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文华殿。
朱标未着朝服,他坐在御案后,面色苍白。
御案上堆满求情奏疏。皆是求太子劝阻皇帝,停止株连。
徐景曜迈过门槛,行礼。
朱标抬手。
“免了。景曜,外头杀得血流成河。
地方州县官吏,十去其七。再杀下去,衙门要空了。”
徐景曜站直身躯。
“殿下,贪官不死,流民便活不成。”徐景曜上前一步,将商廉司汇总的赈灾专折呈上。
“查抄郭桓乱党,追回现银七百五十万两。赈济河南、山东两省灾民,钱款已足。”
朱标接过折子,手微颤。
“七百五十万两……”朱标闭目,“他们竟敢贪到这等地步。父皇杀得不冤。只是株连太广,牵扯诸多无辜。”
“乱世用重典,整顿吏治,必有阵痛。”徐景曜言辞直白。
朱标叹息,翻开折子。
“这钱,你打算如何发往中原?”
徐景曜上前指着折子条陈。
“不可直接发银。地方州县已成惊弓之鸟,官僚体系半瘫。若派钦差带银子去放赈,层层盘剥在所难免。
银子落到灾民手里,十不存一。且灾区粮价飞涨,灾民有银也买不到米。”
朱标深以为然。
“你有何策?”
“以工代赈。”徐景曜定下基调,“商廉司在开封、济南设立大明钱庄分号。
不发救济银,钱庄出面雇佣流民,疏浚黄河故道,修筑损毁官道。干活发工钱。”
“工钱用宝钞结算?”朱标敏锐察觉。
“正是。四成新铸铜钱,六成大明宝钞。日结。”
朱标眉头收紧。
“灾区无粮。灾民拿了宝钞,去何处买粮?商人畏惧灾区暴乱,不敢运粮前往。”
徐景曜早有筹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商廉司已向天下商贾发榜。凡运粮至河南、山东灾区者,大明钱庄以溢价三成收购。
商人收的不是现银,而是宝钞。”
徐景曜目光坚毅。
“商人拿宝钞回江南,可兑换现银,可买盐茶堪合。灾民拿宝钞,可在钱庄设的官市买到商人运来的平价粮。
如此流转,灾民活命,河道修通,商人获利。大明宝钞的信誉,借这七百五十万两本金,将彻底扎根中原!”
朱标听罢,久久无言。
徐景曜的手段,永远跳出官僚理政的窠臼。他用商道规律,将赈灾、平叛、修河、推行钱法,完美熔铸为一体。
“好。孤准了。”朱标拿起朱笔,在折子上重重批示。
“赈灾一事,全权交由商廉司督办。沿途州县卫所,皆听你调遣。”
徐景曜双手接过折子。
“臣定不辱使命。”
中原大地,赤地千里,官道两旁,枯树无皮。
流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饥饿与绝望笼罩原野。
开封府城外。
数十座木棚连夜搭起。大明钱庄的招牌挂上木柱。
商廉司差役鸣锣开道。
“朝廷赈灾!青壮劳力,修河筑路!包两顿干饭,日结工钱八十文!老弱妇孺,结草绳、织麻袋,按件计酬!”
锣声传开,流民营沸腾。
不直接施粥,要干活。
流民不怕干活,只怕没活干、没饭吃。
招募处排起长龙。
入夜,黄河岸边。篝火通明。
第一批劳作一日的灾民,排队领取工钱。
账房坐在桌后,核对花名册。
“张大牛。挖土一方。酬劳八十文。”
账房推过一串铜钱,外加几张宝钞。
张大牛双手捧过。他饿得双眼凹陷,死死盯着那几张印着官印的纸片。
“大人。这纸...能买吃食?”张大牛颤声问。
账房指向后方。
那里是商廉司强行开辟的官市。江南商贾运来的首批粮食,已堆积成山。
“拿宝钞去买。一贯宝钞当一两银子使。没人敢拒收。”账房答。
张大牛攥紧宝钞,跌跌撞撞奔向粮铺。
他用宝钞换回了一袋糙米。
真切的重量压在肩头。张大牛跪伏在地,朝着南方磕头痛哭。
“万岁爷救命啊!”
哭声蔓延,无数灾民捧着换来的粮食,喜极而泣。
信任建立,大明钱庄在中原站稳脚跟。
宝钞不再是废纸,那是灾民眼里的活命符。
徐景曜立在开封城头。
夜风吹动青衫,他看着城外绵延数里的火光,听着灾民的哭喊与欢呼。
江南敛财,九边设关,中原放赈。
郑皓走上城楼。
“大人。锦衣卫密报。郭桓案牵扯出几位开国侯爵。皇爷在京城又开杀戒了。”
徐景曜转头看向南方。
“杀戮之事,与商廉司无关。我们只管钱粮流转。”
······
金陵春雨连绵。
囚车压过长街青石板,车辙印里混着泥水与暗红血迹。
郭桓案杀戮极重,六部衙门官员空缺大半,京中权贵闭门不出。
徐景曜自中原赈灾归来,未回府邸,径直入宫。
东宫文华殿中,药味弥漫。
太子朱标披着外衣,靠在软榻上,他面容枯槁,频频咳嗽。郭桓案牵连数万人,朱标多次跪求朱元璋网开一面,父子激烈冲突。
太子心力交瘁,积劳成疾。
徐景曜跨入殿内,大礼参拜。
朱标抬手,内侍搬来锦杌。
“中原大局已定。灾民安顿,河道复修。大明钱庄在河南、山东扎下根基。”
徐景曜禀报政务,直切要害。
朱标拿过帕子捂嘴,咳喘平息后,看向徐景曜。
“你走这段时日,京城天翻地覆。父皇借郭桓案,将淮西勋贵的家底抄了三成。剩下那些老将勋臣,如今如惊弓之鸟。”
朱标将一本密折推给徐景曜。
“他们明面上不敢抗旨,背地里却在转移家财。”
徐景曜翻开密折。
密折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呈报,不少勋贵正将京中田产变卖,换成现银,暗中运往江浙、福建沿海。
“他们在走私。”徐景曜合上折子,一语道破。
大明实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
但沿海卫所将领多是淮西旧部,勋贵利用水师战船,满载丝绸瓷器出海,换回海量海外白银。
这笔暴利,全落入权贵私库,朝廷收不到半文税钱。
朱标点头。
“大明钱庄推行宝钞。勋贵们不信纸钞,只认真金白银。他们把现银运出海,大明国内便会面临钱荒。现银一旦枯竭,你拿什么给宝钞托底?”
这便是徐景曜口中那块最硬的骨头。
文官贪墨在明,武将走私在暗。
勋贵集团垄断海外贸易,抽干国内白银。若不斩断这条走私黑手,大明钱法终是无源之水。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殿下。海禁禁的是平民,富了权贵。
堵不如疏,臣请旨,商廉司接管沿海市舶司。
由朝廷出面,统揽海外市易。外商交易,必须使用大明宝钞结算。彻底断绝勋贵走私断绝白银外流。”
朱标双手撑着榻沿,坐直身体。
“你要动勋贵的根基,他们手里有兵。”
“有兵也得吃饭。”徐景曜目光无惧。
“郭桓案后,户部权柄尽归商廉司。沿海卫所的军饷,皆由大明钱庄发放。他们若敢造反,商廉司即刻断饷。臣不仅要开市舶司,还要查抄他们在京城的地下银窟。”
朱标盯着徐景曜看了许久。
“放手去做。孤替你担着。”