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轰鸣,水柱在海面炸开。
外夷商船畏惧大明水师火力,纷纷起锚,排队驶入泉州港。
市舶司正堂前,空地宽阔。
大明钱庄泉州分号的招牌高悬。数十张长桌排开。商廉司账房手持算盘,端坐桌后。
数十名外邦商贾被带至广场。
他们碧眼虬须,衣着各异,带头的是一名大食商人,名唤蒲寿。
蒲寿操着生硬汉语,大声抗议。
“我们带来白银!我们要买丝绸!为什么水师阻拦?”
郑皓步下台阶,他站至蒲寿身前。
“大明重开市舶司。外商买卖,须守大明规矩。”郑皓指着后方钱庄。
“所有外来白银、黄金,全数存入大明钱庄。按官价兑换大明宝钞。拿宝钞,去市集买货。”
蒲寿瞪大双眼,他连连摆手。
“纸?我们不要纸!我们要用真金白银交易!纸在我们的国家,一文不值!”
外商群情激愤,他们常年与大明权贵走私,习惯了现银交割,对这突如其来的纸钞规矩极度排斥。
郑皓面色冷硬,他不与外商辩驳理法。
“大明丝绸、瓷器,天下独有。”郑皓陈述事实。
“你们想装满船舱,赚取暴利,就必须用宝钞。大明境内,拒收外邦金银。不愿换宝钞者,即刻登船滚出泉州。终生不准踏入大明海域半步!”
这是阳谋,卡死货源,外商别无选择。
蒲寿咬紧牙关,盘算得失。
空船返回,损失惨重。
丝绸运回大食,获利十倍。
即使那纸钞离开大明便无用处,只要能在泉州买到货物,便能大赚。
蒲寿低头。
“我们换。”
一箱箱白银自外船搬下。沉甸甸的银锭堆砌在钱庄库房。商廉司账房点算现银,发出大批宝钞。
外商拿着宝钞,涌入泉州丝绸市场。本地商贾见宝钞大宗购货,欣然接纳。
宝钞回流大明钱庄,换取盐茶堪合与过关赋税。
一个闭环形成。
外邦白银源源不断流入国库,大明宝钞成为海贸唯一硬通货。
郑皓看着账房汇总的入库数字,吐出一口浊气。
徐景曜算无遗策,这海贸的财路,比九边军饷还要惊人。
金陵,商廉司签押房。
陈修将泉州飞鸽传书呈递给徐景曜。
徐景曜展开纸条。上面记录着首批海贸白银入库数目,三百万两。
徐景曜提笔,在一份奏疏上写下李新材与张赫的名字。
“泉州账本查实。李新材、张赫暗股走私。”徐景曜将奏疏交给陈修。
“送去武英殿。这桩案子,该收网了。”
陈修双手接过。
“大人,这奏疏递上去,李张两家便是灭门之罪。淮西一脉,算是彻底断了财路。”
徐景曜起身,走到窗前。
“他们断了财路,大明才能生出活路。天下白银尽归内帑,宝钞根基坚不可摧。大明帝国的钱法,立住了。”
陈修捧正欲转身送往通政使司。
“慢着。”
徐景曜自案后出声,叫停了陈修的动作。
陈修驻足,面露不解。
泉州查抄的账册已将李新材与张赫走私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铁证如山,正是一击毙命的良机。
“这折子今日不能递。”徐景曜语调沉稳。
“李新材与张赫在朝堂上不过是两只待宰的羔羊。但他们在福建经营多年,根基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地方商会与海商家族之中。”
徐景曜转过身,剖析其中利害。
“一旦这两位侯爷在京城下狱,福建那些依附于他们的豪绅巨贾,立刻便会察觉大祸临头。
他们不敢举旗造反,却能在市面上做手脚。他们会封仓锁户,将生丝、瓷器、茶叶悉数藏匿。”
陈修悚然一惊,瞬间明悟。
大明钱庄在泉州刚刚强行收兑了外夷的三百万两白银,外商手里攥着堆积如山的宝钞。
“大人所虑极是。若泉州无货可卖,外商手里的宝钞便花不出去。这纸钞买不到大明的货物,在南洋外夷眼中便是一堆废纸。”
陈修额头渗汗。
“届时外商必在泉州闹事。大明钱法在海外的信誉,还未立柱便要彻底崩塌。”
徐景曜走回案前,将那份足以让两名侯爷人头落地的奏疏抽回,压在镇纸之下。
“杀人容易,诛心难。建规矩更难。”徐景曜定下谋略。
“这桩走私案,不能速决。我们要用慢刀子割肉,先在泉州把货源的口子撕开,让外夷拿着宝钞真真切切买到货物装上船。
待海贸的血脉彻底疏通,这大明宝钞的信誉便如铁铸。到那时,才是这帮勋贵伏法之日。”
千里之外,泉州府。
连日阴雨,泉州城内最大的丝绸行门前,停着两辆大车。
蒲寿带着几名大食随从,怀揣厚厚一沓大明宝钞,跨入店门。
前几日被迫用白银换取纸钞,蒲寿心中极度不安。
他急于将这些纸钞全数换成江浙上等生丝,装船离港。
掌柜迎上前,拱手致礼。
“把你们库房里上等的湖丝全搬出来,我用宝钞结账。”蒲寿操着生硬的官话,将几张百贯面额的宝钞拍在柜台上。
掌柜看了一眼宝钞,并未伸手去接,反倒连连叹气。
“客官见谅。实在对不住,今年春汛连绵,江浙的丝船堵在运河上,泉州这边断了货,店里库房是空的。”
蒲寿眉头紧锁,他不信这等托辞。
前两日他在港口分明瞧见几艘满载的内河商船卸货。
“瓷器呢?茶叶呢?”蒲寿追问。
“也都缺货。去年的陈茶早卖光了,新茶还在山上没采下来。”掌柜答得滴水不漏。
蒲寿面色铁青,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接连走访泉州城内十余家大商行,皆是统一的说辞:无货可售。
更有甚者,直接上了排门,挂出盘点暂歇的木牌。
蒲寿站在长街中央,周遭店铺大门紧闭。
外邦商人的敏锐让他立刻察觉到这是一个针对市舶司的巨大阴谋。
大明官府收了他们的白银,塞给他们纸钞,而本地商人却默契地拒绝出售货物。
这是一个死局。
“去市舶司!”蒲寿挥手。
数十名各国外商在街头汇聚,浩浩荡荡涌向市舶司衙门。
市舶司正堂。
郑皓端坐主位,堂下是吵闹不休的外邦商贾。
蒲寿站出队列,高声质问。
“千户大人!你们说大明宝钞能买尽天下货物!现在全泉州城的商铺都不卖货给我们!
我们带着纸钞,连一匹麻布都买不到!
这是官府在明抢我们的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