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知急得跳脚,试图阻止船队离港。
郑皓上前一步,单手揪住同知衣领,将其掷于一旁。
“商廉司定下的新规,就是现在的规矩。防线有水师盯着,出不了乱子。开闸,放船!”
郑皓厉声下令。
若是仔细一想,这同知的焦急并非为国尽忠,而是为了城内那些听从淮西勋贵调遣、妄图逼迫商廉司低头的本地豪商。
外商一走,泉州商界将面临灭顶之灾。
港口高处,十几名泉州商会头目望着扬帆远去的外夷船队,面如死灰。
他们为了响应京城李新材与张赫的密令,倾尽家财高价从江浙收购生丝,囤满库房,指望外商屈服退让。如今外商去了松江,满城货物彻底砸在手里。
秋季气候干燥,生丝不易霉变,但资金链断裂的危机迫在眉睫。
商铺借了地下钱庄的印子钱,如今货卖不出,现银回不来,破产清算近在眼前。
更何况,徐景曜早已料到这一手。
大明钱庄在泉州贴出告示,即日起,钱庄拒收泉州本地商会的大宗宝钞兑换申请。资金渠道被彻底锁死。
泉州商会的反抗,在国家机器的跨地域资源调配面前,土崩瓦解。
数日后,松江府码头。
外邦船队在水师护送下靠岸。松江知府与大明钱庄江浙总号的管事早早迎候。
空地上,没有大商贾的居间倒卖。数以千计的江浙蚕农、茶农,挑着扁担,推着独轮车,将自家产出的生丝、春茶直接运至码头集市。
大明钱庄设立上百个兑换台。
外商将宝钞交给钱庄账房,账房核验面额,当即转交给出售货物的农户。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农,将两筐上等湖丝交卸,从账房手中接过十贯宝钞。
老农拿着纸钞,手微微发抖。他走到集市另一侧的官营盐铁铺。
“掌柜,打两斤官盐,再要一口铁锅。”老农将宝钞递上。
盐铁铺掌柜麻利称盐取锅,找零几串新铸铜钱。
“老伯拿好。如今这宝钞,比真金白银还好使。”掌柜笑着招呼。
老农背着铁锅,提着盐巴,千恩万谢地离去。
这一幕,在松江码头反复上演。
数百万宝钞,没有流入大商贾的钱窖,而是直接散入最底层的农户手中。百姓拿纸钞买盐、买铁、交农税。
钱法彻底打通到经济最末端。外商满载而归,底层农户获利,大明钱庄稳收商税。
大明朝的经济血脉,在秋风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金陵城。
秋意渐浓,庭院内落叶纷飞。
李新材坐在椅上,面色铁青。
张赫推门而入,走到案前坐下。
“福建的底子全被掏空了!”张赫声音干涩。
“泉州商会那帮人扛不住资金断裂,已经有人去市舶司跪地求饶,把咱们入股走私海船的底账全交代了。
徐景曜把外夷引去松江,彻底断了咱们的后路!”
李新材将信拍在桌面上。
“徐家老四这是要赶尽杀绝!他不给淮西留半点活路。”李新材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走动。
“太仓的案子折了老周,如今泉州的底账又落在他手里。等他把松江的账目做平,奏疏递进武英殿,你我满门性命难保。”
没错,他们引以为傲的权势与垄断,在徐景曜那毫无破绽的经济阳谋面前,不堪一击。
朝堂弹劾已无用处,皇帝需要这笔海贸巨款,太子护着商廉司。
文官的笔杆子救不了他们。
张赫抬头,眼中闪过狠戾。
“既然朝堂上斗不过他,那就别怪咱们不讲规矩。”张赫压低声音凑近。
“调城外庄子里的死士。今晚在商廉司衙署外动手。
只要徐景曜一死,钱法必定大乱,天下大明钱庄群龙无首。咱们趁乱销毁账本,法不责众,皇上也不可能把淮西勋贵全杀光。”
李新材停下脚步,看着张赫。
暗杀朝廷命官,是诛九族的死罪。
但在抄家灭族的威胁前,这是唯一的翻盘机会。
“调三百死士。配军弩。”李新材下定决心,“入夜动手。速战速决,绝不能留活口。”
深夜,商廉司衙署,灯火通明。
徐景曜坐于签押房案后。
他翻阅着松江送来的海贸交割账册。陈修立在案前,将汇总的数据逐一禀报。
“大人,松江交易圆满。首批外商已满载离港。八百万宝钞全数散入江浙民间。
农户手中有了余钱,江南市面极为繁荣。大明钱庄在此次交易中,抽分加汇兑,净赚现银六十万两。”陈修合上账簿,语气振奋。
徐景曜提笔,在账册末页签下名字,盖上官印。
“钱法已通,海贸规矩立住了。”徐景曜放下毫笔,“接下来,该清理京城里的烂摊子了。
李新材与张赫财路断绝,泉州底账在我手里,他们走投无路,必会生变。”
这张针对大明钱袋子的暗杀之网,并未出乎徐景曜的预料。
他早料到武将会用最原始的暴力来解决经济危机。
也就是此时,签押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郑皓自松江交割完毕后率领亲卫提前赶回金陵。
他推开门,单膝跪地。
“大人。城南有异动。三百名死士潜入内城,携带连弩,正借着夜色朝衙署摸来,再有半炷香便能抵达街口。”
陈修大惊失色,转身看向徐景曜。
“大人,速退往东宫避险!死士配有军弩,衙署护卫恐抵挡不住!”
徐景曜安坐椅上,未曾挪动半步。他看向郑皓。
“毛骧的人到了吗?”
郑皓点头。
“锦衣卫北镇抚司一千精锐,已在外围街巷设伏。只等大人号令。”
徐景曜站起身,整理绯色官服,抚平袖口褶皱。
“退避,便是示弱,商廉司掌管天下财赋,若连衙署都守不住,天下商贾谁还信朝廷的规矩。”
徐景曜迈步走向房门。
“放他们进院子。今夜就在这里,把淮西的毒瘤割干净。”
长街寂静无声,打更人早已避开这片区域。
三百名身着黑衣的死士贴着墙根,迅速包围商廉司衙署。
领头者手势一挥,十余人翻过高墙,无声落地。大门门闩被抽开,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入。
死士涌入庭院。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两侧廊柱上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
领头者察觉异常,握紧手中钢刀。
“搜!找到徐景曜,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