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情汹涌,外商常年航海,多带刀剑,此刻情绪激动,局面几近失控。
郑皓眼神冰冷,手按绣春刀柄。
泉州本地的同知站在郑皓侧方,擦拭汗水。
“大人,本地商贾确实报称缺货。下官也无能为力。总不能派兵去搜刮百姓的仓库。”
同知言辞间透着推脱。
郑皓看了一眼同知,他心知肚明,这同知与本地商贾皆是淮西勋贵的门生故吏。
他们正用罢市断供的手段,逼迫商廉司低头。
用绣春刀杀几个商人容易。但若真动了刀,外商受惊,泉州港便成了死港。徐景曜严令必须确保交易顺畅,绝不可乱杀。
郑皓站起身,面向蒲寿。
“大明官府一诺千金。货源之事,市舶司会出面调度。三日为限。三日后,若市舶司拿不出丝茶瓷器,你们存在大明钱庄的白银,原数奉还。”
蒲寿得了这句准话,方才带领外商散去。
同知面露惊愕。
“千户大人,三日内去何处筹措这海量货物?若真退还白银,朝廷怪罪下来...”
郑皓未理会同知,转身步入后堂,提笔写下飞鸽传书。
金陵城,航海侯府。
李新材正端坐椅上。
张赫步入书房,反手关严房门。
“福建送来密信。”张赫在李新材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泉州各大商会已全数照办。对外商封仓不售。外夷闹到了市舶司,郑皓夸下海口,三日内供货,否则退还白银。”
李新材冷笑。
“退还白银?白银一旦退出大明钱庄,宝钞便成了废纸。徐景曜在陛下那里夸下的海口便成了欺君之罪。”
张赫面露得色。
“咱们在福建经营十几年。几大商会的当家人全靠咱们的水师护航。徐景曜以为派个锦衣卫去就能接管海贸?
他懂算账,但他不懂这地方上的规矩。没有咱们点头,泉州连一根绣花针都别想卖给外夷。”
“不仅是泉州。”李新材站起身。
“传信给江浙的丝商。这段时日,严禁丝船南下福建。我要让郑皓在泉州买不到一两蚕丝。
徐景曜想拿捏咱们,咱们就断了他的供货命脉。逼他把走私案的账本乖乖销毁,亲自来求咱们开市。”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绞杀。地方豪绅与京中权贵结成铁板一块,用物资垄断对抗朝廷的钱法政令。
商廉司衙署。
徐景曜接到郑皓的传书,字条在炭盆上方化为灰烬。
陈修立在案前,面带忧色。
“大人,三日之期太短。李新材等人显然封锁了江浙南下的货源。
即便咱们现在从苏杭调货,走水路到泉州也需十日以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徐景曜落座,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勾画。
“他们以为把控了福建的商会,截断了江浙的丝船,就能卡死市舶司。”
徐景曜抬头。
“做买卖,永远不要只盯着眼前的货。货流不通,那便引源头之水。”
徐景曜将宣纸推给陈修。
“传我令,调大明钱庄江浙总号的八百万两本金宝钞,即刻就地收购江浙一带所有散户手中的生丝、春茶。”
陈修记录指令。
“可是收购之后,如何运往泉州?水路被他们暗中把持的船帮阻挠,拖延时日必久。”
“不运泉州。”徐景曜指出一条截然不同的破局之路,“传文给蒲寿等外邦商贾的头目。
市舶司特许他们持大明宝钞,直接由水师战船护送,北上松江府。
大明钱庄在松江直接交割江浙原产的上等丝茶。跳过泉州本地商贾这层盘剥。”
釜底抽薪。
福建商贾仗着地利囤积居奇,徐景曜便直接废掉泉州作为唯一交易港的地位,让外商拿着宝钞去原产地扫货。
松江府直面江浙腹地,货源无穷无尽。那些囤积货物的福建商贾,将在这一场跨越地域的贸易重构中,连一文钱的宝钞都赚不到,所有积压的货物只能烂在库房里。
“去办。”徐景曜语气森寒。
“李新材想打消耗战,我便让他看看,国家财税机器一旦运转,他那点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不过是螳臂当车。”
······
泉州港,市舶司正堂外,数百名外邦商贾聚集。
蒲寿站在最前方,面色焦灼,不时张望紧闭的大门。
三日期限已至,泉州城内各大商行依旧大门紧闭,拒不出售丝绸瓷器。外商手握海量大明宝钞,却买不到半点货物。
郑皓推开正堂大门,大步跨出。
他身着锦衣卫武官服,腰悬绣春刀,走到台阶边缘站定。
“千户!期限到了!”蒲寿操着生硬官话,举起手中宝钞,高声催促,“货物在哪里?若是没有货物,把白银退给我们!我们即刻开船回国!”
外商群情涌动,纷纷向前挤压,锦衣卫校尉举起连弩,稳住阵脚。
郑皓目光扫过人群,没有拔刀。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盖着东宫与商廉司双重印信的公文,展开。
“泉州商贾囤积居奇,拒不交易。市舶司不会强买强卖。”郑皓宣读指令。
“奉商廉司徐同知将令,即刻起,外邦商船拔锚出港。大明泉州水师出动十艘战船护航,沿海岸北上,直抵松江府。”
蒲寿愣住,举着宝钞的手僵在半空。
郑皓收起公文,居高临下看着蒲寿。
“松江府乃大明丝茶原产地。大明钱庄江浙总号已备齐千万两货物。
你们拿手里宝钞,去松江府直接提货。
没有中间商贾盘剥,货物价钱比在泉州采买便宜两成。大明水师沿途护卫,保你们海路畅通。”
很显然,这番话击中了外商的软肋。
商人逐利,便宜两成进价,意味着回国后能多赚取数倍暴利。跳过泉州,直达原产地,这是他们做梦都求不来的通商特权。
蒲寿当即转身,向外商大声翻译。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恐惧与焦灼一扫而空。外商纷纷向郑皓行礼,转身奔向码头,准备登船。
泉州同知自衙署内急步冲出,张开双臂拦在郑皓身前。
“千户不可!外夷商船怎能越过泉州直入江浙腹地?这不合祖宗市舶规矩!沿海防线若有闪失,你我皆担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