君!怎么了?”赵敏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若若见父亲神色异样,也停止了闹腾,呆呆地看着他。
徐景曜没有回答,他双手捧着那个长满绿毛的烂柿子,仿佛捧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稀世奇珍。
他的双眼爆发出极其明亮的光芒,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找到了对抗死亡的利刃。
中药治不了的细菌感染,他可以用生物学的手段来治!
“有救了。”徐景曜喃喃自语。
他转过头,看向赵敏,语气急促且狂热。
“敏儿!马上派人去厨房。把府里所有发霉的食物,长了绿毛的橘子、柿子、馒头,全部给我找出来!越多越好!”
赵敏满脸错愕,看着他手里那个散发着霉味的烂柿子。
“夫君。你要这些污秽之物作甚?”
“这不是污秽之物。这是命!”
徐景曜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这是能把太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仙丹!”
徐景曜冲出卧房,直奔国公府的后院库房。
他要提纯。
他要在这个连蒸馏水都难以获取的大明朝,凭借前世记忆中的土法,提取出那足以改变人类医学史的奇迹之药。
青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