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蹲下身,摸着孙子的头。
“雄英乖。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徐景曜惹你爹爹生气吐血,爷爷要罚他。”
朱雄英摇头,用力拉扯龙袍。
“徐家叔叔是好人。他给雄英刻过小木虎。”
朱雄英从袖中掏出一只略显粗糙的黄杨木老虎。
这是徐景曜之前雕刻推车时,顺手雕出送给皇太孙的玩物。
小木虎做工不精,却被孩童视作珍宝。
“皇爷爷说,当皇帝要让百姓吃饱饭。”朱雄英指着殿外的方向。
“徐家叔叔能变出好多粮食。他让江南的农户伯伯有饭吃。皇爷爷把徐家叔叔杀了,木老虎就没爹了。江南的伯伯也吃不饱了。”
童言无忌。
但每一句话,都如重锤击打在朱元璋心头。
连五岁稚童都知道,徐景曜是给天下人变粮食的人。
皇帝又怎会不知?
只是权力蒙蔽了双眼,让朱元璋习惯用杀戮解决一切。
朱元璋看着孙子手里的小木虎,他慢慢站起身。
大殿寂静,落针可闻。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群臣。
他仰起头,看着奉天殿的顶部。
良久。
“毛骧。”皇帝开口。
锦衣卫指挥使出列。
“臣在。”
“把王瑾拖出去。凌迟。传首江南各府。”朱元璋下达最后判决。
王瑾没有求饶,他直接瘫倒,被缇骑拖走。
朱元璋转回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标。
“标儿,你赢了。朕不开杀戒。”朱元璋走到御案后,拿起毛笔。
“传旨,撤回镇压大军,开内帑,调拨白银交由东宫提调。注入大明钱庄。”
皇帝扔下毛笔,他看向徐景曜。
“徐景曜。你呈上的账册,朕收了。你救了江南,朕不罚你。你滚吧。
滚回你的魏国公府,朕答应标儿,不再用你。
商廉司的差事,由东宫接管。
从今往后,大明朝堂,没有你的位置。”
皇帝妥协了。
徐景曜叩首。
“草民遵旨,谢主隆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朱标看着徐景曜,苍白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终于保住了这个惊世奇才的性命,也保住了他向往的自由。
朱标身躯晃动,眼前发黑,他向后倒去。
“殿下!”徐景曜惊呼。
“标儿!”朱元璋大惊失色。
内侍扑上前,将昏迷的太子抬起,狂奔向东宫。
朱雄英跟在后面,放声大哭。
奉天殿乱作一团。
朱元璋站在玉阶上,看着儿子远去,他没有再看徐景曜一眼。
徐景曜站起身,他没有整理衣衫,只是转身,迎着殿外天光,一步步走出奉天殿。
他走下汉白玉台阶。秋风吹过广场。
他回头,那座巍峨的皇宫,依旧森严。
但他自由了。
商廉司的规矩,太子会守住。
大明钱庄的信誉,内帑的白银会补齐。
徐景曜走出午门,郑皓牵着马在门外等候。
“大人,咱们回府?”郑皓问。
徐景曜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回府,陪若若放纸鸢去。”
······
冬月降临。
东宫,药味浓郁。
宫女端着铜盆进出,盆中清水频频染上刺目殷红。
太子朱标倒下了,那日在奉天殿强撑病体,硬生生受了风寒,又吐出心头血。
这一病,便如山岳崩塌,势不可挡。
太医院倾巢而出,院使带领众太医日夜守在文华殿偏殿。
他们翻阅古籍,斟酌药方,人参续命,鹿茸固本。
名贵药材流水般熬煮成汁,灌入太子口中。
很显然,这些世间罕有的珍稀药材,只能勉强吊住朱标一口气。
太医们诊脉后,皆是面色灰败,摇头叹息。
院使跪在御前,叩首出血,直言太子肺脏生痈,邪毒深入骨髓。药石之力,已难回天。
朱元璋暴怒,奉天殿外,几名太医被扒去官服,廷杖打死。
皇帝拔出天子剑,劈碎了御案。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倾尽半生心血培养的储君,大明王朝最完美的继承人,竟要走在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前面。
徐景曜虽已卸去商廉司使之职,退居魏国公府,但这月余来,他未曾有过一日安宁。
他动用昔日执掌天下财赋积累的庞大人脉,向大明十三布政使司发出急信。
大明钱庄各处掌柜接到密令,放下手中汇兑营生,持重金奔赴名山大川。
他们去寻访那些避世不出的杏林国手、隐修道人。
只要有治病救人的名声,无论出家云游,还是闭门谢客,皆被缇骑与商队以最快速度护送进京。
民间名医汇聚金陵,有人施针,有人拔罐,有人开出以毒攻毒的偏方。
但仔细一想,这等民间手段,面对真正的脏腑恶疾,依旧束手无策。
一名来自蜀中的老中医,在查看了朱标咳出的血痰后,对徐景曜连连摆手。
老中医直言,此乃劳瘵之极,肺叶溃烂。
凡人肉体凡胎,如何能让烂掉的脏器起死回生,老中医甚至连诊金都未敢收,连夜逃出金陵。
徐景曜立在文华殿外廊柱下,夜风寒冷。
他听着殿内传来的剧烈咳嗽声,那声音撕心裂肺,伴随着喘息。每一次咳嗽,都像是在抽走朱标体内残存的生机。
徐景曜推门入殿。
朱标靠在锦缎引枕上,他瘦骨嶙峋,眼窝深陷。
原本宽阔的肩膀如今单薄得撑不起明黄常服。
五岁的朱雄英趴在床榻边,双眼红肿,早哭哑了嗓子,此刻正拉着父亲的手,沉沉睡去。
徐景曜走近,在榻前圆凳落座。
朱标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视线没有焦距,过了半晌才看清来人。
“景曜。你来了。”朱标开口。
“殿下。”徐景曜低头。
“孤的身体,孤知晓。”朱标反手握住徐景曜的手腕。
“父皇杀太医,你替他们求求情。生死有命。治不好,不怪他们。”
徐景曜反握住朱标的手。
“臣已派人去苗疆寻蛊医。南疆多奇药,定有办法拔除殿下体内邪毒。殿下切莫轻言生死。”
徐景曜直视朱标。
朱标惨笑。
“没用了。孤每喘一口气,胸膛里便如刀割。”朱标目光转向一旁熟睡的儿子。
“孤若走后,雄英年幼。父皇性情刚烈,必定大肆屠戮功臣,以为雄英铺路。
你卸了差事,是对的。切记,无论朝堂发生何事,闭门不出。保全徐家。”
这是储君临终的托孤与告诫。
更何况,朱标深知徐景曜的才能。
他怕朱元璋在自己死后,将徐景曜视作隐患除掉。
他用最后的心力,试图为这位好友铺设一条活路。
徐景曜胸膛起伏,他看着这位宽厚仁慈的太子。
朱标不仅是大明的储君,更是他徐景曜在这残酷皇权下唯一的护盾。
商廉司的规矩,一条鞭法的推行,全系于朱标一身。
“殿下不会走。”徐景曜语气坚决。
“臣把天下财权交出去,换了殿下安宁。
老天若要收殿下,臣便去跟老天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