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徐景曜睁开眼,没有更漏催促,没有门外随从禀报公文。
没有早朝的钟声,也没有户部那些堆积如山的烂账。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执掌天下财赋的商廉司使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侧熟睡的赵敏,赵敏呼吸均匀,睫毛低垂。
这些年跟着他担惊受怕,从苏州的血战到金陵的暗潮,如今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徐景曜没有叫醒她,他掀开锦被,动作极轻地起身,穿上一身青布长衫,未束发冠,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长发。
院子里种着两棵粗壮的桂树。
秋风一吹,桂花落了满地,徐景曜拿过墙角的竹扫帚,开始清扫落花。
虽说这种扫地的粗活本不该由魏国公世子来做,但院外的仆役探头探脑了一阵,却不敢上前阻拦。
徐景曜没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将落花扫成一堆。
卧房里传来女童啼哭,徐景曜扔下扫帚,快步走入房内。
赵敏已经起身,正将满周岁的女儿若若抱在怀里哄着。
“我来抱。”徐景曜走上前,伸出双手。
赵敏将若若递给他。
小丫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眼角挂着泪珠,见到父亲,立刻破涕为笑,挥舞着短胖的手臂,直奔徐景曜的头发抓去。
抓头发的力道不小,小丫头手指上还沾着晶莹的口水。
徐景曜由着她抓,顺势将脸贴在若若的面颊上。
孩童肌肤温热,带着浓郁奶香。
徐景曜曾用这双手批阅调动千万两白银的账册,但此刻托着女儿,却只觉得重逾千钧,生怕弄疼了这脆弱的珍宝。
赵敏在一旁看着这父女俩,眉眼弯弯。
“夫君今日不用去衙门,若若倒是高兴坏了。”赵敏理好锦被,走过来逗弄女儿的下巴。
“以后天天陪你们。”徐景曜抱着女儿在屋内踱步。
“外头的事,我都交出去了。往后这魏国公府,就是我的天地。”
侍女端来早食,白粥,酱菜,两碟面点。
一家三口围坐在圆桌旁。若若坐在特制的木椅上,手里攥着一块米糕,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没错,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模样。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推杯换盏的应酬。
徐景曜喝完两碗白粥,觉得胃里十分妥帖,吃过早饭,徐景曜抱着若若,同赵敏一起去给徐达和谢夫人请安。
“爹。”徐景曜踏入院中。
徐达转头看见孙女,赶紧大步走过来,从徐景曜手里接过若若。
“哎哟,我的乖孙女,让爷爷抱抱。”徐达举高若若。
若若咯咯直笑,伸手去揪徐达的胡须。
徐达任由孙女揪着,转头看向徐景曜。
“卸了担子,晚上睡得着了?”徐达问。
“一觉睡到天明。”徐景曜走到石桌旁坐下,“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这就对了。”徐达抱着若若坐下。
“咱们徐家,从老子这辈起,就在马背上拼命。你小子更绝,跑到朝堂上跟满朝文武拼命。命就一条,拼没了,这国公府要来何用?”
于是乎,父子俩避开了所有关于朝廷、皇帝的话题。
他们只谈论院子里的花草,谈论若若何时能走稳路。
赵敏从侍女手中接过鸟食,给廊下的鸟儿添食添水,听着爷俩闲聊,心中满是安宁。
几日后,金陵刮起南风,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徐景曜找来竹篾和桃花纸,坐在廊下扎骨架。
徐达背着手走过来,站在一旁观看。
“你这燕子的翅膀扎得不对。一边重一边轻,飞上天要打转的。”徐达指点。
“爹,我这扎的是蝴蝶,不是燕子。”徐景曜拿着竹篾比划。
“管你是蝴蝶还是燕子,骨架歪了就是飞不起来。起开,老子来教你。”徐达脱下外衣,卷起袖子,夺过徐景曜手里的竹篾。
老将军常年握刀的手,摆弄起精细的竹篾却十分灵巧。
不一会儿,一只匀称的燕子骨架便成型了。
徐景曜负责糊纸、画图,他拿笔蘸了朱砂,在纸鸢上画了几朵桃花。糊好纸,绑好引线。
院子足够宽敞,徐景曜拿着线轴,徐达举着纸鸢。
两人配合默契,一阵风吹过,徐达松手,徐景曜快速放线。
燕子纸鸢摇摇晃晃升上天空,越飞越高,稳稳当当停在国公府上空。
若若被奶娘抱着站在一旁,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兴奋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叫唤。
徐景曜将线轴递给徐达。
“爹,你拿着。我去抱若若。”徐景曜跑过去,从奶娘手里接过女儿,指着天上的纸鸢给她看。
“若若看,大燕子飞高高了。”
赵敏端着一盘洗净的秋梨走出来,招呼众人吃梨。
徐达一手扯着线,一手拿过秋梨啃了一口,汁水四溢。
“这日子,舒坦。”徐达看着天上的纸鸢,发自内心地感慨。
徐景曜拿着小刀,将秋梨切成极薄的小块,喂给若若。
若若吃得津津有味。
“夫君,你也吃。”赵敏递给他一块。
徐景曜咬了一口,甘甜清脆。
又过两日,徐景曜去了国公府的库房,翻找出一块黄杨木,又向木匠借了一套刻刀。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的桂树下。
秋风凉爽,他拿起刻刀,对准木料,切削雕琢。木屑簌簌落下。
他想给若若雕一只小老虎,若若是属虎的。
徐景曜的手拿惯了朱笔,握刻刀却显得有些笨拙。
刀锋几次差点划破手指,但他没有急躁,一刀一刀,慢慢成型。
赵敏端着茶盘走出来,看见他满身木屑,走过去将茶盏放下。
“夫君这是要做什么?府里有现成的工匠,何必自己动手伤了手。”赵敏拿出手帕,替他擦拭额头细汗。
“工匠做的是死物。当爹的亲手雕的,里头有心思。”徐景曜吹去木虎身上的碎屑。
小老虎的轮廓已经显现,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若若快会走路了。我给她雕个推车,把这小老虎安在上面,她推着走,老虎就会敲鼓。她肯定喜欢。”
将近晌午,木推车终于完工。
没有上漆,保留着黄杨木原有的纹理,小老虎的两只前爪绑着小棍,车轮一转,木棍就会敲击前面的小鼓,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奶娘正巧抱着若若来到院子里,徐景曜扔下刻刀,拍打干净身上的木屑,快步走过去。
他将推车放在青石板上,推了两下。咚咚咚。
若若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
小丫头挣扎着要下地,奶娘顺着她的力道,将她放在地上。
若若双腿还站不稳,摇摇晃晃。
“若若,来,爹爹这里。”徐景曜蹲在推车旁,拍了拍手。
若若盯着小老虎,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走两步,摔个屁股墩,她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挪。
徐景曜张开双臂,眼睛紧紧盯着女儿的脚步,生怕她磕着碰着,却又强忍着不去扶她,要让她自己走完这段路。
赵敏紧张地捏着手帕,院子里的下人们也都屏住呼吸。
终于,若若扑进了徐景曜的怀里,双手抓着他的衣襟。
若若含混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