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若若第一次开口叫爹。
徐景曜一把将女儿抱起,高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起圈来。
笑声爽朗,毫无顾忌。
“敏儿!你听见没有!若若叫我爹了!”徐景曜大喊。
赵敏眼眶湿润,笑着点头。
“听见了。她第一声叫的是爹。”赵敏走过去,拿手帕擦去若若嘴角的口水。
徐景曜将推车交到若若手里,若若抓住推车扶手,推着往前走。
咚咚咚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小丫头高兴得连连尖叫。
这咚咚声,比朝堂上的钟鼓齐鸣好听百倍。
徐景曜弯着腰,跟在推车后面,像个尽职的护卫。
午后,阳光西斜。
若若吃饱喝足,在奶娘怀里睡熟了。
徐景曜牵着赵敏的手,在魏国公府的后园散步。
后园有个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睡莲叶片间游动。
徐景曜抓起一把鱼食,撒向水面。锦鲤争相抢食,水花四溅。
赵敏靠在围栏上,看着水面。
“夫君,真就这么放下了?”赵敏转头,看着徐景曜的侧脸。
“你花了那么多心思。现在拱手让人,心里不疼?”
徐景曜拍去手上残存的鱼食,他直面赵敏。
“敏儿。当年苏州大乱,江宠死了,咱们也差点没命。那时我心里发誓,要握住权柄,不让任何人再欺辱我们。”徐景曜回忆往事,语气平静。
“我做到了。我把刀柄递了出去,规矩立在天下。外头已经不需要我了。”
也就是此时,他紧紧握住赵敏的手。
赵敏的手指有些凉,他用双手将其包裹住。
“我爬到顶峰,不是为了在顶峰站一辈子吹冷风。我是为了能平平安安地走下来,陪着你,看着若若长大。”
徐景曜目光诚挚。
“这后半生,是给你的。”
赵敏眼眶微红,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徐景曜肩上。
两人依偎在池塘边,看日影逐渐拉长。
园中静谧,只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徐景曜觉得,这满园的秋色,比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要好看百倍。
晚间,徐景曜没有让大厨房备饭。
他挽起袖子,走进了小厨房,赵敏跟在身后,见他拿起菜刀,出声拦阻。
“夫君,厨房烟大,你出去歇着,我来做。”赵敏伸手去接菜刀。
徐景曜避开她的手,拿过一块围裙系在腰间。
“在外头待久了,脑子木。切切菜,正好换个脑子。”徐景曜拿过洗净的菘菜,手起刀落。
刀工算不得精细,切出的菜叶粗细不均。
赵敏见劝不住,便拿过小板凳坐在一旁,帮着剥蒜。
灶膛里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徐景曜将切好的菜投入铁锅,热油刺啦作响。
他翻炒几下,加入盐巴调味。
粗茶淡饭,一盘炒菘菜,一碗鸡蛋羹,配上两碗白米饭。
端上桌时,若若也醒了,奶娘将若若抱过来,放在桌边。
徐景曜拿汤匙舀了一点鸡蛋羹,吹凉,送到若若嘴边。
小丫头张大嘴巴,一口吞下,然后砸吧砸吧嘴,显然还没吃够。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徐景曜笑着,又舀了一勺。
赵敏夹了一筷子菘菜,放入口中,咀嚼片刻,她抬头看着徐景曜。
“有些咸了。”赵敏给出评价。
徐景曜自己尝了一口,果然盐放多了,他端起水杯喝水。
“许久不下厨,手生了。明日我做条鱼,保证不咸。”
徐景曜没有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琐碎,才是人间至味。
夜深,魏国公府归于宁静。
卧房内,红烛摇曳。
若若已经在一旁的摇篮里睡着。呼吸平稳。
徐景曜坐在床榻边,赵敏拿过一把木梳,站在他身后,替他梳理长发。木梳划过头皮,带来阵阵酥麻。
“夫君。”赵敏梳着头发,开口询问,“真的不回去了?”
徐景曜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宁静。
“不回去了。跳出来,就别再往里扎。”徐景曜睁开眼,转头看着赵敏,
“明日,咱们带若若出城去。去看红叶。不用带护卫,就咱们一家三口慢慢走。”
“好。”赵敏答应。
······
栖霞山深秋,满山红叶。
石阶蜿蜒直上山巅,徐景曜抱着女儿若若,走在前方。
赵敏提着食盒,落后半步。
山风吹拂,红叶飘落,铺满青石板。
很显然,栖霞山的秋色远胜城内景致。
没有市井喧嚣,没有朝堂倾轧。只有山鸟啼鸣,泉水激石。
若若趴在徐景曜肩头,伸长手臂去抓半空飘落的红叶,小手攥住一片,咯咯直笑。
徐景曜停下脚步,帮女儿将落叶别在发髻上,赵敏走上前,拿出汗巾替徐景曜擦拭额头微汗。
一家三口在半山腰的凉亭落座,赵敏打开食盒,端出温热糕点。
徐景曜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块喂给若若。
他看着山下金陵城的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气。
交出权柄半月有余,他切断了与外界所有联系。
商廉司的盈亏、大明钱庄的汇兑、乃至沿海市舶司的船只进出,皆与他无关。
但仔细一想,这种平静注定是暂时的,他种下了大明经济变革的参天大树,树大招风。
接手这棵大树的人,若没有足够手腕去掌控,结出的便不是果实,而是毒药。
他收回视线,看着赵敏。
“这糕点甜味适中。等若若吃完,咱们去山顶那座古刹上香。”徐景曜提议。
赵敏点头,她替若若擦去嘴角残渣。
也就是此时,山道尽头传来急促马蹄声。
栖霞山道崎岖,寻常人绝不会纵马狂奔。
马蹄声杂乱,透着十万火急的意味。
徐景曜站起身,走出凉亭。
一骑快马冲破红叶林,马匹浑身大汗,口吐白沫。
马背上的人身着锦衣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是郑皓。
郑皓在凉亭前猛勒马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郑皓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在徐景曜身前,他面容憔悴,甲胄沾满泥水。
徐景曜看着他。
“若是商廉司的公干,你不该来找我。”徐景曜言辞直接。
郑皓抬头,双目赤红。
“大人!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